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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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午后,杜聿明与卫立煌乘专机飞沈阳。

卫立煌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也木然没什么表情。

杜聿明怕他对自己有什么想法,特别害怕他误以为自己去东北是谋夺他的交椅的。寻思怎么向他解释一下。直接解释显然不行,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得找个由头,慢慢说到那事的缘由。

他咳了咳,问道:“总司令接到总统的书面命令没有?”

卫立煌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杜聿明抱怨地说:“总统只凭嘴巴说了那么一大摊子,不给书面的东西,我们怎么给下边下命令呀?”

卫立煌说:“到沈阳研究一下再说吧。我还以为他给了你书面命令了呢!”

杜聿明知道解释的机会来了,“怎么会呢!他这一两天都是动员我离开徐州,没少骂我;我向他反复解释我必须待在徐州的理由,他根本不听!直到最后硬性给我下命令!东北的军事部署也只是今上午在圆恩寺才说起的,卫总你也在场的。”

卫立煌这才面露神采,大约明白杜确实不是抢交椅来的。

杜聿明说:“不明白总统为什么把打锦州,而且非得立刻打不可,看得那么要紧?”

卫立煌冷笑了一下,说:“从春天开始,他就三令五申要打通沈锦铁路,把主力转移到锦州。我一直顶着不办。他几次来沈阳都是不顾大家的苦谏硬要那么办,还不分皂白地骂人。后来我也学乖了,也不再多说什么以免招骂,反正就是拖着不执行他那个让部队去送死的命令!”

杜聿明意识到,要卫立煌妥协一下,哪怕是打折扣地执行蒋介石命令是根本办不到的;甚至要他接受任何与他自己主张有些距离的建议也是不可能的,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待在沈阳一点也不挪动。这简直是又一个蒋介石啊!杜聿明猜想,这位卫老总一定是怕大军离开了东北,他又得恢复赋闲的日子了。

杜聿明试探道:“是不是请求总统再考虑一下?”

“没有用的!”卫立煌神情绝望,摇了摇头。沉默良久,才说:“我们发电给廖耀湘、刘玉章,叫他们马上回沈阳城里,晚上大家商讨一下。”

“好的。”

就在飞机上以卫、杜两人名义给廖、刘发了一份电报。

约莫十八时,卫、杜抵达卫在沈阳的行邸。

卫邀请杜就在这里下榻,因为那是个官方的高档招待所。

晚饭后,东北剿总参谋长赵家骧领着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五十二军军长刘玉章到卫立煌行邸来开会。

卫立煌神情懒懒的,也是无可奈何的。瞅了一下杜聿明说:

“光亭,你传达一下总统的新命令吧!”

“是,总司令。”

听到新命令,赵、廖、刘都提心吊胆,深怕又是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杜聿明传达的内容,其实就是他向蒋奉献的计策又由蒋“修正充实”的版本。他明白不能说破,以免招致东北将领的怨恨。他说:

“总统要廖兵团全力攻取锦州,同时葫芦岛、锦西部队亦向锦州攻击前进。廖兵团除现有兵力外,增加第二〇七师。该师沿北宁路,向大虎山、黑山攻击前进,并负责确保营口后方交通补给线。若黑山敌人被击退,即向锦州攻击前进,协助葫、锦(西)部队攻打锦州;若黑山、大虎山敌人顽固不退,即向营口逐次退却。在廖兵团向黑山、锦州攻击前进的同时,五十二军抢先占据营口,并与廖兵团切取联络。八兵团司令官兼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指挥五十三军及在沈余下部队守沈阳。”

杜聿明传达完后,请卫立煌给大家作重要指示。

卫立煌消极地摇摇头,“总统的命令要旨,大体就是那样,我没什么说的。请大家发言吧!”

刘玉章首先发言。他说:“目前辽南共军不多,我率五十二军打营口不会有太大麻烦;但周福成五十三军守沈阳是守不住的!为什么呢?占领长春的共军几个纵队南下,莫说沈阳,连营口也会受到威胁!”

杜聿明说:“所以你的动作要尽量快些,要是给长春共军留下时间空当,他们挥师南下,我们的全盘计划都会失败的!”

廖耀湘说:“杜副总说得对,只要动作快,问题不会好大。辽中现在有我军一个师,可担任掩护;盘山共军也不多,营口后路没什么问题!”

杜聿明强调道:“实行这一计划,要害就在行动迅速,能战则战,不能战则绕行。”

谈完具体部署,进入闲聊阶段时,卫立煌慨叹道:

“不知道总统为什么一定要放弃东北呀!”

廖耀湘见卫立煌伤感的样子,宽解道:“总司令不要太执着了,老头子要怎样就随他好了,反正江山是他的!”

刘玉章附和道:“是呀,我们不过就是大大小小的一群伙计而已,哪里拗得过大老板呢?”

大家散会后,卫立煌全无休息之意,在那里踱来踱去,不时发出一声微叹。杜聿明见状,也不好独自去休息,只好在这间小客厅陪他。

踱了半天,卫立煌停下来,愤愤地瞅着杜聿明,说:

“我真不明白总统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大军离开坚城必凶多吉少,难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也不明白?”

“总司令不必太担忧了!只要廖耀湘行动快捷,一路作战灵活,将黑山、大虎山敌人牵制住,就有可能从营口撤退;当然……要是相反的话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卫立煌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阵,问道:

“沈阳怎么办呢?”

