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他将白崇禧拉到楼上的书房里,意思是避开众人,老哥俩谈点体己话。一落座,他就说:
“健生,你刚才当着大家,一言不发;现在只有我们兄弟俩,说说你的高见如何?”
白崇禧没马上应答。慢条斯理把李宗仁递给他的香烟点燃,缓缓吸了一口,才说:
“德公的意见呢?”
“反正无论怎样搞,广州我是不去的!”
“德公,我看……老蒋既然不肯放洋出去,我们与其受他掣肘,一件事也办不成,倒不如索性让他主持一切,我们避让一旁,隔山观虎斗,看看共军怎样最后灭掉他!”
李宗仁大为惊愕,审视地盯着白崇禧,以为是在说笑话。片刻之后才说:
“健生你这是怎么啦?说胡话吧?我们好不容易把老蒋挤下台,现在又去把他捧上台;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白崇禧是想用这个以退为进之法把李宗仁逼到广州去。
“我当然有办法!”
“啊?德公请讲。”
“很简单,我就在桂林这个地方与共产党重开和谈!”
这下子倒把白崇禧惊呆了,半晌作声不得。他完全没想到这一步棋;沉吟之下,觉得不失为一步好棋,也许不亚于在广州时与张发奎商定的另一步棋。他说:
“如果德公拿出这个撒手锏,也许可以把老蒋打出国去;不过,张发奎和薛岳、余汉谋已经商妥,请德公去广州竖起大旗……”
“不不,我不能轻易去广州!必须先把蒋介石逼出国才能作此考虑……”
“好的!明天阎伯川和居觉生来谈,德公把这个意见径直告诉他们吧!”
第二天,李宗仁治便宴为白、阎、居三位洗尘;黄旭初、李任仁作陪。
开宴之前照例是品茶吃点心,闲聊一番。没想到阎锡山一落座就放声大哭,数落起共军来了。
“德邻兄,你不知道,共匪真残酷呀!太原巷战的时候,他们用我军官兵尸体填平沟壑,过他们的部队;他们在城里烧杀**,比日本鬼子还凶啊!我治晋三十多年,想不到遭此浩劫呀!德邻兄,千万不能让共匪进你的广西呀!”
李宗仁皱了皱眉头,也不去劝他,任他在那里鬼哭狼嚎。待他自己停下来,才问道:
“伯川兄,据我所知,你离开太原的时候,共军尚未进城呀!”
阎锡山瞠目结舌。但也只不过片刻,就有了解释之词。
“逃出来的部下告诉我的!”
“伯川兄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不让共军进广西!”李宗仁抓住这个话题,径自把自己的意思挑明,“避免两广糜烂,唯一的办法是罢战言和!所以,我准备与中共重开和谈!”
这一下轮到阎锡山惊愕了。他瞪圆了一双牛卵子眼睛,盯着李宗仁,半晌开腔不得。好一阵才说:
“德邻兄,你这个是开玩笑吧?”
“天大的事情,宗仁岂敢开玩笑呀!”李宗仁肃然道,“在南京的时候我就错失机会了!如果当时就峻拒蒋介石干涉,毅然在和平协定上签字,不仅以后两广不会蒙受战火,京沪杭一带地区亦不致受到战火摧残了!”
阎锡山急了,十分害怕李宗仁倒向共产党,竟探过身子,抓住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李宗仁的手,急切地说:
“德邻兄千万不可这样想,你是代总统,你走这条路,如党国何?如天下苍生何?共匪说话是从来不算数的!傅作义那样做,将来不会有好下场的!”
“伯川兄误会了,傅作义那是投共;我是谈和,用和平来保住西南、两广半壁!完全是两回事嘛!我看你是被共军打糊涂了!”
阎锡山愣了愣,定了定神,又见居正投来责怪的目光,白崇禧则嘲笑地乜视他,这才醒悟自己确乎想问题想过了头,想翻了山了,李宗仁的主张是谈和,傅作义是投敌,不可同日而语。赶快向李宗仁道歉,骂自己确实犯糊涂了。但又说:
“德邻兄,望你以国家为重,尽快命驾广州,或和或战,领导我们大家与共产党周旋!”
“伯川兄,你是知道的,党国的事情,全是蒋介石给搞坏的!他如果不放洋出国,那就是还想躲在幕后操纵一切,我去广州将一如南京那样半件事也干不成!”李宗仁坚定地摇了一阵子的头,“不去!不去!”
