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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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到桂林三天了。他很少出门,一直住在自己的私宅里。这套坐落于文明路的一百三十号院落是郭德洁抗战前期购置的;系中西合璧的楼房,以花园围绕,花园又被高大的院墙包裹住。他除了在楼下会客,便是待在楼上书房里办公。

他的书案上摆着一份手写长卷,封皮上一行毛笔楷书为“关于时局的建议书”。

这是广西极有名望的国民党政权的中央立法委员李任仁领衔送给他的。白崇禧上小学时,李任仁是老师。这位老先生是桂系内的开明人士,思想进步,已秘密加入了李济深组建的民革,并当选为中委。昨天,李老先生把这份在桂林的数十名桂系高、中级干部签名的建议书交给李宗仁,说道:

“德公,现在,和平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蒋介石打了这么多年内战,弄得民穷如槁,国库如洗,朝野怨声载道,民心丧失殆尽,败局不容置疑!桂林是我们的腹地,蒋介石势力伸不到这里。德公若能在这里签署和平协定,并不算迟!”

李宗仁唔唔地应对着,并不表态。李任仁又说:

“蒋介石失败,尚有台湾可以负隅,做海外天子;我们如果继续抵抗下去,失败以后去何处安身?流落国外的日子恐不好过!所以签署和平协定实在是唯一的出路啊!”

“重毅先生,”李宗仁叫着他的表字说,“此事,你再容我想想如何?”

李任仁告辞时,忧患重重地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时局的建议书”,说:

“德公,时不我待啊!”

“知道,知道……”

李任仁刚走十分钟,黄绍竑的代表陈雄就戴着两肩风尘来了。此人是从香港来的;是时黄绍竑尚在香港。

陈雄一边寒暄一边呈上一封信,说:“德公,这是季公给你的信!”

李宗仁一边拆阅信,一边问道:“季宽还在香港呀?”

陈雄说:“回德公的话,季公要我来向你禀报,共产党对和平是有诚意的,绝不会有敷衍之词;他说健公和众多袍泽有穿草鞋上山的想法,那是危险的,等于自杀!又一再说德公决不可下广州;已经跳出了火坑,就不能再跳下去,否则届时恐怕无法摆脱!请德公早定大计;季公正在香港动员立法委员,不日就会宣布起义!”

李宗仁明白了,黄绍竑再也不会回归桂系团体了。他禁不住心里涌起一阵悲哀,禁不住喟然长叹。看完信,李宗仁对陈雄说:

“转告季宽,广州我不会去的;其他的,容我想想再说吧!”

不甘寂寞的李宗仁,冥思苦索着在夹缝中寻求突围的路数。坐拥江南半壁的幻想化为乌有了;割据西南的画幅却还悬挂在眼前,仿佛伸手可及。西南几个大省,山水相连,亦足以形成半壁之势;而且山高水险,日寇那么强大的力量也打不进去。当然,蒋介石也早就看到了这点,及时把张群派去控制四川;胡宗南、宋希濂这两只蒋家的鹰犬也已奉命移师看守四川的两扇大门。与大西南紧紧相连的广东,老蒋早就放上了自己的人。陈氏兄弟控制的中央党部、何应钦的行政院先后迁到了广东,现任广东省主席薛岳当年失去军队后就攀附上陈诚,成了陈诚的亲信。经营西南,老蒋抢前做了安排。杭州摊牌不成之后,李宗仁明白老蒋不唯不会放弃垂帘听政,而且时机一旦成熟就会毫不踌躇地夺走他李某人深藏腰间的总统大印。桂系要成功地割据西南,就得逼蒋出国,割断其与军政两界的联络线;否则,就会继续南京那样的局面,什么都任蒋摆布,无法挣脱。然而用什么来与蒋介石较量,达致逼其放洋出国的目的呢?党政军三界的实力,李宗仁都无法与之一比高下;唯有“和平”这样的口号,可以动员国民党一大批人景从,而协同驱蒋。李宗仁是靠“和平”登上代总统宝座的,“和平”是他手中的撒手锏。他曾用这支锏把蒋介石打下总统宝座;而今要逼蒋出国,看来还得祭起这支宝贝。因为所谓谈判对手,中共是不承认蒋介石的,而且宣布他是“在逃”战犯,三令五申要缉拿归案。而对于李宗仁,据说只要发出和平呼吁,中共便会随时重开和谈。和平这个无形的重型武器是老蒋所没有的。他李宗仁若在桂林发出和平的讯号,老蒋鞭长莫及,再不能像南京那样横加干涉,而且再也摸不清他李某人的底牌了。李宗仁充满幻想地认为,只要把蒋介石逼到了国外,桂系接掌了党政军财四大权力,便可以凭借和谈暗中整军经武,或以战谋和,或以和备战,长期与中共周旋。只要稳住了西南,就可以争取美援,事情便会大有可为。想到此,他对自己离开南京后不去广东而折飞桂林实在是钦佩至极、得意至极。

