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四十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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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就要南下,五大书记在北平香山接见他们的师以上干部。

毛泽东在讲话中要求四野官兵对国民党军队要穷追猛打彻底消灭,不留隐患;一往直前地向南挺进,凡是中国的地方都要去,决不能留死角,“把伟大的人民解放战争进行到底”。

有人问:“遇到英美帝国主义的军队打不打?”

毛泽东回答:“当然打!而且全部消灭!”

讲到最后,毛泽东说:“你们三路大军浩浩****下江南,声势大得很,气魄大得很!同志们,下江南去吧,我们一定要把伟大的人民解放战争进行到底!”

当天下午,五大书记分头去南下部队各兵团、各军区进行鼓励和动员。

朱德到驻北平部队四十一军讲话。他说:

“同志们,毛主席特意指示我来看望你们四十一军,看看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困难;并且代表他,当然也包括我个人,向你们致敬!”在掌声中,朱总司令向在场指战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这又引发了更热烈的掌声。在接下来的讲话中,他针对部队中对南方气候的畏惧做了一些解释:“听说有些同志害怕南征途中的困难,害怕酷热,说苞米面贴到墙上马上就熟了!哈哈哈,那还要锅干啥子呀!谣传,完全是谣传,就是非洲也办不到呀!这说明有的同志不了解南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同志们,祖国的南方美得很啊,鸟语花香,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去了就不想走啊!……即使南征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有人民的支持,有畅通的后勤补给线,你们需要什么,后方就送上什么;而且你们三路大军百万之众,谁能挡得住你们呢?再说,当前的困难,比起红军长征时候的困难,比起抗战时期的反扫**,就算不上什么困难了!希望同志们打消顾虑,当然也要做好克服各种困难的准备,打好解放全中国的最后一仗!”

第二天,林彪召集南下部队团以上干部开大会。

他在会上以具体数字讲解南下时的有利条件;也讲到了一些不利因素,但却讲得很少,很不充分。他没有察觉到干部中正在蔓延开来的骄傲、大意情绪。这就间接导致了不久以后被台湾报刊炒得全球皆知的青树坪战斗失利。

他说,三大战役以后,国民党的统治已经走向总崩溃;其军事机器也是分崩离析,无法组织或应对中等规模以上的战役了。尚存的一百五十万兵力分为几个不相连的集团,部署在福建、台湾,以及西北、西南、东南的若干省内。我们四野当面之敌是中南地区的白崇禧集团、余汉谋集团以及一些没有编入兵团序列的军和师,共二十八个军,总兵力四十万人,统属华中军政长官公署系列,所以名义上就由白崇禧指挥。其中,只有桂系的七军、四十六军、四十八军有一定战斗力;其他部队战斗力就很弱了,有些是遭我军歼灭后重建的新兵部队,有些是遭重创后新近整补的,而且内部派系复杂。湘桂之间,白崇禧与宋希濂之间,无不矛盾重重,遇到战事很难协同动作。何况在全面战局兵败如山倒的氛围下,这些国民党残兵败将已是士无斗志。

我人民解放军正好相反,兵强马壮,总兵力达到四百多万,装备的完善与精良程度也超过了国民党军队;部队素质更是国民党部队无法比拟的。我四野虽来自东北,但干部绝大部分来自全国各地,大部分是参加过土地革命战争和抗日战争的中高级干部,堪为能征惯战的指挥员,是我党三十多年来武装斗争的精华,有勇有谋,敢于斗争,善于斗争;而且大都是中南六省区成长起来的,在这些地区打游击多年,熟悉地形、风土人情。虽然战士百分之九十是北方人,但多属翻身农民,对革命事业有责任感、对党有深厚感情;即使是“解放战士”,也是劳苦农民出身,经过整训,对革命也有了稳定的认同感。同时,按照军委指挥,将临时性的兵团组合改为常规序列,大量补充了兵员。后来又针对南方地形、气候特点,反复开展水网稻田地带作战训练。南方的气候与丰富的物产,有利于大兵团屯驻。中南六省大部分地域在长江以南,面积辽阔、气候温和,平原丘陵交错地带为鱼米之乡;山地森林覆盖、盛产瓜果;近代工商业城市武汉和广州,其工矿业虽逊色于东北,但强于华北、西北、西南。这很有利于大兵团的活动,军队的给养、装备均可就地补充。而且这六个省是具有革命传统的地方,伟大的太平天国运动,后来的辛亥革命、北伐,都肇始于两广,特别是我党领导的土地革命运动,在这些地区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抗日战争爆发后,在那一带活动的红军游击队,坚持斗争多年。例如在这两年多打出了赫赫声威的我华野主帅粟裕同志率领两千多人,改编为新四军,或开赴抗日前线,或就地守卫根据地,都对那一带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到现在,琼崖纵队、粤赣湘边区纵队、粤桂边区纵队、粤中纵队、闽粤赣边区纵队、桂滇黔边区纵队,现在总兵力尚有九万之众。他们在打倒地主资本家总头目蒋介石的响亮口号下迅速扩大团结农民、工人,坚守根据地,热切盼望我们尽快南下呀!

