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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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十二月十四日离开南京飞到汉口。在跑马场附近的一座楼房内下榻;他的兵团办事处设在这里,他个人的临时公馆也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天,以恢复疲惫的身心。

十二月十八日早晨,他正在用早餐,大门上执守的副官慌忙跑来报告。

“司令官,总司令的汽车进院子了!”

宋希濂一愣,赶紧放下碗筷,疾步出去迎接。边走边在心里嘀咕,这个白狐狸,这么早就来干什么?

白崇禧已然进了会客室。

“总司令打个电话叫希濂去就是了,怎么还亲自来了?”宋希濂敬礼之后,客气道。

“你这个地方我还没来过,认认门呀。”白崇禧落座之后,笑嘻嘻地打量屋子,半是调侃地说。

接下来,白崇禧问了一些宋希濂南京家里的情况;勉强聊了几句闲话,便沉吟不语了。过了一会儿,宋希濂审视他片刻,试探着问道:

“总司令……是有什么吩咐吧?”

白崇禧唔了一声,似乎从沉思中醒悟过来。又停顿了一忽儿,站起来,说:

“我们到一个地方去谈谈吧!”

宋希濂跟随他下楼。到了院子里,又在他的坚邀下,挥退了自己的副官和司机,只身一人和他同乘一辆车,驶向白公馆。

白崇禧引宋希濂穿堂入室,登上二楼的一间书房。

女佣沏上茶之后,白崇禧教她带上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室内有一张写字台、一把藤编圈椅,墙角处有三张沙发,墙上挂满军用地图,此外别无长物;看得出白崇禧过日子还不算奢华。

白崇禧说:“荫国呀,现在的形势比我们上次交谈的时候更糟糕了!”

宋希濂由衷地点头说:“总司令说得是!”

白崇禧拿起桌上的烟听向宋希濂让了一让;旋即记起此人是不吸烟的,便又缩回手,自己拈出一支。吞云吐雾之际,接着说:

“黄维十二兵团被共军吞没了;那么好的装备,那么多训练有素的士兵,一下子成了刘伯承的财富,他至少可以扩编五个纵队!杜聿明率领的三个兵团也遭到了粟裕包围,进退维谷,最后的命运不会比黄百韬、黄维好多少!林彪百万大军突然进关之后,会同聂荣臻四十万之众,正在进行对傅作义集团的战略包围;老傅现在要跑,已不可能。他恐怕应该后悔当初没听总统的命令把五十万大军撤到南边来了吧?可以说,我们目前已没有足以进行决战的兵力了,都被总统浪费得差不多了!”说罢慢慢地吞云吐雾,一时没再说话。

宋希濂心情也不好起来。端详白崇禧一下,问道:

“总司令认为……怎样才能挽救危局呢?”

白崇禧皱着眉头伸手把面前的烟雾挥了挥。瞅了瞅他,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使用缓兵之计;而缓兵之计的办法……唯一有效者就是国共重开谈判,以免生灵涂炭。利用和谈,在长江以南编练新军,一年以内形成一两百万新部队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样,进可以恢复失地,退可以与共党平分秋色。否则这个局面是维持不下去的!”

“共产党能够接受和谈的呼吁吗?”

“问得好!共产党最怨恨者,莫过于我们的总统;所以要呼吁和谈,必须请总统暂时引避一下,共产党才有可能罢兵言和!”白崇禧说着,审视了一下宋希濂,“华中地区黄埔系部队,大半由你掌握;此外,陈明仁、李默庵、霍揆彰各带了一个军。你如果能邀约他们会商一番,达成共识,然后联名电陈总统不能再战的理由,以及请他暂避的原因。我想,总统一向恢宏大度,定会重视你的意见!”白崇禧说罢,认真注视宋希濂的情绪。呆了一会儿,问道:“荫国以为如何?”

这个要求使宋希濂感到很难回答;他既不能驳斥白狐狸“悖逆”,更不能随声附和。本来不会吸烟的他,为了掩饰窘境,竟伸手从桌上烟听里笨手笨脚地拈出了一支。

白崇禧见状,一笑;熟练地将他打火机凑过去,打燃。

宋希濂吸了两口烟,咳呛了几下。说:

“总司令对战争所做的分析、判断,希濂完全赞同;我们同共产党打了两年多,我们没有取胜,这个毋庸置疑。稍有头脑者都能认识到我们确实没有力量再进行大规模作战了!同中共恢复和谈,利用和谈来争取时间,这个主张非常好!总司令嘱咐我联合陈明仁、李默庵、霍揆彰上书总统下野,本应遵办。但是,我们同总统有二十多年师生关系,这样做,在道义方面容易引起世人误解;从军纪方面说,我们作为下属,恐怕也不尽相宜。况且陈明仁等人是否同意这样做,我也没有把握。”

“道义、军纪方面固然不能不考虑;但是目前还是要从国是方面考虑,顾全大局,不能过多顾及一个人的进退!若能借用和谈赢得喘息的机会,剩下的军队得以保全,则大事尚可为;这也正是在爱护总统,让他以后还有复位的希望。总之,我们不应该太多考虑小节,受其羁绊!”

