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在葫芦岛逗留期间(他曾声称要在这里亲自指挥锦州战役),又改变了主意。他认为必须乘林彪立足未稳,抓紧战机。征求幕僚罗泽闿(又兼了总统府参军)、郭汝瑰(参谋总部三厅厅长)意见,可否不待三十九、九十二两个军到达,立即派五个师兵力先打通锦州、锦西之间通道?
罗泽闿认为可行。共军只一个纵队在那里阻击,国军投入五个整编师即为三倍的兵力,足以达到扫**之目的。
然后就由负责战略计划的参谋总部第三厅把蒋介石的这一考虑制订成具体的方案:以六十二军的两个师、暂编六十二师、八师、九十五师组成攻击部队,向高桥西北的东清堡、大清堡,以及头台子进攻。在占领这一线区域后,立即进出杏山、陈家屯,与锦州南下部队夹击敌人。锦州兵团则以一部守锦州;主力南下占领梁家屯附近高地,与北上兵团会师。
蒋介石在书面方案上签了字。然后登上重庆号巡洋舰返航塘沽。在塘沽换乘小艇到新港,登陆,上火车,回北平。
刚入圆恩寺,席不暇暖就叫郭汝瑰把这个新方案向范汉杰、卫立煌通报,并命令阙汉骞立即实施。
蒋介石是十月七日到北平的。第二天上午俞济时就对郭汝瑰说:总统有事要到上海,然后回南京主持国庆;郭厅长不必跟随去上海,请搭另外的飞机回南京吧。
傅作义却叫俞济时去请蒋介石暂缓动身,下午召开个作战会议,研究一下华北与东北如何配合作战的问题,尤其是辽西作战可能发生的战场推移,应早做准备,以免以后又处于被动;另外,不久前徐向前发动临汾、晋中系列战,陆续吃掉了阎锡山十万人马,毁掉了太原屏障,太原防务危险,也须研究如何改善。
俞济时觉得有道理,去圆恩寺向蒋介石请示。
蒋介石“这个是,这个是”地哼哼唧唧半天,教俞济时去告诉傅作义,夫人那里有更要紧的事必须去解决,这里让郭厅长留下陪傅总司令开会吧。
傅作义冷笑道,是不是上海遭到了共军攻击?要不还有什么比东北、华北局势更要紧的呢?
后来傅作义才知道,蒋经国在上海打虎,查封了扬子公司、扣留了老板孔令侃,宋美龄求情无效,这才强要蒋介石去上海解决。傅作义摇头叹息,当此全国战略决战的关键时刻,如此轻重倒置,后事不问可知矣。
而蒋介石也并不是糊涂虫,他对辽西即将发生的大战作了十分具体的部署;甚至在临去上海前还告诉郭汝瑰,他对锦西、葫芦岛东进兵团进军路线又做了进一步的考虑。
他指出,北上援锦有三条路:一条是明清的驿道,北洋奉系军阀作过改造,可以行驶辎重车辆。缺点是经过虹螺山区,那片区域地形复杂,有利于林彪设伏;另一条是从打渔山沿着海岸北上。这条路的困难之处在于路太窄,又崎岖,辎重过不去;最后一条最好,有宽阔的公路、顺畅的铁路,能迅速逼近锦州外围。共军最可能设置阻击线的地方是这个线路中段的塔山。从锦西出发到塔山只有十公里,从塔山到锦州四十公里。
郭汝瑰把这个命令传达给了阙汉骞。然后召来军事地理资料查看,这才知道那个叫塔山的地方并不是山,而是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庄。那个地方地势略有起伏,东边濒临锦州湾,西面与白台山相连,山与海吻接最狭窄处只十公里宽;山海关到沈阳的公路、铁路(北宁线)并排从村庄东面穿过;村庄周边大部分是低洼地,有的地方一脚踩下去稀泥会没了脚踝;村西有一些矮矮的小丘,也算不得山;唯有东边濒海的打渔山稍高一点,那个地方涨潮时是岛,退潮时又变成了与海岸混为一体的滩涂。从海边往西,地势逐渐高陡,直至高达两百米的白台山。这个白台山是塔山地区唯一的制高点,他叮嘱阙汉骞要注意抢占。
阙汉骞却认为他多虑了。整个塔山地区,从防御的角度看,几乎无险可守。他手提十多万人马,一冲就过去了。
林彪离开司令部,在参谋人员陪同下,骑马驰往帽儿山。
这个帽儿山距锦州只六公里。他站在并不高的山顶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半晌,没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像生铁一样。后来,招手示意警卫员牵马过来。一边揽缰上马,一边说了两个字:回去。
