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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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锡山带着陈济棠、朱家骅飞桂林。

黄旭初在秧塘机场迎接,把他们送到桂庐住下。

阎锡山密嘱陈济棠先以故友身份去拜访李宗仁;下午大家再一块举行会谈。

文明路一百三十号李公馆来客了,李宗仁出门迎接。

“伯南兄,怎么有空到桂林玩呀?”李宗仁握了握陈济棠的手,叫着他的表字,一边把他往院里请。

“玩什么呀?这次来,一是应官差,二是顺便看望老兄。”

陈济棠当年与桂系联合反蒋失败,躲到香港待了十年。花销虽大,也没问题,他刮地皮多年,手里的金银财宝八辈子也花不完;但他这种人是不甘寂寞的,身在香港,视线却在内地,一直在窥伺机会东山再起。他见薛岳、余汉谋等粤系袍泽,不是依附陈诚,就是靠拢何应钦,都用这种办法保住了地位。寻思自己要想起复,也须找个蒋介石的亲信做靠山方能奏效。宋子文下放广东做省主席给他送来了机会。宋子文的江苏情妇刘美莲追到广州,使宋子文十分犯愁;因为其妻张乐怡也在广州。陈济棠获悉,立刻将自己在东山梅花村的花园洋房赠给宋子文作“藏娇”金屋。宋子文十分感动,两人从此搭上了关系。他发现宋子文这个生意人对海南岛的丰富矿藏、橡胶很感兴趣,意识到实际“起复”的机会来了。便出钱替宋子文买下了几处矿山和橡胶林。不料对宋子文的投资落空了。蒋介石派薛岳取代做了广东省主席,又派张发奎为海南特区行政长官兼海南建省筹委会主任。陈济棠正失望之极,张发奎以海南无兵无钱拒不赴任;而此时李宗仁当上了代总统。这对陈济棠来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陈济棠径直跑去找旧盟友李宗仁,要求去经略海南,不要中央一分一文,由他自筹经费,自己养活自己。李宗仁正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自然无不乐从,立刻任命陈济棠为海南特区长官、建省筹委会主任、警备司令。陈济棠上任后自掏腰包共港币一百五十万元,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宋子文又将准备建立税警部队购买的美械全部无偿地给了他。七万人的军队竟被陈济棠鼓捣起来了。

接到何应钦召他赴穗陪阎锡山去桂林劝李宗仁南下广州的电报,他颇费踌躇,十分担心。自己与桂系过去有过合伙割据华南倒蒋的历史,蒋介石对自己与桂系再度接近,定然深怀疑虑,高度警惕,难免会有所动作。自己刚到海南,地位并不稳固;广东省主席薛岳又是陈诚的人,蒋介石、陈诚在广东有不小势力,驱逐他陈济棠不会费多大力气。李宗仁此时来穗主政,对他陈济棠弊大于利,必须劝阻。况且,桂系部队如果跟着李宗仁来穗,再跨一步就有可能到海南喧宾夺主。那么自己的一百五十万港币就打了水漂了。他最希望的局面是桂系仍以广西为立足点,控制湖南,屏藩广东,支持他把触须伸向广东,从而鲸吞广东,重演粤桂联合的旧戏。

陈济棠为了增强劝阻赴粤的力度,故意做出诡秘的模样,刚落座就要求李宗仁“屏退左右”。待副官、侍从出去并带上门,他才压低声音说:

“德公,阎老西是替老蒋做说客来的!那厮老奸巨猾,巧舌如簧,千万不可相信;老蒋不知道做好了什么套让你去钻呢!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今天赶在阎老西之前跑来提醒你!其实呀,要我说的话,德公有代总统头衔,有大总统印信在手上,在桂林组织政府不也一样吗,不同样可以号召西南、华南吗?老蒋搞台湾,我们两广联合西南自成格局,何必现在去钻老蒋的圈套呢!”

李宗仁本来就对赴穗观望踌躇,陈济棠这么一劝,他便打定了主意。

“伯南兄言之有理,广州确乎不能去!”

