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东北野战军二纵、五纵、十一纵包围北平;六纵、十纵、一纵和华北军区七纵横亘于北平与天津之间,隔断了两个战略要隘的联系;十二月二十日,东野八纵、九纵、七纵、十二纵、特种兵(坦克)纵队,完成了对天津的包围。至此,我东北虎群入关不多日,就联合我华北雪豹群,将傅作义集团的一字长蛇阵腰斩成五段———张家口、新保安、北平、天津、塘沽。傅作义集团由是首尾不能相顾,陷入欲攻不能,欲逃无路的困境。
四面被围,傅作义不得不响应中共的呼吁,考虑“和谈”。
他派遣《平明日报》社社长崔载之,前往中国人民解放军平津张战役总前委。
崔载之转达了傅作义的“和平条件”:与中共组织联合政府,保留傅作义名下全部军队。
总前委林、罗、聂三位首长听了参谋的汇报,都冷笑不止;遂将傅作义开的“价码”电发西柏坡。
毛泽东接过江青交给他的电报,边看边问周恩来:“恩来,你看了吗?”
周恩来说:“是我叫江青同志交给你的。”
江青补充道:“周副主席已经审读了!”
毛泽东似笑非笑地问道:“意下如何?”
周恩来说:“距离太大,不好谈!”
毛泽东冷笑道:“什么联合政府,他是蒋介石吗?见他的鬼啊!城下之盟而已,他有什么资格提这么高的条件?告诉林彪,我们的底线不变:命令傅作义交出全部军队,那么我们可以承认他为起义,战后给予应有的政治地位;否则就教他玉石俱焚!”
接到毛泽东复电,林彪对两位同僚说:“我们三个就不必见他的代表了吧?就叫亚楼告诉他好了!”
罗荣桓、聂荣臻都表示同意。
于是,刘亚楼严肃告诉崔载之:“中国共产党对于和平解决平津的基本原则是傅作义所属部队必须放下武器、接受改编为前提;更不允许什么华北联合政府之类的条款存在。希望转告傅先生,拿出诚意来,及早做出起义决定!”
傅作义已经跑不脱了,解放军对新保安“围而不打”阶段自然结束;毛泽东发出了“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命令;西边这一头是新保安,东边那一头是天津、塘沽。他命令杨得志、罗瑞卿的华北二兵团并东野程子华部包打新保安;杨成武、李天焕三兵团看住张家口,防止城内敌人可能的西逃之举。
新保安城外解放军十万大军,就像海底潜伏的蛟龙群,一动不动,海面上平静无波;大家其实都在焦急地盼望那石破天惊的瞬间快点到来。
离城墙根五十米的交通壕里,突击队指战员匍匐在那里,连呼吸都控制得很轻,整个是波澜不惊、寸草不摇。这样的交通壕一圈又一圈,像鱼鳞般组合在一起;城周围还有长达二百公里的电话网,可以从兵团部接通每一个连队的电话。
杨得志司令员有点克制不住类似摘桃子前的激动和喜悦,对他的政委罗瑞卿说:“自从我们开往这个张(家口)新(保安)战场以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每一步都是毛主席在指挥我们,这才有今天的胜利在望!”
郭景云专门成立了新保安防守司令部,以一〇一师师长冯梓为司令,二六七师师长温汉民为副司令。把整座城分为东西两个防区。东防区由二六七师、一个军属山炮连、一个当地保安团防守;其中八〇一团守城东南,八〇〇团守城东北,当地保安团守城东关,七九九团为预备队。西城区由一〇一师外加一个军属山炮连防守;防守重点确定为西门外。其中三〇三团守西门以北,三〇一团守西门以南,三〇二团为预备队。
杨得志的作战部署为:四纵攻打东南面,三纵、八纵分别攻打南门、西门和西北面城垣。
二十一日十四时,各部用炮击扫清外围,打通各自正面的道路;密集的炮火将城外的鹿砦、铁丝网、地堡全部摧毁,夷为平地。炮击断断续续进行了几个小时。
午夜时分,各个方向的突击队进入突击位置;数千顶瓦蓝色钢盔在雪光映衬下寒光闪闪。
二十二日早晨七时,参谋处把电话调为“通播”状态,耿飚参谋长叫各纵首长听电话;然后把话筒递给杨得志。
杨得志伸腕看了一下表,开始下命令:
“曾思玉同志!”
