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呜,刮过耳朵,如刀尖刮着一般刺疼。
不会骑马的邱小彤跟侯正则一匹马,兀的俯下身子难受地攥住了胸口衣物,一回头便看到顺风而起的火海。
“师父……”
“师父这么厉害,神勇无敌,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
“对……师父一向是跑得最快的,也从来没有骗过我。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师弟,要相信师父!”
说到最后近乎呢喃,可神情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抽了抽鼻子,看着还望着火海的百里鸿烁,正色道:“别愣着了,快走!”
百里鸿烁策马疾驰,寒风中,依稀响起少女清冷绝情的话语,远比寒风还刺骨。
——我父母的死,固然是因为受人追杀。大周与狼族征战数年,仇恨颇深,他身为守城将军,不予狼族进城,也怪不得他什么。可笑的是,在我父母被杀后,他却又收养了我,编故事来骗我,他为何不说将他们拒之门外的事!
——我不是你们百里家的人!
——今日既已把话说清楚了,就后会无期吧。
百里鸿烁不由握紧了手中缰绳,愈是清醒愈是阻不住心底那可怕的念头。陶申护送自己到栎城,离别时所言,言犹在耳。
“如今局势,狼族与我大周势不两立,三公子即便回去找二小姐,依照二小姐的性子,自然也不会相见。此事已成定局,但凡能认清情势之人想必都清楚,就算去狼族寻她,此举也于事无补。
再者,倘若三公子冲动,大公子可能因此丧命,万一被贺氏抓住破绽,整个王府都会遭遇灭顶之灾。此事非同小可,请三公子三思。”
如今这一切,是否和鸿熠有关……
寒风穿过树林,沙沙的响声混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被百里鸿烁惦念的人儿悄声尾随着前面的明夜枫,来到一处山崖旁。崖边一条河流如蛇蜿蜒而过,冻结成了冰面,一片萧索。
鸿熠发现每隔几日,明夜枫便会从王帐消失一段时间,去了哪,做了什么无从得知。故今日看到他从王帐离开,便悄悄跟了过来。
只是随着眼前的景色变幻,鸿熠捕捉到一丝熟悉感,更仔细地环顾着这周遭景致。
“这里离周国边境,不过数十里而已。”明夜枫将马拴在旁边的树上,回过头来,正对上她,“阿黎,可有想起什么?”
鸿熠没有出声,也未有被发现的慌张,眼前的画面忽而变成了夕阳落下的景,一名妇人远远地摸着一个小女孩的头,轮廓模糊,却能感觉到无比温柔。
“阿黎,你要一直跑别回头,到前面躲起来,妈妈会回来找你的。别回头。”
小女孩被她催促着向前,一步三回头。
血色残阳中,引开追兵的夫妇被残忍杀害,小女孩躲在草丛中捂着嘴痛哭流泪。
一如此刻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的鸿熠:“我父母就是死在这儿的对吗?”
明夜枫闻言,望向林中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儿埋了半截石碑**在外,一旁的石头上刻着几个狼族的文字,已经风化得很厉害。
鸿熠走过去,在石碑前蹲下,摸着石头上的文字:“刻的什么?”
“我不敢刻下他们的名字,只能写‘永世相伴’。”
“永世相伴……”她喃喃,在模糊的记忆里父母的感情总是很好,就是那样相爱才会跨越种族与生死,这四字倒是最美好的寄愿。
看着鸿熠悲伤的样子,明夜枫退到山坳外。“我在河边等你。”
鸿熠蹲在坟前,仿若未闻,她轻轻摩挲着石碑,轻轻唤道:“父亲、母亲……”
泪眼模糊中出现的却是平原王夫妇的模样,鸿熠立刻闭上眼睛。
稍顷,她抬起眼,看到的还是平原王夫妇。
“母妃……”鸿熠痴痴看着,看着平原王妃向她点头,一如记忆里温婉动人。
鸿熠心中的痛楚酸涩汹涌而来,眼泪再也止不住:“我连亲生父母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平原王慈爱地看着鸿熠,鸿熠看着父王,不舍又矛盾。
“父……父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把我带回了平原王府……
她是鸿熠,但那已经成为过去的身份,不被承认也不能承认的身份。
而她是黎若,却连自己都陌生万分。
只是消失的影子,再无应答。
鸿熠失落地看着墓碑,上面刻着狼族的文字,都让她感到陌生。
良久,她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眼角泛红,还没走两步便瞥见在河畔担忧望着自己的明夜枫。
“你是如何认识我父母的?”在她那些不多的记忆里,始终都有明夜枫存在的身影。
明夜枫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吗?狼族和周国相争近百年,狼族人更有祖训,不可与外族通婚。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成亲,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明夜枫没有看她,思索片刻,才淡淡地说道:“我认识那成公主的时候,还不足十岁……”
那一年老可汗带领大军与奇斤部激战,奇斤部死伤惨重。
“我原本的姓氏叫奇斤,是漠北的一个小部落。二十年前,疏敕大军与奇斤氏发生激烈冲突,奇斤部惨败灭族。成年男子全部被杀,女子被迫流散,十岁以下孩童全部转移到疏敕,列入狼族的秘密杀手组织,暗月卫。”
“暗月卫?”杀手?
“那是狼族最黑暗的所在,训练残酷,条件恶劣,十个孩童中,只有一个能长大成人。而这个人,必须不知冷暖,不懂情感,没有知觉,才有可能活下来,成为可汗手中最锋利的刀。”
鸿熠凝视着他,隐隐猜到了结果。
“我就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鸿熠的心骤然一缩,从他的轻描淡写中依稀能窥见半大的少年摸爬滚打在黑暗中成长,突然失了言语之力。
明夜枫亦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一次任务,少年伤重,仰躺在湖边,虚弱得失去力气。是那成公主在河边发现他,并将他带回去救治。
如果不是那成公主,高烧并发的少年根本活不过那时候。
——你……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是那成。
——为什么……救我?
