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杨振海带着武英来到廖运周的师部。
大家一起研究了王近山用红铅笔标示的地图后,廖运周又跑去找黄维。
他告诉黄维,侦查小分队报告,共军调整部署,一一〇师正面出现了一公里宽的缝隙。
黄维大喜,教他抓紧行动,以免那缝隙又闭合了。还教他放心疾进,后边两个主力师与他相距不远,只要看到他的信号弹升空,半小时就会赶上。
廖运周回到师部,与武英商议行军部署。确定分成四路纵队,以正常速度前进。武英、杨振海带三二九团为前卫,师部及卫队营居中,三二〇团为后卫,最后面是特务连,负责收容掉队的官兵。
廖运周对武英说:“为了对付途中的意外情况,我看应该向比较可靠的连级、营级军官公布起义决定!”
武英迟疑了片刻,问道:“有把握吗?”
廖运周说:“不会有问题!”
规定的出发时间是五点钟,已经快六点了还无法行动;原因是廖运周在应对突然来到的兵团司令部参谋处副处长卞小沪。是黄维派此人来核对行动计划。廖运周与之周旋,必须装着不急不躁很平静的样子。幕后的武英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廖运周后来解释,那个南京人卞小沪鬼得很,面临这种特殊的行军,只要稍显慌乱,露出急于求成的情绪,就会招致怀疑,以致偾事。
姓卞的那厮终于走了。
东方出现了破晓的迹象;不料后来却升起了浓雾,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一切。这对起义有一定掩护作用,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一一〇师三二九团在团长、共产党员刘协侯率领下,紧紧跟随武英和杨振海,穿越浓雾闭锁的村庄、田野、沟渠,以急行军的速度“回家”;脚步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出乎意料的顺利,从横放的高粱秆捆看出,距解放军接应部队只两公里了。
“发信号!”武英提醒杨振海和刘协侯。
刘协侯从士兵手里拿过枪来,亲自向天空发射了三颗枪榴弹。然而,三团火球,射出五米许就被大雾吞没了。
解放军接应部队什么也没看见,自然就不可能做出回应;回应信号五发枪榴弹当然也就不可能发射。
武英十分焦急,接应部队得不到信号是会开枪拦击的,那就全盘糟糕了。怎么办呢?杨振海告诉他,黄维兵团十八军的一个团就在右侧后不到两公里,我们丝毫也耽搁不得呀。武英点点头,吩咐刘协侯团长,命令部队,跑步前进。
在廖运周的指挥车上,无线电报话机里传来了黄维兵团参谋处的呼叫。廖运周拿起话筒问对方有什么事。对方说:
“廖师长,我是卞小沪!司令官问你们到了哪里?”
“转告司令官,我们尚未抵近敌人;现在一切正常!”
“好,好!司令官说突围成功与否,全仗你们了;现在后续部队已开始跟进,可以随时增援你们!”
这话提醒了廖运周。他马上下令后卫部队加快速度,追上师部。
亲自在前沿掌握接应部队的王近山也十分焦急、紧张。他在工事内向前方引颈探寻,而白茫茫的浓雾锁住了一切,什么也看不到。王近山身经百战,什么复杂险恶的场景都经历过,而今天这样的情况却让他格外揪心:既怕缺口放脱了黄维兵团,那自己将罪莫大焉;又牵挂起义部队的安全,怕他们在混乱中遭遇不测。两小时前刘伯承司令员专门打电话告诫他:潜伏敌营多年的同志们今天回家,对这些同志来说是命运攸关的大事,我们必须协助他们成功;同时也决不允许黄兵团借机逃脱一兵一卒。出了问题以你王近山是问!
其实所有参与接应的指战员都像王近山司令员一样,既牵肠挂肚,又紧张万分;一个个竭尽全力睁大眼睛向前探寻,虽然前面雾锁云遮,也不遗余力地辨别这一丝一毫的动静;同时紧握手中的武器,手指放在扳机上,分分秒秒地关注着首长的态度。眼睛看不明白,耳朵却终于发生了作用:隐隐约约传来一丝什么声音;尽管只有一丝一缕之微,却显得十分厚重。这声音越来越近,像潮涌又像疾雨,渐渐大得如遮天盖地一般;也分辨得出是千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甚至人的喘息声混杂而成。来的方向显然是被围困的蒋军所在地;但无人敢肯定就是起义部队!
怎么办?
各团团长不断请示,搅得王近山心乱如麻。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啊!
各团团长只好自行做出决定,分别命令自己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但是没有命令不许开枪,否则“执行战场纪律”。霎时,四千多支步枪、冲锋枪、机枪的上膛声响彻天地,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那一片越来越大的声音。
突然,云雾中闪出两个人影,都穿着蒋军的军官服。
接应的解放军团长大声问道:“鹤飞何方?”