两人开始重温两广割据的旧梦,言来语去,竟有了个初步计划。分别时,一个叮嘱对方千万别去广州;一个叮嘱对方加深经略海南,准备接管广东。

陈济棠离开李公馆回到下榻处桂庐,故意一进门就做出颓丧的样子,还加上长吁短叹。

阎锡山见状,觉得不妙,赶快问道:

“伯南兄,怎么……”

“没办法,没办法,我嘴皮都磨破了,他就是不上轭!只要蒋总裁不放洋出国,他就不下广州!伯川,你说,怎么办?”

阎锡山听了,急得抓耳挠腮;朱家骅则目瞪口呆。

“李德邻难道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吗?”阎锡山问道,脸上是失望的神情。

“也许我陈济棠面子不够,下午会谈时伯川兄直接和他说吧!”

午后三时,他们三人去李宗仁府上。

阎锡山把蒋介石答复李宗仁要求的函件郑重地交给李宗仁。充满希冀地看了李宗仁一下,小心地说道:

“德邻兄,蒋先生同意把一切权力交给你,他五年之内决不过问政治!希望你尽快命驾,到广州主持中枢!”

李宗仁没听他的,认真展读蒋介石的函件。

李宗仁的要求是六条,而蒋介石的答复却只有五条;被蒋省略的那条恰好是最关键的一条。李宗仁微微一笑,把这份函件轻轻放到茶几上,那不经意的动作就像将烟蒂掷进烟灰缸一样。

“伯川兄,真难为你了,来来回回辛苦了两趟!”

阎锡山知道李宗仁不悦,赶紧解释道:

“蒋先生说,他此时出国,无颜见友邦人士,恳求德邻兄容他留居台湾,保证绝不插手一切!这个,望德……”

李宗仁生气地挥手打断阎锡山的话。顿了三五秒钟,冷笑两声,说:

“好得很,好得很嘛!蒋先生羞于见友邦人士,居留台湾;我李宗仁丧家犬般逃离南京,也怕见广东故人,只好躲在桂林。这个叫作各得其所嘛!”

阎锡山、朱家骅无言以对,面面相觑;阎锡山尤其惶急,事关他日后的出处,又找不到劝解之词,只能哭丧一张脸,如丧考妣一般。

陈济棠坐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只从容吸着雪茄;当阎锡山以目示意向他求助时,他也只说道:

“德邻兄,何必以牙还牙呢?再考虑一下吧!”

“不必考虑了!我明天就要派代表北上,找共产党重开和谈去!”

尽管李宗仁这一决定应是顺理成章的,但乍一听得他亲口宣布出来,阎锡山犹遭雷击一般,大惊失色。真这样的话,他在蒋桂两边都玩不转了;莫说行政院长做不成,恐谋一枝之栖也难了。

李宗仁根本瞧不上蒋家这二三流走狗,并不理睬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哼了一声之后,宣布散会。

他们刚散会,白崇禧再次飞抵桂林。

白崇禧没径去文明路李宗仁公馆,先去了桂庐。意在先弄清阎锡山等人劝李情况。

听完后,沉吟了一下,没说什么。

告辞前却瞅机会叫陈济棠随后到他的宅邸。

陈济棠以为白崇禧要和他商量劝李宗仁的事。但见面后,白崇禧对此一字不提,却交给他一件活儿。

白崇禧知道陈济棠的胞兄陈维舟一直在香港替陈济棠管理巨额财产,同时兼做金银投机生意。他叫陈济棠托其胞兄帮忙用黄金兑换银元。

陈济棠觉得举手之劳而已;况且老白能有多少钱呢,三五百两黄金不得了啦。便慷慨地应允下来。随口问了一句道:

“兑多少?”

“首批一万两吧。”

“什么?”陈济棠诧异地瞠视他,“健生兄发大财了呀?还是‘首批’呢!”

