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蒋介石召回杜聿明,与顾祝同等人商榷了今后徐蚌战场大计;之后,马上交国防部通知另一员大将,立即飞赴双堆集,以兵团副司令官职务协助黄维指挥部队固守。
这个人就是蒋介石和陈诚都很器重的胡琏。
胡琏四十一岁,黄埔四期生。十二兵团组建时,他的愿望是出任司令官;不料被黄维僭了先,他被宣布为副司令官。心里当然老大不高兴,便称病到武汉去了。到黄维兵团被困时,胡琏脱离部队一个多月了。他心里暗自高兴,黄维玩不转,正是自己用武之时。便从容打点行装,准备销假回部队视事。正在此时,国防部命他去双堆集的电报到了;只过了半小时,蒋介石的电报也来了,教他先去南京陛见。
胡琏在南京明故宫机场下了飞机,立即兴冲冲驱车去黄埔路叩见蒋介石。
蒋介石问他对十二兵团目前的战略战术有什么看法。
他决心趁此机会在蒋介石面前显示自己比黄维“知兵”,便口没遮拦地大讲特讲起来。
“校长,徐蚌会战,共军两大野战军,倾全力介入,规模空前,无疑是命运攸关的大决战。我们如果战而胜之,可以凭借江淮设置防线,拱卫南京;以后再图恢复。目前应该有勇气放弃,先舍弃而后方可取得;学生建议,放弃华北,固守江南,集结大军与共军逐鹿中原!”
蒋介石见他不触正题,大言炎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温和地叫着他的表字责备道:
“伯玉呀,你不是方面军主将,不用操那么大的心,应该把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谋划好才是正理;我是想问你,十二兵团的事情被黄维弄成了那个样子,你有没有办法补救?”
“我胡琏受校长栽培多年,自当为党国驰驱;拜辞校长以后,即飞双堆集,协助培我[1]兄调整部伍,重整士气。请校长放心,有学生胡琏在,十二兵团定会转危为安!”
蒋介石又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说道:
“不要不着边际,说你的具体策略!”
“学生一定率十二兵团坚守一段时期,直到援军的到达;请校长赶快檄调援军,驰赴中原,与我十二兵团会猎于双堆集!”
“你自己就没有一点独得之见了吗?”蒋介石终于竖起了眉毛眼睛,用申斥的口气问道。
胡琏毫无惶恐之色,反倒微微一笑,解释道:
“且夫‘水无常态,兵无常势’,这是校长当年谆谆教导我们的!须待学生到了兵营之后,考察战场实情,详加梳捋,再向校长禀报。”
蒋介石被这话给噎住了。沉默了一下,只好无奈地说:
“好吧,你先去双堆集!我已经吩咐联勤总部全力空投补给;国防部也正在抽调部队组成援兵集团。你们要牢牢给我守住了,不得有误!”
“是!请校长放心,学生胡琏定当不辱使命!”
大将出朝,地动山摇;胡琏以一副挽狂澜于既倒舍我其谁的架势,登上王叔铭提供的专机。在两架战机护航下,威风凛凛升空,飞往双堆集去也。
着陆之后,谢绝了“培我兄”请他稍事休息,立刻召集军长、师长们开会。见他那一副踌躇满志的乐观神情,身陷危境忧患重重的军长、师长们大为困惑,面面相觑。他又摆出了大言炎炎的样子,展示了十二兵团令人鼓舞的前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描绘总统正在调集“数十万”援军,言之历历,就像他亲眼看见的那样;还断言,只要我们守住这里,后事用不着担心。
散会后他仍不消停。陆续召见军长、师长,听取情况汇报;然后视察部队,做一些莫测高深或莫名其妙的调整。着实忙活了好一阵子。
胡琏能改变十二兵团命运和战场格局吗?