林彪说到这里,也许深为敌后同志们的执着和坚定所感动,眼眶湿润了;在场的同志们也无不动容。

林彪后来又对南征中将会遇到的困难,也作了充分估计。

他指出,途中大别山、豫西以南到海南岛的五指山,崇山峻岭、层峦叠嶂,大兵团通过时会遇到很多困难。夏季炎热多雨,空气潮湿,蚊蝇虫蚁滋生很快,容易传染疾病,北方人会不服水土。还有少数民族种类也多,社会情况复杂,各地区语言古怪,交涉会有诸多不便。关于饮食,北方同志也要相当一段时期才可能习惯。

然而,什么都估计到了的林彪,却低估了他的对手白崇禧在作战上的机变谋略和桂系的战斗力。这将会给以后大军的南征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从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一日起,四野划出七十多万大军,分三路南下。

萧劲光任司令员兼政委的十二兵团为中路军,包括四十军、四十七军、四十九军,沿平汉路及其西侧向武汉以西挺进;

邓华任司令员、赖传珠任政委的十五兵团为左路军,包括四十三军、四十四军、四十八军,由平汉路以东向九江挺进;

刘亚楼任司令员(名义上任兼着野战军参谋长)、莫文骅任政委的十四兵团为萧劲光十二兵团之后续部队,包括三十九军、四十一军、四十二军,由中路推进;

原属三野的两广纵队拨归四野建制,由邓华、赖传珠十五兵团指挥。

四野副参谋长萧克率野司先行南下。

林彪作为和谈代表暂留北平,其后谈判破裂后并未马上南下,操持对四野留在后方的几十万部队进行安排。

有关方面通知林彪,党组织正在策动国民党长沙绥靖公署主任程潜、第一兵团司令官陈明仁起义;有情报还说桂系头子李宗仁也想要重开和谈,正在踌躇不定中。

林彪认为,无论是起义或和谈,首先要大兵压境,才可能促使对方下决心。

林彪在屋子里的思绪被嘈杂的声音打断。那是穿墙过院又渗透入窗的人声、汽车声、坦克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声。林彪知道,这是他的又一支南征大军正在开出北平城,是北平市民在热烈地欢送部队。他坐在沙发上,微闭双眼,享受般倾听他喜欢的这种声音,用想象来检阅大军的雄姿:一队队美国造大道奇卡车引导苏式坦克、装甲车辚辚而过;头戴绿色的钢盔,肩扛刺刀雪亮的步枪,胸挎各种自动步枪(俗称冲锋枪)的步兵,组成浩浩****的行列,跟随着最前头的军旗,锋镝所向为正南方。紧接着,解放军军歌响起,铺天盖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林彪脸上久久地漂浮着不易察觉的惬意微笑。

隶属刘亚楼十四兵团的四十二军奉命攻取河南省的安阳、新乡,然后一路掩护主力部队南下。

接到命令后,吴瑞林军长、刘兴元政委到野司向兵团司令员兼野司参谋长刘亚楼请示机宜。

正巧罗荣桓也在那里。

刘亚楼将一份三页纸的情况通报交给他俩,说先看看再说。

不久以后就要离开四野去组建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的罗荣桓政委待他俩看完之后,说:

“现在我们了解的敌情,没超出你们刚看过的这份通报;一切只有靠你们去边作战边了解了!”

“你们所要对付的敌军,主要是安阳之敌,大部分是老土匪、老特务、地主恶霸、还乡团,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家伙!这种敌人十分顽固,最难打!”刘亚楼说。

吴瑞林表示坚决执行任务,迅速拿下安阳、新乡,以打开主力南下的通道。为圆满完成作战任务,军领导将率相关同志前往作战地区,与当地的地委、县委和地方军分区共同研究,制订出切实可行的计划。

刘亚楼沉吟了一下,看了看罗荣桓,对吴瑞林说:

“当地的情况嘛……朱总司令可能知道一些!”

“我们能不能见一下总司令?”刘瑞林有点游移地说,“不过,他百忙之中,恐怕……”

罗荣桓说:“我来安排吧!”

罗荣桓打了电话后,对吴瑞林说:“总司令欢迎你们去。”

吴瑞林驱车去西山朱德住地。

朱德没待他开口,就说开了。“安阳、新乡是中原的战略要地,又是你们四野南下大军必经之地,必须首先拿下来!过去我军曾打过它两次,因为中途有新任务,都是打到一半又放下了。这两个地方的国民党守军产生了幻想,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半月前十二兵团南下时,四十军也打过这两处,吃了点小亏,绕过它追赶兵团去了。这一下,敌人更得意了,以为没人奈何得了他们!这次专门用你们去打它,就是志在必克,以保京汉铁路顺利输送大军南下!”

吴瑞林说:“请总司令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朱德又问:“你们军现在是多少人?”

吴瑞林说:“四个步兵师,一个炮兵团,各师有炮兵营,各团有炮兵连;总兵力六万七千人。”

朱德满意地唔了一声点点头。略一沉吟,又问道:

“炮弹有多少?”

“各种炮弹两千七百发。”

“少了;要有五六千发才行!”朱德马上打电话给刘亚楼,吩咐给吴瑞林增配炮弹,旋又问他,“你们军有攻坚经历吗?”

