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二十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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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日早晨,沈阳北陵机场的跑道上,一架中型轰炸机由缓而快逐渐加速,差不多跑了一公里的长度才脱离跑道腾空而起。

飞机上坐着卫立煌、杜聿明等数人。

卫立煌用眼角余光觑了觑闭目养神的杜聿明。过了约莫一两分钟,说:

“光亭,你知道总统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收复锦州吗?”

杜聿明睁开眼睛,不知道卫立煌为什么会问这个简单的问题。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想,说:

“这个问题……他好像几番强调过吧?我听大伟(赵家骧)兄说,自从林彪把主力用于锦州方面,他就认为这是个战机,要廖兵团、侯兵团、范汉杰锦州兵团三路合击林彪。”

卫立煌点点头,又摇摇头,冷笑了一下,说:

“三路合击,只是坚持要抱紧与锦州相关的一系列具体主张之一而已,并非他的潜在动机!”

卫立煌皱眉琢磨,困惑不解。道:

“我还是不明白!”

“光亭你只要回忆一下,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前后你奉命到锦州主持东北军事,总统三次致电告诫你‘非有命令不准再前进’,并且指定熊式辉的东北行辕也设在锦州;你当时还不断用电报与他争论,说不乘胜前进将失去大好战机。哼!事实上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想要东北了!”

这个判断对杜聿明来说真是闻所未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瞧着卫立煌。说:

“不要东北?卫总……这个,有没有什么根据?”

“抗战胜利以后,陈布雷和张治中都对他分析过,苏联是不可能放弃东北的,他们不可能再让远东边境外再出现一个敌对政权,所以支持中共占领东北是斯大林的既定国策。当时总统很认同这个分析。他曾经一度这样考虑,教毛泽东把关内全部根据地让出来,举家搬到东北去,任他们在关外称王称霸。他这样考虑未必不对!不打仗了,集中全部经济、军事力量经略关内,以后再图大举嘛。但是,美国政府不同意!出于全球战略的考虑,他们必须要占有东北。他们把东北看作远东的反共前哨,抗拒苏联势力南侵;若有了东北,适当时机,又可以与韩国南北对进消灭北韩共产党政权,将东北亚连成一片。总统能怎么办呢?局部的思考必须服从全局的谋划,只能跟着山姆大叔的指挥棒转;何况若美国人全力帮助收回东北,广袤肥沃的黑土地以及发达的工业,也是对他深深的**。到了一九四六年二月间,他按照马歇尔的建议,把东北的两个军增加到了七个军。后来,国军在东北接连失利,放弃东北的念头又在他头脑里占了上风;美国当局怕国军数十万精锐全部葬送在东北,也改弦更张,要他把部队全部撤到中原。这就是他前前后后屡屡要我们去锦州的一系列原因!”

杜聿明十分佩服卫立煌的分析。点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

“但是,两年来大军已经深入东北腹地,岂是说撤就能撤的?他是只在那里一厢情愿地拨动自己的算盘,全然不去顾及人家共军如何对付你;共军巴不得国军离开坚城的屏护,巴不得我们往前挪动呢!”

杜聿明又点点头,赞叹卫立煌的见解鞭辟入里。旋又摇了摇头,喟然长叹道:

“他既然早就有放弃东北的主意,看来也难以改变呀!”

“不见得!光亭,我们联合起来谏诤,争取让他改变主张如何?”

杜聿明迟疑了一忽儿,说:“试试吧。”

其实杜聿明的主张并不尽然同于卫立煌;当然他更反对蒋介石不顾危险强要廖兵团从辽西攻击前进,不切实际地要去夺回锦州。到底怎么办,他也没有定见,只有到北平后再见机而作了。

卫立煌不断聒噪,强要他持共同意见。两人最后能达成一致的意见是劝蒋介石不要马上就打锦州,应将廖兵团迅速撤离辽西险地,布防沈阳西北面三十公里的新民一带。然后待东北所有部队补充足额,整训完成,再相机收复锦州、打通北宁路也不为迟。这个主张既是卫与杜互相让了一步达成的共识,也是卫、杜向蒋的主张退让了一步,以便能使他认同。最后又商量,万一蒋介石坚决要放弃东北的话,那也要逼他同意大军决不能取道辽西,必须从营口撤退。两人还商定了一个策略,先由卫立煌坚持原来固守沈阳不出的主张,其后再作让步,以逼蒋妥协。

午前飞抵北平,各自到傅作义给他们安排的临时公馆休息。

午后二时,傅作义邀他们一起到圆恩寺蒋介石行邸开会。

这个会开得很长,足足五个小时。

蒋介石和卫立煌之间依然是一个要催促沈阳主力西进夺取锦州,一个要按兵不动,待在沈阳城里。各自都有理由,争执不下。

蒋介石不得已,问杜聿明道:“光亭,你说一说!”

