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鸿烁仍然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然而大哥活生生在眼前,他手臂上的花绣,和自己胸口的,如一脉相承。其中际遇,不言而喻。
“那个叫陵君的妖当真救了大哥?”
“如果不是他,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这是事实,不必怀疑。只是在那只妖的指引下,我经历过一次骨血重筑,早已不是过去的百里鸿煊了。”
无端陷入的冗长安静。
两人相顾无言。
最后,百里鸿烁叹道:“我去过赤水附近的管钥之地,在那里我得知我曾是大荒水神,北方玄冥。”
他拉开领口,让百里鸿煊看自己的花绣。
“我不是凡人。至少,我比普通人,多了天赋灵力。”
百里鸿煊看着百里鸿烁,眼中闪过一团火焰。
百里鸿烁一惊:“大哥你……”
“我已开启火神的力量。”
百里鸿烁反应片刻,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喜。
“我们两兄弟,生而与众不同,上天注定,我们不会被人踩在脚下。我们一定会得到应有的一切,重振平原王府,到时候,且不说区区邺城,就算得到整个天下,也未尝不可。”
百里鸿烁有些惊讶于百里鸿煊的雄心,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喃喃道:“可我只想给平原王府报仇。几百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覆灭,我要给他们报仇。”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既然老天给了我们力量,为何不用?”
百里鸿烁直觉这话题并不让人愉快,想起大哥所经历,下意识收住不言,转而问道:“大哥真的信任那只妖幺?”
“与妖之间,谈何信任?”百里鸿煊冷哼,“从他来到邺城,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古怪,似乎无形中有人在背后推动所有的事。我们经历的一切,都跟他有关,但不管他有什么企图,现在我需要他的指引得到力量,当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所有的妖都会死。”
所有的妖……
兄弟二人重新坐了回去,醇厚的美酒换了酒水,二人对酌,沉浸在历经生死后的重逢感动中。
“历经生死,还能在此地相聚,我们兄弟二人,今生缘分不浅。”
“大哥,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天,能和你再在一起饮酒畅谈。”
“从今以后,我们会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没有人能再分开我们。”百里鸿煊道。
百里鸿烁喝着酒,想起百里鸿熠:“大哥……其实那天在法场,鸿熠也去了。”
百里鸿煊神色一变,并不想听到百里鸿熠的任何消息。
百里鸿烁却未察觉,自顾说道:“虽然最终没有救得了大哥,可她心里……”
“不要再提这个人。”
“大哥?”
百里鸿煊垂眸沉声道:“她承认自己是狼族人,便与我们是世仇。我们都回不到过去,而将来如何,全看我们当下如何选择。”
百里鸿烁有心想辩解两句,然而在看到大哥露出抗拒神情时,咽了回去。
罢了,等大哥心情好些再解心结罢。
夜幕低垂,无涯山顶,有人抚琴,琴声淙淙和着溪涧水流,悦耳美妙。
陵君走近,脚步有些沉重,在神秘人对面坐下。
琴音戛然而止。
黑袍人抬眼看陵君,语气略是紧凝:“伤得不轻?”
“不至于。”
那人来到陵君身边,审视他的伤,然后一手擎着月光,一手为他疗伤。
“妖都是集聚天地灵气而生,只有自然之力是最好的治疗。”
陵君遥望明月:“妖能集天地灵气而成妖,人却无知无觉、自以为自己是天地的主人,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
“无知者,才更无畏。”黑袍人按住他的肩膀,“留在这好好养伤,后面的事,便交给我吧。”
二人并肩坐在院内,共看一轮高悬明月。
……
翌日,乃扶松部族长和几位长老的出殡之日。扶松部的族人和百里鸿煊兄弟二人俱是出席。
一道颀长的人影出现在空****的街道上,入了一旁的打铁铺。
铺子里静悄悄的,前方的大火炉,长长的烟囱直冲屋顶,旁边架一风箱,只消一吹,炉膛内火苗直蹿,冶铁师父掌握火候掌得好,打出来的铁器则越精。此刻都因为扶松部的丧事搁置一切。
安亭风拿出显身符抛向天空,双手结印,口中念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净天地显灵光。”
显身符爆炸成细小的花火,顿时铁器铺里显出妖气流动的弧度。
那是一个模糊的妖影,安亭风施法,重现作案场景。那只妖身形高大威猛,头戴牛角头盔,覆盖整张面庞,只露出一双眼,充满妖异戾气,进了铺子之后以金石之灵打死了铺里的人,那些人浑身灌满铁,直挺挺倒在地上。
突然,作案中的金石之妖站定,看向安亭风。
“捉妖人。”
“躲躲藏藏,何不现身?”
