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二十六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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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国民党在东北的败局初露征候时,杜鲁门命人向蒋介石传话,指摘他管得太多太细,甚至亲自坐镇北平指挥东北决战,以致一败涂地;明确主张由何应钦以国防部长身份主持军事。

何应钦则担心蒋介石在东北把精锐部队全部输光,同时也是秉承友邦 (也就是美国)意旨,致电尚在北平披挂仗剑的蒋介石,劝其放弃沈阳,将东北残存人马取道营口退出,扼守锦西、葫芦岛走廊,牵制东北共军,以便华北剿总能应对华北共军(聂荣臻部)越来越频繁的进攻。

二十二日上午,何应钦邀参谋总部次长萧毅肃、刘斐以及第三厅(作战谋划)厅长郭汝瑰到他的公馆斗鸡闸二号吃饭,研究退路。

别看何应钦平素软不拉几的像一摊稀泥,他毕竟是搞多年军事战略的,从东北的速败,看到了全国潜在力量已经易势,多米诺骨牌效应说不定会发生,须预设退路。他与萧毅肃次长两天前就吩咐郭汝瑰制订一个南京如果失守,迁都广州组织军政府继续抵抗的计划。

郭汝瑰作了一个依托南岭山脉设防,右翼依托福建,左翼依托云、贵、川三省继续作战的书面计划。

第三厅的美军顾问库希曼将这个计划的草案拿去请示美军顾问团团长巴大维。

巴大维召见郭汝瑰,倍加称赞这个计划;表示将全文转呈美国国防部,以求得支持。

吃饭之间,郭汝瑰将这些情况一一向何应钦作了禀报。

何应钦确认了这个计划。

接下来,又研究了中原战事。

何应钦指出,中原会战必将在徐州一带发生。但徐州剿总的部队被杜聿明分散在东起海州,西达郑州的陇海铁道沿线,形同长蛇,极易被粟裕截成几段分割歼灭;所以,最好是放弃一些城镇,把部队集结于徐州周围几十公里、一两百公里的各地以形成一个防护圈,这样来对付共军的进攻当使粟裕无隙可乘。

大家都赞同何应钦这一思考。

萧毅肃补充道,刘伯承、陈毅(时任中野副司令员)邓小平的中原野战军正在向禹县移动,已然透露了一个意图,中野将与华野协同在中原发动空前规模的战役。萧毅肃建议,将华中剿总(武汉)第二军、十五军加入黄维的十二兵团序列。让黄维追缉刘伯承中野主力北移,保持不远不近态势,视以后情况策应徐州剿总作战。

刘斐微微一笑,调走华中黄维兵团,那恐怕得由白总司令统一指挥才行吧?

萧毅肃附和刘斐的意见。说请“福将”(刘峙)休息一下也好。反正他的活儿基本上是杜光亭在干,倒不如请白先生这样能干活的人直接指挥为好。

刘斐强调道,白总直接指挥武汉、徐州两大块地方,调配兵力可以免去手续重叠、扯皮不尽之弊。

何应钦多年前曾伙同桂系逼蒋下野,后来私下与白崇禧一直保持着良好关系。也不反对由白来全面指挥。

这样大的事,何应钦是做不了主的。他首先去商得顾祝同同意;然后教第三厅的业务人员漏夜做成方案,再由郭汝瑰次日带到北平请示蒋介石。

十月二十三日郭汝瑰搭乘刚上任不久的行政院长翁文灏的专机去北平。

行前何应钦、顾祝同反复叮咛他,“一定要报告总统,白健生统一指挥是暂时性的;会战一结束,华中剿总、徐州剿总依旧分区负责!”

郭汝瑰十二时抵达。

从机场直接去圆恩寺等候传见。

十四时才得到召见。

郭汝瑰呈上书面计划,扼要介绍了一下在何应钦公馆商量的经过。

蒋介石沉吟良久,叫郭汝瑰记录他的指示。

“华中剿总、徐州剿总的部队,可以由白崇禧统一指挥;第二军、十五军可归入黄维十二兵团序列。华中剿总方面必要时放弃南阳,以便十二兵团进出周家口,追蹑刘伯承中野;令宋希濂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所遗十四兵团总司令职可在霍揆章、吴绍周二人中选一人担任;徐州方面应取攻势防御,可放弃郑州、开封等城市;第四绥靖区刘汝明固守商丘;第十四军李振涛部由郑州退至黄河北岸;徐州剿总限期收复宿迁。”

郭汝瑰遵照顾祝同、何应钦的吩咐,向蒋介石说明,教白崇禧统一指挥两总部只是暂时性措施。不料蒋介石却坚定地说:

“不是什么暂时,就教白健生统一指挥下去好了!”他是怕“暂时”之说传到白崇禧耳朵里,惹得白崇禧拿搪不接受,或者虽然接下来却又不卖力。

郭汝瑰当天下午飞返南京。十九时着陆,立即就去向顾祝同禀报。

顾祝同便遵照蒋介石这个新指示,电令孙元良兵团撤离郑州;同时,次日就通知白崇禧统一指挥两总部以开展中原逐鹿。又根据蒋介石指示的精神下达作战令:

