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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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总长顾祝同在上海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南京丢失后的应变。

顾祝同做报告,讲述共军占领南京后的下一步行动,以及他个人的御敌考虑。

不料顾祝同才讲到一半,一位三十八岁的中将霍然起身,向着他抱歉地勾了一下头说:

“报告总长,部下得罪了!部下有几句话如骨鲠在喉,再不吐出,就要憋死了!”

这年轻的中将名叫蔡文治,参总第三厅厅长。

顾祝同皱了皱眉头,对蔡文治投以不满的一瞥,无可奈何地说:

“好吧,你先讲。”

蔡文治一脸怒容,乜视了一下汤恩伯,然后把视线转向大家。这才牢骚满腹地说:

“我不知道这个仗是怎么打的,是哪一个草包在指挥?半个月前在南京开会的时候我就反复提醒,敌人一定会从荻港渡江。我还指出,如果把我军主力集中在京沪铁路线上,后果将会是十分危险的!不仅南京易被包围,也无法固守;而且浙赣大门开放,敌可**,连各中央机关逃跑都没有部队掩护,何况几十万大军退集上海,前无出路,后有大海。是准备跳海吗?当初不才我对敌人行动的判断,后来的事实证明,全都不幸而言中;可是统领大军指挥作战的某些‘大将军’毫不采纳,一意孤行,结果丧师失地,一败涂地!像这样,我们这种幕僚拿来做什么?摆设吗?我滥竽这个作战厅长真是愧对祖宗,愧对先总理,愧对总裁!”他居然越说越悲愤,呼吸也急促起来,两手抓住军服的下边,猛然向左右两边一撕,把军服上五颗扣子拉断了线,扣子崩飞四处。同时大哭道:“似此尸位素餐的作战厅长有什么当头?我不干了,从此不再当军人了!”

全场惊愕失措,一个个都瞠视着他。

顾祝同示意坐在蔡文治两边的人把他劝坐下。然后安慰道:

“蔡厅长,不要动怒,冷静一点,都是自己人,有话慢慢说!”

汤恩伯不是傻瓜,当然听出蔡文治的矛头是指向他的。没等顾祝同的话落音就拍案而起,愤怒地指着蔡文治呵斥道:

“你别当着总长的面在这里发瓜气!哼,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

汤恩伯一九二八年曾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第六期(本期迁往南京)学生大队长(有点类似几个班的班主任老师),蔡文治正是六期学生,两人算是有师徒之雅。所以汤恩伯卖老资格嘲笑蔡为小孩子。不料后者却不买这个账,又跳起来,指着汤恩伯怒斥道:

“你还有脸摆出老师的臭架子来吗?去问一下,六期同学还有几个人认你这个饭桶老师?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耻与为伍,没有一个再承认你是个合格的军人!”

汤恩伯脸气得铁青,被他噎得找不到话来反驳,浑身也抖了起来。呆了半晌才说:

“军人……你说怎样才合格?第一条不就是服从命令吗?”

“说得好极了!”蔡文治冷笑道,“我一个小厅长自然微不足道;可是我向你传达总长的命令,你为什么公然抗拒?这就是合格军人?”

“我命令长江防线、南京防线的主力转进,集结上海,是奉了总裁的命令!恐怕总长也会服从这个命令吧?”

“拉倒吧!总裁有命令,总长为什么不知道?”

汤恩伯的脸不再青了。得意地冷笑了几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很规范的便签来,交给顾祝同。对大家说:

“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假传圣旨呀!这就是总裁手令!”

蒋介石手令的主要内容是针对上海存放了约值三亿多银元的黄金、白银。这批硬通货的来源是: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蒋介石采用王云五发行金圆券办法,命蒋经国主持强迫收兑民间黄金、白银,妇女的金银首饰也不能私留,一律兑给中央银行,违者没收。这就是这批金银的来历。蒋介石手令上说,已令吴国桢请假,市府秘书长陈良代理市长,负责利用大批驳船将全部金银抢运到台湾。在抢运完之前,汤恩伯应集结兵力死守上海;抢运完后,汤恩伯若感觉守不住,可把精锐部队转进到舟山。若该项金银的抢运有一差二错,则惟汤恩伯、陈良是问。

大家听了汤恩伯传达蒋介石手令的详细意思后,都面面相觑,再不作声。

“因为金银数目太大,停在上海的船舶也有限,陈初如[1]怕我守不住上海,每艘船装得很重,冀图及早抢运完。不料太平号军舰装得过多了一点,在舟山海面沉没。这个失误我和陈初如还不知道怎样才能逃脱总裁的惩办呢!”说到这里,汤恩伯顿了顿,向蔡文治投以一瞥道:“你小孩子知道我的困难吗?要依你的计划,主力安排到浙赣线,上海必然迅速失守,试问这个责任由谁来负?我老汤是奉命保守这个手令的秘密,不敢随便泄漏;今天要不是这小孩子发瓜气,我还不把手令拿出来公开呢!”

顾祝同说:“既然总裁有命令,那当然照令执行!汤总司令,你还有什么别的……”

汤恩伯说:“总裁无意久守上海牺牲实力,只要金银运完就了事!你们这些长官、大厅长先请移驾广东吧;不然在这里碍手碍脚,危险时节我还得分兵保护你们!”

