霞光遁入山林,夜色便匆匆登场,经一日晴阳,夜不似寻常那般冷彻。寂静无声的城郊小路,傍晚时分便少有人迹,青白石旁,绿茵叶野,遍布月下清霜。可惜,路边嫩芽将将探出头,飞溅的石子便将其压下。
“咔嚓……咔嚓……”
汽车轮轴在新铺就的石子路上滚动,发出的声音令车内之人焦虑不安。
车窗两侧帘门禁闭,透不进半丝月色,以至车内昏暗无光,只大概瞧见几个人影,影影绰绰,不辨身份。
车内噤若寒蝉,除了少许喘息之声,竟不闻任何声音。
倒是靠在一侧窗前之人,呼吸有些重,只冷冷盯着前方,一言不发,使得这狭小的空间顿时压抑异常。
“夫人,这是老爷的命令,我们也不敢不从!”
忽然间,坐在对侧之人苦诉道,竟是一年轻小生的声音,只见他唯唯诺诺地坐在角落,窗帘因风掀起一角时,他恰好瞥见那张阴狠怨恨的脸庞,心中更是恐惧非凡。
此人正是何氏,只因气急难遏昏迷不醒,可待她醒来之时,已在回娘家的路上。她颇为怨愤黄耀国的自作主张,她身为黄天铭的母亲,又是黄家的女主人,如何能够在此等危急关头静心养病?
“掉头,回府!”
何氏冷声道。
不可违抗之命令令前排驾驶员有些迟疑,但车一直向前行进。
“夫人,老爷也是为您的身体着想,希望您能在老家好好养病!”
年轻小斯谨慎劝告道,。
“浑话,我儿现在狱中受尽苦楚,你如何让我安心静养?莫要再废话,掉头,回府!”她再次重申道,狠戾之气令车内所有人心中冷颤不已。
驾驶之人心中忐忑不安,左右抉择之后终于将车刹住,紧而掉头往回走!
返程行至一半,暮色愈发深沉了些。数小时的颠簸令车内之人神情困顿,突然,车前有个诡异的影子飘忽而过,司机立即踩下刹车。
“你在干什么,为何突然停车!”何氏怒吼道,突然刹车令其一阵眩晕难耐,本就积郁不适的心,此时更加难受。
可她话音刚落,那诡异的黑影刹那间出现在车前,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双手似獠牙鬼爪,快速攀上车,一点点向车内之人靠近。
“这……这是什么?”
女子何曾见过如此恐怖之物,早已惊慌失措,旁边小斯也是惊魂甫定,但还是护在女子身前。
“还不快开车!”小斯吼道。
司机立即踩下油门,却不料汽车停在原地竟发动不了。
黑影越聚越多,但皆排列在车门外,并未如之前那只那般鬼怪。
“夫人,我们被困住了!”那小斯惊颤道,双眼已无神。而坐在旁边的保镖则逃出枪,对着窗前连开数枪,那些诡异的影子行动过于迅速,竟连连躲过。
如此身形,当真如鬼魅一般,身旁的小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而坐在副驾驶的保镖虽勉强保持冷静,但握枪之手已颤动不已。此时此刻,何氏反倒镇静了不少,她冷眼扫视一圈,不过数眼便识破那披头散发的“女鬼”一直攀于前车窗,有意阻挡他们前行,而且,她在车灯之下,还有影子。何氏当即明白,这“女鬼”实则是人在假扮。
她反而大胆了些,在几人惊诧之中,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夫人!”随从也连忙抽出枪护卫在她身旁。
那些鬼影见她走出车门,反而没有聚上来,只冷冷盯他们。
“在这里装神弄鬼,阁下倒是很有兴致!”
她朝着那群黑影覆盖的身后嘲讽道,只见那些影子并未有过分举动,她便更加笃定心中猜疑。
谁料她话音刚落,这黑影便瞬间分作两排,空出一道,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从中走出。
“万分抱歉,黄夫人,我的手下心性顽劣,见有车驶过,便想打趣一番,惊扰到夫人,真是对不住了!”