那两个闪出浓雾的人影一个是武英,另一个是杨振海。武英大声回答道:
“回家!”马上又补了一句,“我是纵队参谋处的武英!”
紧张的气氛顷刻缓和下来。
武英紧跑几步,跳下战壕。见王近山在那里,报告道:
“司令员,一一〇师顺利到达!”
“为什么不发信号?”王近山指着武英的鼻尖咆哮道。
“发了,发了两次……浓雾太大……”
“险些接上火!乱弹琴!”王近山余怒未消,“快去告诉廖运周同志,后续部队跑步通过!”
武英回身跃上战壕。教杨振海带部队快速通过;他策马去找廖师长。
王近山长长吐了一口气,擦掉脑门上的汗。还嘀咕了一句,这个武英,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一一〇师的最后一个人通过后不到五分钟,六纵负责接应起义部队的两个团就将缺口封闭了。
约莫二十多分钟,黄维兵团十八军赶来的部队就与刚封闭缺口的中野部队交上了火。过了不久,黄维派出的另两个师也赶来助战。总共三个师,在坦克导引下,分成多路纵队,展开攻击。但最后都被击退。
一一〇师的起义,对黄维兵团造成了极大的恐慌与失望。
当天,毛泽东以自己和朱德名义致电一一〇师起义官兵,对他们表示欢迎和鼓励;同时,以中野负责人刘伯承、陈毅的名义给一一〇师原先的“领导”黄维也发了一份电报,敦促其率部投降。
黄维断然拒绝了要他投降的命令。
他当然只不过是在硬撑着;此刻的黄维,其实陷入了极度的惶惑。他说:“兵团部对于徐州地区的战况,一直没有得到国防部及其他上级的指示,兵团部的无线电通讯始终没有和刘峙、杜聿明取得联络,只不过推断徐州方向在大战而已。至于双堆集战场,是秋后毫无隐蔽物的广阔平原。所占据的村落都是土墙茅草盖的小房子。老百姓早就逃跑光了;当地几乎毫无可以利用的物资,不仅无法征集粮食,就连燃料、饮水和骡马饲料都极为困难。”[1]
黄维的身陷重围,以及全国各战场的不利消息,都让蒋介石忧心如焚。林彪大军似有入关迹象,张家口一带的共军调动频繁,再傻的人也能猜到华北大战在即;西北战场,兵力占绝对优势的胡宗南与彭德怀多日苦战无法取胜,后来七十六军军长李日基居然被俘,这似乎是个多米诺骨牌效应:七十六军第一任军长廖昂在清涧战役中被捉,第二任军长徐保在宝鸡被击毙,最近第三任军长李日基又在永丰镇被捉。这一连串的情况竟然是在一年内发生的,也实在是太离奇了。到底是胡宗南是倒霉蛋呢,还是七十六军这个番号不吉利呢?
蒋介石又电召杜聿明回南京开会,研究如何打破徐蚌战场“僵局”(其实应该叫危局)的问题。
杜聿明怀着忧虑的心情,离开了徐州,飞往南京。
以他对共军战力、战场策略的了解,一旦战场出现了“僵持”现象,背后一定酝酿着一个极大的阴谋;他现在所担心的不仅仅是千方百计要去救援并与之“会猎江淮”的黄维兵团,更有出徐州而南向救黄维的二兵团、十六兵团。从表面看,这两个兵团要攻破粟裕华野在徐州不远处的阻击线而把手伸向黄维兵团,似乎处于主动进攻状态;但安知不是故意以“僵持”来拖住两个兵团,待腾出兵力后予以包围呢?这样的鬼胎,堵在杜聿明心中,越长越大。
自从十六兵团占领了白虎山、孤山集、纱帽山以来,兵团却不过才推进两公里多,三天以来屡攻屡挫,再没有尺寸之进;共军纵深阵地出奇的坚固。
二十七日,二兵团司令官邱清泉、十六兵团司令官孙元良向杜聿明建议,如此强攻,步兵徒然成为共军的靶子,伤亡重而战果甚微,照此下去不可想象;必须增加空袭和炮击,也就是以优势火力打击为主攻。
杜聿明在理论上同意他们的意见;但目前空军的炸弹和炮兵的弹药都已消耗到饱和点,短时间不可能有大量补充。反倒是共军的重炮显然弹储充足,打到两兵团炮兵阵地上的炮弹越来越密集。至杜聿明动身赴宁那天(二十八日),两兵团仍止步于孤山集、四堡、褚兰一线,当晚十六兵团还遭到共军局部反击而不得不退出孤山集。
二十八日上午,杜聿明到了南京黄埔路总统官邸。
落座不久,陆续来了一些参加会议的人。
顾祝同来了后,蒋介石尚未下楼;顾就将杜叫到会议室旁边的小客厅去。
杜聿明心中本来就有怨气,此刻正好诘问这位参谋总长。
“上次总统面允再给我几个军,为什么至今一个军也不给?这样弄,仗怎么打呀?僵持局面是很危险的!”
