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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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午后,奉蒋介石指示,国防部研究宋希濂十四兵团东调的运输问题。参谋总长顾祝同主持会议,参加者除宋希濂、王凌云外,有国防部次长兼参谋总部次长林蔚、参谋总部次长萧毅肃、联勤总司令郭忏、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以及和运输、补给有关的局长、署长、处长。

首先讨论的是先期将十四兵团的二军、十五军从老河口空运南京,再车运蚌埠。顾祝同解释,这样的投送方式,是总统的指示。

空军总部主管运输的署长面有难色。他将目前能调运的运输机数目、每架运输机的载重和能装运的人数,往返一次所需要的油料数量,每天能往返的次数,做了详细的说明;又解释老河口机场没有存油,若要飞机携带往返油料,那么装运量就要大大减少。最后的结论是,空运这样多的部队,目前没有这样大的空运能力,这个计划无法实施。

接着又研究用轮船运送。即是先让部队从老河口、襄樊步行到沙市,分批在沙市登上木船,航行到汉口,再换轮船运到浦口,然后车运到蚌埠。联勤总部运输署署长算了个细账,现在集中最大限度的运输力量,将二十八军、二十军运到浦口,最快也要到十二月十二日才完成得了;若再运三个军,那就要翻过年方能运完。

又有人提议以急行军方式步行到蒙城。但计算行程,最快要二十天;而且途中会不断遭到共军地方部队袭击,就会更加迁延时日。

那么,可不可以采取步行、船运两种方式呢?一律先到武汉,然后一部分用火车运、经粤汉路、浙赣路、沪杭路、沪宁路到南京,再由津浦路转运蚌埠。顾祝同考虑后,说:

“这个方式稍好一点,暂时保留吧,俟部队集中武汉后看情况再定。”

会开到十九点才结束。

二十时蒋介石又召见宋希濂、王凌云。

他对王凌云说:“明天一早有飞机送你到老河口;你去督促部队迅速开赴沙市集结,等待登船。”

又对宋希濂说:“你暂时留在南京,和顾总长、俞局长经常保持联系。”

杜聿明集团尚未行动时,华野高层与中央军委对他的动向进行了多次讨论,久久难以达到一致;究竟杜集团的逃离路线是向两淮或连云港,还是徐州的西南方向?粟裕倾向于后者;但也不敢断然否定前者,毕竟两淮、连云港(海运协助)都是捷径,尽管有水网之阻。

最后,粟裕作了灵活的部署:此前为了阻击徐州之敌增援黄维兵团而把华野在北线的八个纵队全部摆放在徐州以南的津浦铁路东西两侧,仍基本维持原状,只做微小调整。一者继续阻断徐州与双堆集的牵手;再者,即使杜聿明出徐州向两淮或连云港方向逃窜,那一带水网密布,辎重运行不畅,行军速度快不起来,我大军西向猛追完全可以赶上。

陈士榘点头不迭,笑道:“这个叫作一刀两用,又叫一箭双雕!”

张震副参谋长说:“这样就完全可以纾军委西顾之忧了!毛主席一直担心徐州集团会不会东窜两淮、连云港。”

就像为了印证粟裕的预料似的,杜聿明集团果然向徐州以西撤退了。

部署在徐州以南的津浦线东西两侧的八个纵队迅速向西北方向靠上去;从南线紧急调来的三个纵队也如离弦的箭般出动了;从山东南下的渤海纵队也出发了。华野十二个纵队,多路、多层尾追、平行追击、迂回腰截、超越阻击,向杜聿明集团兜围过去。粟裕把华野可以抽出的兵力都投放到了徐州的西南方向。数十万大军形成三面包围之势;而鉴于杜聿明大军屯驻的陈官庄距双堆集仅五十公里,粟裕部署在南面的兵力格外厚重,以防杜聿明冲向双堆集。

正在进行对杜聿明集团的远距离战略包围之际,粟裕获悉蒋介石正千方百计从武汉、江南檄调部队增援黄维。华野手中再也没有富余兵力可以用于阻击蒋介石可能调来的援兵;中野总兵力本来就少,现已全部用于围困黄维兵团。粟裕寻思,必须迅速完成歼黄作战。粟裕、陈士榘联名致电军委毛主席和华东饶漱石政委、中野刘陈邓首长,阐明华野的思考,主动提出从华野抽调部分兵力,协助中野先解决黄维,再收拾杜聿明。

毛泽东欣然同意;饶漱石也表示全力支持。

陈士榘参谋长率领华野三个纵队近十万人,连同一个重炮团,急速出发,加入围歼黄维兵团行动。

临行时,粟司令员特意叮嘱陈士榘道:“老伙计,这次参与双堆集作战,所有缴获,一枪一弹都不要留,全部交给中野!”

