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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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参谋跑步过来向耿飚参谋长报告:“郭景云三十五军已经越过下花园,正在窜向新保安!”

耿飚大惊,立刻跑去向杨得志、罗瑞卿报告:“司令员、政委,情况紧急!郭景云越过下花园,直奔新保安了!”

杨得志问道:“两地距离多少里?”

耿飚回答道:“十五公里!”

杨得志目瞪口呆,旋又与罗瑞卿相觑无言。沉默了半晌,罗瑞卿问道:

“下花园和新保安之间那个鸡鸣驿离下花园多远?”

“十公里。”耿飚说,“鸡鸣驿有詹大南的三个团,可以抵挡一阵;可是,众寡悬殊呀!”

杨得志说:“给王昭发电报,十二旅无论如何也要堵住敌军,坚持到大部队赶到!”

五十公里、十公里对郭景云的十轮大卡车算不了什么,一旦三十五军闯过新保安,形势将疾速逆转!三十五军不仅更容易东逃了;怀来的一〇四军主力亦可把手伸向郭景云。他们会合在一起,再歼灭他们就十分艰难了。北边的东野和南边的华野都战功赫赫;我们华北野战军早已落后,难道还要继续落后吗?心里急啊!

杨得志说:“不要再发呆了,我们三个分头回去催促部队加速前进,跑死也要快速追上去!”

三十五军一路上遭到共军地方部队阻击,打打停停,到鸡鸣驿时已经傍晚。

郭景云命令就地宿营。

地方太小,直到二十一时部队才全部进入宿营地。

全军官兵安然入睡,正做着回北平的美梦。

郭景云却无法下榻。接连有侦查小分队向他禀报敌情:

“从鸡鸣驿以北山上下来的共军很多,分别在公路以北和山上构筑工事!”

“从下花园南边窜来的共军部队不少,在公路附近构筑工事!”

“鸡鸣驿四周,共军正在云集大军!”

郭景云大惊失色,赶紧派人去叫醒全部师长、团长们,来军部开会。

他征求大家意见,可否乘共军构筑阵地尚未完成,部队也尚未全部到位,今晚就冲过去?

大家累了一整天,都不想马上走,纷纷反对;理由是共军不可能太多,此前途中遭遇战多为土共。今晚养好精神,明早一下就冲过去了。

郭景云自己也很困,觉得大家言之有理,点头同意。指示明早以二六七师为前锋,来他个拂晓突击;大部队随后跟进。

郭景云就这样失去了解放军华北部队完成合围前突围的最佳时机。

华北军区二兵团四纵政委王昭是一位智勇双全的骁将,著名的八路军“平山团”创建人;河北平山县人,十五岁就参加了革命;这位穷苦农民遗下的孤儿,逐渐被共产党培养成有文化、有理论、有正确的革命理想的高级干部,三十岁不到就成为纵队政委了。

王昭率领的十二旅,趁敌我混乱的间隙,玩了个小花招,他将一个团全部换为国民党军服,大摇大摆开赴新保安。

一〇四军军长安春山的警卫团在镇守这座城。哨兵在城楼上问道:

“弟兄,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三十五军前卫团!”

城门一打开,解放军蜂拥而入。不到半个小时就解决了战斗,击毙数百敌人,俘虏三百多人,其余趁乱逃逸。

占领了新保安,切断了郭景云归路。

王昭命袭占新保安的这个团镇守城池,他自己率另两个团,迎着郭景云大部队开来的方向前进。

郭景云三十五军正准备离开鸡鸣驿时,忽闻前边传来激烈的枪声。郭景云惶惑不安,难道前卫部队刚出发就遇上了共军?

原来,王昭率十二旅两个团和一个营的地方武装赶到这里,向兵力大于他们十倍的三十五军挑战了。

三十五军二六七师闹不清冲杀过来的共军究竟有多少,在混乱中仓促还击。战斗持续了十个小时。前卫部队二六七师前进不了,三十五军大部队也只能屯驻后面等待。

郭景云几次电询:“道路打通了吗?”

