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四十三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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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明白自己在家乡余日无多,须抓紧时间祭祖、联宗并一一辞别宁波、奉化的亲友。

清明节,他带上蒋经国夫妇及孙辈,到白岩山鱼鳞岙祭扫王太夫人(蒋母王采玉)墓。蒋介石特意换上了长袍马褂,蒋经国也着如是装,甚至蒋方良也不得不别别扭扭地换上了中式旗袍,最可笑的是一副洋人面孔的孙子给扣上了一顶瓜皮小帽。

蒋介石在墓前跪下,拜叩再三,口中念念有词。起身时大家见他已是涕泪俱下。

然后,他叫蒋经国一家下跪叩首。

蒋方良不习惯这种礼仪,只鞠躬三次,并不下跪。

蒋介石无可奈何地嘀咕,化外之人,毕竟不识中华礼仪。

接着,蒋介石吩咐堂弟蒋周峰等族人,挑上祭品,抬上供桌,去桃坑山祭扫另外两座墓:其父蒋肃庵、其兄蒋介卿。

蒋介石父母分葬两处的原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香港出过两部“纪实”小说《金陵春梦》《侍卫官杂记》都曾作过解释,但都流于胡说八道,只能归入典型的“小说家言”一类,完全不可信。笔者将真实的情况略述于次:

蒋父命肇聪,字肃庵,以字行。这位肃庵公曾先后娶过三房妻室。原配徐氏,生有一子一女。徐亡,又娶孙氏,不久病故,无出(没有生下子息)。最后续弦王采玉,即蒋介石生母。肃庵公死于一八九五年,蒋介石仅八岁。十八年后蒋介石、蒋介卿哥儿俩才将父亲葬于桃坑山。是时墓地共四穴,其中三穴葬父及许、孙两母,另一穴留给王太夫人采玉。一九二一年王太夫人辞世时,曾再三嘱咐蒋介石,死后将她独葬别处,断不能再葬于徐、孙两氏一侧屈居第三的位置。并非那些闲书所云蒋介石只知有母不知有父。蒋介石每次回溪口扫祭,总是两处都祭,决无疏忽。这次回来,还特意到石鳝岙去祭扫了曾祖父和祖父。

第二天,蒋介石又带蒋经国到奉化、宁波各乡去祭祖联宗,行踪遍及这一带所有与蒋氏宗族有关的地方。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首先去的地方是宁波南郊的柳亭巷。蒋氏祖坟在那旁边。又给旁边月照庵当家老尼一笔钱,嘱其以后悉心照看这片坟地。然后到白水巷蒋氏宗祠。再后来去宁波东乡天童山旁边的小盘山,祭扫弥陀寺旁边蒋氏始祖蒋宗霸之墓。给了寺院方丈果如禅师五石大米,托其供奉香火。做完这些事,天色渐暗,蒋氏一行借宿浙东名刹天童寺。

天亮后,他们又从宁波乘小船到鄞县横溪。舍舟登岸,改乘软轿(又名滑竿)上金峨寺拜谒。盘桓整日,宿于寺内。

次日乘轿到奉化县后琅乡楼隘村。据当地《文史资料》记载,当地村民正在田间干活、林间挖竹笋,上午九时许,见一队衣甲鲜亮的士兵拥着三乘轿子进村。村里的豪绅和蒋氏族长当然早就得到了县府通知,纷纷端着香烛前去迎候。村民们见状,也拥上去看热闹。有一蒋姓老者不顾侍卫官阻拦,一边往前挤,一边大声喊道“我要看看蒋介石”。蒋介石听到后便迎上去笑嘻嘻地说,老哥,我就是蒋介石。老者端详他一番,感叹道,果然是我蒋氏子孙。旋又纠正道,你不该叫我老哥,按辈分该叫我阿叔。蒋介石愕然。