陈士榘笑了:“放心吧,我知道!中野毕竟家底比我们薄得多,我们怎么还能去争东西呢?”

此刻的粟裕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是一个倘若处置失误就将功败垂成的大问题。早在淮海大战第一阶段(歼灭黄百韬)结束后,毛泽东就致电饶漱石政委、粟裕司令员、陈士榘参谋长,提醒道:“我大军屯于徐蚌之间日子久了,粮食亦必感到困难”;就此指示华东、中原两大军区领导人“必须用一切办法克服此项困难”。毛泽东指出的这一问题,饶漱石一直悬挂于心。淮海大战开展到当前,战线西移,部队调动频繁而且聚集到一个大的区域内,不少是离开了原先的“就食”之地,粮供问题紧张起来。饶漱石跑到前线与粟裕研究,两人都觉得华东、中原、冀鲁豫几个根据地之间必须有统一协调的机构,方能解决。他们充分研究之后,决定以华野粟裕、陈士榘名义致电中野副政委邓子恢,并报华东局、中原局、中央军委,建议召开由几个根据地代表参加的联合支前会议,合理解决这个问题。

这份电报首先从宏观上分析淮海战役粮食供应现状面临的新困难;然后从微观上精确计算粮食的供应和需求之间的矛盾,及其解决办法。对于每日每月粮食需求量,按(包括支前民工)一百四十万人计算,还须考虑到越来越多的俘虏;严格区分毛粮和加工粮,以免发生误差。他们还注意到各个解放区度量衡标准不一样,计算时一律以国际标准公斤和吨来计算。粟裕还指出,冬天多雪,运输不便,必须提前筹措粮草,在规定的时间运到规定的地点。

粟裕、陈士榘还联名要求华东局、华东军区首长饶漱石带队到前线慰劳将士。给每个战士发五包香烟、一公斤糖果糕点,同时与战士会餐。

毛泽东接到饶漱石的电报,感动地说:“粟裕、陈士榘想得很周到,很周到!我们的战士很了不起,应该多加关心!”

周恩来代表军委致电华野、中野,说“凡我华东、中原参战人员、前线人员,每人一律追加猪肉一斤、香烟五包;不吸烟者,得以其他等价的食品代替”[1]。

十四兵团东调的事一直蹉跎不果。二十八军从鄂西开抵汉口时,白崇禧就扣留船只不让走。顾祝同用电话向白崇禧央求了半晌;白崇禧考虑到自己与顾的私谊,又明白二十八军是顾祝同的起家队伍,人事方面与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好同意调走。接着二十军也奉宋希濂命开到汉口等待东进。白崇禧利用这支部队是川军,官兵反感东调,唆使杨干才向国防部请求免调;白崇禧也向何应钦发牢骚,抱怨“你们把部队都调走了,武汉还要不要!”,还下令运输司令部不准装运。国防部一再打电话来催,白崇禧都拒不执行。后来,顾祝同对参总第三厅副厅长许朗轩说,你在陆大将官班就读期间与徐祖贻有师生之雅,可不可以动员他劝一劝白健生?许朗轩说没把握,只能试试。没想到,由华中剿总参谋长徐祖贻说项,白崇禧就勉强同意了。但白崇禧有个条件,十四兵团的其他部队不许再调了。许朗轩满口答应。这么一个小人物满口答应能有多少含金量呢?