对饶、粟部采取攻势防御,逐次消耗共军并巩固徐州附近地区而确保之。

黄百韬七兵团、李弥十三兵团分别屯于阿湖、新安镇、八义集附近,灵活进退,击退南窜共军,呼应东海方面作战。

邱清泉二兵团机动进出于砀山附近,视情况协同黄维兵团夹击窜扰黄泛区的刘伯承部。

将要去柳河附近的孙元良十六兵团于刘伯承主力向黄泛区窜扰时向宿县、蒙城附近转移,尔后屯驻蚌埠待机。

冯治安第三绥靖区将主力部署于运河以西台儿庄、枣庄一线,担任守备。

刘汝明第四绥靖区以主力守备商丘,同时派出有力部队守护商丘至徐州的铁路(陇海铁路东段)。

徐州剿总应加固徐州、蚌埠、淮阴防御工事,以形成机动兵团之核心,并预为饶、粟部南窜可能引起的各种作战准备。

黄维十二兵团附加第二军、十五军,应追索刘(伯承)、陈(毅)主力进剿。若刘陈主力越过平汉路东窜,则先机推进至周家口附近,配合邱清泉兵团夹击之。[1]

这样安排的第一个遭遇是,二十四日孙元良兵团退至柳河附近,其四十军向黄河北岸转移时,遭到解放军沉重打击,军长李振涛受重伤。

这时,塔山方向又打响了。

此前东进兵团在阙汉骞、侯镜如、陈铁先后指挥下攻打塔山多次,时间长达十五天,不仅没打下来,还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现在那支要与他们在锦州会师的西进兵团(后被廖耀湘故意改称辽西兵团)已然自顾不暇,四处探寻逃跑之路;他们却还要遵照杜聿明两天前的指示,以及半个多月来一直要去实现的会师廖兵团于锦州的预案,再次发动对塔山的进攻。这种已失去意义的举动,令我辈读史者一头雾水。

东野塔山阵线首长程子华及时召集两个纵队师以上干部开会,指出蒋军在杜聿明飞临葫芦岛之后发动进攻,定会变换打法,或许会避开久啃无效还磕掉大量牙齿的塔山正面四纵阵地,将主攻方向转到兵力较小的十一纵阵地,企图沿老锦西大道迂回到塔山的侧后。所以须预为调整兵力。

不出所料,蒋军东进兵团主力改为向解放军十一纵阵地重点进攻了,时间是十月二十四日凌晨六时。他们遵照杜聿明指示,对锦西县城东面的塔山方面解放军主阵地采取佯攻和牵制,对锦西县城以西地区进行扫**,以五十四军两个师充当主力向城西解放军警戒阵地进攻,以六十军一五七师进攻锦西县城以北的高地,全部火炮转移到县城以西一带协助攻打。

林伟俦指挥对东面塔山的佯攻和牵制,阙汉骞指挥西面的主攻。

他们对几个村庄和小高地进行了反复争夺,战斗十分激烈。五十四军伤亡惨重,六十二军一五七师阵亡营长以下两百多人。直至十三时也未有尺寸之进,只好将主力退回原阵地。

二十五日,蒋军休整一天。

二十六日,忽然发现塔山、大台山的解放军全部不知去向,也看不到阵地前线各山头之间穿军服的人员来往。大家惊疑之间搞不明白其行动意图;只林伟俦莫测高深地冷笑道,这是有预谋的行动,意在引诱我军离开既设堡垒阵地,然后各个歼灭;或者是等待我们向锦州前进时,袭取锦西和葫芦岛,再东西对进全歼我军。

大家点头之余,深感骇然。

林伟俦制止部队冒进;同时向陈铁禀报情况。

陈铁思索良久,也不得要领。只好教他派出小股部队前去探索究竟。

林伟俦派出小分队向大台山、塔山一带进行侦察。

各侦察队最初是匍匐前进;后来觉得前边没有动静,渐渐站了起来,改为猫腰移动;再后来便直起了腰,大摇大摆往前走。

解放军阵地上没有一兵一卒;阵地背后的几十个村庄也找不到一户老百姓,全是空房子。

侦察队有点惴惴不安,怕遭到伏击,不敢再向前进。

林伟俦得到报告,教他们将共军的堡垒阵地及其分布绘制详图,带回来研究。他自己也在卫队簇拥下,到塔山阵地前沿观察。只见蒋军官兵横尸枕藉,占据了方圆两三千米的地面,使他惊骇而又伤感。在那些尸体上都插着竹片、木板做成的标语,上面写着这么些文字:

“你为四大家族殉葬,不值得!”

“你替有钱人打仗,傻瓜!”

“你的亲人在怀念你!”

林伟俦感到这足以瓦解军心,就命令全部拔掉烧毁,将尸体随地掩埋。

他继续在原地考察。

尽管是在白昼,也无法通过解放军设置的鹿砦、木桩、铁丝网,还得小心触发地雷和拉发式爆破筒。便急调工兵来排除这些障碍物。

他大着胆子进入塔山村。

村里竟空无一人,也见不到解放军尸体。足见是有计划的撤离。

转道又去大台山足下的二〇·七高地。沿途堡垒星罗棋布,纵深不短的障碍物群、四通八达的交通壕,构成了铜墙铁壁般坚固的阵地。在每段工事中都刷了白色大字标语,分别为:

“沉着瞄准杀敌!”

“与阵地共存亡!”

“向剥削阶级讨还血债!”

“为人民立大功!”

解放军的所有阵地都十分完善。林伟俦环顾四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半径几十里以内树木并不多,怎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那么坚固精致的阵地来?从哪里运来的木料?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人数多出塔山一线解放军几倍的老百姓的功劳!

林伟俦接到陈铁叫他回葫芦岛开会的通知。

原来杜聿明发来电令,停止进攻,各部火速退回原阵地固守。因为廖兵团情况不明,共军有可能来攻锦西、葫芦岛。先守住阵地,下一步如何动作,等待命令。

[1] 《国防部戡乱文电集》,台北“国防部”1954年编印,第5673页。以下除蒋介石外的蒋方文电均出自此书,不再一一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