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斐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把罗泽闿请到他的公馆“吃便饭”。
自从刘斐受李宗仁推荐进入总部,白崇禧就一再嘱他广交朋友、结纳权要,以便在某些关键时刻为桂系的发展谋取有利条件。白崇禧命人给他开了个银行户头,随意支取活动经费,教他不必节俭。
参谋总部第三厅厅长罗泽闿是刘斐自以为交得较为成功的朋友。
其实罗泽闿乐于与他这位上司[1]攀交,也有自己的特殊使命。那是有一次罗泽闿偶然提及刘斐请他参加家宴引起了陈诚兴趣。陈诚密嘱他与刘斐认真交往下去,借以随时了解桂系高层动态。
这一对朋友可谓各怀鬼胎,相互利用。
刘斐的这次家宴,目的性很强,应了一句古代策士常说的话:“宴无好宴。”他是要“借重”罗泽闿在两天后的“大别山作战会议”上说出他刘斐以及所有桂系人物不便说的话,意在抓住此一千载难逢之机,合理合法地进行桂系武装力量的战略集结。
刘斐所谓的“千载难逢之机”就是共产党刘邓的晋冀鲁豫野战军在粟裕大军、陈谢大军[2]支持下,成功渡过黄河,一路冲破蒋军在涡河、沙河等多条江河设置的阻击线,成功地进入大别山。
毛泽东在他的棋盘上落下的这枚棋子,不只是把战争从解放区引向蒋管区,使沪宁汉都受到了威胁;更重要的是改变了战争的态势,迫使国军由战略进攻手忙脚乱地改为战略防御了。这对南京朝野的震动可想而知。诚如陆军总司令部参谋长郭汝瑰的感叹,“刘伯承部进入大别山,陈赓、谢富治部进入伏牛山,粟裕华野的一支重兵进出于刘伯承右侧后不到三百公里,三路大军已然形成掎角之势,从此中原无宁日矣!”面对这样的战略窘境,蒋介石不得不做重大的战略调整。于是,桂系机会来了。
酒酣耳热之际,刘斐对罗泽闿说,大别山刘伯承部对我们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蒋主席不会不重视,定然要调集大军解决。润湘兄[3]主持第三厅[4],蒋主席早晚必然“召对”你我。(当时陈诚尚在东北,参谋总部暂由刘斐主持。)我想我们应该早作成竹之谋,不要到时候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罗泽闿点点头说:“次长说得对!泽闿这几天正在研究这件事,俟有所得时再向次长禀报。”
刘斐点点头说好。沉吟一下,又说:“除了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主将人选了!润湘兄准备向主席作何建议?”
罗泽闿想了一想,说:“大别山战区的作战指挥非同一般,不仅要主剿刘伯承部,还须对付左侧后伏牛山的陈赓、谢富治,以及右侧后的粟裕大军,必须由一位资深望重的大将主持!”
刘斐问:“润湘兄的高见,哪一位大将堪当此任?”
罗泽闿说:“何敬公![5]次长以为可否?”
刘斐摇摇头,“敬公从美国回来,高悬在一个因人设事的战略委员会闲着,早就牢骚满腹了,此时叫他出征,他不可能应允!况且敬公的长处在于坐镇中枢,不长于带兵打仗。”
罗泽闿想了想,说:“顾墨公如何?[6]”
刘斐又摇了摇头,说:“顾总司令坐镇徐州、郑州,对付粟裕主力,不可分心,更不可一日或离!刘经扶[7]么……这个是,可不可以考虑呢?”
这次是罗泽闿来否定了。
刘斐其实早就料到他会否定的。
罗泽闿不假思索,边摇头边断然说:“恐怕不行!经公绥靖徐州时,连连吃粟裕的亏,被革职赋闲,恐怕蒋主席不会那么快起用他!”
“是呀是呀,”刘斐作苦苦沉吟状,“我们的总长陈辞公倒是最适合的人选,现在又在东北主持战事……奈何?”
