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毛泽东因不放心而急调的东野四纵抵达张家口外围时,华北军区三兵团已全部控制了城池周围所有的制高点。
杨成武与李天焕分析了敌我态势,反复研究敌情,认为敌人鉴于其友军三十五军已在新保安被歼,张家口彻底成了孤岛;北平欲图救援则因必须攻破解放军的重重防线,殊不可能。唯一的逃路就是向西奔回傅作义集团老巢绥远;同时也因为张家口西面地形开阔,便于跑路。
李天焕提醒道,城池北面有一条简易公路通向张北(县城名),敌人会不会也有可能取道那里跑掉?一九四六年十月傅作义部偷袭张家口(是时张家口尚为解放区)时,就是从这条路来的。
杨成武颇然其说:但两个方向重点设防,兵力就显单薄了,他十分为难。所幸东野四纵(近四万人)及时赶到,这个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不过他的防御重点仍在西面,北面只增添了少量兵力。
调整妥当后,杨成武带领前指,从大洋河南岸转移到贴近战场的西太平山上。这西太平山位于张家口西北面,与东太平山隔河相望;敌人无论向西逃或绕向北面逃,都可用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东西太平山之间是一块直径五公里的河滩,北起西甸子、朝天柱,南通大境门,右侧有一条公路经过。到达西太平山当晚,杨成武就到最高处观察敌情。朔风比山下厉害,裹着雪粒击打脸颊,他也浑然不觉;尽管棉袄之外又套厚实的长大衣,浑身上下也冻得冰凉。他发现张家口城北面有大批敌军在游弋,似在安排搬开路障,以利兵车通过;而大洋河南岸却有敌人骑兵出没,似在探路。难道也会向西南面逃跑?
国民党部队十一兵团司令官孙兰峰是张家口的最高军政长官。
他采取的防御方式是“依城野战”,以应对城池四面都是山的不利条件。具体部署就是把部队分成城内和城外两大块,以互相支援。孙兰峰认为这样便可逃可守了:一〇五军的二一〇师、二五九师,一〇四军的二五八师,整编骑兵五旅,整编骑兵十一旅,组成野战部队,总指挥为一〇五军军长袁庆荣。在战事发生之前,他们的任务是在城外抢掠马饲料和粮食;一〇五军二五一师,察哈尔省保安司令部所属三个保安团,兵团直属炮兵营、战车大队、侦察大队,组成守城部队,总指挥由察哈尔省保安副总司令兼张垣警备司令靳书科担任。
后来,傅作义鉴于三十五军在新保安覆灭,二十二日傍晚电令孙兰峰,“张垣已无守备意义,可相机突围,转至绥远”。
这份突围电令高度保密,孙兰峰是怕引起恐慌;而另一份密电所导致的三个人的行动,却无法保密了。
次日上午,北平来了一架军用飞机,专为运三个人去北平;这三个人是察哈尔省的银行经理张慎伍、省府田粮处处长曹朝元、财政厅长白玉谨。这三个察省的财神爷在此时此刻突然被接走,消息不胫而走,半天不到就传遍了全城;再蠢的人也会意识到,张家口即将被放弃了。
果不其然,这架飞机刚离地,孙兰峰就命令部队向商都县方向突围。
袁庆荣将他的一〇五军分成两个方向跑:步兵往北,从大境门(城北)出去;骑兵向南,从茶坊方向前进。两路人马冲出包围圈后再转进绥远。
二五九师先头团夜晚出大境门向外围作试探性前行,发现共军不多;次日黎明前电禀军长袁庆荣,称可以突出去。
大境门乃张家口的北城门。由于因应地势建在两山的峡谷中,所以城门洞颇小,宽仅六米。城门外是通往张北县城的一条无水山沟,为南北走向,长达六公里许。这条山沟东侧紧靠大清河,西侧是简易公路。出大境门约三公里,山沟分成了两道:一道继续往北延伸,经陶赖庙可达张北;另一道向东拐,通往乌拉哈达、高家营。
为了保密,孙兰峰指示一律用口头传达命令的方式通知各部拔寨时间;特别叮嘱袁庆荣,一俟其先头部队二五八师探路无碍,立刻负责通知靳书科的守城集团动身。
一〇五军之二五八师出大境门前进时天已经亮了。发现路上障碍物并未完全排除掉,部队行进磕磕绊绊,十分麻烦;更要命的是队伍两侧甚至营与营、团与团之间的小间隙,夹杂着不少地方官员及其眷属、仆佣,这些人的车、马也混在里面。这些人跟随部队突围是自以为得计,其实十分危险;同时也给部队增添了累赘。袁庆荣率军部跟在二五八师后面,出得城来,见此情景,哀叹哪里是在突围,简直就像蜗牛爬行。他严令部队绕开地方官们,跑步前进,违令者斩。
早上七时半,靳书科仍什么也不知道,用完早餐到他的省保安司令部上班。刚在办公室落座,警察局边大和局长闯进来,慌乱地向他禀报:十一兵团天不亮就开始撤离了!
