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三十七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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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景云是个瘦高的陕西大汉。皮肤粗黑,满脸麻子;下半截面孔遍布络腮胡子,虽常常都在剃,却长长短短地从来没剃干净过。此公是傅作义的爱将,被安排担任傅系部队唯一的主力三十五军军长可不是偶然的,乃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敢冒矢石而屡立战功赢得了傅作义的器重,从排长逐级升到了军长而且是主力军的军长的。三十五军前三任军长分别是傅作义、董其武、鲁英麟,清一色的山西人;只有郭景云是陕西人,可见不容易。

郭景云一九四八年一月在就职演说中向部队说:“三十五军是常胜军!常胜军的军长是不好当的!你们这些师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都不是好干的差使;前任军长[1]已经做出了榜样![2]如果你们给我丢了脸,我也只好自杀!”

他牵着爱犬“郭小云”向傅作义辞行时,傅作义笑嘻嘻地指了一下那大狼狗,叫着郭景云的表字说:

“秀山,带着它打仗不方便吧?交给我替你养几天如何?”

郭景云迟疑了一下,拍了拍狗脸,亲昵地说:

“小云,陪总司令玩几天好不好?大(爹)很快就回来接你!”

那狗仿佛能听懂人话,忽然咬住郭景云军服的胸袋不放;后来竟在拖曳中撕下了半片胸袋。郭景云乐得哈哈大笑,又拍拍狗脸,对傅作义说:

“这家伙舍不得我走呢!”

此刻傅作义却笑得很勉强;他心里升起了一缕不祥的预感。禁不住上前握住了郭景云的手,郑重地说:

“秀山,解了围不可追击,马上回来!”

郭景云嘴里回复着“是”,心里却有点纳闷:总司令这是怎么啦,也舍不得我走?

郭景云率领三十五军出发了。

这是一支堪比中央军的全机械化部队。重装备全用大卡车载或拉,步兵也用汽车代步;四百多辆汽车沿平绥公路摆放了六公里。中央军主力部队的那些美制榴弹炮、野炮、山炮它也应有尽有。

而当郭景云趾高气扬地抵达张家口区域,向北面的万全方向进攻时,解放军却虚晃一枪,从容撤离了。郭景云是企图先撕破对张家口的包围圈,再说下文。

宁远堡守军向他求援,称共军攻打甚急。

郭景云又挥师扑去。解放军又虚晃一枪,主动撤离,向南而去。

原来,这是毛泽东的猫玩老鼠之计。

早在华北军区杨成武、李天焕三兵团从绥东出发之前,就收到了毛泽东电令:“你们的任务是必须包围几部敌人……不重在歼灭,而重在包围,至要!”

接下来,郭景云探得华北军区三兵团指挥部驻在孔家庄,便兴致勃勃地派两个步兵师、一个骑兵旅向孔家庄方向气势汹汹地扑去。从早晨开始进攻,激战了七八个小时,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伤亡,也未将此处解放军防线撞破。

郭景云驰援张家口一周,一份急电送到傅作义案头。

电文大意为:北平北面八十公里的密云县城,突然遭到共军大部队袭击;十三军之一五五师不支,阵亡六千多人后,败下阵来。后查实,这股共军一律头戴厚实的狗皮帽子,身穿簇新的大棉衣,脚上是皮套棉鞋,不可能是华北共军。

旋即,收到情报部门电报,才知道东北野战军先遣兵团即程子华、黄志勇率领的东野第二兵团秘密入关了。

对于傅作义来说,密云丢失,北平失去了一面屏障固然危险,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林彪的百万大军拔寨行动了。

傅作义陷入惶恐不安中。

参谋长提醒他,赶紧调三十五军回来拱卫北平;张家口丢就丢了吧,不能将兵力靡费在那里。

傅作义决定亲自飞到张家口,安排善后。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严令下,东野主力十二个步兵纵队、炮兵纵队、特种兵(坦克)纵队近百万人,分别从锦州、沈阳、营口向冀东开进;一色的狗皮帽子、簇新的棉军服,各式苏制、仿苏制、美制武器,后面二十万民工跟进,三千辆大道奇(美制)、吉尔(苏制)卡车,八千辆大车及十四万匹牲口,随军出发。美国记者路易斯·斯特朗发表的随军采访记写道:

“他们一跨入河北平原就有当地农民的成千辆大车迎接他们并随后跟着大军载运粮食和饲料;冀东一个县有五万农民冒着风雪,只用三十六小时就修复了一百八十英里的公路。”

十一月三十日,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率东野指挥机关在沈阳登上火车踏上入关的道路;在锦州,林、罗、刘三巨头换乘吉普车,取道义县、朝阳、平泉、承德从喜峰口入关,到达遵化、蓟县一带。

蓟县的孟家楼距县城十公里,距平、津、塘三大城市各九十公里,是一个比较适合作战指挥的中间地带。刘亚楼请准了林、罗首长,将野司选驻这里。村里一户豪族地主早就逃亡了,其大院就成了野司的前线指挥部。

林彪连气也不喘,瞅了一眼刚挂到墙上的大地图问刘亚楼道:

“各纵今天到了什么位置?”

