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南京,酷热难耐。参谋总部内上百间办公室,每间都传出电扇霍霍的声响,从早到晚没一秒钟停息。
尽管被两部电扇相对吹着,孟淑贤也不时厌烦地哀叹热死人呀。
覃正侯翻阅着案头的文件,用笔记录一些要点,准备给总长陈诚撰拟“情况提要”;一边头也不抬地嘲笑她道:
“整天电扇吹着,总务处每小时送一次冰淇淋,你还要抱怨热!知足吧我的小姐!此时此刻你去看看下关码头的工人,看看城内满大街跑的黄包车夫,你恐怕就再也不会抱怨热了!”
孟淑贤苦笑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电扇吹的风怎么不凉,反倒是热乎乎的呢?”
覃正侯说:“不怪电扇!南京是三大火炉之首,盛夏的空气完全被烤热了,当然风也就是热的了!”
电话铃响了。
孟淑贤担心是解根柱打来的,赶紧起身去接听。
“喂,请问是哪里呀?……哦,找覃科长呀?好的,请稍等。”
她接听电话的时候,覃正侯虽没抬头,却也紧张地关注着。平日他的电话多一些,却很不容易接到一次魏飘萍来的。他在盼她。往往在见面之后分手回来的日子里,他总是多夜失眠,苦苦相盼下一次相见。尽管有时候的相见不过只三五分钟,核实一个情报,或说几句话,他也能得到巨大的满足。
孟淑贤还来不及叫他,他已冲了过来,抢去了电话。这样的猴急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就叫失态,惹得孟淑贤嗤嗤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是覃正侯,请问您……哦,知道了知道了!最近您……哦,明白!老地方吗?……好的,好的。再见!”
他放下电话,竭力掩盖着喜悦之情,一本正经地走向自己座位。
孟淑贤抬头瞅着他,似笑非笑地说:
“科长,电话里那位女士是谁呀?声音那么甜美,可以想见人也一定很漂亮!是这样吧?”
覃正侯坐下,重新埋头于文件堆。只咕噜了一句“无聊”,就不再理睬她了。
按照约定,覃正侯在莫愁湖租了一条木船,划入秦淮河,到八艳酒家下面的河埠头接魏飘萍。
时值六点过钟,覃正侯庆幸自己又是遵照对方指示不差分秒地到达了,他抬腕看表正好六点三十分。
而魏飘萍也正值此时用散步的姿态踱到这里。
她今天穿着米灰色短袖丝绸旗袍,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浓黑的披肩短发被理发师热处理过,起伏有致而不失飘逸;化了一点极淡的妆,似又像当年那样地年轻了。
覃正侯将船固定,迎她上来。待她坐定,解缆离岸,放乎中流。
“还是让它顺水自己漂吗?”覃正侯灿然笑着问她。他的笑透明得有些像几岁的孩子,没有丝毫矫饰或客套的成分。
她没有开腔,笑盈盈瞅着他,点了点头。
城外的风与城内的风不一样,少了很多暑气,将两岸茂密的芦苇吹动,飒飒作响。她颇感凉爽,拢了拢耳际头发,惬意地叹了一声气。覃正侯打开了汽水,递过去。她喝了一口,更觉惬意,禁不住又叹了一声。
那船顺流而下。有时漂至中流,正好借势下行,不管不顾;有时又撞进傍岸的芦苇丛,这就需要将船撑一下以摆脱羁绊,再用桨拨正一下航向。
魏飘萍说:“今天约您出来,又有一件任务要交给您!”
覃正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好的,我一定完成!”
魏飘萍说:“全国的主战场在东北和山东,这个您是知道的。几个月来这两大战场的战绩不俗,不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东北还收复了好几座中小城市;但是困难也不小,说是举步维艰也并非夸张。毕竟敌人的兵力成倍地大于我军。东北的林罗,山东的饶陈粟,现在最担心的是敌人会不会增兵!当然并不是惧怕;他们希望及早知道敌人还有没有能力向东北、山东增兵。若尚有能力,那么增兵的幅度可能会有多大?这对于预先制定对应策略十分重要!怎么样,有办法搞清吗?”
