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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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锦州后,毛泽东最初的考虑是教林彪主力就近先打锦西、葫芦岛,判断如此必有打援机会;消灭了东进兵团以后再转兵北上收拾沈阳之敌。他在十月十七日五时致电林、罗、刘说:

你们下一步行动,我认为宜打锦(西)、葫,并且不宜太迟,休整十五天左右即行作战。先打锦西,后打葫芦岛,争取十一月 (份)完成夺取锦(西)、葫任务。在你们打锦(西)、葫期间,沈(阳)敌可能被迫增援。因为锦、葫守军是国民党嫡系,和(当初)锦州守军多为杂牌不同。我克锦州,卫立煌坐视不救,必为许多人所不满。故我攻锦(西)、葫,沈(阳)敌可能增援。而只要沈敌远离沈阳,走大虎山、大凌河增援锦(西)、葫,便于大局有利。

十八日二十三时,毛泽东致电林、罗、刘,再次提出先打锦西、葫芦岛。他在电报中说:

我们不知道你们部队是否可以利用蒋、卫踌躇不决时,很迅速地攻下锦(西)、葫,然后迅速以主力回围沈阳?

朱德也把目光盯到了西边。在军委的战况汇报会上说:

“现在我们有两个打法,一个是打锦西,这比较好打;一个是打沈阳出来的敌人。最好是遵照主席的考虑,先打下锦西,使沈阳敌人更加孤立!”

十九日二十一时,林彪致电军委,要求先打廖耀湘。

他的理由是:估计彰武、新立屯地区的廖耀湘兵团,有可能原地不动。要等待蒋军整编第八军到锦西,东进兵团兵力由是大大增加后,再南北配合向锦州推进;沈阳余下的蒋军则向营口撤退。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彰武、新立屯的廖兵团主力,撤回新民、沈阳。进一步再利用辽河对我军的阻隔,全部向营口撤退。所以先打锦西、葫芦岛,则有可能放脱廖耀湘。而且,若我军攻锦西,须投入十二个师才够;但海岸边地幅狭窄,大兵团无法展开,一半部队用不上。敌人却可凭借原有的强固工事抵抗,战斗可能旷日持久。新立屯、彰武的廖兵团便会乘虚疾进,袭占锦州。所以我们建议:如果廖兵团仍继续向锦州前进,则待其再前进一段路,即将其围歼。但是,当有若干迹象显示廖兵团不会再前进,或有向沈阳撤退转向营口溜掉的苗头时,则我军立即转兵包围彰武、新民两地,以各个击破方法,将新一军、新三军、新六军、七十一军、四十九军全部歼灭。目前廖兵团确有随时缩回沈阳的可能!所以我军须火速决定行动方针,“盼军委即回电指示”。

林彪欲转兵东进,既是看透了蒋军连遭惨败,决策层手足无措、进退失据;也是基于辽西走廊地幅狭窄的考虑。而辽西走廊北部的黑山、大虎山地区,正是打歼灭战的理想地带:西北是医巫闾山;东南是沼泽地;沟帮子附近,山脉与沼泽之间的通道狭窄,仅十五公里;黑山、大虎山附近是一道专阻机械化部队的丘陵。廖兵团在这里尚来不及修筑坚固工事,又没有有利的自然条件可以凭借,只有几十个叫作窝棚的大小村庄。而攻击部队却可依托医巫闾山隐蔽,又可利用饶阳河、辽河轻易阻挡敌军退路。所谓“形势之地,生死之道”(岳飞语)即为其然。

毛泽东看来是没有林彪了解东北地形的细枝末节,而这正关乎“生死之道”。

但毛泽东的优势之一正是从谏如流;优势之二在于能推动部下向着正确的目标迈进,同时迅速地校正自己。

十九日这天他一连给林彪发了四份电报,可见其兴奋情状。二十一日的电报说:

你们的行动方针已有电示,即不打锦(西)、葫而打廖耀湘。我们完全同意你们的建议:若廖兵团继进,则等敌再进一步再进攻之;一经发现敌不再进,或有退沈阳或退营口的迹象时,则立即包围彰武、新立屯两处敌人,各个击破,全歼廖兵团。望即本此方针,即刻动手部署,鼓励全军完成任务。

牤牛屯金寡妇家,一个地主的大宅院,注定要成为中国革命的纪念地。打锦州以迄拿下沈阳之前的一段时间,东北野战军司令部的几位主要成员就住在那里。

在布置成作战室的一间大屋子里,一位个子瘦小,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背剪两手,不紧不慢地踱来踱去。中途若要口述一份电报,便踱到地图前,一字一句,口齿清晰,一气呵成,绝不重复。完事后又继续踱下去。他当然是在反复推敲哪一处关键的细节。实在太累了,就拽过椅子来,椅背对着墙上的地图,像骑马一样跨坐,双手搭到椅背上,再把下颏搭上去,仰起脑袋研究地图,有时竟将就这样的姿势向贴身秘书谭云鹏口述电报。后来,便就着这种姿势,悠然睡去。这人就是林彪。据说关内南边那位个子与他仿佛、同年龄的名将粟裕也有这样的习惯。当他就这样入睡的时候,他的亲密战友罗荣桓政委总是会蹑手蹑脚进来,挥手把屋子内的参谋人员、勤务人员全部都赶出去。然后自己坐到某一处地方,代他处理可能要处理的事情,以便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们都在等待各路将领赶来,召开一次重要的战前会议。

不久,院子里的寂静被打破了,各纵首长陆续来到,被总部参谋人员请到后院去休息。嚷叫声越来越大时,林彪醒了,起身。见只有罗荣桓一人在场,便问道:

“怎么,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你只睡了二十六分钟!”罗荣桓答非所问,笑嘻嘻地说。旋即大声向外喊“小谭”。

正巧刘亚楼推门进来。问什么事。

罗荣桓说:“叫各纵头头进来,马上开会!”