“杨司令员,我在马家台指挥所等候你的命令;四纵一切准备就绪!”
“郑维山同志!”
“司令员,我是郑维山,三纵等待你的命令!”
“邱蔚同志!”
“司令员,八纵等待你的命令!”
……
“各纵听着,现在总攻开始!”
瞬间,解放军炮群向新保安城上发起炮击,意在摧毁城上火力点;装满炸药的棺材,早已埋在城墙根,此刻轰然几声巨响,将城墙炸开了巨大的缺口。
指挥攻打城东南的部队是曾思玉司令员、王昭政委的四纵。
火炮轰开了东城门,四纵的三十三团在浓浓的硝烟里穿云破雾,击溃了防守城东门的敌二六七师之一个团(团长叫李上九)。
九时,八纵攻打城西及其西北面的敌阵,交锋甚为激烈。由于西面靠近郭景云的军部,所以是防守重点,其主力部队一〇一师守卫;修筑了大量的底层暗堡:即把城墙下部掏空,构筑成隐蔽火力点,突然射击。这一时成为解放军的难题,二十二旅、二十三旅先后在这里受挫;多组爆破队都是刚一接近城堡,就被敌人隐蔽火力点袭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退回来。
十四时,兵团司令部再次为八纵调整炮火,投放了总预备队;八纵的司令员亲自蹲在前沿控制局面,旅级指挥员提着冲锋枪亲自上阵;团以下领导各率爆破队轮番作业。一小时后终于将城垣炸开了两个缺口。二十二旅、二十三旅各自冲进缺口,登上城垣。随即展开,占领城上阵地,压住敌人火力。
郑维山司令员为了加速进度,组织部队从南城突破,然后向西北攻击敌人侧背,接应从正面攻城的部队。这样,三纵的部队便全部攻进城内了。
部队攻进城后,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敌人凭借城内大量的地堡及别的工事,顽固抵抗。他们封锁了大街小巷,将各个路口都塞满了障碍物;残存的汽车也填满了土石砖瓦,权当掩体。
解放军战士挖墙凿洞,逐房跃越,小部队穿插,纵横迂回;或用枪击,或拼刺刀,逐步将敌人消灭。
华北的翻身农民争先恐后,冒着密集的弹雨,不断穿梭于前沿和弹药库之间,保证了部队每一分钟都不缺弹药。在临时搭起的战地医院,农村妇女大大多于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她们有的刚从阵地上抬来伤员,有的在为子弟兵喂食品,有的在洗血衣和绷带,有的在埋锅造饭。
十七时,三纵、四纵、八纵在钟楼胜利会师。报捷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正值此时,钟楼大院里的郭景云用手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血涌出来染满脸颊,这个时候才真正“红光满面”了。
新保安之战,消灭了敌三十五军的一个军部、两个满员的师,活捉了副军长王雷震、一〇一师师长冯梓、二十六师师长温汉民以下八千多官兵;缴获武器弹药及其他物资无数。
十六时,杨得志、罗瑞卿向军委和总前委分别发出报捷电。
毛泽东代表军委复电,“二十二日十八时悉全歼新保安之敌,甚慰”。又教他们学习粟裕华野在“作战中即俘、即查、即补方针,立即将最大部分俘虏补入部队,并迅速加以溶化”。
意气风发的华北二兵团将士,只休整了一天,就披着一身征尘奔赴北平去了。