他最不放心的是塔山。西北方向的廖耀湘兵团尚远,一时无法构成对攻打锦州战役的威胁;而东南方向的塔山却离锦州近在咫尺,那实在是个要害之地。塔山守住了,攻取锦州不在话下;塔山守不住,那就不仅仅是打锦州失败的问题,整个辽西战役都将输给敌人,最终退到北满甚至中苏边境去。
他已经对塔山阻击部队增兵添将了,不再只是十一纵在那里。具体部署为:
东起打渔山,西至白台山,约莫十公里正面,系防御主阵地。其中塔山左右四公里为重点地段。这个十公里主阵地全部由四纵负责。
四纵司令员吴克华、政委莫文骅布防之后,向林彪禀报了大概情况:十二师、十一师之三十二团组成第一梯队,防守塔山村、塔山桥、白台山等几处主阵地;十师、十一师主力为预备队;野司直属炮纵派出的两个团,分别支援塔山全线的东西两翼。
林彪将十一纵调整到四纵的西翼担任协防;野司直属独立四、六两个师开往锦西以南,独立八师开往山海关附近,视战况对锦西守敌发起牵制性进攻,以分进攻塔山的敌军之势。
不论从兵力调整与防守阵线的结构来说,塔山阻击线应该说只能如此了,因为目前辽西的兵力并不是十分充裕。林彪不放心。口授电文指导塔山全线师以上指挥员,他说:锦西以北的大小东山,锦州以南的松山街,都是敌人阵地,故锦州、锦西两地敌人相距只有十五公里。锦西敌人可能抽出六个师向北驰援。有鉴于此,我军绝对不能采取运动防御,而必须采取在高桥、塔山及其以西、以北布置“顽强勇敢的工事防御”。以四纵一两个师的兵力,构筑工事,加强防御的军事训练,准备在此线死守不退。近距离开火,在阵地前大量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准备抗击敌人数十次猛烈进攻。这完全是一个正规战,绝对反对游击习气,必须死打硬拼,不应以本身伤亡与缴获多少计算胜利,而应以完成整个战役任务来看待胜利。
四纵上上下下确也做好了死守硬拼的准备。莫文骅政委对营以上干部说,塔山防守,关系着东北大局的胜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以鲜血和生命,死守到底,一步不退。敌人打到营部,营部就是第一线;打到团部,团部就是第一线;打到师部,师部就是第一线,打到我们纵队司令部,司令部就是第一线。我们的身后就是锦州,就是天塌地陷,一步也不能退。
纵队召开了战士代表大会。莫文骅政委、吴克华司令员分别对这次塔山阻击战的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进行了讲解,要求大家回去向战友们传达。
一位名叫郝在新的战士代表回到连里,**万丈地传达了经过自己渲染、升华的政委、司令员的讲话。一石激起千重浪,全连都沸腾了,纷纷争着上台发言,向党表决心,势将一腔热血淹没胆敢靠近塔山的蒋匪军。
著名战争文学作家、卫国战争长篇小说《日日夜夜》的作者西蒙诺夫(苏联)来到中国进行文学写作,他后来关注到了其中的一位战士。这位战士名叫卜凤刚,不到十八岁,安东人,父亲是雇农,解放前母亲是地主家的佣人。父亲送他参军的时候叮嘱他,你不要顾家,专心去打老蒋,决不能让地主回来,要不咱家分到的田就保不住了。郝在新向全连战友传达的一句话与当初父亲的叮嘱大同小异,让他铭记难忘。郝在新说:只要守住塔山,就可以保证兄弟部队拿下锦州,国民党反动派就再也回不到咱东北来了。卜凤刚心潮澎湃,向党写了一份申请书,要求火线入党,为此保证做到:
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如果食物不够,就让同志们先吃;死守阵地,如有同志负伤,把他背下火线后再回到阵地上去;进攻在前,退却在后。
这份按了这位年轻战士血手印的入党申请书如今存放在革命军事博物馆。当年这份入党申请书及其撰写者曾让西蒙诺夫热泪盈眶。
正在向葫芦岛与锦西集结的蒋军东进兵团也在进行战前动员。
蒋介石任命的东进兵团司令官侯镜如回塘沽他的十七兵团接部队,所以战前动员就由代理司令官阙汉骞作了。
他的战前动员与东野四纵吴克华、莫文骅大异其趣。基本调子是鼓励军官们抓住时机立功立事,闯过塔山阻击线就可封妻荫子。