想到这里,马上投袂而起,豪迈地吩咐备车去李任仁公馆。

他要去告诉李任仁,决定与中共重开和谈,请求李任仁做他的特使赴北平交涉。

李任仁刚要准备北上,白崇禧、居正、阎锡山等人突然飞抵桂林。李宗仁只好又通知李任仁暂缓起程。

事情的缘由是当初李宗仁回到桂林后,曾致电白崇禧飞桂林商榷大计。

白崇禧接到他的电报,立刻就从汉口起飞了。不巧遇上桂林、柳州一带大雨,只好改飞广州等待雨停。

在广州停留期间,每天都有人请吃饭,不是何应钦,就是阎锡山,要不就是居正,或者张发奎。席间谈论的话题不离“救亡图存”的轨道。

而与何应钦、张发奎相谈时间最长。何、张力劝他把李宗仁劝到广州来。张发奎此前去过桂林劝驾;李宗仁显得很消极,婉拒了张发奎。张发奎把劝李来穗组府的希望寄托在白崇禧身上。他还避开了何应钦,把白崇禧拉到家中密谈过一次。

“健生兄,所谓大局岌岌可危,那是对蒋介石而言;对我们,却是大大的机会呀!你负责把德公请到广州来主持一切,大事就谐也!”

“向华兄,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白崇禧叫着他的表字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然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叶,讥嘲般瞅了瞅张发奎,这才浅浅品尝了一口。

“你老兄别跟我绕弯子!这是老友商榷,又不是打仗,何必来小诸葛那一套?你直说,到底想干,还是不想干?”

白崇禧已经放下了茶杯,正在伸手去拿茶几上印着英文的烟听。听他这话,便又缩回了手,斜靠到沙发背上。沉吟片刻,瞅着他问道:

“想干怎样?不想干又怎样?”

“想干,你去把德公拉来!我们两广发动事变,宣布倒蒋,拥护德公去掉‘代’字,正式出任总统,成立西南独立政府,与中共重开谈判。只要能保住两广独立政权与军队建制,中共那个什么八条二十四款规定的内容,就给他全部接受下来!”

“不想干呢?”

“带着你那二十万桂军回广西的深山老林去,等着对付游击战的老祖宗吧!”

共军在一千公里的长江中下游投鞭百万,白崇禧意识到武汉已不可守,守必为之困,须另寻立足地。第一眼看中的并非老巢广西,而是广东;广东乃财赋所出之区,一省之力即可养兵四十万。过去孙中山开府广州,全靠广东的经济力量。后来广西加入,乃有北伐而问鼎中原。现在若能联合粤中故友另立中央,未必不可重演历史。但他也知道张发奎在广东并不能完全做主,他还必须征得真正掌兵的两个老部下薛岳、余汉谋的意见。

“向华兄,你我是共过患难的,亲如手足,什么都可以商量;伯陵(薛岳)、幄奇(余汉谋)怎么打算,那就不知道了!”

“据可靠情报,林彪百万之众已开始行动,兵锋南指,咄咄逼人。当此之际,伯陵、幄奇能有回天之力吗?伯陵曾反复向我表示,‘两广联合则存,分离则亡,这是历史的结论;我过去追随辞公[1],难免与李、白二公多有误会。现在必须捐弃前嫌,团结合作图存’。老白,你就放心吧,我们广东人是够朋友的!”

“那就好!我准定把德公给你请来;就是采取硬抱,我也会把他抱上飞机的!”

张发奎高兴地拍了一掌茶几,像生意人般说了声“成交”。旋即兴致勃勃地说出他的计划。

“德公飞穗时,我们就把礼物给他准备好……”

“什么礼物?”

“广东呀!我在天河机场预先设下伏兵,待大家去机场欢迎,出其不意把蒋介石的亲信陈立夫、孔祥熙、朱家骅、郑介民一网打尽!对暗怀反蒋倾向的阎锡山,还有那位与蒋貌合神离的何应钦,则要求他们在李德公、孙哲老[2]领衔下共同签署倒蒋声明;若阎、何拒绝,也都抓起来。通电后我们就成立以德公为首的政府,宣布与中共和谈;把这些抓起来的人作为送给共产党的投名状,这也符合中共所提惩办战犯的条款嘛!”