不久就会有结论了。
杜聿明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南京开会时向蒋介石献计放弃徐州,怕泄露计划而百般保密;不料就在他离开南京的当天,不知是谁十万火急地通知徐州的党政财机关紧急撤退。这么一来,这三大类机关的家属也知道了,主动加入到撤退大军内。徐州四面都有共军,能走的通道只有天上。于是,拥向机场的人成千上万。以致当天连刘峙也没走成,直至二十九日才飞走。
二十八日夜晚,杜聿明召集三个兵团司令官开会。
他宣布了蒋介石放弃徐州的决定;又重申了自己“撤即不可打,打即不可撤”的主张。然后命令二十九日发动全面进攻,以迷惑共军,掩护主力撤离。这个全面佯攻由二兵团担任。待剿总大部队撤离后,二兵团留下少数部队于小孤集、四堡、白楼等处继续牵制共军,掩护该兵团主力撤离;该兵团主力必须于三十日夜晚到达瓦子口、青龙镇附近,以掩护剿总主力右翼的安全;尔后取道王寨、李石林赶赴永城以东及永城的东关、南关一带。剿总大部队须于三十日夜晚突然与敌脱离接触,迅速撤离,一口气奔赴徐州西面五十公里的永城;然后折向西南面的蒙城、涡阳、阜阳一带,以淮河为依托构建阵线,与共军周旋。十三兵团三十日夜晚留少数部队在苑山附近及徐州阻击共军,掩护兵团主力撤离;尔后于十二月一日夜幕降下后全部撤离。该兵团主力于十一月三十日夜晚取道曲星堡、袁圩开赴永城北关。此前应先派遣一个师占领萧县瓦子口等重要路段,以便主力顺利前进;尔后撤退归还建制。就这样以“滚筒战术”逐次互相掩护行动。
徐州剿总存有大批军用地图、军事档案来不及装车;而补给区司令部存放的大量武器弹药已挤满火车,库存被服、用具、粮食也很多,很让杜聿明伤脑筋。
到二十九日夜晚,十三兵团先遣萧县的一个师行动迟缓,尚未占领萧县。
这个师对萧县敌情不清楚,怕遭到伏击。到了次日早上,才先施以炮击,然后步兵向萧县进击。
不料十六兵团二十九日夜未遵照命令实行佯攻,反倒退守孤山集、笔架山、白虎山。
这两个兵团的颟顸蠢笨,彻底暴露了徐州剿总的意图。这便印证了解放军华野主帅粟裕的最初判断:徐州集团若逃离,不会取道两淮和苏北;必是徐州以西或西南(他事前用电报向中央汇报过自己的预测)。
当晚解放军就攻占了孤山集;而且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进占萧县。
因为十三兵团故意误解杜聿明的命令,将这个担任掩护的师随同兵团主力一并撤走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夜晚,工兵部队并没有接到命令,急急忙忙就把一切电话线都撤除了,包括剿总前线指挥部的电话也给搞瘫痪了。因此,三十日早晨,杜聿明对各兵团的行动情况十分模糊,只好赶快率指挥部人员出发。
徐州城内商店、住户的门上都一律悬锁。人们居然昨夜就得到了消息,为躲战火都或早或迟逃了;满城混乱不堪,车辆、人马塞满大街小巷。
杜聿明一行好不容易挤到西城门。不料出城以后,交通状况与城内一般无二,通向萧县的公路车辆拥塞,前进慢如蜗牛。杜聿明发现,带领指挥部及其直属部队前进的第三处犯糊涂了,把原计划的取道铁路附近“改为”经萧县公路了。部队已开始行动,无法退回去,只好绕冤枉路,到徐州南门外,绕凤凰山便道向萧县方向行进。这时见徐州城内火光冲天,疑为共军先遣队追到了。[2]杜聿明深恐追兵迫近,教参谋人员指挥各部车队绕道北行。然而番号不同的各部车辆却各有主张,根本不听命令,有的绕道脱逃,有的仍向萧县前进。
杜聿明黄昏时才到达大吴集。
次日(十二月一日)杜聿明获悉,萧县已被共军占领,一半的车辆和后卫部队被俘了;晚上时分,共军进入徐州城。