覃正侯沉吟了一下,说:“这个不是我所在的局和处的业务范围,查起来难度较大;不过我会想办法的,毕竟我在参谋总部干了多年,熟人多。组织上限定多少时间要?”
魏飘萍说:“组织上也不便给您限定;不过战局发展很快,一切情报的获取也是越快越好!您自己定个时限好不好?”
覃正侯又想了一下,决断式地说:“一个星期可以吗?”
魏飘萍说:“可以。不过尽量再快一些吧!”
交代完任务以后,覃正侯说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着她的联络信号,他有情况汇报。
他说,东北战场由于民主联军的节节胜利,蒋介石十分恼火,正在考虑换将,据说初步已有定案。
覃正侯所说的“节节胜利”系指林彪一气呵成的“三下江南[1]、四保临江[2]”的系列战役。这个系列战役历时三个半月,共歼灭蒋军四万余人,收复城镇十一座。
而覃正侯尚未“与闻”的则是三下江南四保临江以后林彪发动的“三大攻势”之首的夏季攻势。
鉴于三下江南四保临江虽然“节节胜利”,但尚未从根本上扭转东北战局,蒋军经过补充,在东北的兵力仍达五十万,大中城市和铁路尚在他们手中。为了尽快改变这种局面,林彪根据毛泽东指示,策划了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夺取地盘为连带意图的三大攻势。
第一大攻势,是夏季攻势。
林彪全盘研究了东北敌军驻防分布,决定先易后难,吃掉与其主力游离较远的分散之敌,打通南满与北满的联系,将各解放区连成一片。然后集中更大兵力攻略中等以上城市,从根本上改变东北的战局。
罗荣桓完全同意他的考虑。
此时罗荣桓是民主联军第二政委,地位与司令员兼第一政委的林彪相等。[3]
林彪首先盯住了吉林省怀德市。那里驻防的是新编第一军之三十师所属九十团,以及保安十七团,总兵力五千。
怀德是长春至沈阳铁路线西侧的重要屏障,北距长春五十公里,南距四平一百公里,夺占此地可威胁长、四两城。
五月十三日,民主联军第二纵队之四师突然包围了怀德之敌。
为了确保战斗稳妥进行,林彪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到了:同时命令二纵五师、一纵全部、独立第一师分别阻击可能由长春、四平前来的援敌;令西满民主联军的三个独立师奔袭双山、玻璃山,钳制蒋军七十一军之八十七师。
五月十七日,民主联军二纵四师向怀德总攻。一场激战,两个团的蒋军全部被歼。
从四平、长春出发增援的蒋军新编第一军、第七十一军获悉怀德守军被歼,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原地止步还是后撤。
林彪判断从四平出来的七十一军离开了老巢,孤立无援,是消灭它的良机。立刻命一、二纵队赶赴大黑林子地区,将其包围。经过一天的战斗,蒋军七十一军所属八十八师、九十一师大部被歼。军长陈明仁率少数部队逃脱。
从长春出来的新一军在途中获悉,怕遭到同样命运,军长下令前队改后队、后队改前队,火速撤回长春。
民主联军一、二纵队围歼七十一军之际,林彪又令十一纵攻占公主岭、陶家屯、郭家岭;二纵之一部也随即夺取了昌图县城;三、四纵南下连克辽宁省的山城镇、太阳镇、草市镇,歼灭蒋军六十军所属一个团、暂编二十师一部。切断了沈阳至永吉(吉林)市的铁路线(沈吉线)。
