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三十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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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兵团防御体系的外围阵地在解放军中原野战军、华东野战军的预备性扫**下,一个又一个地丢失了;蒋军能够控制的地域东西不足两公里,南北不足三公里。官兵伤亡更为严重:吴绍周八十五军,只剩下了黄子华二十三师;熊绶春十四军,大部被歼,或成建制地投降,只剩下八千多人;覃道善的十军,每个师都伤亡半数;能够勉强维持建制的,只有杨伯涛十八军。

十二月五日中野司令部研究认为,敌黄维兵团被围困半月以来,损失总兵力至少达三分之一,总攻时机已经成熟。当天,由刘伯承司令员下达了对黄维兵团发起总攻的命令。该命令摘要如次:

从明日十六时半起开始全线对敌总攻击,各部不得以任何理由再事拖延。

陈赓、谢富治集团务歼沈庄、张围子、张庄地区之敌;陈锡联集团务歼三官庙、马围子、许庄地区之敌;王近山、杜义德集团务歼双堆集以南玉皇庙、赵庄及以西的前周庄、周庄、宋庄之敌,并控制上述地区,然后主攻双堆集,全歼敌人。

陈赓、谢富治集团即东集团,由中野四纵、七纵、十一纵和豫皖苏军区独立旅组成;

陈锡联集团即西集团,由中野一纵、三纵以及华野十三纵组成;

王近山、杜义德集团即南集团,由中野六纵、华野七纵以及陕南军区第十二旅组成。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六日十六时,总攻的准备是摧毁性炮击,清扫黄维兵团周围抗拒性障碍物和守军密集区域。一个小时后炮击暂停,解放军步兵三个集团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

前一阶段的攻击重心是由陈赓、谢富治的东集团负责,夺取李围子、沈庄、杨围子、杨庄(杨庄共有大小四个),歼灭守敌,使敌人防御体系瓦解,将其兵团司令部所在地双堆集核心阵地、临时飞机场完全推至解放军枪口下。

第二阶段的攻击重心由王近山、杜义德的南集团负责,待陈、谢集团得手后,即改牵制性攻打为向心突击,由南向北直奔双堆集,活捉黄维。

陈、谢集团所属四纵的首攻目标为李围子。

事前陈赓征求谢富治意见,李围子守军是敌十四军之第十师(欠一个团),两个旅去攻取怎么样?

谢富治认为,三天前周希汉(旅长)第十旅两次攻取李围子都铩羽而归;现在是总攻,贵在速决,无论如何要设法调集三个旅投入才可保无虞。可否三个旅给周希汉、廖冠群(政委),让他们去报一箭之仇?

陈赓哈哈大笑起来。笑罢点头说,好吧,就让周希汉去报一箭之仇吧。

商议战场分工时,谢富治请陈赓在司令部总管全局,他去前沿掌握。

陈赓不同意,理由有三:其一,他喜欢瞧热闹;其二,他是军事指挥员,理当在前沿掌握战况。后来又搬出了毛主席的指示,政委必须在作战期间牢牢掌控全体指战员的思想情况;所以得守着司令部的所有电话。

最后是陈赓争赢了。

陈赓在战斗打响的头两天就来到前沿。在十旅旅长周希汉陪同下,远距离考察李围子的地形和敌人火力配置情况;还亲自用冲锋枪对敌人进行侦查性射击,吸引敌人开火,以观察各火力点所在位置。

他向周希汉指出:前几天攻打李围子为什么没有成功?问题在于你们轻视了敌人在平原开阔地带设防的专业水平,以致忽视了其工事的坚固程度。这次你们应该采取抵近攻击战术,学习华野打黄百韬时行之有效的近迫作业经验抵近敌人前沿,筑成攻防两用阵地,尽量缩短我军冲锋时暴露在敌人火力下的时间,以减少伤亡。另外,攻击部队须采取多路出动齐头并进以分散敌人之势,向中心地带猛力穿插。

攻击开始前的一个小时,陈赓巡视到二十八团、三十一团的阵地上。电话兵向他请示,在哪个团架设“前指”的电话线?