九十四军本来是在天津,平绥线上新保安被解放军包围,便奉傅作义命令将它所属两个师用火车运到平绥线;傅作义同时也将芦台、汉沽、杨树的六十二军三个师运到平绥线。这五个师乘火车到达清河镇、丰台时,因新保安的三十五军被歼,傅作义叫他们就地宿营待命。不久,发现解放军“有窥伺平津”之图,傅作义又急忙将停留丰台的六十二军两个师抽到天津。运载这两个师的火车刚通过,杨树与豆张庄之间的落垡大桥[1]。就被“土共”炸毁了。这座必过的铁桥短期殊难修复,这就迫使滞留清河镇的九十四军两个师、六十二军一个师去不了天津了。紧接着,平津交通完全被切断,无法投送兵力;傅作义只好将就平津塘各自原驻部队布防,准备迎战“东北虎”。他将北平定为一个防守区,由四兵团司令官李文兼司令;天津、塘沽为一个防守区,由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兼防守司令,陈长捷任副司令。塘沽防守司令由侯镜如兼,天津防守司令和警备司令由陈长捷兼。平、津、塘三个防守区的总兵力共五十万人。
十二月十六日,在天津外围金钟河以北三十公里许,八十六军前哨部队遭到解放军攻击;十七日成了对峙状态。夜晚,八十六军支持不住,只好退却,在天津东北部布防,拱卫那里的飞机场。
十八日,参谋总部次长李及兰、新任第三厅厅长罗泽闿飞到天津,传达蒋介石旨意。
这两位钦差应邀住在市长杜建时家里。
杜建时设宴洗尘,陈长捷等主要将领作陪。
李及兰说,这次捎来总统给傅总司令和各位司令官、各位军长的亲笔信;总统在信里向各位指出,华北战事,关系到党国存亡。各位既为党国干城,望务本亲爱至诚、团结一致,服从傅总司令指挥,统一行动;勉励所属,努力杀敌。
李及兰打电话给傅作义,说明来意;然后询问北平郊外机场可否降落。
傅作义答称,郊外机场全被共军攻占,“刻正抢建城内机场”,尚未完竣,暂不能起降飞机。
李及兰叹了一口气,说那只好将总统给总司令和李文司令官的信用空投方式转呈了。李及兰说:
“老先生(蒋介石)的亲笔信和国防部的公事(即公文、文件)收到后,请总司令回复一个电报。”
放下电话,与陈长捷等人继续交谈时,李及兰试探着问道:
“老先生多次嘱傅先生把部队靠拢津、塘一线来,他怎么还不来呢?”
“中原糜烂,局势已明,杜聿明集团命运已定!”罗泽闿说,“傅先生应该为老先生分忧,尽快率大军南下勤王!”
李及兰又说:“老先生是希望傅先生移旌天津,把部队全部集结到这边,且战且退;南运部队要多少船,就有多少船,这是不成问题的!”
陈长捷当即叫副官拿出地图查看,暂时没说话。
八十六军军长刘云瀚与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窃窃私语,两人都对及早脱离华北这个是非之地感兴趣。刘云瀚怂恿林伟俦发表意见。
“我们都拥护总统的指示!现在共军的包围圈尚不很厚实,傅先生率大军从北平过来是可行的;天津到塘沽的公路、铁路、水路也还没被阻断,大家分头走公路、铁路,到塘沽等待总统派船来!”
陈长捷不大同意撤离,心里念着只有立功立事才可能见重于傅作义与蒋介石。他说:
“天津做了这么多永久性(指钢筋水泥)工事,防守不会有问题;如果现在部队一撤,整个天津恐怕会乱得不可收拾!究竟怎么办,我们还是听傅先生的吧!”