那妖似饶有兴致地盯着安听风:“我久居西坡,你随时可来找我。”
……
拓跋府邸的花厅,以拓拔什为首的扶松部部族,以及百里鸿烁等人全部聚集,正对堂下所站着的安亭风。
“那只妖当真出现在打铁铺?居住西坡?”拓拔什登时神色古怪地问道。
“拓跋少主可是想到什么?”安亭风向来善于观察,自然察觉到拓拔什的不对劲。
拓拔什犹豫片刻,才神情凝重道:“西坡,是扶松部极为重要的地方。”
“相传八百年前,扶松部祖上一位叫拓跋宪的先人,在冀州附近发现了一块顽石。那巨石周身赤红,带着灰色闪亮的鳞片,先祖觉得这块顽石绝非一般,仔细研究,竟是一块巨大的铁矿石。”
“拓跋宪与族人鼓风冶铁,从此掌握了扶松部以引为傲的冶铁技能。而这块赤铁矿,也被族人视为神石。”
“当年,拓跋宪将其大部分用以冶铁,留下一小块,作为祖石供奉。此后八百年间,扶松部历经过多次迁徙,却始终不曾丢下这块神石,永远将其供奉。扶松部迁到现在的驻地之后,因为冀州在西,所以将神石供奉在西坡之上。”
是以,当金石之妖说在西坡,拓拔什自然紧张神石所在!
安亭风问:“族中最后一次祭祀神石,是何时之事?”
“这……神石之事,我只是听家父说起过,他也只有小的时候见过一次神石。后来,族人忙于生计,祭祀神石之仪已荒疏多年了,我更是从未祭祀过。安先生觉得有何疑窦?”
“那块神石,恐怕已成了妖了。”
安亭风的话音刚落,拓跋什神情顿时崩坍:“成妖?怎么会,那是扶松部的神石,那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我,我现在就派人去查看!”虽说是如何不敢信,但心底却隐隐生出一股忧虑。
“如果那块神石真的成了妖,只怕你派去的人,有去无回。”
百里鸿煊此时出言道:“麻烦你带我们前去。”
拓跋什见是百里鸿煊发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何时?”
安亭风:“火日巳时。”
拓跋什仍觉得不放心:“那到时候我带上族中壮年……”
“不必,真遇上妖怪,他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拓跋什下意识看向百里鸿煊。
“安先生说得没错。”
百里鸿烁却出来阻止道:“我觉得不妥,西坡既然已经妖化必有禁制,我与鸿煊二人灵力尚未驾驭。”
安亭风:“百里家三公子不会是怕了吧?”
“并不是怕,与其正面出击,不如守株待兔,既然他会来扶松部一次,那让他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到时候我们可以设下法阵,有充分的准备去应对。”百里鸿烁说得有理有据。
拓跋什一脸钦佩:“二公子说得有理!”
百里鸿煊也向弟弟投去赞许的目光。
“那就麻烦安公子诱敌前来了。”
安亭风耸肩表示无所谓:“安某没问题,不过我需要你……”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拓拔什身上,“我需要用你布阵引他前来。”
“只要能保我族人安慰,拓跋什在所不辞。”拓跋什痛快应下,向百里鸿煊和鸿烁拱了拱手,离开。
在拓跋什离开后,百里鸿煊看向安亭风。
“我道今日不曾见,原来,安先生今日事务繁忙。”
安亭风:“我将调查结果与你无偿分享,却惹得百里侯爷不高兴了?”
百里鸿煊心中不悦,没有说话。
“你还查到些什么?”
这话是百里鸿烁所问,安亭风且答道:“三公子刚刚说得不无道理,那金石之妖乃是铁矿石所化,成妖恐已上千年。凭你二人此时能力,确实是以卵击石。”
百里鸿煊皱眉道:“我乃修习火灵之人,火日火时,便能克金。”
“他的千年金灵,在火日火时就算退至百年,也数倍于你的功力。百里鸿煊,没有我,你们捉不到他的。”
“阁下这等自以为是的口气,莫不是凭口捉妖?”
“百里侯爷这么有底气,你是打算找那只妖借力吗?”安亭风立时不无刻薄地还击道。
百里鸿烁见二人越说越僵,连忙缓和气氛道:“大哥,安先生捉妖很有经验,他已查清金石之妖的底细,都是一同捉妖,何必生一时之气呢?”
“捉妖术的根本之道,乃是催动自身灵力,化用相生相克之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万物将自化。”
安亭风变化手印。
“最基本的手印分两类——净字印,驭字印。净金、净木、净水、净火、净土印。驭金、驭木、驭水、驭火、驭土印。外加正反两种天地印。正天、反天、正地、反地印。”
百里鸿煊和百里鸿烁心知这是传授二人掌握术法,纷纷跟着变化手印。
“基本手印重组结合,有七七四十九种手印变化。辅之九宫八卦,廿八星宿,方位时时无常,故其变无穷也。”
百里鸿煊和百里鸿烁结三清印、五雷印,化净水印、请神印,指尖所向,灵力出之。
“你们二人一人驭火,乃是金石克星,一人驭水,金石生之,水火共济,金石之妖必无所遁形。”
“那你呢?”百里鸿烁发现这里面没有算上安亭风,故问道。
“我主修金灵,火日当天,也是我灵力最弱之时。到时候,我会从旁辅助。此妖恐已成千年,绝不会只有它一只,旗下小妖,二位就不必分神了。”
三人联手,水、火、金灵共驭,三股灵力一起在空中缠绕。突然汇聚在一起直破云霄,在空中爆炸,蕴出绚丽的光芒。
安亭风望着上方那道绚烂的光芒,眸中划过一抹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