陈赓微笑说,“前指”在谢政委那里,这里只有陈赓一人;不用架电话,我是来观战的。

谢富治在指挥所接到前沿各部打来的战况汇报电话,总是在第一时间用电话通知二十八团和三十一团,命令立即向陈赓司令员报告。

陈赓接到的第一个报告是二十九团的捷报:该团仅用了五分钟就突破了敌人西北角阵地,直逼敌人集团工事,夺取了敌人炮兵阵地。

第二个消息可就让陈赓紧张起来了。二十八团的突击部队第三连冲到敌人阵地前残存的障碍物地带,遭到敌人两个连的反击。敌人使用的美制火焰喷射器对三连的杀伤较为严重。三连指战员不顾一切,前仆后继,勇往直前;连续三次猛烈冲锋,全连只剩下一个班的兵力。敌人也不轻松,死伤超过半数。三连剩下的这个班以伟大的英雄主义精神打进了敌人工事。残敌也不甘失败,疯狂围攻这个英雄班。危急时刻,在三连左翼与敌作战的一连分出了一半兵力冲过来助战,终于消灭了这股残敌。

陈赓这才稍稍吁了一口气。

三十一团和三十二团二营战绩不差,较短的时间就突破了敌人阵地,向纵深稳步发展。

生死存亡关头,敌人也十分顽强,拼命抵抗,与解放军展开了每一个地堡、每一段阵地、每一座房屋的争夺战。

一个半小时的激战,蒋军第十师的两个团被歼灭,其师长张用斌负重伤;李围子被陈、谢集团的火炮打成了一片废墟。俘虏兵被炮火吓傻了,喃喃自语炮火太凶了,打得好惨呀。十师特务连(负责勤务与通讯)的伤兵对解放军战士惊恐万状地说:“你们炮击的时候,整个村子就像水上的一只船,乱摇晃,好吓人呀!”这个特务连只剩下三十多人,八十多人死在炮火下。

宣称来观战的陈赓一点也不轻松,比直接参战的人还紧张。直到周希汉向他报告李围子战斗胜利结束时,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事后他对谢富治说,过去部队冲锋开始的时候,我从不紧张;两次打李围子把我打“怕”了。这是第三次呀,发起冲锋时我紧张得不得了,好像犯人上刑场似的,魂飞魄散。

四纵乘胜以四个团的兵力,围歼沈庄守敌第十四军之八十五师(欠一个团)。承担围歼任务的这四个团分别隶属于十旅、十三旅、二十二旅;十一旅则以火力压制杨围子、杨庄,支援沈庄的战斗。

三十八团的九连借助抵近工事,预先潜伏到敌人鼻子底下。全团发起冲锋时他们跃身而起,像一百多只老虎般飞步跳入敌人工事,压制住尚在抗击的敌人;使后续部队得以迅速突破了前沿。不到半个小时就占领了整座村庄(沈庄)。

二十九团、三十团以十分钟的快速冲击,突破了敌人前沿阵地。接着便向纵深穿插。

六十六团也快速突破了敌人前沿阵地。

两小时战斗,解放军全歼敌八十五师师部及其两个团,俘虏八十五师代师长潘琦以下一千二百多人;解放军伤亡十九人。

杨围子同样是敌十四军阵地。军部率十师一个团、八十五师一个团和一个炮连防守;阵地的纵深大,工事坚固复杂。

陈赓派遣四纵十旅、十一旅、十三旅、九纵一旅各一部,分多路攻打杨围子。经过九个小时的激烈战斗,反复争夺,攻占了蒋军杨围子的全部外围阵地。各团向纵深地带发展,一个小时就将杨围子守敌全部歼灭,军长熊绶春被击毙,副军长谷炳奎、参谋长梁岱被俘。

梁岱被送往后方俘虏营途中,遇到解放军一位中年军官。

这位中年军官骑一匹高头大马,戴一副眼镜。后边的几名警卫员都骑着马。

这中年军官翻身下马,看了看俘虏队伍,高声对梁岱笑着说:

“啊,你是少将!哪个部队的?你职务是什么?”

“报告长官,我是十四军参谋长梁岱。”

“啊,是梁参谋长!你们熊军长呢?”

“回长官话,已经阵亡了!”

“啊,很遗憾!尸体在什么地方?”

“在杨围子村里。”

“把熊军长的卫士留下来!”他吩咐押送俘虏的政工干部。那政工干部找来熊绶春的卫士后,他又吩咐那干部道:“你陪熊军长卫士去找熊军长尸体,好好埋葬,立个碑,以便于他的家人查找。”

“司令员,碑上写什么字?”