“五纵已到这里———蓟县,距我们十一公里;三纵到了丰润;十纵到了迁安;九纵到达建昌营;六纵已经入喜峰口;特纵到了绥中;七纵到了锦州;一纵、二纵、十二纵分别到达朝阳、黑山、新民。”

林彪沉吟片刻,拿过刘亚楼手里的指示杆,向地图上指点着说:

“随后跟进的几个纵队不必再绕行冷口,可以取捷径出山海关,争取时间,直插天津、塘沽,及早阻断傅作义的海上通道!”

说罢瞧了瞧罗荣桓。罗荣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刘亚楼用顾虑的目光瞧着两位首长,提醒道:“军委要求我们隐蔽‘企图’,秘密入关!这样做会不会……”

林彪说:“山海关以北及平泉到遵化的路上,人烟稀少,连日来我们这么多部队络绎不绝南下,敌人飞机不断飞来飞去;程子华兵团也在敌前展开了,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罗荣桓点头说:“现在的要害已不再是隐蔽;而是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入关,封死傅作义东逃之路!我们向军委报告一下就行了。”

傅作义飞到张家口后,立即召集相关将领开会。

他丝毫也不提及林彪部队有大军入关迹象的事情;却装出满面春风的样子,坐在那里侃侃而谈。

他的两边坐着这么一些人:第九兵团司令官孙兰峰,一〇五军军长袁庆云、三十五军军长郭景云,察哈尔省保安部队副总司令兼张垣(张家口)警备司令靳书科,一〇一师师长冯梓,二六七师师长温汉民,二五一师师长韩天春,二五八师师长张惠源,二五九师师长郭跻堂,二一〇师师长李思温,整编骑五旅旅长卫景林,整编骑十一旅旅长胡逢泰。

傅作义说:“虽然目前军情紧急,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总兵力有五十五万之众,美械装备达三分之一以上。只要我们运筹恰当、指挥得力、将士用命,别说聂荣臻那区区四十万人,就是林彪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们!大家看看在座的诸位,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哪里是外间报纸所说的‘灰头土脸’呢?”

“红光满面”的郭景云及其三十五军在“驱逐”共军过程中没遇上敌手之后,进得城来,高级军官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地忙着与地方政要和土劣应酬;中下级军官则在大街小巷闲逛,遇上酒馆就进去痛饮饱餐一顿。这两天快活的日子让三十五军上上下下从精神到肉体都亚似神仙,难怪傅作义要赞赏地说他们“红光满面”。

这个会议开到最后,傅作义自己也“红光满面”地用快活的语调宣布,暂时放弃张家口,所有部队都退到平津周围去。

平津可是个快活之地呀,不是张家口可以比拟的;将领们一听,更加乐不可支“红光满面”了。至于为什么要放弃张家口,他们也懒得去多想,反正有傅先生掌舵,错不了。

傅作义要求将领们暂时对部队保密,做好一切准备后再宣布。

他还说要在张家口来一次“荣誉交代撤退”。

他想了想,说:“古今中外,当大军撤离某座城市时,将一切可能为敌所用的物资和设施破坏掉,这当然符合一般的战争行为;但是,我们不这样干。你们要指派专人将武器、弹药、粮秣、服装等一切物资作一次认真清点,撤退时尽量带走;不能带走的物资、电厂、医院要一律造具清册,储存物资的库房须上锁加封,让不愿跟我们走的当地干部替我们作一次‘荣誉交代’。”

孙兰峰听罢,仍感到一头云雾。事后也只好照他的指示去安排“荣誉交代”。

后来率部进入张家口的杨成武却对这个“荣誉交代”颇表理解地笑了,这是傅作义在为自己预留后路啊。

张家口一带的傅军、特别是傅作义唯一的主力和心尖上的肉———三十五军要撤往北平,引起了毛泽东的高度重视。他亲自起草的电报一封又一封地飞到杨成武、李天焕的手里。他向这两员追随他多年的大将指出,“傅作义此举是要丢卒保车”,即宁肯失去张家口,也要使郭景云部平安退保北平;对我们来说,这也是要害。如果三十五军退守北平,将影响我们开展平津战役的全盘计划。所以你们“不可不察也”!