“卫俊如[8]怎么样?”
“此公消极得很,只会坏事!到时候你我还要负举荐失当之责!”
“那……”
“我看白部长很适合!”
“白……健公?”
“理由有三:其一,蒋主席说,大敌当前,党国内部若不屏除畛域偏见、团结对敌,大家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其二,白部长精通兵法,与共军较量多年,对付刘伯承还不是小菜一碟;其三,广西部队抗战以前、抗战期间以至于今,经营大别山区垂二十年,建立了完善的保甲联防制度,培植起了十多万民团武装,不少基层官兵甚至已在那里娶妻生子。白部长率大军到那里,必会一呼百应,事半功倍!白部长以后在那里底定功勋,你我也会因举荐有功而受到蒋主席嘉奖,何乐不为呢?”
罗泽闿知道刘斐抬出白崇禧来挂帅印,必有桂系利益所在;但细细琢磨,确也言之有理。默然半晌,点了点头说:
“次长的高见,泽闿以为是可以商榷的!”
待宴后刘斐拿出一公斤黄金相赠,并说是白部长的意思时,最后的“商榷”也烟消云散了。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八日,顾祝同从郑州打电话给他的徐州陆总前线指挥所参谋长郭汝瑰,通知郭汝瑰下个月一日去南京参加大别山作战会议。
顾祝同说,蒋主席一定会教你草拟兵力调配计划。不论你以后是留在徐州,还是去大别山战场,现在你必须顾及全面的战局,无论如何不能放松胶东与鲁西。如果主席要抽调部队到大别山去,一定不能从陆总这边抽走最有战斗力的第五军和第十八军,至少也要保留住一个。
遵照顾祝同的意旨,郭汝瑰很快就制定了一个方向性的大概计划,先呈交顾审阅,打算到南京后再呈交蒋介石。大意为:集中主力先于大别山击破刘伯承部;同时在鲁中、鲁西、胶东、黄泛区各以一部兵力追剿粟裕部,以使其无力干扰我大别山方面的作战。
十一月三日上午九时,大别山作战会议在国防部会议室召开。主持者白崇禧,参加者为国防部、参谋总部的厅以上官员,以及王耀武一类绥靖区司令官职级的将领。
开场白照例由主持者说几句套话。白崇禧今天却没说套话,而是特别点出了大别山形势的严峻,甚至进行了恫吓性的渲染。在场者无不顿生惶惑,都担心起宁沪的安危来。只有刘斐不动声色,心里暗笑健公居然把刘伯承部千里窜扰大别山沿途的巨大损失轻轻略去,还凭空为之涨了几万人马,说共军已进入大别山十五万兵马了;又把豫皖鄂边区陈谢的八万人说成了十万之众,把粟裕进入豫皖苏边区为刘伯承作牵制之助的五万人说成了七八万。刘斐当然明白,这是健公为大别山掌帅印者舍我其谁这样的结论所进行的必要铺垫。
白崇禧虎着脸把大家恫吓一通之后,改用了一副笑脸向着自己旁边坐着的蒋介石说:
“现在请蒋主席给我们作训示。”
说罢也不待蒋介石示意就坐下。面部恢复了毫无表情的样子。
蒋介石当然不会站起来讲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白开水,用面前盘里折叠考究的小白毛巾碰了一下嘴唇。他有点抱怨白崇禧的话,不该带着太浓的恫吓性;却又觉得挑不出什么刺来:你要责怪老白把共军说得太过于强大吧,共军眼下确实来势汹汹;你要责怪他把局势描绘得太悲观了吧,刘伯承窜进大别山确实对宁、沪与中原都是极大的威胁,闹不好会引起全局糜烂。
“白部长刚才的话……这个是,极而言之罢了,是告诫大家一定要有危机感,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给自己搞钱、歌舞升平!这个是,死于安乐,生于忧患嘛!”说着又端起杯子象征性地啜了一下,用小毛巾往唇际碰了一碰。他是借这个动作来琢磨如何措辞。“当然,情况尽管严峻,共军要想夺取中原的战争主动权,也没那么容易!刘伯承部自从强渡黄河窜扰中原以来,屡遭国军重创,走投无路,逃逸大别山区,以图苟延残喘。为彻底剿灭刘伯承部,阻止其死灰复燃,必须趁其立足未稳,痛加剿办,犁庭扫穴,除恶务尽。这个是,已经刻不容缓,战机稍纵即逝,不容半点迟疑!诸位可以展开讨论,制定出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以彻底肃清大别山共匪!”