在族长、豪绅陪同下,蒋氏父子先到蒋氏家庙敬香,然后去蒋家宗祠叩拜列祖列宗。没耽搁多久就离去了。

回溪口歇了几天,蒋介石又带领儿孙多人,去到距奉化县城十华里许的山岭村祭祖。先拜了祖坟,在墓前拍了全家照。在族长陪同下,又进祠堂叩拜神位,然后去摩诃庵喝茶小憩。

这里的族长高蒋介石一辈。蒋介石称其为阿叔,族长则直呼蒋的小名阿桂。当卫士阻挡围上去看热闹的蒋氏族人时,蒋介石摆手说不要拦不要拦,都是自家人嘛。

第二天,在俞济时导引下,蒋介石一家老小又去访谒奉化城南十六公里的沙楝头青莲寺。

这也是奉化三大名刹之一。蒋介石在大雄宝殿敬了香,叩了头,观看了一番佛像。在寺内吃了午饭,便去沙楝头村。

村里也有一座蒋氏宗祠。蒋介石在这村的蒋氏族长陪同下,进祠堂上香叩头。又同大家合影留念。蒋介石逐一问这些在场的同宗名字,其中一人答称为“蒋兴宝”。蒋介石像中了头彩般高兴,说:“如果调过去叫蒋包兴(宝的谐音)就更好了。”可见他此时寄希望于今后能兴旺发达,卷土重来。

几天后,蒋介石带领大家到葛竹他的外婆家扫墓探亲。

这是个坐落在奉化最西面的一个小山村,在四明山之南,剡溪后川上游。是处山峦环绕,一泓清水从村前流过。全村五十多户人家,大部分姓王。

随行者有蒋经国夫妇及长孙孝文、孙女孝章,俞济时、王世和以及几十名侍卫官跟前跟后侍候。

他们乘竹筏从溪口出发,漂到亭下登陆,改坐竹舆上山。当然沿途早已部署了军队警卫。翻过浓荫覆盖的两座大山,顿觉豁然开朗,葛竹村出现在山下的小盆地中。几乘竹舆在侍卫官前呼后拥下,沿着一条石子小路前行,进了村子。在全村最高最大的一幢房屋前停下。这是蒋介石远房表弟王震南的私宅。

王震南之父王贤甲是蒋母王采玉的堂弟。蒋介石少年时代曾在葛竹村的私塾读书,一切都由王贤甲照应;后来蒋介石追随陈英士反袁失败(即所谓二次革命)受到官府通缉,到葛竹村躲藏,又是受到王贤甲百般庇护。所以蒋介石待他比亲舅父还好。蒋介石发迹后,他就把王贤甲之子王震南招到南京做官,先后做过军法处长、抗战胜利后上海特刑庭庭长。但这个王表弟在任上贪赃枉法,声名狼藉,常常弄得蒋介石十分狼狈。葛竹村的这幢规模、设置都远胜溪口丰镐房的住宅以及远近千顷良田都是贪腐所置。

蒋母王采玉的娘家在王震南大宅的下方。

这次蒋介石归省,两个亲舅父还健在,都在八十开外了。蒋介石对外祖家感情特别深,外祖父、外祖母的墓是他亲自督造,并亲题墓碑。当年他还在王氏宗祠中题写了一块匾额,文曰“音容宛在”。在堂屋前,蒋介石夫妇各写一块匾额:左为“乡国望众”,落款为“外孙蒋中正”;右为“慈云普荫”,落款为“外孙媳蒋宋美龄”。

这次来葛竹,蒋介石一行就都住在王震南宅邸。

第一天,去蒋介石外祖母墓前祭扫;回村后,蒋介石派人分发给村中每户人家两个大油包。他去看望两位年迈的舅父时,伤感地告诉他们,总统职务已交给别人,以后准备到五台山去静修,恐怕就不回来了。舅父无言,只是流泪。蒋介石与舅父一家叙别,表现出无限依恋之情。多次嘱咐表弟王良穆“你到溪口来吧,我在那里等你”!他是希望王良穆同他到台湾去,只是没说破。

