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集团的日子也不好过。
离开徐州后,在大吴集与邱清泉二兵团联系上了;其他兵团尚未能联系上。当晚只好离开大吴集,继续向永城方向退却。所幸十二月二日午前与李弥十三兵团也联系上了。不久,空军发来通报,说共军一支大部队由濉溪口向永城开进。杜聿明顾虑夜间行动,可能与共军发生穿插混乱,决定当晚休息,明天再向永城前进。
粟裕布防在徐州到萧县的公路以东的部队是华北军区所属冀鲁豫军区(二级军区)部队。十二月一日凌晨,他们发现五十多辆满载物资的美国军用十轮大卡车拥挤在公路上。望不到头的车队与黑压压的步兵群混杂在一起,蜗牛般向前移动。
军区司令员赵健民立即向野司请示,打还是不打。
野司指示,现在打不得,可能会让杜聿明主力缩回徐州城内;待其彻底脱离徐州后再说。
次日凌晨,野司副参谋长张震来电话,说徐州已被我渤海纵队占领,现在可以打了。
冀鲁豫军区部队突然发动进攻;敌人步兵不明白情况,稍作抵抗就四散奔逃。五十多辆大卡车及其所载各种物资全部做了解放军俘获。此时已是傍晚。
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旅奉赵健民司令员命令追击逃跑的步兵。
追了几公里,发现前面灯火杂乱。
大家向上级报告,说可能是支前民工,应派人去联系一下。
况玉纯旅长说不对,民工大队哪来的马达声音!
他找到一块有利地势观察,见不仅有火把,还有手提马灯、汽车灯、手电筒。况旅长断定这是敌人。
侦查班抓了个俘虏,审问后才知道是邱清泉二兵团的第五军。该军的行进顺序为:四十六师作前卫,已然经过这里走到前面去了;其后为四十五师,二〇〇师;军榴弹炮营和兵团司令部左右两边各一个团护卫;后面是杜聿明剿总前线指挥部及其卫队。
冀鲁豫独立第一旅在这里的只有两个团,旅政委带的直属营尚未赶到。这个旅是由解放区各县的县大队和区小队升格组成的新部队,指战员除了营以上干部外都是冀鲁豫平原上的翻身农民,都有着强烈的保田卫乡意识,也都牢记着不久前华东军区饶漱石政委的动员报告:这是长江以北的最后决战!打胜了,唱着歌过长江,夺取全国胜利;打败了,田也没了,还乡团杀回来了。饶政委这话对指挥员、战斗员产生了巨大震动,无不决心打好这一仗,做毛泽东的好战士。
面对眼前这伙兵力大于自己几十倍的敌人,独一旅两个团的指战员无一人胆怯,一见到一串绿色信号弹升空,他们便呐喊着奋不顾身地扑向敌人。
第一团冲向公路,将敌人冲得七零八落,杀死了一大片。但并没恋战,一直冲到前头的青龙集,占领了有利地势,回过头来,准备阻击敌人;
第三团冲向另一个方向,抢占了襄山庙。两个团组成掎角之势,将敌人的逃路完全阻断。
邱兵团第五军见去路遭到切断,也不知有多少解放军,最初有些慌乱。
邱清泉闻讯,命令五军一定要打开通道。
半小时之后,五军终于组织起了进攻队列。用坦克、装甲车开道,分别向青龙集、襄山庙发动进攻。
邱清泉从徐州撤退的时候,命骑一旅向反方向突击,以误导共军。骑一旅在徐州以东三十公里遭遇了解放军,噼里啪啦放了一阵枪就以为完成了任务,得意地掉转马头回去了。但解放军并没上当,各部照野司的规定,毫不犹豫地奔赴指定位置。
但解放军冀鲁豫独一旅毕竟只有两个团。敌人除了当面的二〇〇师外,已经走到前头去的四十五师、四十六师也掉头回来参加战斗,将解放军独一旅包围起来。独一旅顽强拼杀,击退了敌人几轮冲锋,有几次与冲近的敌人展开刺刀战,杀得敌人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后来,独一旅的战士们发现敌人队伍中不断落下巨大的炮弹,明白是野战军远程重炮发射的。不禁欢呼:“主力来了!同志们,主力来了!”
