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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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人民解放军集结长江北岸,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中央军委一声令下,就千帆竞渡、万船齐发直取南岸。

不料上午九时,英国皇家海军四艘军舰溯江而上,驶到扬州东南的三江营,企图阻止、干扰解放军渡江。这个地段是三野八兵团二十三军渡江的首要出发地,显然英国海军远东舰队副总司令梅登中将预先得到了汤恩伯提供的情报,蓄意在这个要害地段进行军事干涉。如果这一军事试水吓住了解放军从而采取“韬晦”政策予以避让,那么英美海军势必大规模卷入。

二十三军军长陶勇请示了八兵团司令员陈士榘,命令本军炮兵鸣炮警告英国佬。

英舰紫石英号、伴侣号不睬解放军警告,悍然开炮,打死打伤解放军官兵。

解放军三江营炮兵毫不踌躇就发炮还击。五炮命中紫石英号、两炮命中伴侣号。

伴侣号急忙向下游狼狈逃窜;紫石英号受了重创不能动弹,在距三江营炮兵阵地七千米处挂出了白旗告饶。

当天十三时半,另一艘英舰开到三江营,企图将紫石英号拖走;并且向三江营炮兵阵地炮击骚扰。

陶勇军长在陈士榘司令员支持下,命令炮兵狠狠打,谁打沉了英舰给谁记一等功。

英国海军航空兵也放出了几架飞机来增援。

野司直属高炮部队的对空机关炮一阵扫射。英机见势不妙,急忙掉头飞走了。

粟裕接到陈士榘报告后,一面命他们坚决击沉英舰,一面致电毛泽东禀告此事。电文说:

我已命令部队,若悬挂外国旗的舰船闯入我防区或干扰我渡江,应坚决还击。妥否?请示。

军委复电肯定了八兵团二十三军的处置,同时指示:

凡擅自进入我战区,妨碍我渡江作战的兵舰,均应坚决击沉,不得踌躇。

二十一日,梅登中将率领伦敦号旗舰、黑天鹅号驱逐舰,闯进江阴以西江面,阻碍三野炮兵向南岸炮击。

粟裕命令野司所属榴弹炮部队坚决还击。

刹时,英国舰队周围被炮弹打出了成百道水柱,有几发炮弹命中英舰。

梅登慌忙命所有舰炮齐射,企图以此压制解放军火炮。但毫无作用,解放军炮击反倒更加猛烈。片刻间,伦敦号的指挥塔被命中,断了半截,舰长卡勒上校的右胳臂断掉,梅登中将礼服被弹片撕破,官兵被打死十八人、重伤二十六人。黑天鹅号也遭受重创。

遍体鳞伤的伦敦号、黑天鹅号在别的军舰牵引下慌忙掉头东向,仓皇逃往上海。

停泊在黄浦江的美国舰队见势不妙,也起锚驶往太平洋。

毛泽东亲自起草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言人为英国军舰暴行发表的声明》。

苏联政府也在《消息报》发表声明,警告英国不得介入中国内战,否则苏联不会坐视不管。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夜间,解放军发起渡江作战。

最先打响的中路集团只用一个多小时就突破蒋军江防阵地;东路集团和西路集团随后也顺利过江。蒋介石、汤恩伯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全部崩溃。

二十三日,三野进占南京。

当天,粟裕到江阴要塞视察,对起义成功的七千多名蒋军官兵致欢迎辞。

在部署渡江作战之前粟裕就认为渡江并不难,最重要的是过江以后如何及时抓住和歼灭南京、镇江、芜湖一带蒋军的有生力量。这就像弈棋高手,未动步就已盘算好了第二步、三步、四步;部队尚在江北,他已把指挥的重心转移到了追歼逃敌上了。

然而,就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陈毅、邓小平、中路集团负责人谭震林等同志和粟裕发生了争论。

粟裕向他们分析局势,指出解放军胜利过江势必造成蒋军全线混乱。此时应趁登陆后得胜之威,迅速展开部队;同时以精锐作闪电追击,插入敌人纵深区域,实行西路集团、中路集团与东路集团的东西对进,断敌退路,以利我军分割包围之。

陈、邓主张“在战术上仍应稳扎稳打,有组织有准备地进行战斗,防止轻敌乱碰”[1]。邓小平以总前委名义电令中路集团七兵团、九兵团在二十五日以前消灭沿江当面之敌,二十六日方可开始下一步作战,继续向南挺进,支援东路集团作战。

张震收到这份关于过江以后行动日程的电令,大为抱怨,心急火燎跑去找粟裕。一进办公室,就将电报啪地拍在桌上,大声说:

“粟总,他们这算什么?这叫蜗牛战术!照他们这样安排,你原计划在广德、长兴堵住、歼灭从南京撤退的蒋军就势必泡汤了!”