有的单位来的是纵队司令员,有的单位来的是纵队政委,独立师的领导也来了。

会议一开始,就由林彪布置任务。

他说,攻占锦州时,我们对付敌人两路援兵的基本策略是“东缠西阻”。西边坚决顶住侯镜如东进兵团;东边与廖耀湘的西进兵团纠缠不休,教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现在要收拾廖耀湘了,我们得采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具体安排为:

原在辽西牵制廖耀湘兵团的十纵、一纵之第三师、内蒙骑兵师前进到黑山以北的头道镜子一带隐蔽待机;敌不动则不动,敌西进则退到黑山、大虎山。若敌人向东退却,则间道火速插至新立屯以东,断其去路。

五纵开到广裕泉西南待机;敌停则停,敌进则进,紧紧黏附。若敌人向东退却,立即进至新立屯以南,切断敌新六军去路。

六纵(欠一个师)潜伏于彰武西北,准备参加包围彰武之敌。

调派了负责牵制的三个纵队,林彪暂停进一步部署,指着坐在下面的三个纵队的首长,特别强调道:

“这次大战能不能圆满完成毛主席的战略设想,关键就在于能否切断新立屯、彰武之敌的去路;如果其退路能被我们切断,那么沈阳城内的敌军也被拖住了。所以,目前各部指挥员战斗员应忍受疲劳,奋发精神,彻底歼灭廖兵团五个军,进一步歼灭沈阳内外的敌军。这样,全东北就解放了!希望十纵、五纵、六纵和第三师的同志们,切不可稍有疏忽与踌躇,切不可让新立屯、彰武之敌逃掉,轻率放过这次我们获得伟大胜利的机会。特别是三纵,须时刻准备临机应变,采取大胆冒险的坚决行动。如此,我锦州主力方能赶到,策应你们!”

五纵司令员万毅站起来说:“请林总放心,我们三纵全体指战员坚决完成任务!”

六纵司令员黄永胜是著名猛将,站起来说:“请林总转告毛主席,黄永胜决不辜负他的期望!”

林彪眨巴了一下眼睛,困惑地盯着他,有几分嘲弄地问道:

“毛主席专门给你发了电报?”

“不不,不是这个……”黄永胜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道:“四年前在延安,毛主席拍着我的肩膀说,黄永胜呀,你是一员猛将,我可告诉你,任何时候我都不希望听到你打败仗的消息呀,要像你的名字一样,‘永胜’呀!”

全场愣了一下,哄然大笑起来。连很难一笑的林彪也张开了嘴巴,呵呵笑了几声。

大家笑罢,林彪继续部署:在锦州附近休整的一纵(欠一个师)、三纵、八纵以及十七师为第一集团,十月二十日拔寨东返,沿北宁线向大虎山疾进。其一部分直奔黑山,一部分取道义县向白土厂边门[1]挺进。

二纵、七纵、九纵、炮纵为第二集团,于二十二日随后跟进。

辽南独立二师不参加围歼战,以四天的行程赶赴营口,切断敌人海上逃路。

林彪说:“我们用九个纵队共二十七个师四十多万人围歼廖兵团五个军十五万人;具体打法是拦住蛇头,切断蛇尾,夹击中段!假如未能在新立屯、彰武地区揪住敌人,可在敌人转营口时,所有部队立即兼程奔向营口,在营口与牛庄之间歼敌!所以,南满独立二师要先去营口,阻止敌人取道海路逃走。另外,长春的十一个独立师和十二纵,立刻南下,看住沈阳守军。以上所有部队,一律夜间行动!”

以上系暗度陈仓。

接下来布置明修栈道:

林彪命令原在塔山成功完成阻击任务的四纵、十一纵,继续守住原阵地,阻击可能东进之敌。增调一个重炮团,协助四纵、一纵作战。

原在锦西附近的两个热河独立师、十一纵的一个师,则在白天向西南佯动,沿途大办粮草、征用房舍,刷写标语,动员山海关一带群众做好迎接大军南下的准备,做出东野主力将要进关的姿态。

一当进入大型运动战的棋盘,林彪就兴奋不已,思维就进入了一种出神入化境界,连言语也比平时多了几十倍。拿破仑认为,“在战争中只存在一个有利的时机,谁能抓住它,谁就是战略天才!”克劳塞维茨认为,“在决定性地点上能够集中多大的兵力,这取决于军队的绝对数量以及运用兵力的艺术!”显然,林彪两者兼备。毛泽东教他“休整十五天即行作战”,他六天就出兵了,兵贵神速啊!

围歼廖耀湘兵团的四十多万东野主力,加上塔山一线、长春南下的一兵团以及种种偏师,林彪这次共投入总兵力七十八万。

[1] 东北有许多类似的怪地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