这时的蒋介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本钱快要输光了,已无可调之兵了。除了平津地区傅作义集团五十万部队已被入关的百万东北野战军远距离战略包围(以后将详述)之外,长江以南的广大区域内,没有一个完整的或较有战斗力的军;几个新兵编练司令部新组建了一些部队,还有几个战场上撤回亟待整补的残破之师,都是绝不可能马上投入战场的。所剩下的就只有白崇禧的张淦兵团,胡宗南的几个军,宋希濂十四兵团所属的几个军。蒋介石曾计划空运胡宗南集团的第一军到徐州。而空军总司令周至柔表示第一军几万人,又有太多装备,没有那么大的空运能力;胡宗南也反对把他仅存的骨干部队调走,声称那样的话他更无法对付彭德怀部队了。国防部研究到最后,扳着指头数,就只有宋希濂的部队容易调了。
就这样,在十一月下旬的某一天(宋希濂几十年后说记不得具体是哪一天),宋希濂一连收到国防部的几个电报,调十四兵团的二十军、二十八军立即开赴武汉,待船东下。
二十军军长杨干才是四川人,部队属于四川军阀杨森体系,官兵大部分是四川人。他们对东调十分反感。杨干才对宋希濂大为抱怨,说当初部队开到鄂西归附麾下,靠四川近,大家都很高兴;现在要东调,官兵怨声载道。
宋希濂说自己也没办法,上边下了命令,我们大家也只好执行。
这时,属于十四兵团序列的十三绥靖区王凌云指挥的二军、十五军及三个纵队(师级)在老河口、襄樊一带,方靖七十九军在宜城、南漳、保康。宋希濂命令二军开到荆门、十里铺、江陵集结。
十一月二十八日,蒋介石发来一份急电,教宋希濂、王凌云立即到南京去。
次日下午,宋希濂和王凌云搭上一艘小轮船到武汉,去向总司令白崇禧辞行。
白崇禧告诉他们,已通知空军第四部队司令部,明天(十二月一日)上午派飞机送他们去南京。
王凌云告辞时,白崇禧叫宋希濂留下,称有事“请教”。
王凌云在时,大家一起在会议室坐;此时白崇禧做出“体己”的样子,把宋希濂领到他的办公室。
白崇禧特意把房门关了,闩上。然后与宋希濂同坐一张沙发上。
白崇禧叫着宋希濂的表字,恳切地说:“荫国,你我一向合作很好,私交也不错。我想,谈点体己话,不为过吧?”
宋希濂认真地点头说:“我是总司令的部下,总司令待我也很好。只要总司令有吩咐,我一定执行!”
白崇禧高兴地笑了;又伸手友好地拍了拍宋希濂规矩地放在两膝上的手,表示对他的表白理解了。说:
“没什么‘吩咐’,就是作为好朋友,聊聊时局,坦诚交换一些看法!”
“啊,总司令请讲。”
“荫国,你看目前的战场情况怎么样?”
“很紧张,很危险!”宋希濂颓丧地说,“现在黄埔同学在一起谈时局,都觉得前景迷茫!”
“荫国说得对,情势确实很危险!东北几十万美械装备的部队那么快就被共军吞没了;共产党得到了大量的精良武器,大量的俘虏兵,很快就可以扩编很多部队。东北工业发达,物产丰富,又有苏联对他们的援助,林彪的军事力量定可得以惊人地膨胀!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拥百万之众进关了!”
宋希濂大吃一惊,说:“这么快呀?朝野最担心的事情终于临头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白崇禧趁势就把话锋一转,触及他要谈的主题上来。他说:
“黄百韬兵团覆灭以后,紧接着是黄维兵团掉入陷阱;我敢说接下来肯定是杜聿明带的那三个兵团倒霉!毛泽东狡诈呀,一环扣一环,一气呵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一条贪婪的鲸鱼,长鲸吸水般把中原几十万国军吞下肚去!总统一定也是在担心这个!他电召你们赴京,多半是催促你把整个兵团都开到徐蚌地区挽救危局。你要知道,共军刘陈邓集团、饶粟集团,野战军加上地方部队,合起来也是百万之众;把你的兵团调去,也是杯水车薪,后果不言可知!而且你走了,华中地区兵力单薄,岂不又是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兵微将寡的危险区域吗?仅剩下一个张淦兵团还算有战斗力,其他像鲁道源、张轸、陈明仁等几个军都是由新兵编成不久,没有多大战斗力。然则,此后华中怎么办?”
宋希濂沉思一番,不理解白崇禧为什么要向他下问这个,他也明白自己确乎回答不了这种属于中枢考虑的全盘战略问题,便谦虚地把球扔回给白崇禧。
“部下愚钝,对这样的全盘问题常常是望而却步;请总司令指教,我们应该怎么办?”