白崇禧听了暗暗吃惊。这个燕人张翼德的后代做事果然不失乃祖之风,为了达到目的竟然无所不用其极,以后可得防着他一点。脸上却纹丝不动,只说:

“把老蒋抛开也就行了;若斩草除根,清除陈立夫、孔胖子诸人,又去扣留阎、何,天下人会嘲笑我们心胸狭隘的!”

“健生兄,”张发奎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你枉有小诸葛之雅,怎么怀有妇人之仁?难道不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白崇禧便是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从广州飞桂林的。他暗自庆幸,天空骤雨,把他送到广州而不是径飞桂林,也才得以无意间结成这个生死攸关的粤桂联盟。

他在离穗前,阎锡山打电话称,要和居正一起陪他飞桂林,代表中央党部和行政院去奉请李代总统赴粤主持大计。

白崇禧暗笑,这正合孤意呀。

广西省主席黄旭初闻讯,到桂林欢迎。将阎锡山、居正安置在豪华的小洋楼“桂庐”下榻。

李宗仁召集白崇禧、黄旭初、李品仙、张淦、李任仁及广西省的厅长、桂林绥靖公署的高级干部共三十多人开会研究对付阎、居二人之策。

白崇禧说:“请德公先给我们大家训话吧。”

李宗仁微笑摆手,客气地表示不是训话,今天请各位老袍泽来,主要是倾听大家高见。

“广州方面派阎伯川、居觉生来,不用说是蒋总裁遥控使然!他们的目的是敦促我去广州。我认为,去广州与不去广州,应先确定战与和,才好考虑去与不去!现在健生也回来了,请大家不吝赐教,以便抉择!”

李宗仁的话刚落音,桂林绥署主任李品仙看了看白崇禧,对李宗仁说:

“德公,我能说两句吗?”他在桂系内是死贴白崇禧的。他刚才用请示的眼神看白,看到的是白那镜片后鼓励的眼神。

“鹤龄,不用客气,尽管畅所欲言!”李宗仁看着他,宽厚地微笑道。

“共产党与我们在政治信仰上是针锋相对的,他们提倡阶级斗争,分我们的田,消灭我们;在座的哪一位没有田产,少则几百亩,多则一两千亩?共产党来了有我们的好吗?还有……还有共产共妻,不要家庭,别说人情,连人性都不要了!”

“李主任,”李任仁鄙夷地向李品仙投去一瞥,冷笑道,“你这番高论如果放在十多年前,还有人信……嘿嘿,什么共产共妻,恐怕连乡间不识字的老妪也不会信了!”

李品仙被噎得瞠目结舌。呆了一阵之后,仍然嘴硬,说:

“反正我们与共产党不共戴天!他们要来,那就打嘛,没啥了不起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主任,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呀?”李任仁摇头摆脑,怜悯地笑着说,“这个仗如果打得下去,蒋介石是决不会让德公上台做代总统的!他的几百万军队灰飞烟灭,现在只有一百多万新兵,这对于装备精良的四百万共军简直就是试枪的靶子!强弱之势悬殊如此,一味蛮干下去,不识进退,恐怕到头来‘瓦’也难‘全’啊!”

两个姓李的激烈交锋;另一个姓李的(李宗仁)一言不发,只不断吸烟,似在听他们说话,又似在寻思别的什么。

李宗仁要重唱和平的调头,一个目的是借助共产党的威压,挤走蒋介石;另一个目的是借和谈来扩军备战,以相机再战;如果蒋介石坚决不出洋,继续以“非常委员会”名义掌握一切,他李宗仁走投无路时还可以到北平去当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当然,后者只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那样干。无论走哪一条路,他都需要白崇禧支持,否则就寸步难行。

李宗仁看着白崇禧,讨好地说:“健生,你来说几句吧?大家都想听听你的意见!”

白崇禧说:“德公,你是我们的长官,或和或战,我们听你的!”

李宗仁愣住了,觉得小白这话有点不是滋味。

[1] 陈诚字辞修,其部下尊为辞公 。

[2] 孙科字哲生,粤系将领以同乡之故一直视之为领袖,尊之为哲老。民国时延续古风,对可尊敬的人物不论年龄皆以“老”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