“光亭呀,你不知道,到处都遭到敌人钳制,调不动啊!”
“既然知道抽调兵力困难,原先就不该决定发动决战!弄到现在,把黄维兵团推进敌人的重围,无法救援!”
“光亭,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为今之计,就是调集一切可以抽出来的兵力,投入决战;否则黄维兵团完了,徐州部队也危险,南京也危险了!”
顾祝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
“总统也有困难;我知道他确实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连一个军也调不动。本来想把宋希濂兵团调过来,白崇禧千方百计扣住不放,至今还没有下文!现在我们打算下决心放弃徐州,到外边打!你看能不能安全撤离?”
杜聿明心里一阵发凉;蒋介石又来老一套,全不考虑当前局势已不同于十天、半月前,随心所欲地乱出新招。这么一搞,黄维完蛋,徐州几个兵团也将不保。不予增兵,打不破粟裕阻击线,还有什么希望呢?他沉思良久,说:
“既然各方面都困难重重,那也只好撤离徐州了!可是,既要放弃徐州,就不可恋战;若要恋战,就不可放弃徐州!总长刚才说放弃徐州,出来再打,我认为很危险,等于把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葬送掉!”
顾祝同有点尴尬,一时没说话。他没有计较杜聿明的态度,因为蒋介石离不了这个人。顿了一会儿,只好再征求杜聿明的“高见”。
杜聿明说:“要放弃徐州也可以,但必须冒险让黄维自己坚守在双堆集,牵制刘伯承部队;然后,徐州部队突然脱离与粟裕接触,取道永城奔赴蒙城、涡阳、阜阳一带。此后,以淮河防线为依托,再向敌人进攻,则可进可退,说不定还能解黄维之围……”
顾祝同沉思半晌,长叹一声,点头认可。
何应钦进来,听到了他们的后半部对话。惶然问道:
“怎么,完全无法打了吗?”
杜聿明将自己的意见重说了一遍,问何部长怎么样。何应钦沉吟了一下,说:
“也只好这样了!”
“一会儿开会的时候,”杜聿明压低声音说,“请总长和部长不要在会上说,无论参谋总部和国防部有没有共谍,还是小心为尚!”
顾、何都点了点头。
顾祝同又说:“会后我向总统说,光亭你也同他单独谈谈!”
三人离开小客厅,回到会议室。刚坐下,蒋介石就下楼来了。
由于所有由他蒋某人“纠正”的计划在战场上都经受不住检验,全部失败了,他进来时免不了满脸窘迫之色。故作安详地向大家点点头说:
“大家都来了,好,好。马上开会!”
顾祝同照例教郭汝瑰在《敌我态势图》前介绍情况。
郭汝瑰说:“目前共军南北两面都是坚固的纵深工事;我徐蚌各兵团攻击遇到疯狂反击,进展缓慢。如果继续这样攻打,迁延时日,恐只能徒增伤亡,不可能达到与黄维兵团会师的目的!所以第三厅建议徐州主力经双沟、五河转进,与李延年会师后再整军北进,解黄兵团之围。”
刘斐问他,“那么徐州守不守?”
郭汝瑰说:“当然要守!”
杜聿明既不同意这一主张,又一向就反感这个郭小鬼。忍不住大声质问道:
“那一带河道纵横、湖沼甚多,大兵团如何运动,你考虑过没有?”
郭汝瑰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杜聿明扫了全场一下,面含冷笑,道:“这不是在葬送吗?”
郭汝瑰面红筋胀,更加难堪了。
一时会场上争论蜂起。大家似乎忘了蒋介石在场了。何应钦挥了挥手,大家才安静下来。
顾祝同对蒋介石说:“叫光亭到小客厅谈谈?”
蒋介石瞥了瞥顾祝同,会意地点了一下头。
在小客厅里,杜聿明又把对顾祝同讲过的主张对蒋介石讲了一遍。
蒋介石不假思索就同意了,马上掉头问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道:
“教黄维今天午后突围的信送去没有?”
“报告总统,尚未送出。”
“那就好!不要送了;电告黄维,坚守待援!光亭赶快回去部署徐州撤退!”
[1] 黄维手稿《徐蚌会战经历》,藏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