果然,华野三纵赶来了,接着来的是一纵、两广纵队。
一纵司令员叶飞对冀鲁豫独一旅战士们翘起了拇指,赞叹道:“你们一个旅就把敌人打得丢盔弃甲,英雄啊!”
华野各纵以及华东军区各二级军区地方部队,毫不畏惧敌人的总兵力超过自己,不顾体力严重透支,有时脱离后勤支援太远而整天吃不上饭,对敌人迅疾追击,不分昼夜。各部队各自为战,有的追上杜集团后卫部队,一阵攻击之后,像糍粑一样紧紧黏住,敌人用尽招数也甩不脱;有的拦腰插进敌人行进的部伍中,左冲右突,打得敌人序列混乱,找不着北;有的出现在杜集团前卫部队的前面,拦住了去路,寸步不让;华野一个团还袭击了杜聿明剿总的直属部队,夺取了九门重炮和五十辆十轮大卡车。在这种完全脱离“陆军操典”的死缠烂打之下,敌军混乱不堪,军长、师长们竭尽全力稳定部队。
十二纵司令员谢振华解放后回忆当时他看到的情景:“乌云笼罩天空,大地灰蒙蒙的。杜聿明总部的汽车、摩托车、坦克、大炮、马车、大车、部队和眷属,混乱无序,人马嘈杂,竭力躲避我军的追击,没命地向西逃窜。”
杜聿明在徐州城里部署时就指定了第八军担任掩护;行动开始不久,第八军就放弃了掩护任务,跑得比受掩护的部队还快。不料有几个段落公路堵塞严重,第八军的步兵迫不及待地离开公路到田地里行进,也不遑顾及辎重和重武器队离开大队步兵后极有可能会被敌方俘获。
华野四纵奉命追击他们,以每小时六公里的速度疾进,在萧县西面的郝汉楼追上了敌八军之四十二师。追在最前头的四纵十师之三十团立刻对敌人发起猛冲猛打,将敌四十二师前卫部队打垮,俘虏其副师长以下三千二百人。敌第八军四十二师残部退到阎闾庄组织抵抗。华野四纵十师之一部展开攻击,将阎闾庄夺下;敌人拼凑大量兵力反攻,企图再夺回去。在这个局部战场,敌人兵力强大,突破了前沿,后来又冲入庄内。解放军指战员与敌人短兵相接,使敌人久久不能得手。拼杀正激烈间,一支生力军插了进来,见到蒋军就用冲锋枪扫射。一问才知道是两广纵队侦察连;因见这里有兄弟部队与敌厮杀正殷,便主动加入进来。蒋军第八军四十二师逃跑后,战场上扔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四纵七十六营担任后卫。夜晚行进中,营部通讯班长詹美玉察觉与他们并行走了几公里的一支部队有点奇怪,近处观察尽是怪头怪脑的面孔。赶紧悄悄溜去对营长耳语一番。营长意识到遭遇敌人了。后来知道是蒋军七十七军军部及其警卫营。两支敌对的部队并排行走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谁都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可谓一大笑话。华野二营营长教大家上刺刀,闪开,对敌悄然施以包围。然后冲上去就狠捶猛刺。一番混乱之下,抓了两百多俘虏。
正厮杀间,一个中年军官驰马赶过来大声训斥道:
“他妈的争什么争?自己人还窝里斗,警防共军把你们都干掉了!喂,你们是哪一部分的?不抓紧行军在这里乱搞什么!”
营部通讯班长詹美玉抓住这军官的一条腿,用力一拽,将他拖下马来。
那军官大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咆哮道:
“他妈的,反了反了!老子是副军长,不睁开狗眼看清楚呀!”
原来这副军长名叫许长林。许副军长终于知道自己当了解放军俘虏,马上改换了态度,友好地说:
“共军弟兄,共军弟兄,兄弟许长林,和陈毅司令官是同学,劳烦引见一下!”
“陈司令员正在指挥围歼黄维;这里是粟裕司令员负责!”
