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天光由亮转暗,邺城街上华灯初放,城内四处戒严,独独小孩们不谙世事,跟着点灯报时的人嬉闹追逐。
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落在了后面,努力跟上,却险些摔倒。
得亏鸿熠及时伸手,小女孩急忙道了一声:“谢谢姐姐。哥哥,等等我……”
这一声给‘哥哥’令二人同时一怔。鸿熠缩回了手,掩饰这短暂失神。
此时,皇城内门有两名卫兵经过,百里鸿烁眼疾手快将鸿熠隐匿在折角阴暗处,两人的胸口紧紧贴在一块。
鸿熠也是同一刻意识到撞到士兵,遂由着拽去,而今看着他把右手放在她胸口那地方,后牙槽一阵收紧:“百、里、鸿、烁!”
他目光直直,手飞快缩回,一抹绯红蔓延过耳脖子,随后红了大片。
卫兵就在不远,不能惊动,两人藏身一处都有些不太自在,只能别过头去,不看对方。
百里鸿烁看着自己怀中的鸿熠,虽比一般女子高挑,但也只到了他肩膀,只是清减了许多……他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鸿熠转过脸,错愕一瞬后,浮起几分好气又好笑:“这种时候还跟我比身高吗?你不是早就高过我了?”
他看着她露了一丝丝憨笑。
鸿熠被他的笑意感染,脸上紧绷的表情,也终于舒展一些,还是这么傻。
士兵的脚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百里鸿烁带着她走了出来:“皇城内三班制,每逢酉时一刻交班,防守最弱。虽不及夜里方便,但天牢夜袭恐令对方有所准备。”
“没想到侯正则还有这本事,你们的师父也挺厉害的。”
正是侯正则拿出季道士的法宝,从水纹镜中窥见百里鸿煊被关押的地方,他二人才能找到这处。
百里鸿烁想到了那神神叨叨的老道士,也不知栎城一别如何了。心想是个不正经老头,但想了想终归没说。
前方的路就像这弯弯绕绕的宫道,不知终点。百里鸿烁带着鸿熠穿过皇宫大院,照着水纹镜透露的画面仔细辨析方位。
鸿熠偶然瞥见身边男子坚毅侧脸,已看不到当年那个冲动的影子,穿墙入室,术法玄妙,不想那日一别,都已有了各自际遇。
“没想到你会回来救大哥。”男人仍是目视着前方,却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也没想到,我还会回来。”
“我……”
“等救出百里鸿煊再说。”
百里鸿烁回眸,但见她认真神色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罢了……
御花园附近,守夜的士兵七八人一组,五组巡视,远比其他地方守卫要严密许多。两人悄无声息隐匿过,可以确定百里鸿煊确实被关在这附近不远了。
两人躲过士兵的巡逻,走进花园。随着花园的走廊,往百里昊和的寝宫走去。
月光把花园照的格外的亮。
两人又从另一个走廊,绕进了花园。
鸿熠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致:“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
“不可能,我记得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皇帝寝宫,小时候还经常在这里捉迷藏。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了。”
“再试试。”
随着再一次从走廊绕回原点,而原先巡夜的士兵也都悄然不见,整个园子透露出一丝古怪来。
离二人不远的昭明殿,一丈宽的檀木方桌摆着一木盘,其造型,架构,各宫殿皆是和皇宫内无异,俨然是个缩略版。
此时,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手里拿起两个木偶,似漫不经心般放在了木盘上,落脚之处繁花簇拥,正是呼应了旁边的花亭二字。
木头小人无论样貌,服饰,都和御花园里困住的二人如出一辙。
陵君一袭白衣伴驾左右,手微微一抬,一层肉眼不可见的乌云覆在了御花园上空……
花园里,乌云遮住了明月,光线变得更暗。
两人兜兜转转了几圈找不到出路,百里鸿熠犹疑:“奇门遁甲?”
百里鸿烁敛眸,双手结印:“此间土地、神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
他的身子半隐半现,原该能穿墙而过,此刻却倏然恢复原状,而后又一次不信邪地尝试,结果依然如此。
术法失效了……
“怎么会?”