“比起伯南兄来,九牛一毛而已!况且并非我的家私,是华中部队的薪饷呀!目前军饷如命啊!共军前锋从南北两面涌过来,武汉过于突出,不宜固守。我军将撤向华南,开拔前必须补发三个月来的欠饷!”

“原来是这样!没问题,我叫家兄抓紧办!”陈济棠希望用白崇禧的几十万部队屏护华南,以保海南不受骚扰,所以决定向他哥打招呼不许吃回扣,而且要迅速办理。他沉吟了一下,说:“按当前市价,一万两黄金可兑换银元八十万块。”

“不用告诉我,办就是了!我还会不相信伯南兄吗?”

“你我弟兄当然是这样;不过,银钱的事还是应该先说清楚!”

辞别陈济棠,白崇禧径去文明路见李宗仁。

李宗仁把他领到楼上书房密谈。

“健生你回来得正好!阎老西把老蒋的答复带来了……”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满纸的官样文章,一派空话;最关键的一条,他还是拒绝出国!我已经正告阎老西,老蒋不放洋,我老李就不赴穗!”

白崇禧沉默片刻,不动声色,问道:

“德公接下来怎么搞?”

“在桂林组织政府,号召西南实力派,西康的刘文辉、四川的邓锡侯、云南的卢汉,我们长期都有联系,合作不会有问题;然后呼吁共产党重开和谈!”

白崇禧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

“如果在以往,没有共军这个因素,刘文辉、卢汉等西南实力派引以为盟当然不会有太大难度;现今恐怕不行了!共军一旦进占武汉,向四川进军,向云南逼近,不过是旦夕间事!刘文辉也好,卢汉也罢,届时若不按兵束甲东向而事之,德公你割下我这颗乱说话的脑袋!德公,我们今天做任何计划,都千万不可把朝秦暮楚之辈算上!”

李宗仁被这话噎住了。一时找不到话说,随口问道:

“健生的意思是什么?”

白崇禧没有直接坦陈自己的意见,却转而向李宗仁问道:

“德公在桂林组府,固然也不失为一条路!不过,钱从哪里来?大旗一插,即使景从如云,军饷从哪里来?陈济棠去那豆腐大一块地方海南岛,都是自掏腰包;德公府上能有这么一笔款子吗?”

李宗仁无言以对。不论是他个人,还是广西,都拿不出这样一笔巨款。在南京过年,连给首都卫戍部队每人一块银元他都筹划不到,更何况现在几十万官兵的薪饷和一大堆军费开支了。

白崇禧见他无话可说。便趁热打铁,说:

“现在唯一走得通的路,就是德公尽快去广州收拾残局!老蒋并非不想出山,只是时候、良机他认为未来到。我们应因势利导,毅然赴粤主持大局,把一切抓到手里。那时老蒋要想复职也是妄想了!何敬之说,老蒋指令从台湾运送一船银元抵穗,供政府开支。德公去了,我与张向华、陈伯南早已谈好,他们必以德公马首是瞻,两广联盟形成以北窥中原的局面又将重现。即使打不过共军,也可退保海南,与老蒋彻底分手。何乐而不为呢?”

李宗仁觉得白崇禧的打算有点一厢情愿。广州是蒋介石近年十分关注的地方,CC系实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莫说薛岳与陈诚多年来纠缠得皂白难分,就是余汉谋的部队恐怕也有一多半是亲蒋介石的。蒋介石尚在国内的情况下,自己如果轻入彀中,能否再自由离开都是问题,遑论真正掌握权力了。他摇了摇头,对白崇禧温和然而坚定地说:

“健生,老蒋不出洋,蒋系人物在广州就是一群有头狼带领的狼群;他如果出洋去国,那里的狼群顷刻就会变成羊群,我们也才可以支配得动。所以,必须逼蒋出国;他不出国,我决不能去广州!”