“啊,粟司令员,知道知道,如雷贯耳!见他老人家也行啊!劳烦……”
黑夜行军,类似这样与敌人并排在一起走了大半夜互相间也没察觉的情况不少。
聂凤智九纵的二十五师七十三团担任前卫任务,要奔往芒砀山与一纵会合,共同封住杜聿明集团的去路。
七十三团两天两夜都在奔跑,黑夜中与蒋军混在一起了。蒋军是一支数万人的大部队,对华野七十三团来说十分危险。行进了大半夜,侦察连察觉本团掉进了大群敌人中。瞅准机会,悄悄把七十三团从敌人队伍中带了出来。
九纵二十五师七十四团之三营拂晓时开进一个叫范庄的村子休息。披着缴获的蒋军美式军大衣的三营长进了一个空房子,他疲困极了,躺下,想要休息片刻。有个士兵进来要卸门板。他不经意地问道:
“哪个连的?”
“报告长官,八连的。”
“别卸了,去把你们连长叫来!”
“是,长官!”
连长被叫进来了;却是个戴美式军官帽的上尉。
三营长一骨碌翻起来,缴了这个蒋军连长的枪;营长的警卫员一枪打死了跟随上尉进来的蒋军士兵。
门外顿时大乱,蒋军士兵们大喊共军包围上来了。
三营已知道不慎住进了蒋军防守的村庄。两下里顷刻间打了起来。
三营还有追上本部主力的任务,不能恋战,杀死杀伤一批敌人后,及时撤出了战场。
李弥十三兵团在徐州附近出发时,兵团部跟随九军三师行动。
他对三师的师长周藩说,剿总几十万人马一起撤退,速度定然快不了;教我们在后面掩护,等于让我们充当挡箭牌。我们不能跟他们走在一起,要避开萧县到永城的这条公路,从他们的右翼绕过去,向薛家湖方向走。他妈的,看谁跑得快。
杜聿明给李弥兵团下达的撤离掩护岗位的时间是十二月一日,李弥给部队下达的命令却是十一月三十日撤退。这支担任掩护任务的部队悄悄变成了逃跑最快的部队了。
李弥切断了与杜聿明的通讯联系,使杜聿明短期内找不到十三兵团。
十二月二日,十三兵团跑出徐州五十公里之外;李弥认为还没脱离危险区,要过了薛家湖才算安全。他对大家说,决不能和剿总大部队一起行动,一旦有敌情,大家都跑不脱;如果他们没有跑脱,我们跑脱了,在总统那里我们就是功臣。
黄昏时分,十三兵团到达洪河集。李弥命令停止前进,就地埋锅造饭;吩咐打开报话机,联系本兵团各部。
不料刚安装妥帖报话机,里面就传来“李弥在哪里”的呼叫;监听通讯的副官没有心理准备,脱口说了句“在这里”。
李弥狠狠瞪了副官一眼,扇了一耳光。不得不接听电话了。
杜聿明愤怒地质问道:“为什么不和指挥部联系?为什么不执行剿总命令?”
李弥故作懵懂,解释道:“报告副总,可能是电讯信号不好,一直没有联系上呀!”
谎话很快就戳穿了。十二月三日,杜聿明一行到了孟集,与李弥兵团的九军撞上了。九军的任务应是在后面掩护,现在居然跑到前面来了。杜聿明大怒,指着九军军长黄淑咆哮道: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再窜几步就是前卫部队!谁叫你们提前撤退的?马上返回去占领我给你们军指定的阵地,负责掩护全军!再敢玩忽职守,我马上把你黄淑绑送南京交给军法总监!”
九军军长黄淑只得率部往回走。
没走多远就与解放军遭遇了。赶紧展开部队抵抗,黄淑同时电告他的司令官李弥。
李弥教他不能再照杜副总的命令往回走了,必须边抵抗边往永城方向去。
黄淑又电告李弥,被共军纠缠得十分严重,无法脱离战场。
李弥气急败坏,大骂杜聿明。“他们为了保全自己,把我们支出去当炮灰;能够走的时候不准走,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他妈的,党国的事情就坏在这些人手里!”
