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岛紧挨着上海的杨树浦,中间只隔着一条运河;岛的右边,不,应该是全部,都浮在黄浦江上。
近来,岛的东北段码头,停泊着一艘又大装备又精良的军舰“泰康号”。码头四周,军警林立,江中多艘小炮艇穿梭巡逻。
因为蒋介石住在岛上。
岛上,有一套花木扶疏的别墅。蒋介石就住在里面。
他是从溪口到象山港登泰康号,赶在上海会战前到这里督战的。
他三次在上海市区的金神父路励志社分批召见上海守军团以上军官训话,输氧打气。“很负责任”地告诉这些部下,坚守上海一年,国际形势必将大变,英美两国正在策划第三次世界大战,那时我们就可以反攻了。
还亲自到虹口公园附近的“京沪杭警备司令部”视察,听取汤恩伯禀报防守上海的计划、部队的部署。
五月四日,他在复兴岛寓所获悉共军粟裕部之二十军、二十八军、二十九军、三十一军共三十多万人马在上海外围集结完毕,初步形成了半圆形包围圈(上海背后是海)。大战在即,他打电话给上海代市长陈良,催促加速抢运剩下的金银和贵重物资。
他心神不定,有内外受敌的恐慌感。外有共军压境,内有李宗仁滞留桂林兴风作浪的威胁。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全摸不清李宗仁的底牌。最怕的当然是李宗仁在桂林另立政府,勾结广东实力派反对他。那样的话就真是雪上加霜了。二十多年来,两广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反对他;现今南京沦陷,上海被围,对于两广来说正是又一次而且空前利好的反蒋机会。他们会不会又干呢?
蒋经国进书房来向他禀报,阎锡山从广州来了,已延请到会客厅喝茶。
蒋介石进了客厅,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道了寒暄。拉着阎锡山与自己同坐一张长沙发,以示亲切。
蒋介石急于想知道两广的情况,立刻就进入了主题。
“伯川兄辛苦光临,必有所赐教,中正洗耳恭听!”
“啊……”阎锡山略作沉吟,也来了个开门见山,“情况有点不妙!李德邻可能在活动单独与共产党媾和!”
他知道蒋介石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蒋介石果然变脸变色,霎时呆若木鸡。李宗仁此举,与粟裕目前对上海的包围一样可怕。他竭力控制恐慌情绪,故作镇定而声音却略有点颤抖地问道:
“这个是……他进行到哪一步了?”
“锡山获悉后大惊,急忙拉上居觉生飞赴桂林……”
“啊,好,好,这个是……结果怎么样?”
“仗着多年的交情,锡山对李宗仁晓以大势,责以大义,敦促他立刻赴穗主持大计,共同对付共产党的进攻!”
“啊,啊,这个是,很好,很好!这个是……伯川兄做了一件对党国非常有利的大好事!这个是……厥功甚伟呀!不过……这个是,李德邻有何表示?”
“我对他进行了反复的规劝,举了几个生动的事例说明与共产党和谈不会有好果子吃;又进行了反复的开导,还戴了几顶高帽子。从早上说到下午,他有点开窍了,最后终于同意赴穗主持政府工作!”
“啊,太好了!”蒋介石额手称庆,放下心来,“这个是,伯川兄,你的功劳很大,我不会忘记的!这个是,我马上教敬之辞职,你出任行政院长!”
“谢总裁!”阎锡山大喜过望,竟不顾身份地站起来向蒋介石深深鞠躬。但他也没有忘记告诉蒋介石,李宗仁赴穗是有条件的,“不过,李宗仁提出了几个条件……”
蒋介石又紧张了。沉思了一会儿,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蒋介石当然省得,便慷慨地说:
“只要他不同共产党勾结,只要他同意到广州履行代总统职务,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他!”