“我军参加过攻打鞍山、大石桥、营口的战役。”

“那就应该是有一些经验嘛!听荣桓同志说,你个人在山东指挥过攻打临沂城?”

“是的。”

“安阳的城墙和临沂的城墙是同一类型;安阳的外围据点很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于新乡,工事虽然也坚固,但守军相对弱一点,是庞炳勋的一个师。只要把安阳打下来,说不定新乡会传檄而定的!”

十六日,四十二军分路出发,按时抵达预定地点。

十七日,对安阳、新乡实施包围。

吴瑞林的计划是包围之后,先打第一道水城外的据点,再打第一道水城内的守军;然后炮击内城工事;最后步兵冲锋,一气呵成。

安阳城墙高六十米;上面宽达五米,可容汽车来往;护城河宽十米,深三米。河底密插竹片,竹尖朝上。还建有锁沟堡,堡上枪眼与河岸成水平线,堡外埋设了拉发地雷。那地堡十分坚固,第一层是粗大的原木,上面覆盖泥土,土上铺石块,再上面铺铁轨,最上面盖一层厚土。

十七日拂晓,四十二军在安阳城外展开了进攻。

在城东南角,集中四个榴弹炮连,炮击十分钟。接着步兵突击。一二五师三七四团攻克了外围据点,旋又攻克了第一道水城内的八个据点。残敌退到第二道水城内。

吴瑞林考虑,当步兵攻击第二道水城内的据点时,不可避免要受到城墙顶部碉堡的威胁;只有先把这些明碉暗堡摧毁,才能减少步兵伤亡。

吴瑞林命令用加农炮和单管火箭炮对准一个个碉堡,实施准确直射,定点拔除。效果很好,不到半天,上百个据点就被摧毁。随即,步兵顺利地将第二道水城内的敌人全部歼灭了。

两道水城攻克,安阳本城就像剥光了衣服般**出来了。

吴瑞林召开师、团级干部会,商议攻打内城以及部队入城后展开巷战、如何减少伤亡等一系列问题。确定不用大炮摧毁城墙;采取分点填埋定量炸药,争取能定向爆破,使城墙土石能倒向护城河,填出步兵通道来。这个叫作一举两得。

这个任务交给了工兵营负责。副营长蒋子云是东北苏军训练营爆破专业的学员,师从在苏联卫国战争中屡建奇勋的爆破专家阿扎耶夫少校一年多,学得了不少专业知识。他接受了任务后,率领本营相关干部到前沿用望远镜遥测,研究地形。由于须用爆破的土石方来填塞护城河,装填炸药的“药室”位置就十分重要,必须准确;药量也须不多不少,符合计算要求。苏制测量仪器尽管先进,也无法靠近,只能靠蒋子云用目测和土法来计算,困难不言而喻。

然后是填埋炸药。在敌人火力封锁下,去接近城墙,尽管解放军可用强大火力压制敌人,而工兵伤亡也会很大。后来有同志主张采取地面掘进交通壕逐步向前延伸;蒋子云认为,这在敌人强大火力覆盖下也会有不小的伤亡。他提出采取坑道作业,用打洞的方式去接近护城河。工程量当然大得多,而这符合林总一向的要求: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他的主张得到主攻师师长彭龙辉支持,最后得到了吴瑞林军长的批准。

蒋子云把坑道的路线选在对准西城墙的一条裂缝处。开挖的坑道口利用一座民房做掩护,在屋子里挖洞口。出土时倒在院子里,敌人在城墙上用望远镜也看不见。

挖掘过程中,工兵营的指战员克服了重重困难。笔者在原始史料中发现有些障碍简直就是难以逾越的,也被他们用生命为代价克服了。限于篇幅,不便去一一再现,只好割爱从略了。用了两天两夜,终于挖到护城河边。工兵战士分别遵照蒋子云确定的地点挖妥几个填药室,将总量一千公斤的黄色炸药分别装填进去。

五月五日下午五时,几套点火具同时摁下电钮。霎时,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顿时尘土飞扬,烟雾遮天盖地。大家紧张地遥遥观望。烟尘稍散之后,终于发现爆破成功了,土石方大部分倾倒到护城河里,填平了一段宽约十米的通道。

紧接着,工兵一连早就配置好的七个爆破组,越过填平的护城河,冲向敌人的地堡群。一个个地堡被炸上了天。

六日拂晓,总攻开始。

例行的炮击之后,四十二军成千上万的步兵踏着填平的护城河,冲进城去。在城里,他们进行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巷战,终于全歼了这股由还乡团、特务、惯匪组成的顽敌。

新乡之敌见安阳都没守住,自己犯不着为别人卖命,便在城头插上了白旗。

新乡和安阳一战,解放军四十二军共歼敌三万六千多人。

笔者这里忍不住要作一点“前瞻延伸”叙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次日,在郑州参加阅兵典礼后,四十二军乘火车南下,到宜昌向刘伯承报到,暂归二野序列,以加强解放四川的兵力。此后,就像夺取安阳、新乡一样,这个军又建立了不少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