对于郭景云来说,西线实在是太危险,回北平靠拢大军(中央军)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因而他手足特别麻利,督促各师火速集结,准备动身。

张家口有一个武器修械所,郭景云不愿留给共军,命令将机器拆卸分解,全部装上卡车;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一袋袋面粉也尽量多装车。镇守怀来的一〇四军军长安春山求他让出几十辆卡车把一〇四军所属二五八师运走,他坚决不干,致使该师滞留此地未能及时东撤。安春山怀恨在心。

郭景云部队乱哄哄挤上汽车,离开张家口向东疾驰。

军委和毛泽东一再向华北三兵团指出郭景云三十五军将撤回北平,强调这是对我全盘部署最具破坏性的一着棋,所以必须重视。

然而杨成武居然“忽略”了最高统帅的提醒,自行做出了一个判断:张家口敌人在发现东野先遣兵团,华北军区杨得志、罗瑞卿二兵团向平张线运动之后,则向西逃的可能性增大而并非东逃北平。

我们明白,作为作战的主将,“知彼”包含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要了解对方主帅的人格与思维轨迹;然则就不会不懂傅作义无论如何要将三十五军回撤北平是基于什么动机了。

依据自己的判断,杨成武决定以防止张家口守敌西逃为重点,在张家口以西部署了两个纵队;在东南地区只摆放了一个纵队“以防万一”,亦未重视阻断张家口、宣化两地敌人之间的联系。

而“以防万一”放置在张家口以东的第一纵队却又奉杨成武之命,临战之际犯了另一个致命的错误:张家口、宣化守敌为打通张、宣交通以利于三十五军东撤北平,向沙岭子阵地发起两面夹攻。防守沙岭子阵地的一纵第一旅顽强阻击,多次打退敌人;终因兵力太小,连续三天的战斗,伤亡很大。请准了杨成武之后,决定放弃沙岭子阵地;留一个旅在张、宣线东侧的西望山“监视”,将一纵主力撤至张、宣西侧的洋河两岸。这就等于给郭景云让出了通道,任其向北平逃窜。尽管有少数的地方部队仍在那里,但工事粗糙,部队配置不可能有纵深。以致郭景云过来后一撞就破;三十五军大摇大摆地越过沙岭子,向新保安开去。

毛泽东获悉杨成武自以为是地违令做了上述系列蠢事以后,十分生气,十分着急。立刻以军委名义致电杨成武、李天焕(并抄发华北二兵团杨得志、罗瑞卿、耿飚,东野先遣兵团程子华、黄志勇,以及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电文摘要如次:

我们多次给你们[3]电令,务必巩固地隔断张、宣两处,使两处之敌不能会合在一起。如果一纵不够,应将二纵一部加上去。何以你们置若罔闻?你们务必要明白,只要宣化敌四个师不能到张家口会合,则张家口之敌无法西逃;如果你们放任宣化敌到张家口会合,则不但张家口集敌九个步兵师和三个骑兵旅,尔后难以歼击,而且有随时集中一起西逃的危险。只要看敌人连日打通张、宣联系之努力,就可知敌人孤立两处之不利;而这种孤立对于我们则极为有利。因为我们可以先歼灭宣化四个师,再歼灭张家口五个步兵师三个骑兵旅。因此,你们必须坚持执行我们历次电令:一纵确保沙岭子、八里庄一带阵地,必要时将二纵一部或全部加上去;待杨(得志)、罗、耿到达再另行调整部署。不可违误!

为了尽快弥补杨成武的错乱造成的空隙,毛泽东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杨得志、罗瑞卿、耿飚的华北军区二兵团,一天之内就发给他们三份电报。现分别将三电摘要如次:

估计(敌人)暂(编)三军尚在怀来及其以东地区。我杨、罗、耿应以最快手段攻占下花园一线,隔断暂三军与张、宣敌之联系。(十二月四日凌晨二时)

毛泽东在以上这份电报里解释,只要切断北平、怀来之敌和张家口、宣化之敌的联系,张、宣地区之敌就逃不掉。

杨、罗、耿务以迅速行动,以主力包围宣化、下花园两处之敌,并相机歼灭;先歼灭下花园之敌。以主力一部隔断怀来、下花园之联系,切实阻止怀来及其以东之敌向西增援。(十二月四日午后四时)

杨、罗、耿务于明(日)用全力控制宣化(不含)、怀来(不含)一段,立即动手构筑向东西方向的坚固阻击工事,务使张家口之敌不能后退,这是最重要的任务。(十二月四日九时)

在夜晚九时电的最后,毛泽东还关切地询问:“杨、罗、耿明(五)日是否能到宣(化)、怀(来)线?”