杜聿明做出愁苦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学生认为,现在……去救锦州,有可能撞进林彪的圈套!锦州当然是要收复的,可不可以……”

“宜生的高见呢?”蒋介石生气地打断杜聿明的话,转而询问傅作义。

傅作义不愿过多的掺和。想了想,说:“总统的命令当然是高见;俊如兄的意见,也不无道理。这是国家大事呀,我不敢轻率,得考虑成熟才敢贡献刍见!”

蒋介石见没有人附和他的意见,恼羞成怒,头胀眼红,忍不住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卫立煌大骂。说是东北的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都是你卫俊如为首的一班蠢材不懂韬略又胆小如鼠所致;再这样下去,国家非亡在你们手里不可。

骂完了卫立煌,又骂马歇尔。说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什么二战名将,浪得虚名。德国是他们打败的吗?诺曼底登陆是什么时候,俄国人都逼近德国本土了,美国人不过是捡了落地桃子而已。当初为什么不让马歇尔去苏联战场对付八九百万德军呢,那才是显真本事的地方!

傅作义劝他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又不解他为什么言不及义,骂起了万里之外的马歇尔。听了他接下来的抱怨,才明白“个中”。

“就是那个该死的马歇尔害了我们的国家呀!本来,抗战结束后,我决定军队进到锦州以后,再不向前推进,以免和苏联闹翻。后来马歇尔说,收复东北是美国的国策,叫我们务必照办。我们听了他的话,把所有的精锐部队都调到了东北,而且消耗过半。弄得现在连守南京的部队也没有了,真害死人呀!”

杜聿明觉得蒋介石这样不顾体统地乱骂下去,会越骂越不成话;同时也觉得推出自己的战略思考,此时正合适。

“请总统暂息雷霆之怒!学生考虑很久,有两条方案,供总统裁择。”

蒋介石听了,冷冷地站在那里,犹自气呼呼的,又不便马上息台、坐下。俞济时赶紧过去,一边小声劝解着什么,一边把他扶回沙发,落座。然后对杜聿明说:

“光亭兄,你说吧,总统听着呢。”

杜聿明向俞济时点了点头。看了看蒋介石,见他脸色复归平静,这才说:

“报告总统,我思考的第一个方案,就是沈阳主力,应迅速从营口撤退,以完整保全这部分力量,用于中原逐鹿。第二个方案是以营口为后方,一部守沈阳。主力交给廖耀湘指挥,先转移到大虎山、黑山以南,将通向营口的道路切实控制,再向大虎山、黑山攻击。如果攻击成功,进而一举攻向锦州,占领锦州;如果攻击不顺,则逐次抵抗,向营口撤退。当然,此前应先令五十二军占领营口,以便届时接应廖兵团。”

卫立煌瞥了杜聿明一下,不想说话。他觉得第一个方案与自己首先应巩固沈阳的主张完全大相径庭;即使是第二条也与飞机上两人商定的相左以远,倒是像廖耀湘方案的修订版。

罗泽闿试图打圆场,偷觑了一下蒋介石,又看了看大家,说:

“我看杜副总司令的第二条方案……倒是不无独到之处?”

蒋介石唔了一声。没有点头,但已算是认可了。

此时已过了十八点。傅作义向蒋介石笑了笑,说:

“总统,可不可以休息一下?”说着指了指卫立煌、杜聿明等从东北来的人,“我还约了他们几位吃饭呢!”

蒋介石似乎已然消了气,点了点头说:“好,好,你们去吃饭!吃了饭再过来开会吧。”

傅作义的便宴设在北平最高档的酒楼华北大酒家,席间鹿脯、虎背、松江之鲈、汉水龙鞭(幼鳄)都是少不了的。反正是军费支付,也不要傅作义私囊一个子儿。

宴罢,杜聿明说:“一下午在圆恩寺,我都快支撑不住了,我这腰坐久了就这样!傅总、卫总,我今晚再不能去了。”

卫立煌也说他不去了。

傅作义笑了笑说:“你们二位都不去了,我一个人去讨骂吗?不去了,不去了。”

