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四十六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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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夜晚,程潜召开长沙绥靖公署及其辖下各部队、湖南省政府、国民党湖南省党部联席会议,商讨应变办法。

自从获悉解放大军大举渡江,程潜就加紧了与中共地下组织的联系,期望就湖南的出路问题,求得一个对自己最有利,而且有对方权威人士承诺的保证。

今晚开会,则是试图探探名义上由自己统辖的湖南实力派人物的态度。

会议开始的时候,他讲了一番时局,暗示粟裕拥得胜之师席卷江南,林彪百万大军直指武汉,刘伯承势必会随之兵逼西南,彭德怀鲸吞大西北,都是没有悬念的事了;党国分崩离析之势已成定局。他故意慨叹自己束手无策,请大家来集思广益,研究出一条可以致湖南避祸的道路。

然而,这是个敏感的话题,说深说浅无从把握,所以没人开腔。

冷场良久,程潜无奈,只好点名发言。他毫不踌躇就点了第一兵团司令官陈明仁;这个人他最有把握,而且手握重兵,由这个人来引领讨论会的方向,最为妥当。

陈明仁向他恭敬地颔首。然后环视大家,做出义正词严的样子说:

“我是军人,向来不关心政治!国府说打,我就打;说谈和,我也服从。国府和总裁已经命令决战到底,白长官也明确令我整军备战,所以我决心执戈持戟与共军周旋到底!我希望大家也同我一样,做党国的忠臣!”

陈明仁的表态,立刻赢得了少数主战派如黄杰、杨继荣等人的掌声。

主和派尽管人多,慑于陈明仁手里的重兵重权,都不敢说话。程潜更是目瞪口呆,惊诧陈明仁的态度;不知道这会怎么往下开。没奈何,只好待黄杰、杨继荣相继发言之后,草草宣布散会。

次日一早,程潜叫程星龄、张严佛去找李君九,追问陈明仁究竟是什么态度,为什么在会上那样表态。张严佛说颂公把他陈明仁作为起义的王牌打的,他怎么出尔反尔呢?

李君九二十日才从台湾岛回到长沙策动起义。二十一日找陈明仁谈话,十分投机。当天就把这个情况向程潜通报了。听到程星龄、张严佛说陈明仁变卦了,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是又惊又急。

那么李君九又是何许人呢?

这个李君九是陈明仁至交,做过陈明仁多年幕僚,不久前才改任陈诚的台湾长官公署专员。多日以前,中共湖南省工委为争取程潜、陈明仁起义,通过李君九的好友李石静(地下党员)和一兵团经理处长温汰沫做通了李君九的工作,又教李君九去做陈明仁的工作。李君九说,对陈明仁陈明利害之后,陈明仁原则上同意起义。他不明白这才过去两天,怎么说变就变呢?

李君九立刻去陈明仁在长沙的公馆,想当面问个究竟。不料公馆里的人说陈明仁回老家醴陵去了。

李君九邀上张严佛、温汰沫驱车奔赴醴陵。

陈明仁见他们赶来,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八九分。不待他们开腔,自己就抱怨起程潜来。

“颂公真是老糊涂了!昨晚上开那个会,事先应该跟我商量一下,也好有个思想准备呀;最恼火的是一开始就指名要我发言!在座这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让我如何表态?授人以柄吗?”顿了一下,继续说,“请你们代为向颂公解释一下吧!”

但以后的一些事,仍然让李君九和程潜对陈明仁的态度摸不准。

陈明仁一兵团的中、高级军官,更对他何去何从全然不知。

后来在地下党的安排下,程潜领衔向中共中央递送关于决定起义的“备忘录”。程潜希望陈明仁也在上面签名。而陈明仁坚执不签,理由是重实效而不必去讲形式,况且容易为军统侦知。李君九反复向他解释,说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会泄露出去的。陈明仁仍然表示拒签。