粟裕认真读完电报,沉吟不语。

年轻的张震忍不住了,屈起手指头叩击一下桌面,说:

“粟总,毛主席明确叫你全权处置前线军机,你又是三野前委书记,中路集团是三野部队,你直接指挥就行了嘛!”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这样做就盛气凌人了;而且过江作战是一盘棋,不可各干各的!当然,你的顾虑完全正确,我军动作稍一迟缓就会失去歼敌良机,给下一步行动增加困难。这样吧,立即给中央军委发电报,强调我们的主张……电报抄送总前委和西路集团刘伯承同志。”

粟裕这份带有学术争论性质的电报是二十一日十九时拍发给军委的,同时抄送给总前委、刘伯承和指挥中路集团的谭震林。

粟裕详细陈述他对当前战局的分析,然后主张:九兵团主力应排除困难,不为小敌所阻,向东北方向挺进,截断南京之敌向杭州的退路,有效地协同东集团作战。而且其先头部队务须于二十六日前开到郎溪及其东北区域;七兵团于二十七日前后星奔抵达广德待命;十兵团向宜兴、金坛、溧阳疾进,截断太湖南北走廊,会同九兵团聚歼南逃之敌;八兵团攻占南京后,其主力参加太湖会战。

次日(二十二日)中午,军委复电尚未传到,总前委和谭震林的复电却先到了。

谭震林电报称,七、九两兵团只能在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才能分别进至郎溪、广德。

总前委电报称“同意谭震林此部署”;显然再次否定了粟裕意见。

此刻,可靠情报显示,国民党统帅部正部署撤退,南京、镇江、芜湖之敌已开始南逃。敌情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所幸军委此刻及时致电总前委,明确指示“谭震林率七、九两兵团直接归粟裕指挥”[2]。

总前委遵照党和人民军队的纪律及时将军委指示转告粟、谭。

张震手持总前委第一份电报和谭震林电报,无可奈何地暗示粟裕要断然处置。说:“敌人已开始行动,我们却要休整,这贻误战机之罪……”

粟裕笑嘻嘻拿出刚收到的总前委电报说:“先看看吧!”

张震看罢电报,立刻笑逐颜开。“军委这是间接肯定了你的主张呀!一定是毛主席亲自起草的,哈哈,春秋笔法!粟总,有了中央发的尚方宝剑,赶快向谭震林下令吧!”

粟裕打起了哈哈:“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张震乐哈哈挺了一下胸,说:“好,请司令员下令,我马上执行!”

粟裕略一思索,口述命令如次:

谭震林部如此行动:九兵团之二十五军、二十二军急行军向郎溪、溧阳之线挺进,不为小敌所阻惑;七兵团火速转向宣城方向,在九兵团右侧后方成梯次队形前进。

粟裕立刻将此部署电禀军委,仅三小时就收到复电批准。

与此同时,粟裕命令东集团兼程疾进,与中集团打通联系,以有效截断敌人南逃退路。

张震明白,敌我双方都在抢时间,谁能抢在前面,谁就抓住了主动权,谁就能达到目的。颟顸踌躇是为将者之大忌!他由衷地钦佩粟总对敌情的判断准确而且超前,在军事部署上之大胆机断(临机决断),几十年以后他都在津津乐道地讲述此事。

从二十三日到二十四日,粟裕连续发出几道电令,中心内容都是一个字:快!快追、快堵、快围、快歼。

暮春三月(阳历四月),江南草长,细雨如烟,道路泥泞。三野各部日夜奔跑,风雨兼程,猛追强堵,战场纵深顿时扩展了一百多公里。东西对进围歼逃敌的态势很快就要形成了。

不料总前委一个电报又将粟裕推下两难的谷底。

总前委认为渡江已经成功,此后歼敌不会有太多,部队因追击而出现“混乱现象”(其实什么“混乱现象”也没有),应该停止追击,就地整顿。

按照总前委的命令,此前的一切努力将前功尽弃,眼睁睁放任十多万蒋军漏网脱逃。

关键时刻,粟裕又一次显示了机断专行的胆识。他首先下令包围割歼杭州之敌,造成上海的孤立。同时电禀军委,请求毛主席给予临时处置权。

毛泽东立即复电,教他“临机决断可也”。又一次向他颁发了“尚方宝剑”。

粟裕甩掉思想包袱后,轻松多了。他判断蒋军的四军、五十一军尚在溧阳地区,命令部队将其截住,予以包围,待命总攻。

他同时断然纠正谭震林的错误主张,强硬命令九兵团在二十七日前后必须进至长兴、吴兴,与十兵团会师,断敌逃路。

四月二十八日早上,九兵团之二十七军协同二十八军最后完成了封闭合围。南逃蒋军三万余人就歼于宜兴、溧阳一带;准备撤往杭州的八万余人被包围在郎溪、广德的山区,经一天战斗,全部被歼。

[1] 《粟裕传》,第807页 。

[2] 《粟裕传》,第80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