杜聿明暂驻孟集,四周远远近近枪声如麻、炮声如雷如雨,使杜聿明感到这个小集镇就像海上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小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已经联系上的各兵团,也都在向他禀报情况时流露了同样的“末世”之感。
在邱清泉二兵团的右翼,一个剿总的直属旅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用无线电呼叫了半天也得不到回应。杜聿明命令十六兵团负责去寻找。
孙元良派他的兵团卫队团去寻找。卫队团循着可能的方向寻了过去,见着一个明显有部队的村庄。便派遣上尉副官吴少甫进村去联络,看看是不是剿总直属旅。
吴少甫进村后迎头碰上一位穿国军少校军服的军官,自称是剿总直属旅的。还表示欢迎“贵团”进村休息、用餐。
吴少甫欢天喜地出村去报告情况。团长也很高兴,这么快就完成了任务;挥手教大家进村去“用餐”。
不料,刚进村就被包围缴械,一千多人全做了解放军的俘虏。不用说,那“国军少校”是假的,剿总直属旅也早就完蛋了。
更让杜聿明恼火的是李弥兵团八军所属两个团在混乱中互相对射起来了。从半夜打到天亮,才从服装上认出了是自己人;而官兵却已死伤一大堆。
除了孟集被剿总前指(前线指挥部)住满了之外,周围一公里内外大小村庄都挤得水泄不通,车辆、散兵游勇、从徐州跟着剿总前指逃出来的各种地方机关官员及其眷属、小孩;后续到达的部队只能在村外搭帐篷,无帐篷者就在野地里露宿。皖西北的十二月摄氏零下三度,加以夜里朔风怒号,苦况可想而知。
夜半时节,忽然有人传话共军打进来了。
但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来了多大规模的部队,众多传话者各说不一。整个孟集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杜聿明的前指附近有一座建于清朝的碉堡,没人上去过。前指二处李剑虹处长亲自带兵上去查看。发现了三名身穿便衣腰悬手榴弹的人。审问了半天也没弄清是共军侦察兵还是当地民兵,这让杜聿明等人大为惶恐。
不知什么时候,孟集内外枪声大作,人声鼎沸,人们呼喊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共军来了!”,甚至“粟裕打进来了!”,惊得马群嘶叫,马蹄不安地踏来踏去。四面八方都有军官向前指副参谋长文强报告,不是“我团当面之敌攻击甚烈,可能不下一个师”,就是“共军几个团已逼向我阵地”之类。文强本来就是个胆小如鼠而又愚不可及的人,不加分辨就把这些报告扩大了几倍向杜聿明禀报,称共军恐有三五个纵队赶到了。
混战后来蔓延到了杜聿明住的地方了。
文强自作主张,打电话给邱清泉,说杜副总命令二兵团来增援。
邱清泉颇纳闷,寻思共军来了按理说首先应冲击我二兵团,怎么可能插到孟集去呢?而且文强说有“三五个纵队”,这就是说不是十万人就是十五万人,这样的大部队越过我二兵团去打孟集,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呢?邱清泉最后估计绝不会是大部队,最多一两个团而已;这就用不着兴师动众了,以前指的兵力完全可以对付,只须派几辆坦克在孟集周围巡逻就可以了。
邱清泉的几辆坦克很快就开到了。分成东西南北驻守,穿梭巡逻,不时开炮显示自己的存在,以恐吓“窜扰的共军”。不料流弹飞进村内,引起了更大的混乱,有人大喊“共军坦克来了!”,于是,邱清泉派来的坦克遭到了前指警卫部队的攻击。
拂晓时分,杜聿明派人把警卫第三团团长杜宝惠叫来查问情况。
这个杜宝惠名灵兼,以字行;时年刚满二十岁;杜聿明嫡亲伯父杜良辅的长孙。这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十八岁时就离家跑来找二叔父,要求从军。杜聿明让他做了自己的侍从副官,次年升警卫营长,半年前还不到二十岁就升任警卫三团团长。
杜聿明问他:“宝惠,究竟有多少共军?”
杜宝惠回答:“黑压压一片,搞不清楚!”
这白白胖胖的孩子辩解道:“都在闹共军大部队来了,不打不行呀!”