杜聿明回到下榻处,躺在**难以入睡。倒不是因为腰疼,主要是担心徐州战区的局势。东北弄得一塌糊涂,危在旦夕;徐州可大意不得了。据情报称,华东共军可能会发动冬季攻势,如果自己再在北平待下去,刘峙也可能会像卫立煌那样弄得一败涂地。东北自己是局外人,而徐州却不能不负责。他打算明天(20日)一早向蒋介石请辞,要求马上回徐州。

刚刚入睡,副官就把他叫醒了,说罗参军来了。

他对罗泽闿这个黄埔六期的小阿弟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老头子一系列错误思考都可能是小罗这类“君侧小人”糊弄之故。便冷冷哼了一声,说不见。

副官蹑手蹑脚靠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是总统教他来传达命令的。

杜聿明没吭声。他在想见还是不见。

副官猜度杜聿明不得不见了。便问是否把罗参军领到客厅去?

杜聿明说,不,就在这里见。

副官觉得太失礼了,踟蹰了一会儿,没行动。

杜聿明看出了他的心思,乜视他一眼,教他去告诉罗泽闿,腰疼起不了床。

副官这才说了声是,悄没声息地退出。

罗泽闿跟随副官进来,堆着满脸的笑。关切地问候杜聿明道:

“老学长欠安,就不要起来了,我们就这样谈话挺好的!”

杜聿明心里道,爷本来就没打算起来。便冷着面孔,用下颏略指了指床对面靠墙的沙发,示意客人坐。

副官倒是乖巧,罗参军刚落座,就已经沏好了杭州香片送进来了。

杜聿明说:“今天一直腰疼,实在支持不住了,所以后来就没有去圆恩寺。”

罗泽闿说:“老学长腰不好,校长是知道的,没去当然是不得已的,校长很体谅;但是傅先生、卫先生没去,那就欠妥了!”

杜聿明佯作不知道,问道:“怎么,他们二位也没去?”

罗泽闿肃然说:“是的,没去。校长很伤心,觉得国难当头,治不了骄兵悍将!”

杜聿明心里一惊,明白这“悍将”一词岂独傅、卫而然,显而易见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罗泽闿自以为是所做的猜测,还是蒋介石授意这样说的?他越想越有点骇然。便往上耸了耸身子,作半坐半躺状。这个细节被罗泽闿注意到了,明白刚才的话起了作用,忍不住微微一笑。

“老学长,校长命我来,不是传达命令,是叫我找你商量一件事……”罗泽闿沉吟着没马上说出来。

“校长有事情叫我办,吩咐就是了!”

“光亭兄有这样的态度,校长胡复何忧!是这样的,校长对卫俊如已经完全失望,他希望光亭兄到东北去取代他!”

杜聿明大为惊讶,这才明白叫他跟随去沈阳并非仅仅是出出主意,原来是这个。他明白东北目前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过来谁就得烫脱一层皮;同时还有抢夺卫立煌乌纱帽之嫌,那是要遭天下人侧目的事。不能干!

“你看,我这个样子怎么去呢?”杜聿明摊开双手,又指了指自己的病躯。“请润湘兄代我向校长解释一下吧!”

罗泽闿不作边际地唔唔两声。沉吟一下,仍做出笑容可掬的样子,说:

“老学长有这个……贵恙,校长很体谅,他老人家说‘光亭可以躺在**指挥嘛!’这个是……校长认为,只有老学长去东北,他的命令才能得到认真贯彻;只有老学长才有能力挽回东北败局!现在卫俊如撺掇东北诸将不听校长的命令,不执行他的作战计划,所以弄得一败再败;希望老学长去东北担此重担,为校长分忧!泽闿认为,为国家民族和老学长个人着想———这正是立功立事的重大机会,老学长还是去东北为好!”

“卫先生的能力、见解都远在我之上,经验更比我丰富。我去了反倒会偾事;请转禀校长,还是卫先生在东北有办法。况且我在徐州有一大摊子事;现在几十万军队都沿着铁路线摆开了,万一共军发动攻势,来个措手不及,势将一塌糊涂!”杜聿明停顿了片刻,对罗泽闿分析东北的形势:“我今天不妨在这里实话实说,东北的败局已经形成,别说我杜聿明才疏学浅,再高明的将帅也无法击退共军;现在重要的是徐州所担负的华东和中原这一大块地方!万一再给搞成了东北那样,则南京危矣,半壁江山亦将不保!当务之急不是东北换不换人,大家应该向校长建议,赶紧对东北定下决策!要守就让卫先生守着,尚可牵制林彪主力;如果守不住,就干脆从营口撤退,免得一个一个被敌人吃掉。然后将东北撤出来的部队加入徐州战场,相机消灭粟裕部队。”

