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入山谷就消失不见的晋阳独自一人在迷雾中寻找出路,她举起匕首在树上做记号,却看到树干上已经划了一个三角形。
她之前经过过这里……
晋阳拿着匕首的手垂下来,真的出不去了吗?她都不记得在这里转了多少次,侯爷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行,我必须要出去,侯爷需要我。
正要往前走,晋阳的眼底闪出一抹黄光,身上的皮肤也闪出羽毛的轮廓。
看到自己皮肤的变化,晋阳吓了一跳,立马掐诀念咒:“内净其心,外净其身,各安方位,备守坛庭。”
可过去一念就灵的净身咒,此时此刻却不奏效了,她身上的羽毛印记越来越深。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晋阳再度念咒,但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是这雾的原因,一定是这雾的原因。”晋阳慌张 地看着四周,加快脚步寻找出路,可当她再一次扶住树干,看到自己的手时,意志已经趋近崩溃。
她的手长满了羽毛。
晋阳的身体发生急剧的变化,一对翅膀撑破背后的衣服长了出来,她的眼睛深陷,颜面皴裂,手指甲变成了鸟的爪子,头顶还长出一只鸟冠。
晋阳非常恐惧,慌乱地在迷雾中横冲直撞。
她突然撞进一块林间平地,这里迷雾淡了些,前方有一个水榭,水榭中有二人对坐饮酒。
正是陵君和安亭风。
看到安亭风,晋阳本能的觉得害怕,用手挡住了脸,喃喃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安亭风并没有要杀晋阳的意思,他看向陵君,示意让陵君去处理。
陵君走出水榭扶起晋阳。
晋阳看了看陵君,又看了看安亭风,一时混乱,不知所措:“你们为什么……”
“我们?我们不能坐下一起喝一杯酒吗?”
“但他是捉妖人。”
“怎么?妖都能跟捉妖人成亲,我们就不能合作? ”
晋阳很是疑惑,明明安亭风之前还追杀过陵君,可身体的变化让她顾不得这么多,她要赶在侯爷出现前变回原来的样子:“帮我,帮我变回平时的样子。”
陵君看着她:“这就是你平时的样子。”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这个丑陋的样子,我不能让侯爷看到我这副丑陋的样子。”晋阳拉住陵君,焦急求道,“陵君,帮我,求你帮帮我。”
陵君微叹了声:“晋阳,该面对现实了。”
什么是现实?她想要像个凡人一样留在侯爷身边就是现实!晋阳恳切的看着陵君,不会的,他不会不帮她,之前那么多次都是他替自己解围的。
这时安亭风走出水榭,朝她过来,晋阳害怕想要躲起来,却被他一把抓住。
安亭风的手在她额前弹了下,骤然间,晋阳的记忆被完全开启。
她是鸩鸟,剧毒, 食蛇蝮, 雌名阴谐, 以其毛沥饮巵, 则杀人。被九婴圈养,后和祝融结下意外之缘……
过去的记忆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晋阳一下子有些懵,那么多世的纠缠,那么多世的失落,她始终不死心。
晋阳神情痛苦,不愿意接受这一切:“不是那样的,我不相信……”
“生生世世,他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而你,只是那只他根本不在意的鸩鸟。你已知道过往一切,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值得吗?”
“他……他以前是因为我是妖的模样,才不接受我的。可现在不同了,他娶了我,做了我的丈夫!”晋阳回过神来,哀戚地恳求陵君,“求求你,求求你帮我恢复原来的样子,他一定会接受我。”
陵君看着她这痴狂的样子,觉得她可怜无比:“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你,你还不明白?”
“那么多年,惟独这一次,我能够离他这么近。陪他哭,看他笑。他说过,我是他真心想娶的人。他还说过,我是他的同伴,是他的同路人。所以,他对我是有感情的!对,今生今世,他终于爱上我了!”晋阳喃喃着,眼神逐渐坚毅,没错,侯爷是爱她的,知道她是妖他都不曾嫌弃她,他一定是爱她的!
陵君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眉眼是止不住的笑意:“他爱你?”