天亮后,除了几百具打死的国军官兵,一具共军尸体也没有。不用说,昨夜这孟集根本没一名解放军光顾过。
杜聿明气坏了,命令查清责任。
最后才知道,几名电话兵夜里检查线路时,相互之间联络时声音高了点,说“来了,来了”。结果被杜宝惠团长放出的流动哨听见了,以为共军的追击部队来了,慌忙开枪报警。结果引起了一场自相残杀的闹剧。
此乱停息后不到半小时,邱清泉就跑到孟集向杜副总司令禀报,殿后的第五军四十五师师长郭吉谦来电,该师突然遭到共军华野大部队包围,快要顶不住了。邱清泉无奈,只好赶紧派七十二军的一个师沿来时的路回去救援。邱清泉要求杜聿明暂不忙西撤,他解释看情况说不定还要增派兵力去救援。
但这个主张遭到了邱清泉自己的三位部下极力反对;反对者甚至还包括四十五师的顶头上司五军军长熊笑三,此外是七十军军长高吉人、七十二军军长余锦源。军长们认为四十五师的任务是掩护兵团主力撤退,发生战斗和受点损失很正常,即使全部战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兵团主力不能在此傻等,应继续随剿总前指往永城前进。如果停止行动回去救援四十五师,那就是把主力部队变成了掩护部队,全部送进虎口。黄百韬当初就是傻等四十四军,结果全兵团都被共军吞没了。
邱清泉坚决不同意,他说郭吉谦师长是他的爱将,以往在苏北、鲁西、豫东屡立战功;今天不把他救出来,会使将士寒心,大家会骂我无良心!将来谁会再为我作战?
邱清泉兵团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这时,蒋介石的命令到了;是空军投下的蒋介石亲笔信。信里说:“据空军报告,濉溪口之敌大部向永城流窜,弟部本日仍向永城前进,(言外之意是那里有强大共军对付你,你去了没好处)如是行动,坐视黄维兵团消灭,我们将要亡国灭种。望弟迅速令各兵团停止向永城前进,转向濉溪口攻击前进,协同由蚌埠北进之李延年兵团南北夹击,以解黄维之围。”
杜聿明看罢这信,心里凉了半截。蒋介石又变主意了;这个新主意除了葬送徐州集团几十万人马,别无好处。
紧接着又收到蒋介石更为严厉的电报。说:“务望严督各军,限两日内分路击退当面之敌,严令其达成所赋之任务……切勿再作避战迂回之图!”
收到空投的信之后,杜聿明还打算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举,令各兵团继续执行原定计划,向永城进发。收到电报后,又寻思若再照原计划退过淮河倚淮建立阵线,再出而解黄维之围,成功了尚可将功补过;然而,蒋介石又说永城有大量共军,万一沿途遭受截击,部队遭受重大损失,而不能照原计划解黄维之围,两头损失,蒋介石“必迁怒于我杜某人”以致自己“受到军法审判”。像这样,战亦死,不战亦死,当如何是好呢?
杜聿明将蒋介石命令的要旨用电话通知各兵团,并叫各兵团司令官到孟集以北的小村子慕容庄开会。
孙元良很快就到了;李弥本人没来,派了两位副司令陈冰、赵季屏到会;邱清泉借口向各军传达停止行动的命令,直到十四时才来。
杜聿明将蒋介石的亲笔信和电报交给他们传阅。他的目的是让大家共担责任。
大家阅罢都瞠目相视,默不作声。因为他们都明白,照原计划先到永城然后转道去淮河,乃是避敌锋芒的安全之途;现在要直端端南下救援黄维,等于穿行于共军锋林刀丛之间,危险得很。
大家不开腔,杜聿明只好旁敲侧击去启发。
“照目前情况看,我们原计划选取的这条转进道路,不可能有共军主力活动,大不了只是一些地方游杂部队。这条路走得通是没有问题的;但这是抗命之举,我一个人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需要大家共同来负责!如果大家不愿背抗命之嫌,我们就只好执行校长现在的新命令,往濉溪口打,然后奔赴双堆集。不过,这条道路恐怕凶多吉少啊!”
邱清泉想了半天后,不知是哪根筋蹦起来了,以决绝的态度说:
“副总,没什么可怕的,共军也是肉体凡胎,我们就照新命令从濉溪口打过去好了!但是,此后不能再像近两三天那样了,”说着便乜视陈冰与赵季屏,“绝不能再躲闪避战,就像十三兵团负责萧县一带掩护,完全是虚晃一枪就跑了![1]招致后面车辆辎重的大批损失。像十三兵团那样怕死,还打什么仗呢?”