阎锡山没料到蒋介石这么痛快。赞美了两句介公胸襟如此,何愁天下不定;旋说旋就从皮包内掏出了那份《李代总统与阎、居谈话纪要》,呈送蒋介石手里。
蒋介石逐条细看;目光在关于蒋中正必须出国游历五年那一条上停留了很久,似在内心激烈斗争着。倘在以往,他会气得跳起来,将文件扔到阎锡山脸上;但他又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识得进退,认得轻重,此刻脸上毫无愠色,还露出了委屈与凄凉。后来,辛酸地长叹一声,说:
“国步艰危之际,德邻兄对中正隔膜如此之深,皆为中正之罪也!其实此前中正从旁协助政府也是匡扶德邻兄呀,竟被认为牵制、掣肘,诚非始料所及!现在中正郑重向伯川兄保证,一定远引遁世,对于国事定然不复闻问丝毫矣!”说罢,眼里滚出了几粒浑浊的**。
阎锡山大惊,十分害怕蒋介石会误以为他与李宗仁又勾结到一块,再次合谋倒蒋。急忙说:
“总裁不必伤感!李宗仁确实太过分了;但是我们不一定全部应允他的条款,还可以找他商量呀!”
蒋介石无力地摇了摇头,拭去老泪,叹气般说:
“不必再商量什么啦!国家大事,一切都照德邻的要求办;只是,中正个人的去留,希望能与德邻重加商榷……因为,国内既不允立锥,恐怕国外亦难容身啊!国尚未亡,中正竟置身无地,何相煎如此之急耶!”
阎锡山做出同情而愤慨的连续表情,哼了一声,说:
“对于总裁今后的行旌,锡山一定要据理再劝李德邻,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为之太甚!”
蒋介石称谢不迭,还说患难见忠臣,狠狠夸了阎锡山一番。然后又以悲凉的口气托付道:
“请伯川兄对德邻说,国家败亡如此,中正何颜见友邦人士?望他能就‘海外’一词稍加改动,允准中正留居一湾海水之外的台湾吧!”想了一下,又说:“其他条款,我叫人拟个文稿,我签署了,交你带去向李代总统复命吧。”
“好,好,好……”
送走阎锡山,蒋介石马上传见陈良。
对于吴国桢辞去上海市市长职而改由陈良代理,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当会知道那是蒋介石为了抢运上海财帛去台湾所采取的组织措施。陈良上台的第二天就集中大批轮船开始抢运;他亲自掌握两个交警总队负责护卫。同样负有这一责任的汤恩伯心切,唆使陈良每船加运一吨。致使太平号大舰在舟山海面上沉没。蒋介石虽然心痛,也暂时没追究其责,怒骂一顿之后教他俩戴罪图功。
蒋经国将陈良带到蒋介石书房。
蒋介石没叫他坐,马上就吩咐道:
“初如,你马上安排,用飞机运送三万两黄金到汉口,交给白司令长官,作为他华中部队的军费。”
“总裁,这……”陈良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三万两黄金得来十分不易,去年推行金圆券政策,强行从民间收兑来的。为此,蒋经国还得罪了不少权贵。蒋总裁把这些白银、黄金、外币看得就和他嫡系部队一样,陆续抢运了大部分到台湾去了,现在上海已剩下不多了。陈良很纳闷,那白崇禧是逼蒋下台的元凶,蒋总裁非但不收拾他,还慷慨解囊相助,怎么回事呢?
“总裁,那白……”陈良不顾官卑职小,想斗胆提醒蒋介石。
“不必说了!”蒋介石制止他说下去,“我知道你的担心;没有关系,照我的命令立刻执行吧!另外,发个电报给陈辞修长官,将台湾的银元运一船到广州……数目或多或少都由他酌定;他懂我的意思!”
陈良不敢再问,只好辞别,去执行命令。
“阿爸,”一直侍立在旁的蒋经国问道,“这些黄金,都是去年发行金圆券兑来的……当时儿子还得罪了一些长辈!为什么一下子就给白崇禧三万两?”