为了恢复沈吉线,杜聿明拼凑了两个师的兵力向民主联军三纵的侧后进行反击。
林彪察觉了杜聿明意图,立即调动三纵和四纵一个师对来敌进行分割围歼。首先将新编二十二师一部歼灭在南山城子地区。
然后,林彪的目光投向吉林省南部重镇梅河口。
五月二十二日,令四纵攻打梅河口。打了五天,蒋军一八四师共六千多人全部被歼;接着,三纵在辽源、东丰消灭蒋军二○六师全部。
此前的五月十三日,六纵之十八师和独立第三师,相继攻下永吉以东的天岗、老爷岭、江密峰、小丰满,歼敌共两千多人。
六月三日,驻防吉林省海龙的蒋军六十三军之二十一师慑于民主联军声威,弃城北逃。结果并未逃脱,被消灭在途中的昌吉镇。
至此,永吉、长春以南,四平以东广大地区的蒋军全被肃清;南满、东满两个解放区连成了一体;南满、北满主力部队也得以会师。林彪朝思暮想的将多个拳头合成一个,终于实现了。
杜聿明打输了,恼羞成怒,居然向老百姓发泄。一九四七年六月十七日《东北日报》配发照片报道:六月上旬的一天,“国军”以暗中支持共军为由,在安东纵火烧掉五十一个村庄。然后将老百姓集合到大川,用机枪实施屠杀。
夏季攻势第一阶段取得大胜后,毛泽东指示林、罗对战略重镇四平发起进攻。
四平城内的蒋军有七十一军之八十七、八十八师,十三军之五十四师,五十三军之一部,共约四万人马。为固守四平,一年多来陈明仁修建了许多永久性防御工事。城内外有几千个钢筋水泥地堡和纵横交错的交通壕,数不清的火力支援,大片鹿砦、铁丝网、陷马坑、三米多深的防护水沟。火力配备也齐全,由美制轻重火炮及机枪加上三万多支自动、半自动步枪组成了多层次密不透风的火网。
林彪对敌人的火力配备很清楚,觉得是一块硬骨头。指示参谋长刘亚楼制订一套周密的对付方案。
林彪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夏季攻势早就惊动了自己的黄埔老校长,即将开始的四平之战更令老头子寝食难安;但他知道,老校长蒋介石此前曾飞临沈阳,申斥作为一期学长的杜聿明怎么还打不过四期的小阿弟呢。林彪听到这个消息后,稀开嘴巴乐了半晌。
情报部门给蒋介石送去了两本小册子。一本是《目前的战役问题》,系高、中级干部的战术教材,发给团、师、纵队的干部学习;另一本是《战斗手册》,供营以下干部学习,内容包括《指挥要则》《打胜仗的根本办法》《硬拼仗》《运动战》《一点四面战术》。两本书都是林彪执笔写出初稿,东北局副书记兼秘书长高岗整理并在哈尔滨印行的。这两本小册子让蒋介石看得心里五味杂陈。他对陈诚说:
“我得到这两个小册子,把它看得比任何兵书都宝贵,废寝忘食,昼夜钻研,逐句逐字地细心玩味。现在已读过五遍了!我后悔呀,当初在黄埔为什么没发现林彪,对他着意培养,让他跑到毛泽东那里去了;痛心呀,为什么我发现的尽是杜聿明、陈明仁、孙立人这些花架子、蠢材!”
他在南京的高级将领会上,牢骚满腹,对大家一顿申斥,说:
“最近我们在东北拿到了共匪的两个小册子,已经翻印了二十万套,发给各级军官。你们必须逐字逐句细心研究,看看人家是怎样带兵的。人家是官兵一体,同甘共苦呀!反观我们的军官是不是也能与士卒同吃一样的饭菜、同在野外露营呢?我看很难!我们的军官不但做不到与士卒同甘苦;而且对士兵的生存状态完全不了解,高级军官对下级军官如何管教士兵、训练士兵更不了解。不了解自己的部队,怎么可能得心应手地指挥他们作战?