西北战场上,国民党残存的军事力量主要有三支:胡宗南西安绥靖公署十三个军约十八万人;张治中(不久留在北平参加革命阵营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十七万人,理论上胡宗南也归其辖制;阎锡山退守太原的近十万人马。

西北战场上与这三支国民党部队对峙的,有两年来由原来的三万人发展成十万人的第一野战军;以及华北野战军徐向前、周士第第十八兵团的九万人。

三大战役以后,特别是解放大军渡江前夕,太原成了国共双方关注的焦点。早日解决太原,则从战略上消除了各大解放区侧翼或背后的威胁,解除华北野战军数十万人马这一战略机动部队的束缚,以便挥兵西北,增援彭德怀部解放大西北。

太原的位置在晋中盆地北部、汾河东岸,东面、北面、西面是高山,乃天然屏障。显然,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城池。

早在一九四七年,阎锡山就投入大量血本把太原建成了一座碉堡城。城池周围的每一个山冈、每一个隘口,都被星罗棋布的明碉暗堡覆盖着,远远望去就像一块环形墓地。这些地堡总共有五千多座,大多数碉堡内都存着粮食和饮用水。阎锡山自吹,太原是武装到牙齿的城市,足可抵挡一百五十万共军的进攻。自从解放军开始转入战略反攻,阎锡山就把保家图存作为战略指导方针。他经常对人们说,不断征集(抢劫)粮食,屯粮于城内,巩固晋中,死保太原,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到来,美军登陆中国,便可乘机反攻,恢复失地,“以城复省,以省复国”。

早在晋中战役胜利以后,徐向前就把目光投向了太原。

过去的两年多时间,解放军华北野战军一兵团在徐向前、周士第指挥下,连续取得了运城、临汾、晋中等战役的胜利,消灭了大量敌人,解放了除太原、大同之外的山西大部分地区。由于长期连续作战,自己部队消耗也很大、很疲劳,需要休整补充。做好充分准备,以确保太原战役的胜利。

整补完成后,徐向前向中央军委和华北局禀报了攻取太原的基本计划:

“……切实完成对太原市之包围,控制南北机场及若干外围据点,消耗其有生力量,瓦解动摇敌人;开辟攻城道路,完成攻城的一应准备工作。然后一举攻取之。”

军委同意了他们的计划;指示该兵团组成前线委员会,书记徐向前、副书记周士第,统一指挥本兵团及晋西北七纵队、晋中军区部队、华北军区炮兵第一旅,包打太原。

徐向前得令,即指挥部队迅速达成对太原的战略包围;尔后就地休整补充。一段时期以后,抵达太原前线的部队达八万多人,武器装备也得到补充改善。

为截断敌人的空中补给,十三纵夺占了太原南郊的武宿机场,从而阻止了胡宗南所属整编三十师全部空运太原的计划。

阎锡山不愿被动挨打、枯坐等死,从太原城内派出九个师分几路出城南犯;企图以突然逆袭,破坏解放军的战略战备,消耗解放军的力量,拖延解放军的攻城时间;同时到远郊抢粮抓丁,以利城区的长期抵抗。一开始,这几路出城部队似乎比较顺利;其一路进占城南小店镇、南畔村、巩家堡;一路进犯狄村、南北王铭、西温庄;一路猬集于小店以北和红寺。

见已成困兽的阎锡山竟敢打运动战,这正好投合了解放军胃口。徐向前、周士第相视一笑,决定将计就计,吃掉这几块蹿出乌龟壳的乌龟肉,进一步削弱阎锡山的守城力量。

解放军十三纵在兄弟部队协同下,突然将南犯南料、南黑窑的阎锡山暂编四十五师两个团、七十三师两个团共六千多人包围;解放军一一六团迂回到敌人背后,截断其退路。然后,解放军一一一团、一〇九团、一一五团相机推进至南黑窑、南料的敌阵之前。

四十五师是阎锡山的主攻部队,尚未遭到过解放军打击。该军此刻被包围的两个团惊恐万状,不断向老阎呼救。当天下午,阎锡山招来蒋军空军掩护遭围部队突围。但是左冲右突多次也未能冲破解放军的铜墙铁壁。

阎军七十三师的两个团也遭包围。

其余出城部队见势不妙,赶紧做了缩头乌龟,逃回城里去了。

太原城外包围与反包围之战进行了两天,共四个团的阎军六千多人悉数被歼灭。

偷鸡不成蚀把米,主动出击失败。阎锡山觉得一动不如一静,还是死守为宜。

他重新规划,把太原城划成六个防区,做垂死挣扎。把大部分兵力部署在东南,因为他认为那是解放军的主攻方向;汾河以西则只布防了三个师。

东面的山正好就叫东山。那里地势本来就险要,加上许多明碉暗堡,确实易守难攻。东山的大门叫石嘴子,那里有四个要塞:牛头寨、小窑头、淖马、山头。(均以村庄为中心)这四个要塞位于东山主峰西侧,距城垣分别为二公里、五公里、十五公里,低于东山主峰两百米,可瞰制城垣、城北工业区、飞机场(小型飞机起降),形成北起牛驼寨南至山头长达八公里的防线,将城东面严严实实屏蔽得风雨难透。阎锡山认为,共军只可能从东面攻入太原,他吹嘘:“地势险要的东山防线是寨中寨、堡中堡,足抵精兵十万,够徐向前啃两三年的!”

[1] 陈良字初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