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坐在侯正则家的偏屋里,侯家二老已被侯正则支去了亲戚家避难,免得牵连。
小小的四方桌前气氛诡谲,百里鸿烁和鸿熠对面而坐,目光直对着她再没离开过,侯正则则顶着对面邱小彤近乎喷火的眼神,坐立难安。
侯正则局促地挪了挪屁股,撇开目光时看到了‘死而复生’的鸿熠:“那个……公主,他们说你不在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之前将军还……”
然而这一问,在百里鸿烁的剧烈咳嗽下戛然而止。
气氛一时间更加尴尬了。
鸿熠站起来冲着鸿烁道:“既然都安全了,我先告辞了。”
“你准备去哪?”百里鸿烁问。
鸿熠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
“今天打草惊蛇,城里现在一定会加强戒备。你去哪都不安全。”
百里鸿烁给侯正则递了个目光,后者立刻领会:“公主,我觉得现在还是在我家比较安全,就算要走,也等天亮了再说。你说呢?小彤。”
侯正则不问还好,一问就招来邱小彤俩白眼,骗子!大骗子!
最后,鸿熠还是在侯正则那屋歇下了,和鸿烁的偏屋正面相对。一开窗便能瞧见对面的情形。
侯正则拿了一床新褥子来,给鸿熠铺上:“都是我姐姐给我新换的被褥,你别嫌弃啊。”
鸿熠看着在屋子里忙乎的身影,依稀回想起在栎城军营时,他也是这样热心……她轻声说道:“谢谢。”
侯正则听见,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曾经的‘兄弟’,呐呐唤了一声:“公主。”
“还是叫我白逸好了。”百里鸿熠一笑,一下拉回到了军营那会儿。
侯正则眼眶有些红红的:“白逸兄弟能看到活着的你,真好。”
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刀枪不入的鸿熠却被他这一句,惹得眼眶红了一下,却最终故作别开了眼。
他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若他知道了自己是半狼血统,如何还会有这般平和温柔的一面……
侯正则有些搞不懂为何说着说着,白逸兄弟又不高兴了,挠着头刚走出偏屋,就被人揪住后领子拎到了柴房门口。
随即‘砰’的一拳,重重砸在脸上,顿时鼻血直流。
“小彤……”侯正则连忙捂住鼻子,吃痛委屈看着她。
邱小彤怒目而视:“你这个骗子!”她这把火打从外头回来就烧起来,刚看了他对那劳什子公主的谄媚样烧得更旺,“你说,你为什么会变成百里鸿烁的样子?!”
侯正则支支吾吾:“我……”
“说啊!”
面对盛气凌人的邱小彤,侯正则胸口难受地揪了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和盘托出道:“其实没有为什么,我生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特别害怕别人把我当妖怪,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一定不会用上这招的……你可不要把我当妖怪呀!”
最后那句,他问得特别小心翼翼,又深怕受伤的胆怯。
邱小彤板着脸:“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的样子的?”
“什么时候啊……”
邱小彤又提拳想打,侯正则忙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跟将军去玄冥祠的时候!”
“玄冥祠?”
侯正则讪讪道:“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邱小彤看出这人故意混淆视听,此刻突然严肃道:“我第一次见到的百里鸿烁,是你还是他?”
“是将军。”
“你变过几次?”
“第一次是玄冥祠,第二次是将军回邺城,必须有人在军中坐镇,第三次……”
“这么多次?!”
“当时将军回邺城去了,让我变成他的样子,我也是被逼无奈……然后季师傅又来找将军……我……”
邱小彤陡然瞪圆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跟师傅学法术的都是你?!你个天杀的大骗子!”
她顺手就操起旁边的扫把对侯正则一阵猛打,追得侯正则满院子跑。
“我不是故意,你别生气,别生气!”侯正则一边跑,一边不忘讨饶。
邱小彤是真气狠了:“我能不生气么?我……我以为百里鸿烁他对我……不,我不是!我,我生气,是因为,因为你竟敢盗学我师傅的法术!”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向你保证,一定将学到的东西全部教给将军,绝不藏私!然后,然后我就把我学到的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一点儿都不留!”
“都学会了还能忘吗?!那好,我再最后问你一句,我说要走的那天,来的人是谁?”
侯正则有些犹豫。
邱小彤逼视:“说!”
“是……我!别打别打!”
两人一路追出了院子。
小院儿里少了两人的‘打情骂俏’突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早春的杏花飘来淡淡的清香,是侯正则采来放在桌案的小瓶里的,盈了一室的冷香。
鸿熠望着那一角的花枝愣愣走神。
那时在栎城营地,屋子里总有一股子驱不散的霉味,她起初总是打喷嚏,鸿烁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花,放在她床头……
案几上,豆大的烛火随着潜入的夜风摇摇晃晃,鸿熠压住了被风吹起的邺城地图,望向了大开的窗子。
对面的屋子熄了灯,一片漆黑。
她起身走到窗子边,抱着胸遥望那处伫立良久。
无光的屋子里一人站在窗子阴影处,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女子,然而直到她关上窗子的那刻都没有现身。
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一盆冰水彻头浇下,浇灭他心中那一团热火。然而哪怕是‘道不同’,她却甘愿为救大哥,冒险来到邺城。
她还是那个鸿熠,没有变……
邺城城内,满城的羽林卫挨家挨户搜捕,一无所获。
百尺之内的周国皇宫,御书房内烛光彻夜透亮。
百里昊和临着桌上的一幅字,太后在旁悠然喝着茶,外人看着便是母慈子孝的一幕,贺遥撑着拐杖忍着浑身疼痛,将今日天牢发生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太后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在了桌上:“他们这些人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皇帝和哀家!”