“打趣?”何氏冷笑一声,她委实不喜欢有人故作聪明,“如此深夜,阁下带着一众人在这荒郊野外来拦我的车,只是打趣,怕有些说不过去吧!”
“呵呵!”男人不置可否。
“放肆!”随从突然大声吼道,“你这是何态度?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嘛?”
男人眼神微凝,透射出一股寒意,唇角却泛出一丝讥讽之意,只微微一动。便有一梭影穿风破暗极速射出,只在那随从颤颤后退一步,这梭影便直直刺入其眉心!那随从双目欲凸,惊诧万分,只露出一张难以置信的脸,僵硬地朝后倒下!
“啊!”小斯已恐惧非常,见保镖突然死在面前,已难掩惧怕之意,大声嘶吼起来!
可他声音堪堪从喉咙中发出,黑漆漆的夜中,再次闪现出一枚利刃,于月色银霜显现出透骨凛冽的寒光,径直划破小斯的咽喉。
“咳咳,你……”小斯拼死捂住,但血液呛流至气管之中,令其怒骂之声全都淹没在喉咙里。
两名随从就这般轻易死在对方手里,愣是镇定自若的何氏,此时也脸色忽变。
而男子却满不在意,只清了清耳廓,斜眼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这才满意道:“耳根总算清净了些。黄夫人身边净是一些聒噪之人,是在下僭越,替您清理掉了!”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何氏自知对方来者不善,语气甚为严峻道,“你若是想要以我来要挟我家老爷,我看你的算盘是打错了!”
“哦?”
男子反倒有些惊奇,不禁抬头看去。却见女子突然抬起手,指向自己的额头。男子定睛细看之下,额间闪出一丝漆黑流光的金属之色,才发现她袖间不知何时竟藏有一把袖珍手枪。
男子当即大声吼道:“拦下她!”
他手下亦是行动迅速,几乎在令下之际冲出,一掌从中劈开,枪头近乎毫厘间划过何氏的头颅,朝天空射出一枪。
“砰!”
枪声彻底撕破这夜色的伪寂。何氏亦被两名黑衣人纷纷扣下。
男子收起那般轻浮打趣的嘴脸,对于何氏刚才的行径,倒是有些钦佩,“想不到黄夫人身位一介女流,倒是挺有骨气!”
何氏啐了一口,恶狠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忽觉有些眼熟,只当凑近了些看,瞬间牙关紧咬,全身剧烈颤动,双目几欲喷火。两边黑衣人险些拉她不住。
见何氏这般神情,男子反而略感轻松,“看来黄夫人记起在下了,这也省了我再介绍一番。”
“是你!!是你设计陷害我儿子入狱,害的我黄家‘泰安’险些倒闭!你这杀千刀下地狱的东西,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站于何氏面前之人,正是英吉利商会代表詹姆斯•华特。可他面对何氏的怒骂,却充耳不闻,只嬉笑一声。
“商场如战场,本就是互相厮杀,你死我活的境地。我想黄家能走到今日,其背后又是踩着多少累累白骨,想必您比我更清楚吧?”
“你抓我意欲何为,你还想利用我对付黄家!”
“不不不,”詹姆斯摇摇手,徐徐道,“如今黄天铭必死无疑,‘泰安’面临整改,黄董事长又重病在身,卧病在床,而你们黄家传家之宝祭红釉图谱,又落于我手。你们黄家已无翻身之地,根本无需我费神对付,只消时间一到,你们黄家便彻底从上海滩绝迹。”
何氏听到此番话,更是怒气上涌,原本已是病躯,此刻仅凭着满腔咒怨之气,勉强支撑看清詹姆斯的邪恶外表。
起初,何氏因黄天铭被判死刑一事精神恍惚,从未冷静分析如今黄家的处境。但詹姆斯刚才一席话,却让她暗中醒悟,倘若黄耀国有办法救回天铭,挽回“泰安”今日颓势,他断然不会将自己送回娘家。眼下他所做的,不过是能多保全一人便可。
她心中已暗暗担心黄耀国,他本是病躯,只余黄宗钰在身边,如何能够撑下去!
“既如此,那你便杀了我!”