阙汉骞本人其实就是这样的心思。正好锦州攻守战打响了,范汉杰迭电救援,这个情况促成了他这一心思的发展。他认为他手里所掌握的兵力已比塔山共军多了两倍,完全有把握在侯镜如率部来到前就拿下塔山,然则头功就归自己了。说不定蒋介石一高兴就把东进兵团司令官的大帽子从侯镜如头上摘下来戴到阙某人头上了。
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提出反对。理由是他率领的六十二军之七十六师从塘沽港刚刚船运到此,晕船官兵呕吐不止,身体、精神状况都极差,尚待恢复。最好等侯司令官率部来到后再出发,这样有把握一些。
阙汉骞举着范汉杰的一摞救援电报说,等不及了,只好让各位勉为其难了。如果锦州丢失了,我们的罪过恐怕会比范司令官大,因为我们的东进援锦兵团居然这么长时间没放一枪一炮,总统不会轻饶我们的。林军长不必多说了,准备十日拂晓开始进攻吧。
他向大家讲解了自己的进攻计划。
先由林伟俦的六十二军之一部迂回大台山进行侧击,以配合主力的正面进攻。然后这支偏师沿铁路、公路的左侧(不上路)挺进锦州城西,夺回飞机场,以保证尔后的空运补给。五十四军留两个师分别守葫芦岛、锦西;其第八师加入正面进攻行列,突破塔山后,取道铁路、公路挺近。逼近锦州城南地区,即与城内范汉杰守军切取联系。暂编六十二师夺取铁路桥头堡,然后跟随第八师之后,作总预备队。
遵照阙汉骞的命令,东进兵团各部推进到塔山。
先用火炮轰击半小时,然后步兵开始出动。以为可以依仗猛烈炮火的摧毁、人多势众的冲击,塔山阵地便唾手可得了。黑压压一大片步兵,说是像成千上万归巢的乌鸦吧,气势远远不足以譬喻;倒是很像垂天的乌云,即刻就要将人间的一切光线席卷一空。他们狂呼乱叫往前走,开始是小跑,后来是快走,接近共军阵地将近一百米时放缓了脚步,一边乱放枪一边改用蜗牛速度推进。他们狐疑地窥察共军阵地,几乎人人都在嘀咕,怎么共军阵地上寂静无声,难道被我们国军的威势吓跑了?
当他们闯进一百米距离时,一声清脆的驳壳枪声从共军战壕内鸣镝般呼啸而出,蒋军走在头里指挥的一名少校衔军官应声倒地。蒋军里的老兵立刻省悟到这是发令枪,慌忙就地卧倒。然而迟了,由一千多挺轻重机枪与早就瞄准了各自目标的无数仿苏式“帕克”步枪所组成的火网,以间不容发的闪电速度暴雨般泼洒向他们,顷刻就倒了一大片。见势不妙,这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家伙纷纷掉头就逃。而部署在东野四纵两翼的炮兵阵地却以密集的炮火封锁了他们的退路,只好又掉头向共军塔山阵地方向跑。然而那里的机枪与步枪编织的火力网比当前的炮火还密集,而且刚才事实上他们也并未逃离其射程。没奈何,只好不顾一切又向炮弹的弹着区冲。只要冒死冲过去就是国军的阵地了。可以想见,在共军炮击下丧命的比先前冲到共军阵地前的要多得多。
尽管第一轮交手就损兵折将,阙汉骞自恃人多,输得起,下令不惜代价,上午必须冲过塔山。
前线将领不敢怠慢,又组织了几次冲锋。结果仍是碰得头破血流。到了中午十二时许,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阙汉骞有点心慌意乱了。他心里盘算,若不在侯镜如来到之前闯过去,眼下已经损失了这么多人马,不仅功劳泡汤了,闹不好还会被蒋介石查办。他午饭也顾不得吃,下令投入三个师向塔山全线平推进攻。
而塔山十公里阵线就像钢铁浇铸的一般,飞机轰炸,大炮轰炸,数万武装到牙齿的步兵猛烈冲锋,怎么也无法撞破。
下午,北平警备副总司令罗奇带着独立九十五师从塘沽海运来到。
罗奇还有一个钦差大臣职务:总统府战地督察第四组组长。所以一来就叫“阙代司令官”陪他去前沿“看看”。他询问了前沿一线指挥官情况,指责塔山战事尚无尺寸之进先就损兵折将,表示这个是一定要追究的。又说:
“锦州战事十分激烈,关系重大,你们必须不计损失地硬性闯过去!敝人代表总统前来督战,对师以下军官,有先斩后奏之权;对师以上将领有临机撤换拿办、押送南京之权。希望各位好自为之,我也不愿与各位伤了和气!”说着瞟了阙汉骞一下。
阙汉骞自知理屈,不敢言语。表示准备制订新的进攻计划,并亲赴前沿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