靳书科惊得霍然离座,瞪着警察局长说道:“边大和,你造谣吧,老子枪毙你!”
靳书科知道昨天孙兰峰召集开会只说一〇五军派部队探路,并没说马上撤退。
边大和局长慌乱地摆着双手后,辩解道:
“一〇五军昨夜就把带不走的东西或烧掉或拆卸了;早上出发的时候还带着家眷,哪里像是去探路呀!”
靳书科愕然。旋即拍了一掌桌子,冲出门去。驱车去十一兵团司令部。
一进兵团部大门就见大院内放满了早已打包装箱的行李,明白边局长所言不诬。他恼怒地质问孙兰峰道:
“司令官,你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干,是不是太不仗义了吧?”
孙兰峰一时也颇困惑,审视对方,不明白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欣然[1]没有通知你吗?我教他一俟前面的路况探测明白了,立刻口头通知你呀!这个欣然,怎么回事呢?”
靳书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他回去后,立刻通知他指挥的城防部队,全部跑步到大境门外集合。
城内已经大乱,各部队的长官也不见踪影;较为整饬的是正开始出城的孙兰峰兵团司令部及其卫队。
一〇五军所属二五一师韩田春师长跑到靳书科那里,心急火燎地催促他:“赶快收拾!我在大境门外东山坡等你!”
显然,这次杨成武的判断又失误了。他判断孙兰峰突围的方向是西面,所以将防堵的重点放在西面、西南面;北面、东北面前后两次调整的结果是只安排了一纵的第三旅和三纵,其考虑是以防万一而已。
而黄埔四期生孙兰峰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也在捉摸他的心思,所以玩了个出其不意的花招。
二十三日拂晓,华北军区三兵团前指的参谋人员向杨成武禀报,大境门外十分混乱,敌人可能要向北门突围;不久又接到一纵之三旅和三纵的禀报,敌军正在向他们逼近。
杨成武这才省悟到,孙兰峰是要向北门突围!
他赶快紧急调整部署,从各个方向抽调兵力赶赴大境门外三公里处那道山沟分岔的西甸子、朝天洼,争取在那里聚歼孙兰峰部。大部队赶到之前,一纵三旅应在那里迎面挡住敌军。聚歼主力则为:六纵从朝天洼至大境门这一线的北面向南攻击;东野四纵所属一个师迅速奔赴朝天洼、西甸子以南,然后向北攻击;东野四纵的两个师和华北二纵同一时间向张家口以北出击;一纵另一个旅、北岳军区部队、内蒙古两个骑兵师迅速在敌军的突围方向构筑第二道、第三道阻击阵地。限以上各部必须在二十三日二十二时赶到指定位置。
一纵三旅坚守的朝天洼、西甸子是敌军逃亡的必经之路。三旅阻击敌人的成功与失败,关系着张家口敌人能否被全歼,责任非常重大。
三旅旅长张开荆是一九二七年入党的老布尔什维克。在抗战时期开辟了江北根据地;尔后以三个连的兵力打退了敌伪军的进攻,在江南沙家浜一带扎下了根。革命京剧《沙家浜》就是以他及其战友的事迹为材料创作的。
敌人的逃亡大军窜到这里,发现前面的阻击部队不过三四千人左右,便没有放在眼里。立刻投入一个师,企图一举撞破阻击线。
黑压压的敌军向张开荆的正面阵地西甸子冲来。早已准备好的迫击炮次第击发,无一弹虚发,全部打在敌群中;三纵的机枪、步枪齐发,顷刻间就撂倒一排排敌人,活着的晕头转向,到处乱窜。不到半个小时,溃退的洪水把后面的督战队也席卷而去。
敌人又组织兵力向镇北面冲击;另派遣一支偏师绕道三纵一团一营的右侧高地,居高临下压制解放军正北面火力。敌人的正面大部队趁机重新冲锋。一营一连的解放军战士顽强抗击,用手榴弹和机枪又一次把敌人挡住。随即,一团的解放军全部出动,端着刺刀反冲锋,很快就将敌二五九师的阵线冲垮。敌人官兵纷纷转身狼奔豕突向来时的方向逃跑。二五九师刚停下逃跑的步子,解放军炮弹就追到了一〇五军军部附近。
上午十一时许,孙兰峰离开兵团部的行进队伍,在骑兵卫队护卫下向前疾驰。越过几支队伍,到了一〇五军军部。军部临时设在一所农家院落。他进门就大声呼唤袁庆荣道:
“欣然!欣然!”