宋希濂又默然半晌。后来说:“我们能不能运用一些民意机关,例如参议会,由他们来发表意见?我总觉得由我们带兵的人来说,有点说不出来的味道!”

白崇禧说:“这当然是要做的;但恐怕作用不会大!”

白崇禧随即对蒋介石的任用非人、乱指挥、政治上经济上搞得一团糟等等,对蒋介石做了尖锐的批评,整整说了两个钟头。最后又回到主题上来,继续煽动宋希濂去联合黄埔同学劝蒋退位。

宋希濂见已十二时,便说:“这个事关系重大,总司令请容我考虑一下!”

然后诈称有朋友请吃午饭,告辞走了。

宋希濂离开白公馆后,径直到一个名叫袁守谦的人家里。

这个袁守谦是蒋介石硬塞给白崇禧的官员。时任华中剿总政委会秘书长,实际上是专门监视白崇禧的。

宋希濂把白崇禧一上午说的话无巨无细全告诉了袁守谦,由袁负责向蒋介石禀报。

袁守谦教他马上回军中去,由袁自己去代他向白辞行;以防白采取不测之举。

于是,当晚宋希濂就悄悄溜出了汉口,取道长沙、常德回到了沙市。

且把时间往回倒几天,看看杜聿明集团在四面硝烟弥漫之际,何去何从吧。

十二月三日夜晚,各部队按照蒋介石的新命令,向濉溪口方向攻击前进。

四日,杜聿明按照逐次攻击计划,命令邱清泉二兵团攻击前进,李弥十三兵团、孙元良十六兵团坚守两端阵地,掩护邱兵团行动。

杜聿明致电蒋介石,请求空投粮食、弹药。

但蒋介石回电称“无粮弹空投。着即迅速督促各兵团向濉溪口攻击前进”;这无疑给杜聿集团各部泼了一头冷水。这期间国防部也来了一电,无非是催促尽快攻占濉溪口,以打开南援黄维兵团的大门。

杜聿明摇头长叹,不想多说什么;邱清泉却口没遮拦,破口大骂道:

“国防部那批大佬实在是混蛋至极,最大的本事就是坐在屋子里想当然而然,乱下命令;老头子也糊涂,让他们蛊惑得颠三倒四!他不想一想,没有粮食弹药,几十万人如何能打仗呢?”

“杜副总,再向校长力陈利害如何?”李弥对杜聿明说,“免得他被国防部那帮人说糊涂了!”

杜聿明于是又给蒋介石发了一份长电。

蒋介石这才同意给他们一点东西,回电称“六日开始空投粮食”。

杜聿明一行在这里踌躇进退大发牢骚的时间是十二月三日夜晚;此时华野十二个纵队按照粟裕、陈士榘的部署,正在进行淮海大战全过程中规模最大的追击、堵截作战。读者请想一想吧,为了创建一个干净而平等的新中国,几十万大军在两百平方公里范围内从四面八方冲向同一个地方,喊杀之声响彻云霄,那是如何的惊心动魄,如何的波澜壮阔,如何的让人忍不住泪如大雨滂沱般倾泻。这种场景,势如拓荒,势如犁田,又势如平整土地,以备建起一座全新的大厦;这座大厦里将再不会有资本家、地主,当然就再不会有剥削压迫,再不会有贪污腐败,再不会有黄赌毒。几十万大军前面有一副多么绚烂、多么激动人心的场景啊!全体指战员不顾蒋军飞机的袭扰、轰炸,不顾天寒地冻、不顾粮食供给不及、不顾炮兵部队跟不上等等艰难险阻,争先恐后,奋勇追击、堵截敌人。