罗泽闿见话不投机,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了。

杜聿明觉得罗泽闿这个第六期的小子竟敢拿老头子来威胁他,太不自量力了,便对他的告辞不吭一声,径自将半坐半躺的身子梭下去,甚至闭上了眼睛。

罗泽闿尴尬地瞅了他一下。踟蹰了片刻,只好走了。

杜聿明翻来覆去不能合眼。寻思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天给了罗泽闿这个小鬼尴尬,则可能回阎王那里告他的刁状。那就麻烦了!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太任性了。

次日一早,他连早饭也没用,就赶赴圆恩寺。准备等候蒋介石一起床就陈述自己的意见。

到了圆恩寺行邸,杜聿明就听说罗泽闿半小时前就到了,现在楼上蒋介石下榻的房间。杜聿明被安排在客厅就座,等候传见。

不一会儿,罗泽闿笑嘻嘻下楼来,说校长请他去。

罗泽闿把杜聿明领到楼上的小客厅。

蒋介石坐在书案后面,端着一碗馄饨在吃,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小菜。

“光亭,你先坐下吧。唔,吃过早点了吗?没有就一块吃吧!”

“谢谢校长,学生已经吃过了。”

“你昨晚同罗参军谈得怎么样?”蒋介石边吃边说,咬字有点含混。

“学生觉得……”杜聿明沉吟着没马上说下去。

“什么?”蒋介石瞅了他一下,又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说吧说吧,不要紧,这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学生觉得,还是卫先生继续在东北主持,学生我依旧回徐州,要好一些!学生这个想法,已经请罗参军代为向校长禀报过了!”

蒋介石不悦。把碗和勺子都放下来,听声音有点重。沉默了一会儿,说:

“谁放在什么地方,这个不是由你决定的事情,也不是由卫俊如考虑的!”蒋介石说了这一句话,顿了片刻,又说:“徐州目前不要紧,重要的还是东北!你去接卫俊如的事,指挥廖耀湘打到锦州去,全盘棋就活了!”

杜聿明仍执拗地拒绝去东北,反反复复分辩他不宜去东北的理由。罗泽闿在一旁协助蒋劝他去;而且说东北的麻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化解办法多得很。杜聿明十分讨厌这个家伙,便顺口讲了个秦王伐楚的故事。说老将王翦与“年少壮勇”的李信争议需要投入多少兵力,李信说大话终于招致失败[1]用以讽刺罗泽闿。然后说:

“罗参军有高见,学生建议校长委他为卫总司令的参谋长,以收速战速决之效!”

罗泽闿大吃一惊,急忙摆动双手说:“不不,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哎呀,光亭呀,”蒋介石无可奈何地说,“现在不是谈罗参军的事,是谈你去东北接替卫俊如!怎么样,劝了你半天还不答应吗?”

“校长怎么使用都是对学生的栽培……”杜聿明想要摆脱这个话题,便用蒋介石顽固地坚持要夺回锦州的主张相诘,“校长看,收复锦州,我们有几成把握呢?”

蒋介石想了想,说:“六成把握总有吧!”

杜聿明在心里慨叹蒋介石真是老糊涂了,有六成把握就要和共军决战;何况这“六成”也是他自己想当然耳。大局所系,杜聿明觉得有必要好好提醒一下这个老糊涂虫。他努力把语气调整得委婉而认真,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锋芒毕露。

“孙子说庙算胜者得算多,庙算不胜者得算少;多算胜,少算败,而况无算乎?现在我们只算到六成,恐怕获胜的希望甚微;学生觉得应该全盘研究才行!”

蒋介石掩不住窘态,呆了半晌。然后“这个是这个是”地嘟哝了一会儿,问杜聿明道:

“那……你看如何才可以收复锦州呢?”大约觉得杜聿明也是出于一片忠心,就没去计较他的态度,“光亭呀,你要知道,锦州是我们的生命线啊,无论东北放弃与否,锦州都必须夺回来!我这次来之前,已经和美军顾问团商定,只要我们夺回锦州,他们就成倍地加大对我们的援助。现在你应该研究如何把林彪打出锦州,打出辽阳。要办到这点,就不能不把沈阳主力向锦州转进!总之,只要我们占有锦州,以后一切就有办法了!”