“那可不行,”詹姆斯说道,“我非但不会杀你,反而要将你带去见一个人。”
詹姆斯命人将何氏双眼蒙上,塞入车中,只听见这汽车尾音轰隆一声,所有人消失在夜幕之下。
城郊长有一片树林,青葱茂密,多但人烟稀少,早几年,这处只是片草地,只因后来有些不知情的商人买下此地,种了些树苗。但后来知道此地来历之后,这商人便扔下此地,任其荒废,只因这处原本是旧时期的乱葬岗,但凡监狱之中的死囚尸身无人认领,便会由专人将尸体拉至此处,随意找个宽敞之地,挖坑埋葬。
然而,这但凡见到便令人退避三舍之地,月色升起之后,反而多出几人身影。
这几人步履匆匆,朝树林走去,丝毫不顾及夜风凛冽,四周肃杀之气愈发显著。
但绕林间走了半圈,前面领路之人忽然停下,所有人皆跟着停住,却只在抬眼的一瞬间,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是那里!”何深指了指前方一块半米高的木牌,“因事出突然,加之楚歌的身份特殊,狱警将尸体草草下葬之后,料定会有人来,便留了一块木牌作指示。”
“不可能,你在骗我!”黄宗钰绝不相信这荒无人烟的林子里随处可见的土坡上插着一块木牌便说是楚歌的墓。
“我亦希望这是骗局,但……”
“你可曾亲眼目睹楚歌的尸体?”云磬抱着侥幸问道。
何深摇了摇头,“不曾!”
三人暗自庆幸,不见尸体便不能算是死了!
可尚未等到众人缓和,何深却道:“但我事后赶去关押楚歌的牢房,地上淌着的血迹仍未干涸,而且……”他从口袋之中拿出两张照片,递给黄宗钰。
两张黑白照片,同一个人,楚歌的模样清晰可辨,其中一张是楚歌躺倒在牢房血泊之中的照片,另一张则是楚歌下葬之后的照片。
云曦想要确认,却被云磬挡下,“别看……”
但云曦仍然抢过去,见到照片之中曾经挚爱之人的脸庞。在这黑白色中毫无声息,一只钢笔硬生生戳在他的喉咙处,彻底了结了他的性命!她的双眸终于彻底昏暗无光,她异常平静地站在那块无名牌位面前,没有哭泣嘶吼,只是平静地站着。
“姐……”云磬见云曦如此冷静,反而更加担心。
云曦却拂然一笑道:“你们不必担心我,我是不会为了这种卖国求荣之辈伤心欲绝的!你们莫要忘了,为了得到祭红釉图谱,他费尽心机接近你我,他是陷害大少爷罪魁祸首,也是迫害黄家和泰安的帮凶!他死了,不是罪有应得嘛!”
“云曦……楚哥他……或许有什么苦衷!”黄宗钰欲替楚歌辩解。
“苦衷?呵呵,他能有何苦衷?他至始至终都在骗取我们的信任,他接近我,欺骗我的感情,为得便是得到黄家的消息好替他的主子卖命,这种唯利是图的贼人,又能有何苦衷?对了,何探长,他是怎么死的?是因为与詹姆斯分脏不均,造成内讧,所以被杀了吗?还是说,他也只是一颗被人利用完之后的棋子,因为再无利用价值,便惨遭抛弃?
呵呵,想来也是,如果我是詹姆斯,也定然容不下他!”
何深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从未见过云曦这般模样,一向温文舒雅的她,此刻却像极了冷血的刽子手,便是云磬与黄宗钰也惊诧万分。
良久,何深才缓缓道:“据我所知,楚歌他……他是自杀!”
“自杀”二字一出口,犹如一颗石子,彻底压死云曦心中最后一棵稻草,她双目紧闭,鼻翼止不住煽动,脖颈之处青筋赫然可见,口中却止不住喃喃念道:“自杀……呵呵,为什么……为什么是自杀!”
云曦几近嘶吼道,却在最后一刻,声音戛然而止,她只觉眼前一片混黑,深而急促的呼吸换来一阵猛烈的眩晕感,刹那间,她全身力气如瞬间抽离一般垮下,静静得躺倒在那块无字牌位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