百里鸿熠看着被乌云遮住的天空,银白月光隐隐乍现,形成诡谲画面。“这怕是幻象……”
“不知山月,不知变迁,沧海桑田。”百里鸿烁呐呐,乃是出自被断为邺城禁书的异志录,讲述一人被困阵中,出来从六岁小儿变成耆耆老者。
他神情骤然一变,猛地冲向墙边寻找出路。
“鸿烁!”
“大哥等不得!”百里鸿烁一次又一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实在难以想象百里昊和竟然有了这样的头脑实力,不,人不可能一夕改变,要么是从一开始就假装的,要么……
他想到了在邺城和栎城营地出现过的妖,一如大哥说的从成婚之日起,这些妖如此密集出现,十分像刻意而为,最初他怀疑是太后在暗中捣鬼,可现在……
“你先别急。”
“他不是你大哥你当然不急!”情势之下脱口而出的话,令百里鸿烁话落那下便后悔了,“鸿熠,我不是那个意思。”
鸿熠陡然僵住,瞳色瞬间冷了下去:“不,你说的没错。”
“我们当了十二年家人,父王母妃待你视如己出,而后父王母妃被害身亡,平原王府没落,是我们在一块一起挺过来,是大哥把我们的家撑起来的……”
“所以我来,还他这些年的恩情。”
“那狼族贼子究竟给你说了什么,你这样信他,而不信我们!”百里鸿烁愤懑,声音嘶哑难忍。
“信任?当初你父王拒不让我父母进城避难,后而却又将我领回家,这是何意?而百里鸿煊掌权,纵横捭阖,筹谋已久,难道就没有把我算计在里面?”鸿熠的声音慢慢拔高,纵然平原王算不上有过,但婚事乃至之后的种种呢,百里鸿煊再没把她当家人了,她心中如何能不怨?
“……”百里鸿烁沉默,大哥的事,他无力反驳。
她冷漠撇开眼,余光里出现两个莹白的光点,发出羸弱微光:“夏天没到,这萤火虫……”
两人中止争执走到一处,眼看着那两只萤火虫飞舞,仿佛是给二人指明方向。
“走!”
萤火虫飞出了皇宫,来到宫墙外,撞入一人手中消失不见。
百里鸿烁和鸿熠同时拔剑,指向宫墙下站着的男子。
“又是你?是你在皇宫布下禁制,把我们引到这里?”鸿熠对此人仍是没什么好感,虽说上回在栎城是帮了他们,但还是出于直觉的不喜。
安亭风眉眼疏离:“我还没那么闲,你们的事,我半分兴趣都没有。”
“那你为何在此?”
“我有我的原因,不需跟你们解释。我只好意提醒,你们两个,是救不了百里鸿煊的,刚刚的禁制,你们已经体会过了。若不是我多管闲事,你们还困在阵里出不来。”
百里鸿烁沉吟问道,“是谁下的禁制?”
安亭风神色一凛:“我也正在追查。此人法力极高,他布的禁制,连我都不敢随意出入,只好幻出迷谷帮你们。若非如此,你们在阵内走到死也出不去。”
随着他摊开手掌,只见手心中的两只‘萤火虫’,此刻成了两粒发光的稻谷,其名迷谷,然而能使佩戴者不迷。
“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别再来皇宫了,自不量力。”安亭风说完跃上高墙,眨眼不见。
鸿烁和鸿熠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见月亮从宫墙上方露出来,宫墙内如梦似幻,像罩着一层黑雾,让人看不真切。
“安亭风是捉妖人,皇宫里到底有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一定要把大哥救出来!”
鸿熠瞟过,低低‘嗯’了一声:“先回去吧,还有个法子可行,需得计议。”
和两人离开的方向相反,安亭风出现在昭明殿对面的屋顶上,冷竣地看着皇宫大院。
洞开的大门内,桌上木盘布局清晰可见,两个木偶被弃,然而殿内之人却不知所踪。
妖者,诡计多端也。
他嗅到空气中愈来愈浓郁的妖气,四面八方,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