“就写……国民党军队十四军军长熊绶春之墓吧。”

这位被唤作司令员的人走了后,梁岱才从押俘战士那里知道是陈赓。

九纵的任务是在兄弟纵队协同下,首先攻打张围子。

守张围子的是胡琏曾任军长的十军之七十五师二二三团。这个团是十二兵团的“九大主力”之一,人数达到两千,一色的美械装备;而且胡琏经营了多年,部队里中其毒者很多,十分死硬。胡琏把这个团命名为“青年团”。张围子防守的优势是既能得到双堆集核心阵地炮火支援,又可用张围子自己的步炮构成前沿的炮火之墙。

不过,战前九纵七十六团、七十八团接到陈赓指示后,就已冒着敌人的火力压制进行了三昼夜的近迫作业,挖好了三条主交通沟和连贯主交通沟的多条支沟,将攻击出发地抵近至敌阵六七十米处。

十二月六日十六时,二十六旅七十八团由张围子东北和正东进行主要突击。这个团刚从郑州调来,有轻敌情绪,没有周密组织步、炮协同;加上守敌战斗力不弱,攻击没能成功。

九纵司令员秦基伟获悉,向二十六旅向守志旅长下令,加派该旅主力七十六团参加战斗,重新组织进攻。

秦基伟还不放心,亲赴前沿,与向守志一起研究进攻策略;首先叫向守志将交通壕再向前延伸二十米,把平射炮抵近敌前至一百米处以加强直射威力,同时增加突击队力量。

七日十八时,再次向张围子发动攻击;这次是两个团的兵力,期在必克。

平射炮的炮弹直接冲击一座座堡垒,钻进去后立刻爆炸,效果特别好;敌人的工事大部被摧毁,战壕也被填平。突击队顺势冲过去,不到十分钟就占领了前沿。蒋军不甘失败,组织了八次反扑,一次比一次疯狂;都被解放军粉碎。解放军后续部队陆续跟进,战果也逐次扩大。

八日凌晨四时,九纵终于全歼张围子守敌。

胡琏的这个“青年团”确实不愧为十二兵团内“九大主力”之一,死硬分子很多,顽固不降。战争结束后留下的尸体很多,俘虏却不多。为数不多的俘虏中有一个战防炮连的连长,他说:“我们青年团是九大主力中最强的;这次我发现你们比我们更厉害。你们打败了我们,别的团就更不是你们的对手了!”

陈锡联指挥的西集团由中野一纵、三纵和华野十三纵组成。

六日十六时,三纵向东马围子实施炮击。

待炮击延伸时,七旅之二营派遣六连乘硝烟弥漫,一举突破敌人第一道阵地。该营之五连、七连迅速跟进,在六连两翼扩大阵线,与之平行推进。一小时之内,击毙两百多敌人,俘虏营长以下一百多人。

但在向纵深发展中,遭到敌人密集炮击;接着又出现了事前未发现的暗堡突然用机枪火力封锁。两位营首长负伤,战士伤亡也很大。

蒋军乘他们立足未稳,从大王庄、西马围子各遣两个连进行反冲锋;解放军二营因为此前损失太大,只好转入守势。

七连二排排长李家海毫不慌乱,指挥全排战斗。肚子被子弹穿了个洞,撕下布条扎紧,继续作战;带领战士们打退了敌人一个半连的三次冲锋。最后只剩下两名新战士(刚入伍两个月的俘虏兵)和三名负了重伤的老兵,李家海排长血流尽后牺牲了;但阵地没有丢失。

这李家海是一年前在大别山入伍的穷孩子。入伍前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土改运动骁将,深深懂得紧跟共产党、毛主席,打倒剥削阶级,建立无产阶级自己的国家,才可能彻底挖掉剥削、压迫穷人的总根子;所以他打仗总是那样地奋不顾身,对一同奋斗的战士总是那样地爱护,对敌人总是那样地憎恨。

十九团的一营之三连协同二营五连向纵深进攻之际,突然遭到敌人的火焰喷射器、燃烧弹和炮火攻击,阵地上烧成了一片火海。因为伤亡过大,次日拂晓只好稍作退却。

二十二团一营、二营,攻打西马围子(东马围子次后再打),分别攻占了正北面的暗堡。当继续发展,冲进敌人主阵地时,遭到敌人火力封锁,无法推进。团部此刻不恰当地投入第二梯队,与前两个营的突击队拥挤在一线,成了敌人炮击的目标,致使伤亡很大。只得退出战斗。

