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覃正侯与魏飘萍秦淮河泛舟,他得到了感情上———不,准确地说是精神上,很大的满足。魏飘萍传达了上级对他覃正侯的慰勉之意,同时表示十分满意他一段时期以来的工作。还希望他继续努力做出贡献,以将功折罪,早日回到革命营垒中来。从这些话他当然听得出来,革命的大门终于有望对他开启了。他等待这样的评价、这样的承诺已经很久了。当时他偷偷拭去了两行夺眶而出的热泪。
人的劣根性乃是欲望无度,往往难免得陇望蜀。他居然进而揆度,自己与魏飘萍的私人关系是否有望改善,可不可以在不太久的将来重叙旧情?
他当然也明白,出现这种转机的基础首先是她能瞧得上自己,得让她觉得自己覃正侯确实在为革命事业而努力做出贡献、愿意为革命奉献自己的一切。其后才会有种种可能。否则皆系奢望。一个曾经因为忍受不了皮肉之苦而背叛了理想的人,做到何种程度才可能让她产生那样的认可呢?他也颇感茫然。
她曾经告诉他,她结过婚。丈夫是南开大学学生,在八路军工作。后来跟随罗荣桓到山东军区,牺牲在抗日战场。她很爱他,自豪地说他是位出色的马列主义者,是无产阶级的英雄。覃正侯明白自己根本无法与她的丈夫相比。在这个内容层面,他不能不自惭形秽,不能不陡然意识到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然而,一次又一次与魏飘萍接触,他觉察到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一点一滴地发生着变化。特别是最近一次的秦淮河泛舟,又使他恢复了一些自信,觉得将来未必不能重新赢得她的垂青。秦淮河泛舟这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这一判断的依据是:魏飘萍告诉他,如果有要紧事,可以通过一种特殊方式(具体另告)约见她。如此一来,两人的见面,从由她事先通知,他被动地等待,推进到他可以主动约见她了。
秦淮河泛舟之后十多天,他就第一次行使了这种主动权。
倒不仅仅是渴望见她,主要是确实有两件要紧事须向他禀报:
其一,陈诚即将取代熊式辉主事东北,届时将增调十二万人马出关;
其二,蒋介石将增兵山东,加强此前的战略压力,迫使解放军华野主力决战。
蒋介石官邸在国防部大礼堂左侧约莫一百米的地段,是一座砖瓦结构的两层西式楼房。一进门是一间过道式的内走廊。客人进来应在这里脱下外套、摘下帽子,挂到进门右边的衣挂上。然后继续往前,进入一个过道小厅。迎面就看见了楼梯。右侧壁悬挂着曾国藩写的屏联。壁间一道门通向大客厅;过道小厅左侧的门,通往蒋介石书房和小客厅。蒋氏夫妇的卧室在楼上。客人少,或者来人是贵客,多半被安排在小客厅;大客厅陈设要比小客厅好。墙壁上挂着齐白石和张大千的画作,都有“雅正”之类的款识,说明了画家与房子主人的关系,显系多少有点来往。靠壁一张长条案,上面摆放许多古玩;其中有玻璃匣子盛着一对象牙,各一米多长。这样规格的象牙是外边不容易见到的。客厅四周摆了许多长沙发和单人沙发,沙发前都有矮足长条茶几,供坐在沙发上的人使用。
这天,蒋介石邀请国防部、参谋总部的上层官员吃晚饭。连远在徐州陆军总司令部前线指挥所的顾祝同总司令也被提前召回以便准时参加这个晚宴。可见,这是个借吃饭为名研究山东战场方略的工作会。自从蒋介石确定了“重点进攻山东”的总战略以来,寻求华野主力决战的行动不仅未见成效,局部战场还屡屡受挫、损兵折将。将徐州、郑州两个绥靖公署撤销,改为组建陆总(陆军总司令部)徐州指挥所,也未见改观。这让蒋介石大伤脑筋。
大家讨论了许久。也有争论,而最后照例由蒋介石说了算,代替陆总做了调整:以汤恩伯兵团攻占莒城、沂水,继而进攻蒋峪、临朐;以欧震兵团攻占南麻;王敬久兵团的第五军、整编七十五师、整编八十五师攻占博山。最后目的是三路合作,将粟裕主力驱至鲁中的决战地域。
大家记下他的指示。尚未合上笔记本,宋美龄就走进了客厅。
她笑盈盈伸手做邀请状,用上海话对大家说:
“请各位到餐厅用晚餐!”