四日拂晓,聂凤智九纵追到永城以北的埋子集、薛家湖地区,继续向芒砀山攻击前进;张仁初八纵追到永城的苗乔地区;鲁中纵队从南面兵薄青龙集;孙继先三纵追到祖老娄、王砦地区,顺势歼灭了蒋军七十军三十二师的一个团;陶勇四纵追到张寿娄、张新娄一线;叶飞一纵追到袁圩;韦国清两广纵队在冀鲁豫军区两个旅协同下,追到张新娄至洪河集一线;宋时轮十纵从南面直逼大回村;滕海清二纵兵锋直指永城;胡炳云十一纵追到涡阳以北地区。也就是说,华野在永城西南地区完全堵住了杜聿明集团,并于五日由两天前的战略大包围推进为战役合围。由是,一个大家耳熟能详并具有历史标志性意义的小地方陈官庄浮出了历史大海的水面。

四日白天,邱清泉二兵团一度攻到青龙集、陈官庄以南,旋又被打了回去;十三、十六兵团担任掩护二兵团的任务,却自顾不暇,阵地的几处被突破。杜集团的邱、李、孙三个兵团奋力作战,左冲右突,到处碰得头破血流;他们这才更为清晰地意识到情况比原来担心的更为严重,四面八方好似在一天之间就竖起了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五日,他们再次向不同方向横冲猛撞了几次,都被五百多门远程重炮打成的火海与上万挺机枪、二十万支步枪、冲锋枪所形成的暴雨给挡了回去,而且扔下了无数尸体。

与此几乎只差几个小时,中野开始了对黄维兵团的总攻———这在前文已经述及。

五日夜晚,攻击受挫、伤亡惨重的兵团司令官们,齐集李弥兵团部亦即剿总前线指挥部,参加杜副总司令召开的紧急会议。

杜聿明早已待在这里,把一张近来急速消瘦而又青灰的脸埋在地图里,借助昏黄的马灯光,焦眉愁眼地搜寻着什么。大家进来,他才抬起了头,长吁了一口气,说都坐下吧。

落座以后,半晌没人吭声;邱、李、孙三位兵团司令脸上满是愤慨之色。杜聿明逐一看了他们一遍,也没说话。

邱清泉忍不住了,大声说:“副总,他们这样瞎指挥,我们再听他们的,非把老本赔光不可!请副总重新考虑一下战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大家都来签名负责好了!”

孙元良赞同邱清泉意见,说:“副座,我们吃亏就吃在每每都等共军做好了圈套,我们就照上边的命令乖乖地往里钻;黄百韬是这样,黄维也是这样,哼,我们岂能独善呀!”

邱清泉抢过话头,抱怨道:“前两天我们要照直往永城走,共军的圈套尚未形成,我们早就折转到淮南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成天挨打、一夕三惊吗?这一天多,我兵团攻击迟缓;十三兵团、十六兵团阵地又遭到突破,无法再掩护我了!再打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啊!不过,据我的观察,共军此刻的阵地也并非铁板一块无隙可乘,突围并非没有可能;何不乘共军阵地尚未巩固的时候断然冲出去,照原计划走?请副总当此千钧一发时刻,一定要专断呀!”

杜聿明默然片刻,沉重地摇了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三天前如果诸位同意这句话,大家共同来负责,那就可以全师而归,也对得起老头子了!今天做,恐怕晚了;既担违令之责,又不可能全师而归!有何面目见老头子呀?”

邱清泉明白这是在影射他,有点尴尬;随即用吹牛皮来为自己遮羞。

“副总不要太忧虑,我们还有相当的兵力,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一个兵团如果能突破一个方向,还有一线曙光;可是打了两天,情况怎么样呢?邱司令官应该比我清楚吧!还不如照老头子的命令蛮干到底,我们一点责任都没有!老头子有办法就调兵增援,调不来救兵我们就为他效忠了事!我判断,林彪大军入关后再南下到这里,起码还要一个月;在这段时期由我们牵住共军,请老头子调兵与敌决战,大事似乎尚有可为吧?”

没有人再附和执行蒋介石的命令了;反倒都七嘴八舌议论如何去利用缝隙逃出包围圈。孙元良力主逃跑,呼声最高;邱、李两人也随声附和。

杜聿明见状,心中莫衷一是。又寻思往濉溪口打,得靠他们;向永城逃,也得靠他们,自己不可过分执拗了。就说:

“只要大家一致认为突围可以成功,我就下命令。各兵团必须侦察好突破点;重武器、车辆是我们的优势装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舍弃!”

邱清泉看出杜聿明很伤感,宽慰道:“副总,我给您保驾;我出得去,副总就出得去!”

杜聿明不答,只对邱清泉苦笑了一下。

杜聿明教他们分头突围,到阜阳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