“总司令看出老头子意思没有,他显然已经决定放弃沈阳了!其实呀,他这么安排也不无道理,沈阳久守是无望的!”杜聿明瞅了瞅卫立煌,见他没有生气,索性进一步说:“最好请总司令准备一下,等刘玉章在营口立住脚,把总司令部和沈阳余下的部队向营口撤。”

卫立煌一心希望各部能因故退回沈阳,没去理睬杜聿明的思路,却说:

“新立屯的后路一断,盘山再过不去,廖耀湘危险得很!我决定派工兵到辽中架几座浮桥,万一廖兵团没有了去路,也还能退回沈阳!”

杜聿明知道他总是盼着廖兵团遭到阻挡,然后顺理成章地退回沈阳。也不去违拗他,顺着他说道:

“也好,我马上叫大伟(赵家骧)去安排。”

次日(二十一日)杜聿明飞到葫芦岛,先找陈铁来谈了一阵。这陈铁也是黄埔一期生,半月前刚从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职转调葫芦岛取代侯镜如担任东进兵团司令官。

午后,又召集陈铁、侯镜如、阙汉骞、林伟俦、王伯勋(三十九军军长)开会。

杜聿明向大家讲解蒋介石下令必须攻取锦州的战略意义。

这些攻打塔山失败的将领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面面相觑,都有难色;侯镜如甚至冷笑不止。

杜聿明当然看出了他们的态度。沉默了一下,问道:

“塔山当面的敌人有多少?坚固工事的位置在什么地方?我军应该采取什么策略进攻,才可以摧毁这道防线,去锦州与廖兵团会师?请大家讨论一下!”

这些败军之将一个接一个发言,都颇能说会道。大意是塔山有共军四五个纵队(夸大了一倍多),所有的阵地都很坚固,把国军两个军又一个师都打光了,现在再要去攻,恐怕再葬送几个军也不得行。林伟俦甚至说,我军现在伤亡甚重,守锦西都有问题,如果再主动去招惹共军,他们一反攻,锦西、葫芦岛都会丢掉。

杜聿明感觉这些人给打怕了,有了恐共病。必须设法给他们打气,恢复信心,鼓起作战勇气。于是不顾一切地瞎吹一阵,把廖兵团的实力大大夸耀一番,又说傅作义有五个军将在必要时出关助战。教训他们打仗要打巧仗,而不是打笨仗;要打活仗,而不是打死仗。“你们打塔山不是打巧仗而是打笨仗,不是打活仗而是硬碰硬的死仗,所以伤亡大而且没完成任务。现在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仍然要打塔山。但是我们一定要改变策略,不要打塔山本身,而是要选择敌人的弱点,予以突破,插到敌人后面,然后两面夹击,才可能消灭他们。”

侯镜如微微冷笑,心里说,你这算什么特别本事,攻塔山的部队早就这样干过了,结果“敌人的弱点”根本就攻不破,你怎么“插到敌人后方”?

林伟俦没在心里嘀咕,却把话说出来了。他说道:

“锦西三面都是共军,根本闹不清有多少,我军一离阵地攻向塔山他们就窜扰进来!怎么办?”

“我们的战法是稳扎稳打,”杜聿明解释道。“就是说,要先把现有阵地巩固下来,站稳脚跟,再找敌人的弱点去打。等到把敌人打垮以后再全力出击,迂回包围敌人。这个时候敌人自顾不暇,哪里有力量窜扰我军阵地呢?共产党又不是神将天兵,转瞬就能把态势调整好。只要你们抓住他的弱点,打得猛,追得快,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就会把他打垮,予以包围消灭。可是也不能大意,必须考虑对侧后的警戒、搜索。警戒搜索的人马要少,要搜索得远,才足以充分了解情况。攻打敌人阵线的兵力要多而且是精锐部队。譬如塔山正面,都是坚固据点,就只派少量部队去佯攻;应将主力派去寻找敌人的薄弱部分打。”

侯镜如心里冷笑,什么地方是敌军的弱点呢?鬼才知道。

但阙汉骞却认同杜聿明的思路,说:“锦西的北面,敌人工事不太坚固,西面敌人连工事也没做。我看可以照杜副总的指导打!”

杜聿明当场口述具体命令,按照自己的主观思考安排东进兵团采取穿插迂回,围歼塔山共军。然后向锦州挺进。

廖耀湘兵团在辽西走廊方面的部署,原约定杜在葫芦岛用无线电联络,后因机械故障一直未能如愿。杜聿明也没有到廖兵团去。他对廖耀湘有足够信心,认为廖抗战时远征缅甸以“逐次抵抗”拖垮了日军而闻名中外。这次的总战略是撤往营口,正好能充分运用“逐次抵抗”战法。而且有卫立煌坐镇沈阳指挥,廖兵团当无大虞。便始终未去过问廖耀湘的部署。

杜聿明既然在北平圆恩寺贡献方略时包含了倘有不利,廖兵团可撤向营口的意思,当时也得到了蒋介石认可;所以他决定照自己的想法干。叫廖兵团打黑山以收复锦州,不过是摆摆样子。若共军在黑山自动退却了,那就顺势向大凌河、锦州攻击前进;否则,便只对黑山、大虎山共军进行牵制,掩护主力撤往营口。因为若不对黑山、大虎山共军实行牵制,只顾奔往营口,那肯定跑不过共军;共军一天可走六十多公里,国军只能走四十公里许。

但廖耀湘还会不断受蒋介石的直接干预与卫立煌的影响,不可能完全照杜聿明的意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