蒋介石讲了十多分钟。
接下来由有头有脸的高官、将领报告自己对进剿大别山的意见。
然后分为军令、军政两个组展开讨论。
然后又全体集中阐述。
徐州陆总前进指挥所参谋长郭汝瑰按照他来宁前禀报给顾祝同的设想概略,稍许扩展、加详,说明应责成夏威(桂系将领)率第七、第四十八、第五十四、第二十八等四个整编师从胶东海运到大别山。
白崇禧听了,心里窃喜。明白这是刘斐的“功夫”做到家以后的效果。
郭汝瑰继续说,夏威所部到达黄山附近后,再与第十、八十五两个整编师协同动作,分别从黄山与麻城出发,直扑大别山。与此同时,我国军还必须发起另一面的行动,在鲁中、鲁西、胶东、黄泛区猛烈进攻粟裕部,以配合大别山的进剿。具体为:整编十一师扫**黄泛区、沙河南岸;以阜阳、太和为中心,向东控制涡河、蒙城,向西控制三河尖;再以第五军配合整编八十四师向鲁西进攻。这样,可使鲁中、鲁西、胶东、黄泛区的粟裕部无力南顾而妨碍我大别山作战。如此,我即可稳操全局牛耳。
大家都同意这个设想。
蒋介石也点头不语。
郭汝瑰轻而易举就完成了顾祝同交办的事:至少将第五军留在徐州战区了。
大别山作战的统一指挥无法决定,会上众说纷纭。有人主张由徐州陆总统一指挥,有人主张应由武汉行辕主持,有人认为干脆由大本营直接节制。
郭汝瑰担心由国防部或武汉行辕直接指挥,都会过多分割徐州陆总指挥所的兵力,让顾祝同不高兴。蒋介石当晚招待大家吃饭时,他趁便向蒋进言,请他在重视对大别山进行剿办时,不可忽视对山东及黄泛区共军的进剿,否则大别山作战必会受到粟裕牵制。
蒋介石听了,稍稍沉默了一下,点头说知道了。
后来经过酝酿讨论,大家都倾向于大别山作战由大本营直接指挥。
蒋介石没表态,但观其神情也默认了这一主张。
四日上午九时开大会,蒋介石大体同意了郭汝瑰的计划。只是由什么机构指挥的问题发生了突变。罗泽闿代表参谋总部第三厅提出由国防部长在九江设指挥所,全面负责九江战事。
所有与会者为之一惊,脸上无不呈现愕然的表情。大家都知道蒋介石最忌讳的是白崇禧掌握兵权,罗泽闿在会上突然提出让白崇禧挂帅实在有点不晓事,必会使蒋介石狼狈。大家不敢吭声,纷纷偷窥蒋、白二人脸上的状况———使大家感到意外的是竟都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难堪的话也没听见一样。
罗泽闿旁若无人地为自己的意见作结论:白部长指挥,定操胜券。
大家判断,蒋介石一定会宣布休会,借口再研究研究,以摆脱当前窘境。让大家更意外的是,他微微向坐在自己右边的白崇禧扭过头来,说出了让大家更为吃惊的话:
“健生兄,你看如何?”
白崇禧脸上也毫无表情。扶了一下眼镜,淡然地说:
“看主席怎么决定吧,我服从命令!”