百里昊和的毛笔一颤,字写坏了。
贺遥垂首,只觉得空气里的温度似乎猛然间低了许多。
“鸿烁回来了?”
贺遥急忙应答:“是,可惜让他跑了,还有那个狼女,也出现了。”
百里昊和这才打量向他的狼狈样,一条腿瘸着,头上也戴着奇怪幞头:“你这是……”
“此二人狡猾,臣与他们交手,吃了暗亏。”
百里昊和为难的嘟着嘴,惋惜道:“我如此相信他们,他们却为何要这样辜负我……”
太后皱起眉头:“皇帝若如此顾念旧情,难免会被他们再次利用。保不齐那个狼女回来,又是在计划什么祸国的阴谋!”
“鸿煊竟然敢当面袭击朕,朕是断不可能再给他机会了。只是,朕也算看着鸿烁长大的,觉得这个孩子可惜了。”
“镇北侯府串通狼族,主谋当然是过去的平原王和百里鸿煊,但就算百里鸿烁不是主谋,也是共犯!”太后压下嘴角,满目阴沉,“皇帝,如今已经知道百里鸿烁的下落,京城要加强防卫,多派人手捉拿百里鸿烁。百里鸿煊、百里鸿烁,这两个镇北侯府的逆臣,还有百里鸿熠那个狼女,要一起问斩,才足以安民心。”
“……一起问斩?”
“皇帝不可心软,百里鸿煊和百里鸿烁都曾是议储人选,对他们心软,就是对大周江山不负责任。”
百里昊和闻言顿首,眉眼间划过悲痛,却是附议:“母后说得是。贺遥,朕命你加派人手,务必缉拿百里鸿烁和百里鸿熠!他们既然回来了,绝不可再放过他们!”
贺遥领命,一瘸一拐杀气腾腾地出去了。
未久,太后亦起身歇息去。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百里昊和一个人,他托着腮,笔尖落下,随意勾勒出几人面庞,或把酒言欢,或高台弄剑……
他望着这一幅画,若有所思。
下一瞬,却是直接点了烛火扔在了光洁的玉砖上,画像顷刻烧成的灰烬一角,露出和百里鸿熠极其相似的侧颜。
百里昊和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天真嬉笑,嘴角倏尔掠过一丝嘲笑,勾起几分慑人的邪肆弧度。
不多时,他出现在皇宫地牢中。
时隔半月,被吊着的人已然看不出曾经威风凛凛的模样,此刻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般,双眼无神,喃喃念着什么。
百里昊和无需走近,便听得他唤的——是晋阳。
那位为了救他而死的镇北侯夫人,辽东部的公主。
“看来鸿煊对夫人是动了真心了,也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也不知这位晋阳公主修了多久才摊上你这么个大劫。”
“晋……阳……晋阳……”
百里昊和看着他这副死气沉沉,毫无斗志的样子,眼神愈来愈沉:“百里鸿煊,平原王长子,也不过如此。”
不知是被平原王那三字触动了神经,还是百里昊和动手再次死死攥住了他的伤处。
百里鸿煊猛地痛苦抬头,直直和百里昊和对上,双目充血,聚焦在明黄龙袍上,突然开始挣动捆缚的绳索,喉咙间不断发出‘呼哧呼哧’如野兽般的低低咆哮。
“痛么,恨么?”
“百……里……昊和!”
百里昊和看着他痛恨怨毒的眼神,突然笑了:“这就对了,你苦心经营的镇北侯府没了,兰台那些能助你的大臣横死的横死,发配的发配,也没了,你辜负朕的信任,这就是下场!”
百里鸿煊死死地盯着他,因为被攥住的伤口头上冒出豆大冷汗。“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是朕来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怎么你百里家几十口被灭口就能算到朕头上了?”
百里鸿煊眼里欲滴出血来,爆出的杀意猛扑向百里昊和,然而他被绳索钳制,近在咫尺却无可奈何:“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也不对,你们百里家还有人呢。”百里昊和摩挲着下巴丝毫没有惧意,反而笑着凑近挑衅,“朕还有个好侄子呢,鸿烁跟你不一样,他胸无大志,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姐姐,朕的羽林卫都没追上他,他在栎城和疏敕的边界消失了,百里鸿煊,你注定是孤军无援!”
“放心,我很快就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百里昊和说完大笑着离开。
百里鸿煊眼前浮现一片尸山血海,冰冷的刀刃没入,血溅三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