二六七师师长温汉民每次都回答:“我师健儿正英勇激战中。”

中午十二时,没有打通道路;十四时,枪炮声仍很激烈。

傅作义派了六架飞机来助战,郭景云也增派了两个团协助温汉民。

王昭感到须见好就收,不能继续在此硬碰硬了。十五时便率部脱离敌人,退往新保安。意图是利用坚城阻击敌人。

郭景云好不容易打通了去新保安的道路,率三十五军涌到了新保安城外。正欲攻打,却发现是一座空城。怎么回事呢?他们满腹狐疑地一步三窥进了县城。

原来,王昭得到了刚成立的平津战役总前委[1]命令,解放军大部队已经到达战场,正在完成对新保安的战役合围,十二旅可以撤离新保安城垣,向东退却十公里,在西八里、东八里两个村庄间构筑工事。

王昭率部退却时,动员老百姓沿途破坏了从西八里到东八里的公路;然后从西八里开始,构筑了纵深八公里的三道阻击阵地,准备在这里逐次迟滞敌人的推进。

郭景云在新保安城内获悉前面公路被破坏了,十分焦急。其时太阳已经落山,夜晚行军对他们十分不利。

副军长王雷震认为新保安地幅狭窄,不利于机械化部队作战,不宜久留,主张赶快离开;可以经沙城(小怀来)以南向怀来行进。他说:

“上路虽然破坏了;下路还可以慢慢地过汽车,问题不大!如果马上出发,两个小时就能越过怀来;即使走不出去,也应该抓紧抢占有利地域,以便应变!”

“些许土共骚扰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啊!放心睡你的觉去吧!再说,夜间行动更危险,土共最擅长的就是夜间伏击!”

王昭率第十二旅以及地方武装的层层阻击,加上郭景云的骄傲自大,为华北二兵团合围新保安争取到了时间。

华北军区二兵团四纵司令员曾思玉率本纵队三万人对新保安形成了包围态势;

詹大南率冀热察军区部队一万人在土木堡、沙城一线阻击增援之敌;

程子华率东野先遣兵团向平谷、怀来铁路线靠近;

华北军区二兵团三纵司令员郑维山率本纵队两万人也顶风冒雪赶来,正在靠近新保安。

郭景云在睡梦中就已经被团团围困了。

据说当晚他的“郭小云”在傅作义的院子里彻夜狂吠不止。

接下来一连两天,郭景云多次率部突围,都以失败告终。

这时的郭景云,自信心已经**然,开始惶恐起来。

北京的傅作义比郭景云更加焦急;三十五军是他起家部队,干部多为他的忠臣良将,全机械化装备,四百多辆大道奇十轮大卡车,美制榴弹炮,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他下令驻怀来的一〇四军和十六军迅速西援,救出三十五军;任命一〇四军军长安春山为西部地区总指挥,统一指挥一〇四军、十六军以及被围的三十五军行动;又令张家口的一〇五军向下花园、新保安方向攻击,策应三十五军突围。

安春山接到命令,意识到此次行动凶多吉少!闹不好也会把自己搭进去;况且郭景云那厮是个自大狂,恁不仗义;但又觉得临危受命,傅先生如此信任,自己也不能畏缩推拒。就在这样的矛盾心境下,决定派副军长王子法率本军的二五〇师、二六九师向新保安进发;自己相机率军直属团跟进。

十二月八日,副军长王子法率领一〇四军进至土木堡地区,遭到有力阻击。

在这里设防的是詹大南冀热察军区独立第七师。

王子法不敢在此久战,待夜幕落下时绕道新保安的东南方向前进。不料又被华北军区三纵给堵了回去。

九日黎明,王子法集中了四个团兵力,在十架飞机掩护下,向新保安方向攻击前进。

华北军区热河军区(二级军区)独立骑兵旅主动向他们发起冲击;杀伤大量敌人后,终因兵力对比悬殊,只好且战且退。

王子法进占马圈子;此地距新保安仅四公里。

安春山在怀来用无线电通知郭景云,马圈子已占领:“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果断向马圈子方向突围。”

而郭景云却坚持要一〇四军打到城垣附近,接应他的部队。

安春山解释他的部队每前进一步都极艰难,必须要三十五军出城向马圈子方向突围。

争吵了半晌,郭景云大骂道:“安春山你这个混蛋,回到北平我定要向傅先生指控你!”