“还有一些高级将领,自私自利,把所辖部队看作家私,最大的本领就是保存实力。看到友军浴血作战,拒绝去救援,完全丧失了革命军人亲爱精诚的精神!这简直是亡国奴的心态,是万万要不得的!”[4]
次日又飞临沈阳,作同样的训话。
林彪的夏季攻势让他感到了东北大局的危险。他指示熊式辉、杜聿明等高级将领,既没本事夺取南满北满,也打不过林彪,那就不要再自吹自擂自欺欺人了;赶快收缩兵力,重点守住大城市以保住现状吧。蒋介石甚至主张连长春以东的大城市永吉(今吉林市)也一并放弃。
刚刚受到蒋介石奚落“你黄埔一期的学长还打不过四期的学弟,颜面何在”的杜聿明当场表示反对,还第二次要求将不久前被陈诚抽走的第五十三军调回来。
蒋介石大怒,拍了一掌桌子指着杜聿明呵斥道:“杜光亭,离了五十三军你就不能打仗了吗?我问你,一年多以前林彪刚到东北的时候手里有多少人马?当时你手里有多少人马?丢人啊!”
蒋介石走后,杜聿明只是有限地执行了他的决定,放弃了安东、通化等城市,加强了长春、永吉、四平、沈阳、锦州的防务。
不久,开原失守,中长铁路被阻断,沈阳与四平被分割开了。
没让杜聿明回过神来,民主联军兵薄四平城下了。
震惊万状的杜聿明知道,四平是东北中部地区的交通枢纽,连接沈阳、梅河口、长春、永吉,保有这里就保有东北的战争主动权。林彪是奔这个来的。
六月初,双方开始战役调动。
廖耀湘新六军之一五五师、十四师向开原进攻,力图恢复四平与沈阳的战略通道。付出了六千多人的代价,达到了这个目的。
东北民主联军没有管他这个,继续大规模向四平集结重兵:以十七个师的兵力开赴四平的南面和东南面以及北面,防备从沈阳北上、从长春南下的蒋军援兵;以七个师外加五个炮兵营负责攻取四平。由一纵司令员李天佑、政委万毅担任前线总指挥和政委。
蒋介石发来了电报,命陈明仁死守。称:“四平乃东北要地,如失则东北难保。斯时为吾弟成功成仁之际。望砥砺将士,严行防守。”
李天佑对四平敌人的布防有较多了解,但他少估了敌人的兵力、低估了敌人的火力状况;更严重的是大家都滋生了骄傲情绪,认为陈明仁多次败于民主联军手下,这次不过就是一战而定的事。
然而,兵书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此时此刻大家都忽焉不察。而陈明仁及其部队此时此刻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民主联军各纵队充满“一战底定”的情绪,请战书雪片般飞到林彪那里,要求取代李天佑部去夺取四平;战士们把“解放四平,争取立功”的口号写在枪杆上、炸药包上。士气固然很高,而骄傲也蕴藏其中了。
六月十一日,先锋部队占领了四平部分地段,为攻城部队铺平道路。是时大雨骤下,遮天盖地,似为天公有意掩护民主联军攻城部队让其陆续靠近敌人。十四日十六时,攻城部队抵至最佳位置,待命突击。
半小时后雨停了。
蒋军二十架飞机紧急飞临战场。低空侦察,发现了民主联军突击部队的位置。立刻升空,然后轮番俯冲轰炸。接着又发现了民主联军炮兵阵地,分出十架飞机前去轰炸,有二十八门苏制九十二毫米口径加农炮被炸毁。[5]
二十时,李天佑下令开始攻城。
西北、东北、西南三个方向的攻城部队同时发起冲锋。
蒋军工事坚固,火力密集,攻城部队尽管勇猛顽强,也一次又一次被打回原地。只有西南角方向,一纵二师四团一营借助炮兵协助,打开了缺口。三连三排排长全仲为乘机登上城墙缺口,用冲锋枪扫射,放倒了二十几名蒋军,率全排夺占了保安十七团团部所在的楼房。
这道撕开的第一道突破口太狭窄了,容不下太多人马。蒋军大量部队向这里涌来,飞机、炮火也向这里密集轰炸,企图重新将它封堵住。突破口一时完全被硝烟覆盖了。
就在这个突破口上,双方反复激战了两天。敌人的顽强出乎李天佑预料。