“德公把老蒋在广州的实力看得太大了!张向华、陈伯南坚决站在我们一边这是无可置疑的。薛伯陵、余幄奇也言之凿凿以德公马首是瞻。这点,向华也曾亲口向你转述过!他们及其十万粤军盼我们如大旱之盼云霓,我们岂能对朋友光打雷不下雨?好吧,德公实在不愿去,那就暂留此地吧。我率华中部队从武汉南下,固守湘南,关闭两广北大门;然后分兵入粤,会合薛岳、余汉谋部,安顿好一切,再迎请德公到粤中坐镇吧!”

李宗仁听出了白崇禧这番表面客气而内里强硬的言语,其真实含义是你去与不去是一回事,我白某是定然要去的。

两个人都坚持己见,看来毫无商量余地了。

半年来李宗仁与蒋介石的明争暗斗,现在竟演变成桂系两巨头的摊牌,这种转换实在是太奇谲了。这种腾挪闪推、借力打力、借牛**牛,非高手不足以掌控拿捏。蒋介石瞅准时机扔出三万两黄金,一下便击中了要害。使白崇禧不待他蒋某耳提面授就自觉行动起来帮他完成意愿。这个就像高手吟诗作文,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就像他当年用钱拉走了陈济棠的空军,霎时瓦解了两广反蒋阵线一样。

李宗仁软下来了。无可奈何地对白崇禧说:

“老蒋不放洋,我去广州起不了作用呀,健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要张发奎、薛岳、余汉谋、陈济棠跟我们站在一起,加上我们的部队,总兵力就有三十万之众;足下又有两广地盘,广东赋税养兵不成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在乎老蒋呢?德公是代总统,法理上我们占着优势,你可以号令西南实力派,也可以分化中央系部队!德公别忘了,我们背后还有美国呢!”

李宗仁不说话,只长吁短叹。

见他如此优柔寡断,白崇禧有点焦躁。他耐着性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告辞了。

“林彪部队大军南下,已逼近武汉,我明天一早就得飞回武汉去指挥部队转进!希望德公务必在我离开桂林前给我个明确的指示,我也才好做出相应的行动!”

李、白两人是无法分开的,他俩一旦分手,桂系集团便会随之瓦解。而且,现在的李宗仁还更离不开白崇禧;白的二十万军队、白本人在中国军界的声威、白的用兵才智是他向蒋介石、向共产党讨价还价的本钱。何况张发奎那个戏剧色彩很浓的政变计划、陈济棠那个万一事不济时退保海南的设想,李宗仁觉得都不无可行,至少可以作为一种思路。

李宗仁长叹一声,终于做了十分不情愿的决定。

次日上午八时,李宗仁驰车去西郊的秧塘机场。

机场上除了李宗仁的追云号专机,还有阎锡山、朱家骅从广州带来的自强号、白崇禧的军机闪电号。

白崇禧来的时候,李宗仁已上了飞机。心里一喜。便登上追云号去打了个招呼。他见李宗仁呆坐在那里,神情迷茫,郁郁不乐,禁不住在心里埋怨这人怎么变成了刘禅了呀。

下了追云号,见阎锡山、朱家骅也来了。

阎、朱两人如释重负,兴致很高。分别与白崇禧握手道别。

“健公一言九鼎,胜过我辈千言万语!”朱家骅由衷地恭维道。

“岂止一言九鼎而已哉,”阎锡山肃然纠正道,“健生兄乃党国擎天大柱,中兴党国的唯一希望啊!”

白崇禧豪迈地打了一串哈哈,客气了一番。“伯川兄过奖了!”

他们到广州的次日,已经起义的和谈代表邵力子、章士钊致电李宗仁,责其不应该离桂赴穗。电文有趣,摘要如次:

……近闻阎锡山氏间关入桂,以危词怵公。公之赴穗,乃中其奸计。传[1]有云: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不可与谋。夫阎君不恤乡党子弟,以万无可守之太原抗拒天讨……以致城破之日尸与沟平,宇无完瓦,晋人莫不恨之!今彼欲以亡太原者亡广州,公竟悍然不顾,受其羁勒,诚咄咄怪事也!

[1] 《春秋左氏传》的习惯简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