不料二十军刚开拔,蒋介石又下令调取第二军。这可把白崇禧气坏了,关起门来大骂蒋介石。那第二军辖三个步兵师,外加炮兵团、运输团、工兵团,共四万多人;全是美械装备,战斗力很强,为中央系骨干部队之一。这个军接到宋希濂从南京发给的指令后,陆续开到沙市待运。其先头部队到达汉口,正准备登上轮船东去,白崇禧的卫队团将轮船看守起来,不许一兵一卒登船。

此后国防部的电话,至交好友何应钦的电话、顾祝同的电话,一律被白崇禧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任何好话疏解,诚恳央求,都毫无效果。而徐蚌战场的军情似火,盼望救兵之殷,如久渴望饮。这可把蒋介石给急坏了。只好亲自与白崇禧通电话。

白崇禧拿起电话,很客气地问道:

“请问是总统吗?啊,总统好!对,对,我是白崇禧。”

“健生呀,徐蚌战场我军将士正与共匪浴血奋战,此战关系到党国存亡,非同小可呀!光亭率徐州集团撤离徐州两天多了,我刚才下令他停止向永城转进,转向濉溪口方向攻击前进,与第六兵团、第八兵团南北对进,协同解黄维十二兵团之围……”

“总统这个策划很好嘛,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唉!策划再好,兵力不足,也属枉然呀!你必须让荫国的十四兵团东进,加入作战,以策万全!”

白崇禧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笑。然后就叫起苦来。

“总统,上次你调走了黄维十二兵团,结果不仅没帮到徐蚌战场的忙,反倒陷入了重围;这次又要把宋希濂十四兵团调去,安知又不会是肉包子打狗呢?”

“不,不,这个是,这不会的,不会的……”

“况且武汉是关系大局的战略要地,不能没有两三个能打硬仗的兵团来拱卫;武汉一旦丢失,南京也就保不住了!还望总统三思呀!”

“武汉暂时不会有问题;眼下东线决战事关生死存亡,必须确保兵力使用……”

“武汉怎么会没有问题呢?我有确凿情报,陈赓、谢富治部队五万之众正在秘密向襄樊靠近,似有攻取襄樊、宜昌、沙市之意。总统把第二军又调走了,我手里不足七个军,有大半是新编练的部队,怎么对付?不仅武汉不保,川东大门也大受威胁!”

“健生,你犯糊涂了吧?陈谢部队早就离开了豫陕鄂边区,目下正参与双堆集之战,根本不可能威胁到襄樊、宜昌、沙市!不用多说了,你立刻让第二军东下,我有重要安排!”

白崇禧向一旁的徐祖贻挤了挤眼睛,悄然冷笑了一下,又向蒋介石抛出了一条理由。

“报告总统,其实也不完全是白某要硬拖住不让调,实在是这些部队的官兵都不愿意东调……”

“健生,你这不就是胡说了吗!”蒋介石终于克制不住了,好不容易才把“娘希匹”三个字忍住,“你派兵封锁码头,扣留船只,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别再玩花招了,我命令你,赶快给部队放行!”

白崇禧的冷笑终于从无声变成有声了,一阵夸张的嘿嘿之后,不客气地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合理的命令我接受,损害全局的乱命,白某坚决不接受!”

“胡说八道,什么‘乱命’?!”蒋介石气得脸发青、手发抖。

“哼!增援徐蚌,已经丢了一个十二兵团,你还不心甘么?现在不把十四兵团也扔进火坑,你心里不痛快是吧?你打的这叫什么仗?我看你简直是昏君乱国!”

白崇禧的咆哮声震屋宇,阵阵袭击蒋介石耳鼓。蒋介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粗浊沉重的喘息声。最后声嘶力竭地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娘希匹!”

“他妈的!你想用对待黄埔学生那一套对待我,办不到!”

白崇禧用力放下了电话,啪的巨响震得蒋介石的耳膜痛了几天。

白崇禧马上亲自给第二军军长陈克非下命令,集结在沙市待运的二军部队不许再开武汉了;已到武汉的第九师返回沙市归建。

这么一来,十四兵团的其他军就更没法离开湖北了。

十二月十二日,拿白崇禧毫无办法的蒋介石,无可奈何地对他的亲信学生宋希濂叹道:

“荫国,你还是回到沙市去吧;一定要把十四兵团牢牢抓在手里,把鄂西、湘西好好经营一番,借以屏障四川!可以在那边多扩编一些部队,这个事情你去找顾总长、林次长研究一下。”

宋希濂明白,蒋介石与白崇禧商谈十四兵团东调的事谈崩了。

宋希濂这次在南京待了十二天,同蒋介石见了七八次面,没有一次不见蒋介石两眼疲乏、焦灼不安、神情沮丧;过去那种自命不凡、趾高气扬,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了。