大家纷纷起立,向她微笑点头致意,然后到餐厅就座。
据郭汝瑰(时任顾祝同的参谋长)回忆,肴馔虽不甚奢,但比蒋介石在公开场合宴客时装模作样的四菜一汤丰盛得多;饭后的水果是用飞机从广州运来的木瓜。
顾祝同陆总徐州前线指挥所属下各部在山东战场的位置如下:
汤恩伯第一兵团指挥所设在临沂,属下各部分别驻屯于:第七军、整编四十八师在汤头。这两支军级部队是桂系,白崇禧怕被人分开使用遭到歼灭,派张淦统领,自称第三纵队;整编八十三师在临沂、青驼寺;整编七十四师在垛庄;整编二十五师在南桃墟、北桃墟。
欧震第三兵团指挥所在蒙阴,整编十一师与它在一起;整编六十五师在蒙阴西南;整编六十四师在太平邑。
王敬久第二兵团指挥所在新泰,整编七十五师与它在一起;第五军在莱芜;整编八十二师在莱芜左侧。
三个兵团总兵力达三十五万人。
蒋介石和陈诚判断,饶漱石、陈毅、粟裕在坦埠,华野的军资必定也储存在那里。若首先攻取之,华野大军必四面来救,国军正好与之决战,全部歼灭之。
徐州陆总也认为,攻其首脑机关,可改善入鲁以来寻歼共军不成反遭其损的被动局面。指定汤恩伯兵团主攻坦埠;另两个兵团按原计划推进,届时策应汤兵团,共歼华野主力。
蒋介石一再强调,不仅汤兵团各部在行动时一定要互相靠拢,间距不可超过三十公里;三个兵团之间也要坚持决不疏离,间距不可超过五十公里。这样便不会给予粟裕丝毫割歼的机会。他粟某人纵有天大能耐,面对我环环相扣、援手可触的庞大战争机器,也只能徒呼奈何。
按照蒋介石与顾祝同的指示,汤恩伯作了如下部署:
根据张灵甫的要求,整编七十四师主攻坦埠,其他各部配合行动。具体为:第七军、整编四十八师在汤头地区掩护右侧;以整编二十五师与整编七十三师齐头并进,掩护、协助整编七十四师行动———整编二十五师在左、整编七十三师在右;整编八十三师一个旅留守临沂,一个旅机动,一个旅在整编七十四师右后侧梯次前进充当掩护。
这个安排应该说本来没什么大错。但汤恩伯应该知道李天霞与张灵甫的关系———两人积怨很深,这次争当主攻部队自己又未同意李天霞所请,却让他的整编八十三师充当张灵甫的右后掩护部队,这不是怨上加怨吗?用人不当,成了整个部署的致命伤。
李天霞是黄埔三期生,与王耀武同期,曾当过张灵甫上司。李天霞为人跋扈、狡猾。王耀武已高升为绥靖区司令官一级,李天霞仍大剌剌称呼他的表字;还常常当众揭穿王耀武当年在黄埔时,晚上睡觉不断放屁臭得全屋同学苦恼不堪。王耀武表面上陪着大家的哄笑打了几个干哈哈,心里却十分憎恶。
张灵甫是黄埔军校四期生。其品行与李天霞大不相同,头脑比较简单,奴性十足,对上司绝对服从,在第一师时就深得师长胡宗南垂顾;后来进入七十四军,历届军长(整编师长)对他也颇有好评,特别是王耀武、俞济时,完全视若亲知。
一九三四年在剿共作战中,因服从性和战场凶悍得到第一师师长胡宗南赏识,提拔为中校团副。不料当年就在西安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案。
他认识了一位漂亮的四川女子,名叫吴令梅,断然与原配离婚,由胡宗南主持在西安与吴令梅结了婚。胡宗南还用军费在西安城里给他置办了一座宅第,用于安置新夫人。