蒋军七十一军八十八师(重新成立的)师长彭锷亲临前沿,左肩中弹,血流如注,依然坚持指挥;其前卫营两名营长先后中弹倒毙,两个营的士兵也全部在突破口的拉锯战中阵亡。
民主联军损失也很大。一纵负伤五千人,阵亡一千一百二十八人;有的连队只剩下七八名战士。由于炮火太密集,救护队一批又一批倒下———这些北满的翻身农民成为烈士的就有三百多人。伤员得不到救治,有的干部连续负伤十次仍在坚持作战;一纵一师师长江拥辉、政委梁必业亲自冲上突破口指挥,一发炮弹落下来,掩护他俩的一个班全部阵亡。
蒋军飞机大炮以及步兵火器组成的密集火网让李天佑十分伤脑筋。突破口太窄小,部队拥上去多了,成了敌人炮弹的靶子,一发就会倒下一大群;上去的人少了,压不住敌人步兵,还可能守不住口子。白昼行动,容易成为敌机的靶子。东北地区夏季夜短昼长,夜晚只八小时,夜里攻击,没多会儿天就亮了。而且即使白天不进攻,伤亡人数也多出夜晚行动时的一两倍。李天佑盼望多几处突破口,分解敌人之势,那就可以摆脱目下的窘境了。前线的官兵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个体,都在努力破解当前这个困局。自觉的革命英雄主义,终于使城西北一角在付出了三百多人牺牲后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蒋军之势受到了分化。李天佑向两个突破口投入了生力军———总预备队。蒋军阵脚出现了松动,渐渐又不得不步步退却了。民主联军逐步向城内推进,渐渐逼近核心地带。攻守双方一座楼一间屋一条街道地进行拉锯式作战,进行争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情况有时多达二十多次。攻守交通宿舍大楼,激战达到白热化。民主联军最初希望保住这幢高档次的大楼,而付出了重大牺牲后仍未拿下。前线部队得到李天佑批准,决定炸掉它。团长慕容遂秦命令一个营负责挖掘暗壕强行接近大楼;一个连飞跑到已被占领的机场,从航空炸弹里挖出两千三百公斤炸药,火速送回来;其余两个营在此期间继续以火力与大楼敌人周旋。负责爆破的单位取道刚挖掘成的暗壕将两千多公斤炸药全部送到大楼下边。然后全部官兵退出,点燃壕外引信。三分钟光景,压倒一切枪炮声的轰然巨响,将大楼送上了半空,分解开来的钢筋混凝土又惨烈地落下。大楼没有了,蒋军一千多名官兵全被深埋在废墟之下。
然而绝大部分地段的战斗仍然缓慢而残酷地进行着。
陈明仁征用了一切文职人员参加战斗。据说有不少人还不会使用美制汤姆式半自动步枪。后来连政府官员、平民百姓也强行被逼到火线上。七十一军军部骑兵营的两百多名马夫,在他的威逼下,由一名五十多岁的老马夫带领开到前沿。这些马夫最后没有一个活下来。
在蒋介石“不成功便成仁”的严令下,陈明仁立下遗嘱,印成传单,向全体守城官兵散发;抬出自备的棺木,巡游展示。他命令各部不必等待命令,独立死守每一寸地段,打光为止;谁敢发布“转进”命令就先杀谁。第一道防线的部队如果后退,二线部队有权射杀,不能宽宥一人。
十九日,民主联军动用了单筒火箭炮。他们将十五门火箭炮同时指向中央银行和市政府大楼,猛烈轰击。两座大楼很快就被占领了。
陈明仁在卫队保护下,突围到了城东一隅。
他的军部在西区,周围半公里的守军并不知道军长已逃走,仍在顽强抵抗。
民主联军一纵十七师四十九团一营三连以及五十一团的五连、六连负责攻取陈明仁军部。一营三连作为突击队,冲进大楼,与一千多敌人反复争夺各个楼层。三连战至最后五人,见敌人仍旧顽抗不降也不退,便将敌人堆放弹药的一间屋子点燃,刹时将大楼炸塌,与守楼敌人同归于尽。
二十一日,城西地区也被民主联军占领。
第八天,民主联军攻城部队付出了八千人的代价夺占了四分之三的城区。
林彪电令:“决付出一万五千人的伤亡,再打一个星期,全歼这股敌人!”