蒋介石唔了一声,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般说:
“我不出国,李宗仁必不会去广州,阎锡山去劝说也没用;只能利用白崇禧逼他就范。那我们首先就得让白崇禧就范!现在对白某人来说最要命的是什么东西?军饷!他的华中部队欠饷三个月了!白崇禧的部队在共军逼近时根本无法在武汉与之对垒,只能避其锋锐,放弃武汉。离开了武汉,更无法筹措军饷,甚至军粮款也将没有着落。此时送他三万两黄金,乃雪中送炭;我又从台湾运一船银元到广州,也是暗示他只有让李宗仁去坐镇广州,他以后的军饷才会有着落。由白崇禧去逼李宗仁,李宗仁就无法再与我讨价还价了!李宗仁到了广州,就如当初在南京一样,一切还是得听我的!”
蒋经国啊啊连声点头不迭,十分佩服父亲的纵横之术,觉得父亲对李、白二人的心思真是洞若观火。他早就察觉,近来白崇禧似有向父亲示好之意。目前白崇禧正愁于无米之炊,父亲慷慨解囊一掷万金,不,三万金,解其燃眉,白崇禧定会有所思考的。
阎锡山衔蒋介石之命飞到广州,一时却不知道怎样办为妥。他明白,蒋介石不放洋出国,李宗仁必然拒绝赴穗;请不动李宗仁,他老阎就邀不了老蒋的好,那么出任行政院长也就成了泡影。他还明白,邀好老蒋,也不能以得罪李宗仁为代价。广西是桂系地盘不必说了,二十万桂军也完整无损;他们在广东也有潜在影响。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十分之七八已被消灭,剩下的一百多万也只有汤恩伯那几十万尚有点战斗力。但汤集团困守上海一隅,遭遇的又是共军两只虎之一的华东虎粟裕三野,后果毫无悬念,末了也是灰飞烟灭。李、白图谋割据西南、华南,反蒋抗共,地理环境有利,粤系诸将近来也与之眉来眼去,联合起来当不是问题。到了那一天,说不定自己也得投靠李、白呢。值此蒋桂双方明争暗斗之际,他老阎无拳无勇,寄人篱下,必须两面讨好,决不能得罪任何一方。琢磨良久,终于觅得一计。便驱车去找行政院长何应钦去了。
何应钦到广州后,处境与阎锡山极为相似,也是蒋桂都不敢得罪;既想续上二十年前联手桂系倒蒋的前缘,又怕蒋介石看出他的心思。首鼠两端,什么也不敢做,只好一味两面讨好。
阎锡山造访,何应钦感到又来了一个难题。
阎锡山告诉他,蒋总裁对于李代总统提的条件,只有放洋出国那一条有待商榷(其实就是不同意),其他的都爽快答应了。
说罢,阎锡山遂将蒋介石签署的同意函件交何应钦阅。
何应钦认真地反复看了两遍,看出李宗仁那若干条条件,要害在放洋出国那一条;即使蒋介石应允得再多,只要蒋仍在国内,那就都等于零。所以蒋是决不会同意出国的;然则李也会以此为理由拒赴广州,大有可能在桂林另立中央,与共产党周旋。结果当然是内外糜烂,一发不可收拾。何应钦不愿染指此事,夹在中间势必得罪一方。见阎锡山甚为积极,便怂恿他把好事做到底,再飞桂林促驾。
阎锡山提出要行政院政务委员朱家骅、海南行政长官陈济棠同行。
何应钦马上就明白了阎锡山的小算盘。阎锡山与桂系有旧;现在又贴附蒋介石,想要跻身亲信之列,对双方说话都不很方便。朱家骅是陈果夫哥俩的亲信,此人同去办这件事,促驾成功,是他老阎的首功;若不成,则蒋、陈的亲信朱家骅既然在场,当然也须承担一半。陈济棠现在拥兵七万雄踞海南,是李、白感兴趣的人物。陈济棠当年曾与李、白联合反蒋、割据两广五年,关系不浅。现在拉上这老陈去桂林劝驾,可撩动李宗仁重温旧梦的心思,说不定就欣然赴穗了。何应钦心里冷笑,这阎老西搞军事屈才了,他真可以去做生意发大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