当晚,蒋介石吩咐俞济时道:明天我要和经国到四窗岩去一次;你叫王世和送方良和孩子们先回溪口。山路难行,你要做好准备。

四窗岩在四明山中心处的大俞山,周围山峦起伏,岩壁险峻,风景甚好,为传说中刘阮遇仙处。明代张瓒曾在那里题壁,其中一句“自从刘阮遇仙后,溪上桃花几度红”颇有名。这一带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浙东游击队(属三野)活动区域,所以俞济时调派大部队沿途进行警戒。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蒋介石为什么要冒险重游此地呢?据蒋介石对人讲,当年蒋介石反袁大败,逃到葛竹村躲避。官兵闻讯追来,舅父王贤甲带他到四窗岩一处石室藏匿。某天下午,蒋介石在石室内浅睡。迷糊中见两位青衣美女进来对他说:主人有请。蒋介石不假思索,跟随前往。走没多远,蓦然看见一座宫殿建筑兀立前边。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降阶迎接。领他进殿,款以香茗,含笑说大驾到此,有失远迎,幸勿见罪。蒋介石惶恐地摆手说:我乃一逃犯,尊者何苦如此?实不敢当。老者摆手道:不必过谦!今虽蒙难,不日即可腾飞,贵不可言。蒋介石欲问究竟,不料老者用手一推,似若跌下悬崖。顿时惊觉,才知乃南柯一梦。

这个梦当然是蒋介石杜撰,不足为训,笔者随手记在这里,聊备一笑耳。

蒋介石带着蒋经国、俞济时,在大军护卫下,辛辛苦苦登上那凌云巨岩。在那个石室中焚香默祷多时,又在那块做过好梦的巨石上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这一切显得有点“戏过了”!

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五日是蒋经国四十岁生日。

张治中在北平谈和不利的消息正好当天传到溪口,共军也宣称二十日或二十一日就要大举投鞭渡江,这些风风雨雨完全冲淡了生日的喜庆。依蒋经国的本意是不过这个生日了;蒋介石不同意,四十也是大寿,焉能默然矣耳。况众目睽睽,毫无表示必将影响朝野视听。于是蒋介石决定按惯例举行家庆。

他给儿子的礼物是他亲笔题写的一方匾额,文曰“寓理帅气”;并附有一段跋语解释这话的含义和自己对儿子的期许。

“国难期间”,丰镐房里不设寿堂,更没有张灯结彩吹吹打打的祝寿仪式;只在晚间治几桌酒席,蒋氏家人、随从僚属、少数亲信学生坐席。酒席也不丰盛,无非鸡鸭鱼而已。蒋介石稍坐片刻就告退了。蒋经国起立敬酒,殷勤周到。他是苏联伏特加灌出来的酒量,向来是千杯不醉,饮界名气很大;今天却顿失往日豪饮风度,喝得很少。客人们祝酒也都虚应故事,空气十分沉闷。蒋经国试图烘托一下冷苦的气氛,站起来讲了一番鼓励的话。客人们却听而不闻,眼睁睁瞅着他掩盖不住的沮丧神态;一张张脸上密布的愁云反过来又影响了蒋经国,竟使他最终不能毕其辞,却掉下了几滴眼泪。一直到终席,听不到欢笑声,更没有什么堂会或沪上式的音乐舞会。

岩头村的蒋经国外婆家,大舅母毛张氏按照奉化贺寿的风习,亲自带着大红公鸡、长寿面、鸡蛋到溪口。这是个旧式家庭主妇,长年累月居住乡下,消息闭塞,又不识字,对蒋家王朝风雨飘摇之势毫无所知,当然也就不了解蒋经国心境。一见面就说了几大箩筐吉利话;还解释她送来的三样礼品大有讲究的:大公鸡象征“金鸡独立”,长寿面是长命百岁,几十枚鸡蛋(宁波话,蛋与代同音)是说多子多福,代代相传。

蒋经国强颜为欢,连连说谢谢舅妈,谢谢舅妈。内心却充溢苦涩。

几天以后,获悉共军大举渡江。蒋氏父子只得离开溪口了。

走前,蒋经国专程去岩头村辞行。

他祭扫了外公外婆墓之后,到大舅母毛张氏家吃饭。

席间,他对舅妈说:舅妈,我们就要离开溪口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好吗?

毛张氏问,你们到哪里去啊?

蒋经国没正面回答,只说,我们到哪里,舅妈也到哪里吧。

毛张氏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我这么大一份家业,一大家人,丢不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