得到报告的毛泽东也肯定了他的决定,来电说:“你们决心再以一个星期时间全歼四平之敌,占领此战略枢纽,极为正确。”
蒋介石十分震惊。一面致电对折损四分之三人马近三万人,尚余一万人枪的陈明仁慰勉有加;一面同意了杜聿明的多次请求将周福成五十三军从华北火速调回东北,令杜聿明疾调重兵救援四平。并限令六月三十日之前解四平之围。
杜聿明手忙脚乱,急紧抽调部队,组成救援大军,从沈阳和长春两面星奔四平。杜聿明竭尽所能,勉强拼凑出的部队共九个师,由郑洞国指挥这场战役。
刚刚出关的五十三军凭着人多势众,攻占了只有两个团民主联军部队防守的本溪,解除了沈阳侧翼的威胁。接着一路向北直奔四平。
抵达四平以南的援军,尚未勒住阵足就与民主联军阻击部队交上了火;是日,长春赶来的援军也在四平以北与民主联军交上了火。民主联军阻援部队兵力不足,尽管打得顽强,也不能有效消灭来敌,只能与之成胶着状态。
郑洞国十分狡猾,留下战斗力最强的新六军与民主联军阻援部队周旋并担任掩护向四平进发的大部队的任务;自己亲率九十三军、五十三军、五十二军之一部,绕道直扑四平。
而担负掩护任务的新六军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廖耀湘知道民主联军一向的战略是围城打援,他很担心郑洞国将大部队带领去救四平,自己一个军三万多人留下“与共军周旋,以吸引共军注意力”会遭到厄运。于是抓住郑洞国教他“周旋”一语,决定不主动去碰共军阻援部队,却在自己的周围找好要害地段,安排好部队,防止突然被共军包围。
事后的情况似乎颇能印证廖耀湘的担心。他将各师以及军直属部队部署到可能遭到攻击的要害地段。特别向一六九师师长郑庭笈强调了其防守地段的八棵树乃全军安全所系,实为战略要隘。一旦不保,全军很难安稳;然则整个救援四平的大军侧翼就将受到致命威胁。
一六九师在进入指定位置后的次日(六月二十二日),师长郑庭笈向他报告了可疑情况:该地区虽然暂未发现有敌人攻击;但师部派到李家台、东丰方向侦察的小部队报告,两座城里的共军奇怪地消失了。而两城十公里、五公里远近的几十个村落不知怎的却又驻满了共军。人数、番号却不清楚;但却发现隐藏在林木深处的苏制榴弹炮。老百姓只准进不准出,所以没法混进去探明具体情况。据村里逃出来的地主说,共军在向刚回村的老百姓打听开原、铁岭、八棵树、貂皮屯国军的动态。
郑庭笈将这些情况向廖耀湘禀报完毕,也有点担心友邻部队境况,便向廖军长打听。
廖耀湘说,大家都要高度警惕,林彪诡计多端,出人意料的举动太多。据十四师龙天武师长报告,他那里也出现了情况,只是不明虚实,目前只知道他的正面西丰方向共军有向莲花街、威远堡门运动的迹象;尚不知是佯动还是真动。倒是郑(洞国)副长官指挥的大军向四平挺进比较顺利,其九十三军走在最前头,已在向昌图前进中。
郑庭笈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民主联军以步、炮联合行动,向八棵树高地五○五团阵地突然发起攻击。火力密集,步兵冲锋锐不可当。郑庭笈后来在回忆文章《蒋军四平街解围战役中的八棵树争夺战》中坦言,“这是我初到东北战场来第一次看到解放军[6]这样的猛烈攻击,是我以前所不了解的”。他的惊恐溢于言表。
激战一个通夜,二十四日早上,第一旅旅长何际元向他禀报,五○五团伤亡六百多人,团长贾维禄负重伤,营、连长伤亡过半。八棵树高地危在旦夕,若不增援,阵地必失。
郑庭笈将此情况分别电禀廖耀湘、杜聿明。
廖耀湘回电说他无兵可派。严令郑庭笈死守,叫他注意发挥火炮的作用,特别强调只靠步兵是不行的。因为郑庭笈这个师装备虽然一流,却是从交警总队改编而来的,从未在步炮协同下作过战。
战斗进行到下午八时,八棵树附近作为卫星阵地的高地全被民主联军占领,入夜前八棵树也失守了。
守军第一旅退到附近村落与民主联军对峙。
郑庭笈立刻向廖耀湘、杜聿明电禀。
廖耀湘十分惊慌,打开步话机用明语与郑庭笈通话。
“八棵树全部高地都失守了吗?”