十二月九日,解放军十九团负责攻打东马围子。三连、四连在步炮、机枪等武器的火力掩护下,迅速突破了敌人东北角防线。激战一小时,夺取了东马围子,全歼守敌一个连。

同一天,二十三团二营主攻西马围子。因错失炮击掩护的良机,只突破了敌人前沿,打退敌人三次反冲锋;未能攻占敌人的主阵地,反倒遭到来自双堆集的炮火攻击,造成了较大伤亡。攻取西马围子再告失败。

三纵各处攻击也陆续受挫。

三纵司令员陈锡联将情况向刘伯承汇报:部队伤亡超过了四千人,有的连队只剩下几个人;纵司、各旅各团都把机关及直属部队人员充实到了连队,火线整编后再实施进攻。他要求野司增援下一次攻击行动。

刘伯承口气严厉地回答:野司没有援兵可派,须靠你们自行挖掘潜力;作为高级指挥员,要懂得珍惜火线上指战员生命,要打巧仗,切忌打笨仗。

陈毅拿过话筒说:陈锡联,我们的革命战士个个是好样的,就看你怎么使用他们了!

陈锡联懂得野司首长这些话的分量,马上做出了保证:请首长们放心,我一定重新组织,精心指挥,不完成任务我就不回来了!

十二月十日夜,中野三纵迅速抢修工事,将原先已经伸至敌人鹿砦外的交通壕,加筑了横向交通壕以及突击队的出发阵地;重火器尽量抵近敌阵,预设了大量的炸药包抛射筒,准备了总量为两千公斤的大小炸药包。

十一日拂晓,部队隐蔽进入阵地,先事休息。

十一日十六时三十分,华野参加围歼黄维的榴弹炮群开始炮击,中野直属炮兵同时开始炮击,三纵自己的步炮也加入进来,各种各样土法制造的炸药抛射筒也加入步兵出发前的重火器大合奏。敌人的大部分阵地都被掀翻,地堡被连根铲起来抛到半空。前沿的蒋军尚未醒过神来就被震死或震晕了。埋伏在敌人近前的三纵步兵战士,炮击停止后只几秒钟,就一跃而起,冲向敌人。

十九团三营在东南角猛烈冲击,吸引敌人火力,以掩护主力从正东方向冲进村去。

二十六团在敌人阵地东北角攻打,突破敌人前沿,然后向村北攻击前进。

十九团、二十六团密切配合,发展顺利,楔入敌人纵深和侧背,分割包围了敌人。

十九团二连一班,分成两个小组,携带炸药包、手榴弹、手提式轻机枪,攻入敌人前沿阵地,“借用”敌人尚未被华野榴弹炮群摧毁的交通壕,攻击敌人地堡群的侧背,炸毁一个又一个地堡;炸毁了敌重机枪五挺,缴获轻机枪三挺。十九时许,将中马围子的敌人全部肃清。二连一班牺牲了五名战士。

二十六团分兵攻向西马围子东南,切断该处敌人退路。

十九团另一部分协同友邻部队攻打西马围子。

八旅二十二团、二十三团分别从西南角、西北角突破敌人前沿阵地,冲进村内。

敌人十分顽固,拒不投降,还组织了几次反冲锋;但都被解放军打退。南京两天前给黄维运来多枚毒气弹;敌守军狗急跳墙,投入使用。

解放军十九团四连不顾毒气的肆虐,向敌阵**,迅疾包围了敌团部,全歼了敌人。

十九团十连完成了自身任务后,审时度势,主动插到马围子敌人的侧后,切断此地敌人与大王庄敌人联系的唯一交通壕,堵住其逃路。敌人从大王庄派出援兵接应马围子蒋军残部,与马围子残部形成对解放军十连的夹击。十连毫不退缩,决心牢牢控制这条敌人逃跑的通道。十连全体指战员打得十分顽强;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仍然坚守着阵地,为保证主攻方向顺利进行赢得了时间。

马围子蒋军守军不是投降就是被击毙,终于全部肃清。

双堆集的西大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