两人争吵不休之际,东野四纵靠了过来,将开到康庄准备进军新保安的十六军前卫部队歼灭;然后占领了康庄、盆道、青龙桥,重重包围了一〇四军。

王子法察觉遭到了包围,意识到自顾不暇,不能去援救郭景云了。十二月十日十六时向南边突围,逃出了包围圈。

程子华先遣兵团的四纵、十一纵咬住不放,紧追不舍。

当天二十三时,四纵、十一纵将一〇四军的二十七师后卫部队抓住;同时派穿插部队打入一〇四军军部,粉碎其指挥系统。旋即,失去首脑机关的一〇四军之二十七师官兵满山乱跑,溃不成军。

次日上午,在横岭、白杨城地区,一〇四军大部被歼。

如此,平绥线被彻底切断。

郭景云西援无兵,东突不能,三十五军陷入了绝境。

突围几次失败,郭景云骄狂之气**然,随之而来的是惶恐与慌乱。迭电傅作义请示之后,接到傅作义复电,命他抛弃一切辎重,“轻装撤退”。

于是他立刻把迫击炮、一〇五榴弹炮、汽车全部炸毁,无法带走的文件也就地烧毁。然后邪恶地笑了,心里说:我可不会搞什么虚头巴脑的“荣誉移交”,给他们一座空城就够仗义了,我操他妈。

不料傅作义的电报又来了,说“突围不易,应该固守待援”。并许诺将空投粮、弹。

郭景云首先后悔不该把重装备给毁了;火炮没有了,怎么固守呢?继而对傅作义的命令十分不解:一会儿叫撤,一会儿叫守,傅先生这是搞什么名堂呢?困惑归困惑,命令是要执行的,他吩咐马上加修工事。

他对固守倒是颇有信心。除了对自己部队的战斗力坚信不疑之外,新保安本身城高池深,现在再予以加固工事,定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这座古城位于下花园与沙城(怀来)之间的铁路线上,南临大洋河,北靠八宝山,前有张家口,后有京畿,为历朝历代兵家所必争。城区面积虽仅只一平方公里;而城墙异常坚固,表层全部由大青砖砌成,内部夯筑厚厚的土层,城高九米,顶宽三米。郭景云在原有军事设施基础上,加筑了不少工事,以集结和加大火力配备。

新保安的护城河宽可一丈、深可八尺;有东、西、南三座城门;明朝初年为防异族入侵,有意不置北门。城内主要街道为两条,一为东西走向,一为南北走向,在城中心交叉;这个交叉部有一座钟楼,是全城的制高点,上面一块由明代大将戚继光题写的匾额,文曰“燕北锁钥”。钟楼大院内就是郭景云的司令部。

增修工事完竣后,郭景云的心绪又好起来了。他坚信凭借如此坚固的壁垒,以及他钢铁“喂大”的部队,守一个月也不在话下;何况傅先生平津地区那么多机械化程度很高的中央军部队,还不朝发而夕可至了吗。

傅作义给他运送补给的飞机也来了,大量的食品、弹药、医药,应有尽有。可是,飞行员的技术太差,也许还因为新保安实在太小,绝大部分投送到城外去了。郭景云气得操这个操那个,就只没操他自己的娘了。

他命令部队把城内百姓家的粮食尽数搜罗出来;为了不担抢劫之名,强行将那些早就贬值得没了底线的金圆券塞给老百姓。

飞机投送给养的时候,解放军包围圈已缩小,兵薄城下了;所以傅作义的物资全部给了解放军。

塞外的严冬十分可怕,朔风如刀,雪花如镝,不仅脸上难耐,还穿透大棉衣直刺肌肤。解放军在城外抢修工事,困难重重;地皮冻死了,一镐下去啄不了个鸡蛋大的坑。战士们想尽了各种办法,用火烤,换更重的锹,凭借苦干,硬是把一道道战壕挖出来了。大家吃住都在旷野里(一捧炒面,一捧雪而已),硬是把若干条交通壕挖到了城墙底下。城上敌人瞧着也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他们也曾开枪开炮进行干扰,却遭到了解放军加倍还击,后来就不敢主动惹事了。装炸药用的几百具新棺材,登城用的云梯,炸药架,程子华带来的火箭筒,都大堆大堆地码在那里了。在新保安周围十五公里的阵线上,解放军指战员干得热火朝天;大家跃跃欲试,只待总前委发来攻城的电令了。

但是,毛泽东却发来了电令,指示总前委林、罗、聂,对新保安暂时“围而不打”,“目前全力防敌突围,大约十天以后方能攻歼该敌。你们预先做好攻击准备是很好的,但不要实行攻击”。

毛泽东此举与命令粟裕对陈官庄围而不打的目的是一致的,即抑留傅作义集团。他的考虑是,若过早吃掉郭景云部,傅作义见自己私家武装唯一的主力失去了,失望之余必会率残部跟随中央军撤到中原或江南;我们暂时留下郭景云,让傅作义有个盼头,待在平津思考救郭景云的办法;待东野完成了对平、津、塘的分割,切断了海上逃路之后,再来收拾郭景云。

[1] 林彪任书记,聂荣臻、罗荣桓任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