“是的!军长……”
“郑师长,你必须从你现有各旅抽调足够兵力,不计一切代价夺回八棵树,恢复全部失去的阵地!否则对我们全军右侧以及整个增援部队的侧后威胁太大了!事情很严重,关系到你我的脑袋呀,知道吗?”
“部下知道!”
廖耀湘最后说,郑(洞国)副长官亲自指挥增援大军正在向四平靠拢,我们千万不可拆台呀。
廖耀湘最后决定抽调二十二师五十六团增援八棵树,并由该团团长马璞帮助郑庭笈部署步炮协同作战;又将二十二师的炮兵营也交给他。
郑庭笈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做出夺回八棵树的具体部署。
第一旅山脚下的第一线部队与民主联军相距很近,为避免自己炮兵射击时受到影响,暂时将其退到村落。俟炮兵轰击完毕后,再行出动。
将师预备队交给第一旅旅长何际元,参加八棵树争夺战。
又在各团选出突击部队和后援部队。突击部队全部装备美制卡宾枪、汤姆枪、美制轻型手雷;后援部队装备八二迫击炮、六○迫击炮、轻机枪、重机枪、火焰喷射器,支援突击队行动。设定突击队采用纵深配备的队形前进,第一线、第二线互相掩护;若第一线伤亡过大,则由第二线超越前进,原第一线改充掩护。
郑庭笈将部署情况电告沈阳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作战处处长姜汉卿,要求派空军协助作战。
同时分别电禀廖耀湘、杜聿明。
廖耀湘同意他的部署,再次强调注意步炮协同作战,充分发挥火炮的威力。
郑庭笈把攻击时间定在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时。
姜汉卿六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时电告他,空军午后三时准点到达。叫他届时在地上铺好布板,以便联络。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时,从沈阳方向飞到八棵树的美制轰炸机配合郑庭笈的炮兵向民主联军阵地狂轰滥炸。四时,郑庭笈命何际元旅长指挥步兵开始冲锋;炮兵、飞机延伸轰炸以掩护步兵行动。
民主联军的炮火十分猛烈,郑庭笈的师部也成了打击的目标———这是远程重炮才办得到的。第二旅副旅长袁冠南临时被调到师部代理参谋长,遭到弹片击伤了胳臂;师部直属炮兵的两门炮也被同时炸坏。
何际元的第一线突击队乘民主联军炮兵遭到空中轰炸停止射击的间隙,抓紧时间从三面向八棵树高地猛冲。
下午六时,何际元向郑庭笈报告,突击队以阵亡一半的代价,攻占了八棵树高地。不料尚未站稳脚跟就遭到左侧名叫尖山头高峰上民主联军机枪射击。伤亡很大,只好又后退下来。如果不压制尖山头火力,很难成功占领八棵树。
郑庭笈当即命令炮兵向尖山头炮击。
那尖山头又高又小,炮弹不易命中,不是打远了打近了,就是打偏了。
郑庭笈教何际元集中后援部队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集中向尖山头射击,掩护五○六团、五○八团的突击队向尖山头冲锋。民主联军伤亡很大,激战到黄昏撤离了尖山头。何际元这才得以重占八棵树。
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貂皮屯以北传来密集的枪炮声。
郑庭笈打电话问貂皮屯守军鲍步超团长是怎么回事。
鲍团长回答说已派人向北搜索,尚未回来报告。