杨、罗、耿率领华北野战军二兵团在崎岖难行的太行山里穿行;山路陡险,朔风怒号,雪片如席,战士们却大汗淋漓湿透了棉衣,小跑疾进。一天一夜急行军,兵团司令部抵达大洋河南岸。

杨得志下令稍事休息。架设电台给冀热军区部队和本兵团十二旅发电,教他们“围住沙城(即怀来)、土木堡,等候主力到达”。

这时,他们收到军委抄发来的致三兵团杨成武、李天焕的电报,感觉到了毛主席的焦虑和对二兵团的期望:尽快到达平绥线,以切实阻断敌郭景云三十五军逃路。

杨得志下令渡河。

战士们毫不踌躇就跳下河去。河水及胸,浮面上一层薄冰。随着冰层被火热的身体撞破的声音,干部、战士互相牵扶,陆续涉了过去。

刚上岸,立刻边整队便跑步前进。

无论是解放军还是郭景云的三十五军,都在争分夺秒地前进;时间,意味着胜败。

郭景云三十五军由于杨成武的失误,东逃之路异常顺畅;已然越过了宣化,直奔新保安而去。

西柏坡的作战室内,毛泽东大发脾气,说杨成武真是“无法无天”。他向一旁的周恩来咆哮道:

“恩来呀,这个杨成武究竟怎么回事?我们几次给他们的电令上明明清清楚楚明确了要对张、宣之敌实行隔断,还强调了‘不可违误’;可他就是不听!这个杨成武呀,真是个莫名其妙的犟牛!”

“主席,要不,我们再给他发一份电,口气再严厉一些!”

“好,再发一电!”

“我来起草吧?”

“不,恩来,还是我来吧!”

毛泽东坐下,提笔,略作思索,决定同一电报发三支部队。这是十二月七日了。

杨(成武)、李(天焕)过去违背军委多次清楚明确的命令,擅自放弃隔断张、宣联系的任务,放任三十五军东逃是极端错误的。今后杨、李任务是包围张家口之敌,务必不使该敌向西、东或绕道跑掉;如果逃跑,则坚决全歼之。杨、李严令所部负此完全责任,不得违误。现敌三十五军和宣化敌一部正向东逃跑。杨(得志)、罗(瑞卿)、耿(飚)应遵军委多次电令,阻止敌人东逃;如果该敌由下花园、新保安向东逃掉,则由杨、罗、耿负责。军委早已命令杨、罗、耿应以迅速行动,于五日到达宣化、怀来之间铁路线,隔断宣、怀两敌联系,此项命令也是清楚明确的。杨、罗、耿所部即便五日不能到达,六日上午也应该可以到达。三十五军于六日十三时由张家口附近东逃,只要杨、罗、耿六日上午全部或大部到达宣、怀段铁路线,该敌也跑不掉。(东野先遣兵团)程(子华)、黄(志勇)应令所部迅速到达并占领怀来、八达岭一线,隔断敌人东西联系,并相机歼灭该段敌人。

华北三兵团司令员杨成武、副政委李天焕承担了责任,向军委呈交了检讨书并请求给予处分。

哥俩明白此后再不能自作主张了。旋即对各部下达了死命令:不准敌人突围;从哪里突围,哪里的主要军政干部负责。各部队须加修工事,查缺补漏,不准有豆腐渣工程。

一纵奉命将功补过,攻占了沙岭子周围的村庄和庙鬼山阵地,避免了张家口残敌循着已跑脱的三十五军之路再跑脱。

同一天,郭景云三十五军东逃的车队出宣化不远便遭到二兵团四纵政委王昭率领的第十二旅阻击,不得不下车攻击前进;行至下花园时,再次遭到阻击,只好又下车作战。结果被阻止在新保安以西的鸡鸣驿。

杨、罗、耿找了一个略避风雪的地方,传阅军委的来电。三人的目光久久凝视着一行字:“希望杨、罗、耿能于六日夜或七日早在下花园、新保安线上抓住三十五军及一〇四军主力。”

他们知道,现在是六日清晨,而兵团的大部还在平、张线和大洋河以南,只有四纵政委王昭率一个旅在新保安附近阻击,时间刻不容缓;也震慑于主席对杨成武、李天焕的严厉申斥。

[1] 鲁英麟 。

[2] 鲁英麟在涞水战役中战败自杀 。

[3] 指杨成武及其兵团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