阎锡山失去了地盘和军队,现在得靠蒋介石赏与一官半职,否则就会沦为一介平民。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为蒋介石把李宗仁劝到广州,否则蒋介石会给他一个冷屁股的。李宗仁去不去广州,对他来说命运攸关。他苦苦哀求李宗仁道:
“德邻兄,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到广州,蒋先生是什么都好商量的!因为他现在需要你呀!”
李宗仁见阎锡山居然以丧家犬之身而跻足于蒋家走狗行列,颇觉不齿。禁不住冷笑道:
“伯川兄,广州可不是你的太原呀,你在那里说话能管用吗?蒋先生的事,谁也做不了他的主的,你还是不要操心的好!”
“德邻兄,话不能这样说;为了反共大业,我有义务促成你和蒋先生之间的谅解!你看,当年北伐的时候四大集团的首脑,蒋、冯、阎、李,冯焕章(冯玉祥)到美国去了,只剩下你我和蒋先生,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消除重新拉起手来呢?”阎锡山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苦劝,毫不计较李宗仁的奚落。
李宗仁针锋相对,任随阎锡山舌底波澜,说得天翻地覆,声情并茂,甚至声泪俱下,他也不为所动,或缄默不语,或摇头不迭。
后来,李宗仁似乎有点松口,怜悯地乜视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阎锡山,说:
“我们和蒋先生打了几十年交道,他的为人,大家还不知道吗?事情要千方百计动员你去给他做,但是他是不会有什么付出的!”
阎锡山一听,居然听出锁已经开了,门也在半开半掩中;觉得希望既已出现,得赶紧趁热打铁。马上说:
“蒋先生交代过,李代总统只要愿到广州主持大计,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他会尽量满足!”
李宗仁在心里盘算,反正“公爷”拿定主意不上他老蒋的轭,只在这里坚守桂林,所以不妨漫天要价。先推出“卧槽马”,把阎锡山“将”死,免得这个已成破落户的“跑滩匠”继续聒噪。殊知最后的结果是阎某人虽被“将”,而却“不死”。
“我的条件说起来只有一句话:享有一个代总统应有的一切权力!”
“这个是理所当然的呀!蒋先生没有理由不答应的;不会有问题,决不会有问题的!”
李宗仁机智地一笑,智者般轻轻摇了摇头,说:
“如果宗仁只提出这么一个笼统的要求,那可正中蒋先生下怀,他会满口应允;但是,哈哈,既然李宗仁的要求不具体,他蒋中正的兑现岂不也可以不具体了吗?”
“那,那,”阎锡山可怜兮兮地望着李宗仁,问道,“德邻兄的意思是……”
“刚才敝人那一句笼统的要求下边,可是有着具体内容的!现在我可以逐一讲给老兄听;老兄是否向蒋先生转述,则不是我要关心的!”
“一定要转述!哪能不转述呢?”阎锡山急忙掏出小本和钢笔,戴上老花镜,“德邻兄请讲!”
李宗仁略一沉吟,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自己脸前,示威似的向阎锡山其实是向并不在场的蒋介石微微晃动着,说:
“第一条,代总统辖制下的国防部应该有完整的军事指挥权,而国防部则应该只向代总统负责;蒋先生不得在幕后指挥!”
“应该如此,应该如此……”阎锡山边说边记录。
“第二条,官吏、军职人员的任免权,应依法由代总统和行政院施行;蒋先生不得在幕后操纵!
“第三条,金融机构要由行政院辖制,蒋先生不得任意派人到国库提现;央行运台的金银、外币必须全部交出,以资军用。
“第四条,什么‘非常委员会’既然是党的机构,那就不得干涉政府事务!”
李宗仁说完第四条,暂时停顿下来。
阎锡山以为说完了,高兴地合上小本子。说:
“德邻兄,这些要求一点也不过分,我看蒋先生一定会爽快应允下来的!”
李宗仁冷笑了一下,又转用嘲弄的眼神瞅了瞅阎锡山,说:
“伯川兄且慢高兴,还有一条更重要的!为了保障刚才那四条能真正得到实施,蒋先生必须出国考察,五年内不要回来!”
阎锡山听了,顿时噤若寒蝉。他明白,这一条蒋介石不仅不会同意,还会大发雷霆,会不计场合地不断骂“娘希匹”。
“怎么样,伯川兄是有难处吗?”李宗仁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斜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根指头夹着香烟,从容地吞云吐雾。
“不不不,”阎锡山怕李宗仁变卦,赶紧说,“我一定负责蒋先生会全盘接受!放心吧,对你们双方我都会不辱使命的!”
李宗仁又要求当场命人将他的要求形成一个文件,可以叫“李代总统与阎锡山、居正谈话纪要”。双方签字,然后阎、居回去以此复命。
阎锡山不敢反对,也只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