——救人哪需要什么为什么?
“救人哪需要什么为什么?她是那么说的?”鸿熠喃喃重复着明夜枫最后说的话,记忆里的女子依稀有了稍明显的轮廓。
明夜枫凝向她,目光复杂。
“可你是暗月卫的杀手,所以哪怕她救过你的命,你还是奉可汗的命追杀‘叛国’公主。”鸿熠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渐渐泛起冷意。
明夜枫沉默了一刻,又一次陷入思绪。那时,他从头领接过暗杀对象的画像,却看到了那成,画像上还有一名男子,才知她和周人私通叛国……
然而第一次的刺杀,在剑尖指向那成怀里熟睡的小女孩时犹豫了。
小女孩才两三岁,一脸软糯,睡得酣甜。
……
“为什么嫁给周人?”
“这就是你杀我的理由?”
“狼族与周人不得通婚,这是祖训。”
“我们互相爱慕,这没有错。如果祖训禁止这样做,那就是祖训错了。”
“你不怕死吗?”
“怕。可就算怕,也要和爱的人在一起,不是吗?”
……
明夜枫艰难地从回忆中抽身:“一开始我的确是为了任务,也差点完成任务,但是后来……我被一块糖收买了。”
一块糖?
鸿熠的诧异和被糊弄的不满显而易见。
明夜枫却笑了,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她小时候……那时他追踪那成夫妇,藏身不远,小女孩发现了他,一双澄澈的葡萄眼眨啊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她藏了许久不舍得吃的糖,笑容灿烂递给了他。
锅锅吃糖……
那块糖他当时没有接,后来他一直想如果有机会能尝尝,一定和女孩的酒窝一样甜。
“我没想杀他们,但我跟了他们一路,虽然没有现过身,他们却知道我的存在,不时会在路上故意留些吃的。”明夜枫声音略有些暗哑,“冬日寒冷,那成偷偷把暖手炉搁在窗外。”
“所以你是在保护他们?”鸿熠生了质疑。
然而明夜枫却没正面答:“从那以后,我们便过上被人驱逐,朝不保夕的日子。你父亲是一个被周国流放的书生,有何力量保护妻儿?可惜那成公主,却视他为一生挚爱!”
“如果我父亲一无是处,母亲怎么会为他放弃一切。而我父亲……他也放弃了他的一切,只为了和母亲在一起。他们,是两情相悦,矢志不渝。”
“如果不是他,你和那成公主又岂会被可汗……”明夜枫心绪起伏,觉得此时说这话不妥,骤然收住了话。
“被可汗派人追杀是么,这已是狼族内众所周知的事。”鸿熠语气里有着一丝讽刺,整个狼族内,谁都想她这个半狼死,这又有什么可避的呢。
但明夜枫却不肯再说了,岔开道:“我们被驱赶、追逐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可以安心栖身的地方。”
“在哪儿?”
“从这里往东不过三十里,有一个隐蔽的小村庄。名义上属于狼族白泽部管辖,但那里的人自给自足,不与外人往来,因而不论狼族还是周国,都视之为无物。你们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你们一家最幸福的三年。”
鸿熠闻言心思一动:“能带我去吗?”
明夜枫深深看着鸿熠,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更深隐藏的情绪:“已经没有了。可汗笃信‘半狼出,族尽灭’,所以那个村子早就没有了,你和我,是最后的生还者。”
百里鸿熠僵住,几乎可以想见那一句‘没有’背后的浩劫,所谓半狼,竟搭上了一整个村子人的性命,真有这么容不下她吗……
“我原本以为,我只要做一个冷血的杀人工具,就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是那成公主,让我有了活着的感觉。阿黎,你母亲是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我父亲呢?”
明夜枫眼神一冷:“他害了你们。”
“不。”鸿熠冷静反驳,“是仇恨害了我们,是狼族和周国之间世代的仇恨,害得我家破人亡、父母惨死。”
两人对视,鸿熠并不屈服于他的迫人气势,两国交战,因此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又有多少,周国的,狼族的,战火之下又要将这份仇恨延续多久。
如果有一日,两国能够和平共处,父亲和母亲的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也不会出现像她这样,流离失所的孩子……
明夜枫迎着她桀骜的眸光良久,示意了她领口,鸿熠掏出了狼牙项链。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给你这枚狼牙?”
明夜枫的目光凝落在她手心的狼牙上,眸光微闪:“在我的理解里面,那成公主这么做,是不希望你忘掉狼族的身份。”
“可是狼族放弃了她。驱赶我们、追杀我们,难道母亲对这些容不下她的族人还心存幻想?”
“这不是幻想,是割舍不断的亲情。那成公主舍不得这片草原,你就算记不清了,也应该能感受得到。不然,她为什么要让你学习骑射,像所有狼族的小孩一样?因为草原,才是你的故乡,狼族人,才是你的亲人。”
鸿熠言语一滞,呵笑了声:“那不过是你的理解罢了,在我的理解里,母亲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明夜枫,这件事我之前已经提过……”
明夜枫看了她许久:“阿黎,我们身上都流着狼族的血,这一点,永不会改。”
鸿熠没有回答,她轻轻抚摸着狼牙,她身上流淌着狼族的血,同样的,她还是父亲的血脉,母亲与父亲的相爱更是证明了两族之间不该存有的隔阂。
她不止是狼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