郑庭笈要他准备战斗,共军可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重新反扑回来。
郑庭笈与何际元摊开地图研究。两人一致认为是从八棵树撤退的民主联军转兵向貂皮屯攻击,企图用貂皮屯建立阻击线,遮断八棵树退路;然后以另一支部队攻打郑庭笈师部,聚歼一六九师。
郑庭笈越想越害怕,立刻打电话询问友邻二十二师师长李涛那里的情况。
李师长说,早上的枪炮声来自貂皮屯东北面的山地。他派六十四团前去搜索,十时许与民主联军一部遭遇。双方展开了激战。当时他又派六十六团前去增援。李师长最后说,情况不明,大家都小心点吧。
结果,黄昏时枪声停了。
后来据李涛说,民主联军撤走了。因情况诡异,他也不敢派兵追击,怕中圈套。
其实,民主联军在八棵树与貂皮屯的行动,只是为了牵制廖耀湘这个军,以减轻四平攻击部队撤退过程中的阻力。
六月二十五日,郑洞国亲自指挥九十三军(军长卢浚泉)从正面向四平攻击前进。受到民主联军阻击,进占滞慢。
郑洞国命周福成五十三军从九十三军左翼向八面城攻击。那里是民主联军的侧翼。
二十七日,民主联军由于侧翼遭到了牵制,无富余兵力解决这一窘况,郑洞国得以顺利指挥九十三军占领了泉头车站,进抵四平近郊。
廖耀湘那里却一直未能摆脱困扰。其十四师在威远堡门、莲花街、平岗地区遭到猛烈攻击。不得已,只好加派二十二师去增援。又打电话告诫郑庭笈,虽然八棵树、貂皮屯方面复归平静,但估计共军不会罢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发动攻击。
六月二十九日,五十三军、一九五师打了三天,攻占了八面城;九十三军攻占了四平以南九公里的芒牛哨镇。
几天前,林彪就考虑到增援的敌军数倍于民主联军攻打四平的部队,当即排除非议,断然决定撤兵。以少量部队对廖耀湘部的攻击,其实也是撤兵的辅助行动。
六月三十日,郑洞国的全部援四部队再也不能前进了。这使他万分焦急;又担心林彪会不会突然派来大量打援部队,将自己一锅烩了。
此刻,侦察队向他报告,四平方向的枪炮声没有了。
他听后呆若木鸡,以为四平已彻底陷落,陈明仁完了。一旦果真如此,他感到无论对苦战中的陈明仁,还是对蒋介石的严令,自己都无法交代。他命令卢浚泉九十三军黄昏之前必须突破民主联军的阻击线。
当天十三时,周福成五十三军在九十三军左前方突破了民主联军防线。卢浚泉乘势集中了九十三军的全部坦克,向民主联军二纵的阻击阵地发动大规模冲击。
二纵稍作抗击,奉命撤出战斗。
郑洞国命令追击。
民主联军最后撤离战场的是一纵第三师。
历时半个月的四平攻坚战,民主联军付出了伤亡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二人的代价。
蒋军伤亡为五万八千人;其中陈明仁的四万守城部队仅剩七千多人。
林彪的夏季攻势至此画上了句号。包括四平攻守战在内,五十天来共歼灭蒋军八万七千人;自己的伤亡共计一万八千六百一十三人。
[1] 松花江以南 。
[2] 临江为民主联军南满根据地首府,此泛指南满 。
[3] 第二政委并非副政委 。
[4] 《先总统蒋公言论集》,台湾1980年玉泉出版社,第161页 。
[5] 苏联兵工专家阿扎耶夫撰写的《随军笔记:中国东北民主联军攻打四平记实》,载苏联《十月》杂志一九四九年一月号 。
[6] 是时应叫民主联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