“那就这样定了!”蒋介石当即拍板。
休会时,参谋总部次长兼第五厅厅长方天把郭汝瑰拉到他的办公室,焦急地说:
“坏了坏了,怎么会整成这样?润湘真是个木脑袋,在会上面对面把白抬出来,弄得主席不好说什么!我看润湘一定是受了刘为章(刘斐)那厮的蛊惑!”说罢,长叹一声。抱怨地乜视着郭汝瑰,说:“老白挂帅,手握重兵,我看从此就多事了!你在主席面前是说得起话的人,为什么不设法阻止呢?还有,进攻大别山,宜在速战,正该集中兵力!你老兄作的那个计划为什么要平分兵力呢?”
郭汝瑰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了一会儿,分辩道:
“进攻大别山确实应该统一指挥,集中兵力,这个我何尝不知道呢!主席既然不放心白部长,为什么又不让顾总司令统一指挥呢?既然敢于让白部长指挥,为什么又不把顾调开,统一事权于白呢?这不明明是让顾分白的兵权以防坐大吗!他老人家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们既然弄不清楚,还是少说为佳!”
郭汝瑰在后来写的回忆录说:“事实上,此后进攻大别山,始终没有当初进攻沂蒙山区[9]那样大的兵力优势。”
尽管如此,大别山作战还是从华东抽走了一些部队,减轻了华野的压力。国防部长九江指挥所成立后,徐州陆总战斗序列内的第十八军、第八十五军、罗广文兵团、张淦纵队(共两个整编师)调归九江指挥所序列;为对付伏牛山区的陈谢兵团,李振六十五军空运西安;为应付东北吃紧局面,五十四军海运东北。而徐州陆总的作战区域并未缩小;相反,它所要对付的华野的兵力却日益增多,战斗力日益增强。在黄河以北整补的一、四、六纵队近十万人马又重新投入使用,进出鲁西南;胶东的十三纵、苏北的十一纵都迅速壮大起来了;从大连取道烟台陆续运来的各型火炮越来越多,成建制的炮兵部队也组建起来了,各纵分得的炮也不少,攻坚能力大大增强,既可轻而易举地消灭蒋军整军整师,也能攻克中等设防城市。所以在徐州陆总的作战区域,蒋军完全陷入被动境地。
从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七日起,华野一、三、四、八纵队以及晋冀鲁豫野战军十一纵分别破坏津浦路的西寺坡、龙王庙等处铁路以及陇海路黄口、砀山、刘堤圈、朱集、柳河、野鸡岗一带铁路。十四日攻占萧县,进攻沛县,威逼徐州。
徐州城内一片恐慌,陆总上下都怕当了共军俘虏。
参谋总部次长刘斐传达“蒋主席谕”,叫郭汝瑰在顾祝同“尚未回彭[10]期间,维稳为第一。”因为徐州附近部队庞杂,战斗力弱,深恐共军一旦突入,就会发生混乱。
郭汝瑰认为,要保徐州不出事,首先须夺回萧县,驱走共军。而当前徐州是抽不出机动兵力去打萧县的。于是便打电话给参谋总部三厅的厅长罗泽闿,请求速调从青岛海运到浦口的黄百韬整编二十五师到宿县、沈澄年整编七十五师到徐州,以便协助李文密的新二十一旅反攻萧县。
十五日,整编七十五师的先遣队第六旅到达徐州,顾祝同也返回徐州。徐州外围这才稍趋稳定。
[1] 刘斐是参谋总部次长 。
[2] 陈赓、谢富治 。
[3] 罗泽闿字润湘 。
[4] 主管战略计划制定 。
[5] 何应钦字敬之 。
[6] 顾祝同字墨三 。
[7] 刘峙字经扶 。
[8] 卫立煌字俊如 。
[9] 即“重点进攻山东 ”。
[10] 徐州古称彭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