“求你,帮我恢复原本的样子,只要我是原本的样子,他就还是爱我的!”晋阳不住的求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中,任何事情都不能将她唤醒。
看到她这般,陵君长叹了声不再说话,他看向安亭风。
安亭风念咒结印,替她恢复了人的模样,晋阳连忙奔到了水边,紧张地检查自己的容貌,见已经恢复了人形,满脸的欣喜。
“太好了!”她起身想要马上去找侯爷。
“你身体里有百里鸿煊想要的东西,你说,他会不会因为感情而不杀你?”身后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兴阑珊,似乎是勉强提起的几分兴趣。
晋阳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安亭风:“你是说……”她想到了从扶松部一路来碰到的妖。
安亭风点点头,算是给了她答案。
而陵君仿佛是能够预料到结局,眼底带着悲悯,告诫着她:“这个咒,只有一个时辰有效。一个时辰之后,你就会现出原形。你没有时间了,有什么要了结的,不要留下遗憾。这是作为老朋友,给你最后的忠告。”
晋阳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直到最后忽而绽放开一抹决绝 的笑容:“守着心底那个人一世又一世,那种感觉,你明白的,对吗?”
陵君忽然怔住,没有回答,迷雾又大了起来,晋阳渐渐的看不见两人。
……
此时的赤松涧内,最早出来的是明夜枫和鸿煊,通过水纹镜看到了鸿熠他们在溶洞中的一切。
等鸿熠他们出来后,明夜枫快步走到她身边:“阿黎,你没事罢?”
鸿熠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百里鸿煊沉着脸走到百里鸿烁身边,鸿烁还在看四周:“大哥。”
“其他人呢?”
“不知道,都走散了。对了,我和鸿熠拿到水玉了。”
百里鸿煊再次提醒他:“她叫黎若,是狼族的公主,不是鸿熠。”
“她是父王带回来的孩子,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百里鸿熠,这个不会有任何改变。”百里鸿烁并不畏惧他的目光,正面迎上,毫不退缩。
“你……”
这时侯正则与邱小彤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邱小彤看到他们,总算提起几分高兴,随即又氤氲开几分哭腔:“我们出来了!”
眼下的气氛有些异样,侯正则拉了拉邱小彤的衣角。
邱小彤的视线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怎么了?吵架了?师弟,你身上怎么湿漉漉的?”
鸿熠从怀里掏出水玉:“我们找到了这个。”
就在这一瞬间,帝女桑和安亭风同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把它给我!”
鸿熠将水玉递给她,帝女桑双手捧着水玉,水玉中氤氲上升些许雾,幻化出画面。
画面里,一名白衣少女和赤松子一起练功修行,她有着与帝女桑一模一样的容颜。
帝女桑一直看着,一言不发,看着看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答案的悲戚。
“你们随我来吧。”她扬手,水玉上的幻象彻底消失,她身后的山壁中出现了一条路。
众人跟随进入,循着花路往前走去,雾气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清。
走在最前面的百里鸿煊,在大雾中看到了一个人影,他越走越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待他看清时,神情微怔。
是晋阳……
帝女桑看着这一幕,提示众人道:“你们想要的力量在她身上。”
众人惊讶,鸿熠看向晋阳,而晋阳的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百里鸿煊,她看着他走近,脸上有一丝慌乱,但她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在晋阳心中仍然怀有一丝希望,希望侯爷能够真正的接受自己,希望他是真的爱她,在栎城时他与鸿烁说的话,她还历历在耳。
百里鸿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说的是真的吗?”
晋阳点头,百里鸿煊的手已经慢慢移到了剑柄上,百里鸿烁冲上来一把拉住了他:“大哥你想做什么?”