宋希濂多年以后说,十二月八日在蒋介石官邸吃晚饭,是他一生中难以忘怀的具有标志性的一幕。

那一天,十二兵团副司令官胡琏飞到南京禀报双堆集的艰危情况。

胡琏销假视事回到部队,局势并未如他自己所愿有所改善;几天下来竟越发糟糕了,解放军攻势一天强似一天,蒋军阵地每天都要失守几处,这就意味着包围圈在逐步缩小。解放军还采取了重点强攻、夜晚袭击等“锥心”战术,使蒋军十二兵团一夕三惊,无法应对。黄维、胡琏将凡是能拿起步枪的部队如工兵、炮兵,都摆放到步兵阵地上;即便如此,兵力仍不敷使用,一个连的机动兵力抽调都有困难。军长、师长们各自在所驻村庄直接指挥战斗。面对这样的狼狈境况,黄维抱怨胡琏真不该逞能自蹈险地;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守在南京催促补给、催情援兵,对艰危中的兵团还有点帮助。

胡琏已明白自己回天乏术,也想趁机溜掉。便与黄维商量,再去南京,敦促救兵。还约定,待援军来时,如何协同作战;若援兵无望,为保十二兵团一部分力量,向总统建议允许突围。

胡琏到了南京,向蒋介石详陈了双堆集的艰危情况。

蒋介石教他们不要自行突围;国防部调集的援兵已抵达浦口,近日就会开赴蚌埠参加李延年兵团,后续部队亦可源源到达。那时即可内外夹攻,全歼刘陈邓共军于双堆集一带。

所谓援军,其实就是费尽周折才从白崇禧麾下抽出来的十四兵团所属杨干才二十军、李勃二十八军。这两个军共四万多人,投放那样规模的战场,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况且只一万多人的二十军乃“小妈生的”(杂牌部队自况),装备很差,没多大战斗力。这些情况,胡琏抵宁的当天即已全部探明。

胡琏向蒋介石恳切进言:“十二兵团装备精良,机械化程度高;校长要我们坚守,谅不成问题,共军即使攻占,必付出重大代价。但请校长考虑,第十军、第十八军都是党国中坚,大部分军官作战经验丰富,对党国忠心耿耿,实属有用之才;若一旦遭共军围歼,党国将失去一大批忠勇之士,太可惜了!与其坐等不知何时可期的援军,莫如突围,既能重创共军,亦能保存一大批良将优佐!”

蒋介石琢磨半晌,以为有理。马上又改计划,令黄兵团不必等南北援兵,“毅然突围可矣”。

胡琏又请求加派空军掩护,空投足够的粮食、弹药。

蒋介石全都满口答应;表示他将亲自过问,督促空军和联勤总部执行。

实际上,自从黄维被围、徐州也陷入了共军的远距离战略包围以来,空军总司令周至柔和副总司令王叔铭、联勤总司令郭忏就昼夜不停地指挥从全国各地调用飞机和粮、弹;凡是可供作战的飞机和运输机都弄到了南京,甚至储存在重庆、昆明的美制械、弹都扫数动用,已到了罗掘俱穷的地步。

有一天,蒋介石约顾祝同、林蔚、王叔铭、宋希濂、胡琏吃晚饭,蒋经国也来做陪。饭后在会客室放电影———故事片《文天祥》。

看完电影,蒋介石起身,幽然赞叹道,真是好电影啊。然后向大家点了点头以示告别。不再说话,迈着老迈的步子,缓缓上楼去了。颇似南唐李后主“无言独上西楼……”的情景。

宋希濂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潸然泪下。

胡琏这次飞南京,临行前黄维和各军军长都主张他就蹲守在南京,不必回双堆集了,以备收拾残局,处理善后事宜。

但蒋介石却命令他回去,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教俞济时准备大量烟酒水果,让胡琏带去,供师长以上干部享用。

胡琏回到双堆集,传达了蒋介石准予突围的指示。

但黄维与大家研究之下,认为此时与最初被包围的情况大不一样了,兵团损失趋于严重,共军也更加完善了包围圈;现在突围必须有强大空军协助,固镇方向也须有大兵团策应。否则十二兵团单独向外冲,比守在这里更危险。最后决议,待南京的空军布置就绪后再行动。

[1] 《淮海战役》第三册,中共党史出版社1988年10月出版,第1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