“在这里,在这里呢!啊,是司令官呀!”
“你的部队呢?”
“二五九师还在前面打!敌情复杂……”
“不行!必须尽快打开通道,后续部队在山沟里拥挤了几里路,很危险呀!”孙兰峰说,“留在市区的少数保安团队已经遭到了攻击,可能张家口很快就会失陷,我们后退不可能了;屯在这沟里目标太大了,很容易遭到共军包围!”
“司令官不要担忧,我马上到前边去督促二五九师加大突击力度!”
袁庆荣跑到前沿去,命令炮击当面的第一只拦路虎———解放军华北三兵团一纵第三旅。持续炮击一小时,结果怎样呢?袁庆荣后来回忆道:“他们固守的高地尽管被我们的炮兵炸成了一堆黄土,但仍纹丝不动地挡住我军前进的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地方窝着,官兵怨声载道。”
后来,袁庆荣用两个师轮番冲击,同时延伸炮击以掩护正面步兵。激战了八个小时,付出了三千多人伤亡的代价,攻占了华北三兵团一纵张开荆第三旅的西甸子村阵地。结果仍未打开通路。张开荆从容率部退后一公里,进入二道阵地的工事,继续阻击敌人。
这时,张家口方向枪炮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宏大。紧接着,以下消息传到敌我双方:华北三兵团一纵、二纵、东北四纵,攻入张垣;然后将城内敌军逐出大境门,在城外将敌人拦腰斩断,俘虏一万多人。张家口的得胜之师沿干沟压过去,与西甸子外的一纵三旅两头堵死,左右两翼的华北三兵团也及时抵达,这就形成了四面八方的挤压之势。近六万敌人就像压缩饼干般被包围压缩在大境门外到朝天洼、西甸子仅几公里的狭长地带;车辆、人、骡马争相夺路逃命,骑兵撞倒、踏死步兵,大车被挤翻压倒了人,一长溜汽车因带不走而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更要命的是那位一九二七年入党的张开荆简直就是桓侯三爷的后代,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日制三八大盖步枪,率领数千健儿,冲进沟内,就差没有像乃祖那样大喝一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了。他的部队就像一柄又宽又长的宝剑,他本人就是剑尖,所到之处,敌人非死即伤,纷纷避让,哪里还敢上前迎其锋刃展开较量呢。他的勇敢穿插、与敌短兵相接,有效地支援了周围主力的围歼战,协助主力将沟里的数万敌军分割成了几块,顺利地聚而歼之。
十二月二十二日十五时,人民解放军围歼张家口全部敌人的战役胜利结束。
此战歼灭傅军十一兵团司令部,一〇四军之二五八师、骑五旅、骑十一旅,察哈尔省保安司令部及其保安四大队、五大队;共击毙五千多人;生俘五万多人,包括将级军官十三名,中将军长袁庆荣也在内。
只孙兰峰在少数卫兵簇拥下逃往商都去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毛泽东致电称:“华北二三兵团:庆祝你们在几天内歼灭新保安、张家口两处敌人并收复张家口的伟大胜利!”
张家口(含新保安)战役的胜利,给予了傅作义沉重的打击,失去了主力和骨干部队;西逃之路也彻底封死了。
[1] 袁庆荣字欣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