百里鸿煊的神情异常冷静:“做我该做的事。”
“可那是大嫂啊,大哥!”百里鸿烁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游离,难以置信。
晋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握的剑柄,忽然明白了。
上古时她想要跟随的人,如今她的丈夫,眼前的百里鸿煊,就是这样的人,当初他不会因为她的痴情感动,现在也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放弃自己的计划。
晋阳想起了之前陵君与自己说过的话,那时不就已经在告诉她事实了吗?还有在扶松与妖镇的一切,只是她心中还抱有希望,还抱有一丝幻想。
晋阳平静了下来。她看着他,身后猛然长出硕大的翅膀,平地 一阵狂风卷起,除了百里鸿煊,其余人都被阻挡在了她的禁制之外。
她的禁制是一个巨大的鸟笼。
晋阳还维持着人形,但身后的翅膀已经暴露了她的身份,在众人的惊愕中,她看着百里鸿煊:“夫君,一定要杀我吗?”
百里鸿煊目光沉沉,却不闪避:“我别无选择。”
“可是你赢不了我。”
百里鸿煊沉默,手却仍紧握着剑柄。
晋阳亦是瞥见,眼底掠过一丝悲痛,然而不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她哑然启口:“我是你的妻子,自不会与丈夫动手。那,我的丈夫,你心中的夫妻情分呢?”
“你是我的妻子,今后会与我合葬,墓碑上会刻 ‘百里鸿煊爱妻’。”
晋阳忽而悲怆地笑了:“爱妻?百里侯爷,你可有真正的喜欢过我?喜欢过晋阳?”
百里鸿煊垂下眼帘,没有回答,晋阳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苦笑:“这就对了。从始至终,你始终对我没有心。”
他若对自己有心,如何能这样冷静的说出这番话,夫妻合葬?他早在帝女桑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做了决定。
是她太傻……
鸿熠看着鸟笼内的巨大翅膀,想要冲进禁制去,但她根本无法突破,只能着急的看着晋阳,千万不要!
“大哥!”百里鸿烁也在试图突破禁制,两个人对看了眼后决定合力对抗,旁观的嫡女桑直接把他们二人挡开,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这是人家夫妻二人的事,其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百里鸿烁猛拍着禁制大声喊道:“大哥,不要做让你后悔的事!”
可鸟笼内的人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百里鸿煊心中只剩下对这些力量的追逐,谁都无法阻挠。
他看着晋阳,脸上的深情越来越淡,直到变成平日里的面无表情,缓缓抽出剑:“你始终是我百里鸿煊的妻子。”
晋阳笑了,这语气与当初多像啊,可当初她听着这样的话,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
可笑着笑着眼前却模糊了。
她拂过眼角的水光,将面前的男人看了个仔细,却从未有像这一刻一样希望从来不曾见过这人。
良久,她的眼底渐渐浮起释然。
这人的心,是颗捂不热的石头,而她也累了……
百里鸿煊与她对视上的刹那,心底忽然抽搐了一下,只是那感觉太快了,他随即就抛诸脑后。
而晋阳道:“这一次,我还是成全你。”
她上前了一步手握着百里鸿煊的剑尖,慢慢地刺向自己的胸口。在百里鸿煊错愕的目光里毫不迟疑地往前决绝地跨了一大步,剑没入肉体的闷声伴着一声闷哼,剑尖从女子的后背穿出来,上面带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晋阳看着他,坦然微笑着,脸上没有丝毫的疼痛。
——祝融上神,你的心里只有妖和神的区别,却看不到一颗真心吗?好,如果今日我死在你的手上,我发誓,来生来世,永生永世,你总有一天会接受我。
那是上古时她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此刻一直在她耳畔回**,晋阳微笑 地看着他,大火从脚下腾起,她的身体开始燃烧。
“我想,是时候放了我自己,也放了你,夫君,愿你我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百里鸿煊别在腰间的香囊也跟着一起烧了起来,那是晋阳亲手绣的。
过去的回忆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掠过,大婚当日……新婚之夜……还有她绣的并蒂莲。
算了,不要再纠缠了,放手吧……她再也不想记得他,她给他自由,也放她自己自由……
眼前的人燃烧成灰,数道光从灰烬中飞出,落在了几个人的身上,百里鸿煊的剑慢慢的垂下来。
鸟笼变成了灰,飘飘扬扬,纷纷洒落在了众人身上。
灰色,黯淡。
远处水榭中,陵君落寞地独自喝着茶。
灰尘落在他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