陈冰与赵季屏相视,眼神里都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慨;尤其是陈冰,秋风黑脸,似在竭力抑制心里的暴风骤雨。终于顾不得有杜副总司令在场,拍案而起,指着邱清泉怒吼道:
“邱……”他本欲直呼其绰号邱疯子;忍了一下,仍觉得尊卑之序不变淆乱,临出口迅速改了,“邱司令官,说话可得凭依据,不要出口伤人!我们在什么地方‘虚晃一枪’了?我们怎么就‘怕死’了,希望邱司令官说清楚,我们哥俩回去也好向李司令官禀报!”
邱清泉环眼一瞪,左脸那一道刀疤闪闪发光,也拍了一掌桌子跳起来,指着陈冰咆哮道:
“陈冰,你休想在此撒野!我问你,杜副总司令命令你们在萧县担任掩护任务,你们在萧县待了多长时间?嘿嘿,比兔子窜得还快!”
“杜副总是命令我们在萧县掩护吗?”陈冰用讥笑的目光扫了邱清泉一下,准备好好数落一下这个目中无人、张冠李戴的邱疯子。
赵季屏站起来帮腔道:“邱司令官,请你先弄清楚杜副总命令在萧县掩护的部队是不是我们十三兵团,然后再骂人!好不好?”
邱清泉愣了愣,心里自问,难道记错了?但马上决定蛮横到底,依次指了指赵季屏、陈冰,说:
“不是你们是谁?!”
杜聿明招手叫双方都坐下。“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这样的时刻,精诚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坐下,坐下,都坐下!孙司令官,你的高见是什么?一边是校长的最新命令,一边是退过淮河的安全之路,你觉得我们怎么办为好?”
本来问的是孙元良,可落座的邱清泉余怒未息,明白陈冰他们害怕南下去救黄维,马上怒气冲冲喊道:
“当然是执行总统命令!”
杜聿明不理睬邱清泉,依然盯着孙元良问道:“你的意见呢?”
孙元良怕邱清泉弄清了在萧县放弃掩护职责的是他,不敢说照原计划取道永城然后折向淮河,顺着邱的主张说:
“邱司令官的高见很好,我完全赞成!”
杜聿明沉默不语。见没人敢支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很失望,心也冷了;他认为,照蒋介石的命令去救黄兵团,定然凶多吉少。
邱清泉见他踌躇不决,鼓励道:“副总,我们近三十万人,硬闯也闯过去了!这样吧,我二兵团甘冒锋镝,担任主攻;十三兵团、十六兵团在东、西、北三面跟随,明天就向濉溪口攻击前进!”
杜聿明瞅了他一眼,没搭腔。沉默了一会儿,环顾大家一遍,说:
“大家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呢,副总?”邱清泉纳罕地问道。
“考虑……如若是大家敢于一起负责,就照原计划过淮河;不敢负责……就照校长的命令攻击前进,向黄维靠拢。可是,大家要明白,我们现在处于二十几万近三十万大军的生死之地,存亡之道呀,不可不慎重 !”
大家不再吭声了;显然都不敢“一起负责”。
杜聿明绝望了。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说:
“好吧,遵照校长的命令行动。我决定采纳邱司令官的主张,采取三面掩护,一面进攻,逐次推进的打法;但要切记,能攻即攻,不能攻则守。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个兵团千万不能跑散了!”
杜聿明马上做出具体部署:
剿总前线指挥部、二兵团司令部进至曲兴集;二兵团应在陈官庄、孙厂、前王楼、刘集、鲁集一带占领阵地,明日向濉溪口攻击前进;行动时,二兵团应与其右翼十六兵团、左翼十三兵团切取联系。
十三兵团司令部进至李石林;该兵团部队右翼与二兵团连接,在孙瓦房、后刘岗、王楼一带占领阵地,掩护二兵团进攻。
十六兵团司令部进至王白楼;其部队左翼连接二兵团,在赵破楼、僖山集、义村、庄楼一带占领阵地。
部署完毕后,杜聿明致电蒋介石称“奉钧座手谕,当即遵命改变部署。职不问状况如何严重,决采取逐次跃进战法,以二面掩护攻击的一面,向东南作楔形突击,以会师黄维”。请求蒋介石,“督饬李延年兵团向北采取积极行动;并饬黄维不断转取攻势;望饬空军助战并空投粮弹”。
杜聿明没想到的是,他现在所犯的错误不是往哪个方向行动,而是在孟集一带一待就是一天;这等于是坐等华野部队从容包围上来。
[1] 事实上是十六兵团的责任,邱记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