白崇禧微微笑了。他其实并不需要对方回答,那只是一种设问的修辞方式,他要自己来回答的。他站起来,走到长沙发对面的壁挂式地图前,拿起指示杆。看那神情,对国民党当前的危局,不仅毫不忧虑,反倒有些兴奋,更多的是踌躇满志。
“徐蚌战局不足虑,糜烂就让它糜烂;只要我们能保有武汉、湖南、两广、云南、贵州、四川,以西南半壁抗衡共产党。只需坚持一年半载,国际局势一定会起巨大变化,我们就会得到大量美援,当年的北伐胜景又将重新出现……”
他喋喋不休地讲了半个多钟头,吐出了一大箩筐的话,归纳起来就只一句话:让蒋介石滚蛋,由桂系来主持大计,则天下事尚有可为。
宋希濂并不“愚钝”,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呢。宋希濂也明白,以后桂系如果真的行取代之事而且侥幸成功的话,哪里还有我宋希濂的饭碗呢。宋希濂自然不会去正面反驳讨个没趣;但也不愿随声附和,便这样说道:
“《春秋》云,‘忠臣谋国,百折不回;勇士赴难,万死不辞’。当今国步艰难,诚如总司令所说,到了极为严重的关头;如果大家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尚可撑持一个时期,以待国际形势的变化。这样在长江以南编练的二线新兵部队亦可陆续投入使用。记得民国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三月在重庆六届二中全会时,总司令在会上曾说,如果不迅速遏止共军在华北、东北的发展,总有一天会形成南北朝局面。现在东北丢失了,华北也岌岌可危;若徐蚌一带的国军主力再遭消灭,恐欲求南北朝局面亦不可得了!至于我个人的愿望,我很愿意在总司令麾下服务,希望不要离开鄂西,尤其是不愿意国防部把我的部队分割使用!”
白崇禧对他的后两句话很感兴趣。沉吟了一下,说:
“这样吧,明天你去南京,先了解徐州和黄维兵团的情况。如果已无法挽救,你的部队投入也于事无补,最好还是向总统请求免调!”
“是,总司令。”
第二天,上午十时,宋希濂、王凌云乘坐空军临时调拨的一架专机飞往南京。十二时许,在南京光华门外机场降落。没想到蒋介石派了总统府第三局(军务局)局长俞济时在机场等候;以往无论是重庆还是南京,他去见蒋,从来没有受到过官方的迎候和接待,今天享此殊荣,他和王凌云都十分高兴。
到了官邸,刚进入客厅,蒋介石就从楼上下来了。
蒋介石和蔼地叫着两人的表字,居然还伸手与他俩相握;这对宋希濂来说也是第一次,蒋介石对他们这样级别不太高的学生是从来不握手的。
落座后,蒋介石向他俩简单询问了部队的情况,就说出了自己批准的参谋总部决定。
“这次叫你们来,这个是……主要就是要把你们兵团的全部力量东调,参加徐蚌地区的作战,来改变目前我军所处的不利形势。这个是,从黄埔建军以来,我们革命事业的危机,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严重;徐蚌决战,关系党国存亡,凡我黄埔子弟及爱国军人不可不察也!希望你们兵团尽速东开,不可延宕。进入战场后,先以全力解黄维兵团之围;再会同徐州部队,击破共军,稳定局势,建不世之功!”
两人恭顺地聆听,唯唯而已;宋希濂也没有如白崇禧所希望的那样,向蒋提出“免调”的要求。
关于部队的调运及补给问题,蒋介石说:“等一会儿我告诉顾总长,今天下午开个会,教相关单位的长官一体参加,研究办法;最重要的是愈快愈好!”
在飞机场时,宋希濂偷偷对俞济时说过,有重要事情须向校长密禀。这时,蒋介石就叫王凌云先走,宋希濂留下。然后把宋希濂领到他楼上的办公室。
“俞局长说,你有事要单独对我说?”
“报告校长,是这样的……”宋希濂把白崇禧对他说的话,一句不漏地向蒋介石揭发了。
蒋介石听得十分专注;对每一段话,每一个细节,以及白崇禧当时的神情,都问得很详细。最后,蒋介石说:
“好,我知道了!这个是……你答复他的话,说得很得体!这个是,很好!”
[1] 黄维字培我 。
[2] 其实是管资料的参谋为了早走在提前烧毁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