婚后,他回家次数极少,不是在外打仗,就是训练部队。他人缘好,关心的人多。第一师驻西安办事处的朋友们发现吴令梅经常与一小白脸进出戏院、影院、饭馆,大为吃惊。办事处主任派干员跟踪、坐实后,偷拍了十几幅照片寄给他。
收到照片,他当然气得发昏,大骂贱人用我的钱养小白脸;捶胸顿足,痛悔娶了个**妇。思前想后半天,决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以妻子突发疾病为由,向师参谋长请了两天假。策马星夜奔回西安。
进门后不动声色,只说想吃妻子包的韭菜饺子,所以专门跑回来一趟。
家里后院有个小菜地,种了包括韭菜在内的两三种蔬菜。他不动声色跟在妻子身后。到了菜地,冷笑了一声,拔出手枪,低声喝道,**妇,你害得我好苦呀!好吧,你给我扣绿帽子,我就给你一顶红帽子吧。也不容惊恐万状的妻子分说,一枪打烂了她半边脑袋。
事毕,任随妻子陈尸菜地,立刻返回了部队。
事发后,很快就惊动了全国舆论。吴令梅娘家人将他告上了法院。旋又由南京军事法庭接管了案子。
军法总监何成濬电令胡宗南将他押解到南京。
张灵甫是胡宗南的爱将,当然想袒护他;又迫于上命难违,只好复电表示遵命。但却没有派人押解,而是给了张灵甫一百块银圆,教他自己到南京去。临行治酒饯别,安慰他不必担心,一定设法营救。
张灵甫取道洛阳、郑州、徐州、扬州,一路游山玩水,两个多月才抵达南京。
审判一番,被关进了军人监狱。由于胡宗南的周旋,他在里面十分自由,就只不能出大门而已。
一年后,胡宗南联合王耀武、俞济时上书蒋介石,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请求特赦张灵甫。
受到特赦的张灵甫直接进入王耀武部队当了上校团长。从此扶摇直上。
抗战后期,为了扶持他,王耀武将七十四军副军长李天霞调升一〇〇军军长,目的在于为张灵甫升迁去除障碍。果然,半月后就将时任师长的张灵甫升补李天霞原职,不久又升为七十四军军长。
整编后,七十四军改成整编师,调为南京警备部队,张灵甫也兼任了首都警备司令职,成了御林军,直接归国府(后改成总统府)第三局局长俞济时节制。张灵甫这便有了机会不断拜谒俞济时,尊为老师和前辈,极尽阿谀奉迎之能事,颇得俞济时欢心。
俞济时有意培植原七十四军老部下。大军“重点进攻山东”前,蒋介石令试行组建几个整编军,相当于原集团军的编制,辖三个整编师和一个独立旅。俞济时走陈诚门子,保荐张灵甫为整编第五军军长,整编七十四师副师长蔡仁杰升补张灵甫原职。蒋介石签署了委任状,只待“重点进攻”结束便宣布。
这可气坏了李天霞。他也为争当整编第五军军长在南京走了不少门子,送出了上万的银圆,不想到头来却让张灵甫这个原来的部下僭了先。由是对张灵甫更加嫉恨。
这次“重点进攻山东”乃是百分之百获胜的行动,他又被排挤到一旁唱配角,更让他恼上加恼。汤恩伯命他派部队掩护张灵甫整编七十四师右侧后,具体叮嘱必须先安排一个整编旅(约万人)紧随其后,一旦七十四师遭遇不测,该旅可就近增援,八十三师主力也应随后跟进。 李天霞表面应命,实际上只派五十七团副团长率一个连携带报话机,冒充“紧随其后”的整编十九旅,进出沂水西岸,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