大家看出陈明仁的精神负担很重,思想斗争激烈,心情非常苦闷,行为也产生了摇摆。如此下去,势必对起义严重动摇。

李君九把这些情况向地下党的代表余志宏做了汇报。

余志宏对此倒有思想准备。他认为,一个国民党高级将领,走向以前长期为敌的一方,有种种顾虑,产生动摇,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们还应该分辨清楚两种情况:在尖锐复杂的斗争中,对国民党采取一些欺骗的手法,为自己涂上保护色,这就应该给予肯定,因为那是斗争策略的需要;另一种是摆脱不了过去的种种羁绊,经过努力也无论如何不能认同革命和共产党,所以产生了严重动摇。如果是后一种,我们虽然必须对之提高警惕;可是也不能轻易放弃,还应该做艰苦细致的工作,帮助他解除顾虑,争取他能坚定起义立场。而帮助他解除顾虑,一定要讲究思想方法。首先必须反复讲明党的政策;只讲大道理也不行,得对他的具体顾虑予以符合实际的解释,让其相信这样的解释所云不诬。

李君九就遵照余志宏的指教,逐步与陈明仁谈。

关于担心泄密,李君九说,提高警惕当然是必要的;你运用兵不厌诈去应付公开场合,以掩护自己,这当然没错。不过,搞政治在有些关键时刻必须旗帜鲜明,方可取信于朋友。其实,湖南推行和平运动,已经不是秘密了,蒋介石、白崇禧那么多特务布防在长沙,岂有不知道的?除了我们的具体活动之外,早就无密可保了。我在台湾的时候,偶然窥见陈辞修对几个人说,陈明仁靠不住,要及早解决;你看,人家早就在怀疑你了,你现今已是百口莫辩!丢掉幻想吧!目下湖南的形势对我们是有利的。颂公的省保安部队在这里,你的一兵团也分布全省要隘,所以蒋介石、白崇禧不敢动颂公,陈诚也不敢解除你的军职。我们如果怕泄露而谨慎过头了,甚至焦虑不安,我看不会有好处!如果因此而对起义产生动摇,那就危险了,会闹个两头不讨好。因为蒋介石、陈诚已经认定你是企图倒戈的人了。

针对陈明仁担心起义后共产党算旧账的问题,李君九对此进行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李君九说,他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顾虑,也向地下党的同志坦言过。地下党方面认为这种担心带有普遍性;不过,只要转变了立场,为革命做了好事,那不仅会一笔勾销旧账,还将根据立功的大小,给予相应的奖励。关于陈明仁最担心的东北四平作战问题,李君九说,那就更不必担心了。你被东北解放军包围在四平,最后你退到四平的一个角落,眼看就要覆没之际,救援大军赶到,解放军才退走;而且你的伤亡数字成倍大于解放军。林彪也亲口说过,四平作战,陈明仁不欠我们什么;毛主席也说了,当时彼此各划各的船,大家都不要提旧账了。

就这样反复深谈十多次,共产党也秘密会见了三次,陈明仁的情绪也才稍许安定下来。

这期间,北平方面又有人专程送来毛泽东给程潜的亲笔信。程潜捧读这封信,兴奋地说:

“现在有了尚方宝剑,子良[1]总不会再犹豫了吧!”

看了这封信之后,陈明仁疑虑大体消除了;不料他又向共产党代表面陈“苦衷”,说是为了对国共双方都有个交代,他的一兵团改编后,名称应该叫“中国国民党人民解放军”。

程潜愣了半晌,苦笑道:“子良,你这个名称怎么有点像绕口令?你这样做,有点骑墙的味道吧?”

陈明仁固执劲又上来了,任随别人怎么劝,他也坚决要这么做。

他的这种骑墙态度客观上影响了部队对革命阵营的认同,以致宣布起义并换装以后,蒋介石、白崇禧派人潜入部队进行运动,他的这支“中国国民党人民解放军”一夜之间叛逃了百分之八十,他差不多成了光杆司令。

林彪对他的参谋长萧克鄙夷地说,陈明仁大半生就是被自己的小聪明害的。在黄埔时我就听他的同期学友说过这话,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看他怎么向毛主席交代。

不料毛主席却是另一种态度。陈明仁不断自责没有管好部队;毛主席笑呵呵摆手打断他的话,说:

“那不要紧,哪怕是你一个人站到革命这一边来,那也是很大的胜利呀!你的那些叛逃部属其实是选了一条死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解放军歼灭的!”

一九五五年解放军叙军衔,毛主席还亲笔把叙衔委员会报上来的“陈明仁中将”改为“上将”,再次充分肯定了他的起义功勋。

[1] 陈明仁字子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