李及兰当即打电话请塘沽的侯镜如来津,一起商谈。
侯镜如在电话里说,正在塘沽督促加紧修筑工事,各种军务缠身,离不开塘沽。
孙科内阁组成,徐永昌取代何应钦任国防部长,吴铁城任外交部长。
就在这一片除旧迎新的忙活中,白崇禧、程潜[2]联名致电蒋介石,请他下野以“引避贤路”;接着,华中剿总副总司令(手里有一个军)兼河南省主席张轸、武汉守备区司令官鲁道源也致电蒋介石,请他“暂时回家休息”。
在这兵败如山倒、党内倒蒋声浪骤起之际,多年来与共产党有过一些似有若无联系的郭汝瑰,这才开始加快了同地下党的联络。他与共产党之间实质性的联系也才真正开始。[3]
他与地下党的代表任廉儒商量后,决定辞去参谋总部第三厅厅长职,争取谋得一支部队的掌控权。
他以战略谋划屡屡失败,请求处分为名递上辞呈。
不料顾祝同不许,对他殷切挽留。道:
“你不过是承办业务的人,重大决策都是我和总统定的,哪能由你负责呢?你不必引咎辞职!”
在他坚持下,顾祝同无奈,只好允准。
过了几天,他又去找顾祝同。要求给他一个军带带。
顾祝同一听,睁大眼睛瞠视他。良久才说:
“这是啥时候呀?你看看,别的军长都在到处走门子想脱身溜掉,你怎么还想去当军长?你这是在自找苦吃嘛!即或是实在想带兵威风一下,最好搞个兵团副总司令或者绥靖区副司令官,挂个名算了!哪里能蠢乎乎地去找顶军长乌纱帽戴呢?”
郭汝瑰志在必得,继续恳求。他意识到南京已是危险之地,解放军吃掉杜聿明集团后乘胜过江并非许久的事,那时自己算什么呢?决不能以战俘身份或无尺寸之功的反蒋人士身份迎接解放军;一定要掌握一支部队届时临战起义!他说:
“总长!别人总嘲笑我做幕僚,纸上谈兵,头头是道,是个不会带兵打仗的无用之徒!时穷节乃见,现在我临危受命,置生死于度外,才不辜负党国的期望,才不辜负总长对我的栽培。这是我想去当军长的主要原因;其次,形势虽然危急,但是如果关键性的一战获胜,完全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更何况英美舆论界都在预言三次世界大战,所以我们不必悲观;再其次,越是危急存亡之秋,越应该抓基本部队,练得一个军作为骨干,就可扩大兵力形成有力集团。我决心去为总长创建一支基本力量;到那时,总长手里有一个兵团甚至两个三个兵团,什么事不可为呢?”
顾祝同听罢,好长时间没吱声;但郭汝瑰从他脸上瞧出,此公动心了。
后来,顾祝同佯作喟叹,说:“你一定想当军长,我去找总统争取一下!”
没几天,有人向他透露,可能会让他出任十八军军长。这是蒋介石、陈诚亲手建立的亲信之师,通常都是要交给最信任的人带的,黄维、胡琏都相继作过这个军的军长。尽管已被打得残破不堪,但各级骨干还在,兵员也正在优先补充中。郭汝瑰感到为难了;这支军队因为是蒋介石亲信部队,各级军官都是蒋介石死党,要发动他们造反很难成功。但如果任命书下来,他又不能推拒;哪有第一流部队的军长不当,反倒企图去接手二三流部队的呢?
胡琏正在活动组建新的兵团,兴冲冲跑来找他,说:“校长已经批准你出任十八军军长了,望老兄早日到职视事,重振十八军军威;下一步我还要请你以十八军军长兼任兵团副司令官,协助我工作呢!”
第二天任命书果然发表了,这让郭汝瑰不知如何是好。
许多人都登门向他致贺。
胡琏高兴之余,以他暂任的第二编练兵团司令官名义给他拨了一笔款子作为建军之用。
[1] 铁路线正式名称为十一道桥 。
[2] 时任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政府主席 。
[3] 至于他回忆录里自称一直与共产党保持联系并不断提供情报,那是缺乏史料佐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