杜聿明这才醒悟,蒋介石之所以总是咬住锦州不放,是美国五角大楼那伙纸上谈兵的家伙干预所致。看来在飞机上卫立煌所做的分析是正确的。

杜聿明沉吟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心平气和地帮蒋介石厘清思路,免得他继续受美国人蛊惑。他十分恳切地说:

“校长,我现在还不甚了解我们的全盘战略!究竟放弃不放弃东北?如果我们要放弃东北,就干脆明确下令放弃沈阳,迅速从营口撤退!我预料共军两三天内尚不至于发现我军企图;即使发现,我亦处于主动地位,边打边按照原定计划撤离,全师而归当没有太大问题!诸葛亮失街亭之后冷静处之,安排大军成功撤退,成为千古佳话。我们也来学做一个退却的英雄,当不失颜面!其后,我们可将主力控制于锦西、葫芦岛、兴城一带,先打通北宁线西段锦西至山海关。俟整补完成,再大举进攻,收复锦州。如果不想放弃东北,是否可以如此考虑:锦西、锦州在战略上相差不太大,我们也可以利用锦西作为收复锦州的跳板,不必一定要太早地去考虑锦州!”

蒋介石听了这番话,觉得尚未完全违背自己的基本思路:收复锦州。面色渐渐平和了许多,沉吟了一下,问道:

“夺取锦州,你估计需要多少时间?”

“目前还不敢妄议,要看整补的情况。若及时将损失补齐,三个月以后当可反攻;若整补不积极,半年也不得行!”

“太久了,太久了,要尽快把锦州拿回来,否则全盘都是死棋!”说到这里,蒋介石又提起昨夜教罗泽闿传达的命令,“我把东北完全交给你好了,党政军警归你统管,恢复行辕,你做主任!你可以自己发行纸币、找粮食,招兵买马,我完全不干预!光亭,你看如何?”

“校长给我压这么重的担子,我就更不敢去了!我从来没搞过政治、经济;不夸张地说,我对这两项是一窍不通!校长还是让卫先生继续在那里搞吧!他在政治方面经验丰富,又有现成的班底;我还是回徐州去准备对付共军的冬季攻势吧。”

蒋介石又冒火了。瞪圆眼睛,审视地盯着杜聿明,说:

“你该不会是惧怕林彪吧?你堂堂一期的老学长,还会怕一个四期的小阿弟?大笑话嘛!”

“校长误会了,这个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不怕就好!”蒋介石不由分说,霸王硬上弓了,“我决定你去东北,请你杜光亭接受我的命令,赶快去接手卫俊如的事!”

蒋介石这样说话,杜聿明就不敢再抗命了。想了一下,说:

“既然校长命令学生去,学生当然服从。但是,希望校长对东北的军事、政治、经济,依旧同过去一样,由中央统一管理;还有就是尽快补充部队缺额,调拨装备,这样方可完成收复锦州的计划!”

蒋介石又冒火了,挥舞着拳头申斥道:

“为什么共产党的军队从不伸手向毛泽东要粮要装备,我们黄埔生就不能做到呢?什么都要伸手向我要,总有一天要把我榨干的!娘希……”

“校长请息怒,请让我解释!”杜聿明觉得这个问题不厘清不得了,蒋又会教他自己发行纸币、就地筹集一切,那还了得。“共军现在占有整个东北,自然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只有锦西、沈阳大小两座孤城,怎能就地筹集粮饷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何况学生不是巧妇,怎能担当如此大任?”

这么一来,蒋介石的火冒得更大了。霍然离座,挥动拳头,面红筋胀,咆哮道:

“现在连你们黄埔生也学着那些军阀余孽,不听我的命令,不贯彻我的计划,怯懦惧战!这样我们要亡国灭种的,要死无葬身之地的!”说罢拂袖而去,噔噔噔地急匆匆上楼去了。

杜聿明本欲乘机溜走,又觉不妥。蒋介石盛怒之下,破罐子破摔,说不定会做出大大不利于自己的事来。踌躇半晌,决定还是坐在那里等等看。如果蒋再不下楼来,就大着胆子上楼去,继续耐心劝谏,陈明徐州战场的重要目前已超过了东北,还是放他回徐州为宜。

等了一个多钟头,蒋介石下楼来了。步履放得和缓了,不像一个钟头前上楼时那样急匆匆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点儿笑意,好像刚才并未恼怒过一样。落座后说:

“好好好,我们再谈谈,再谈谈。”

杜聿明以立正姿势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这个是,”蒋介石和颜悦色,“你有什么意见,这个是,可以讲讲嘛!坐下,坐下,你腰不好,别老站着!”

杜聿明遵命落座。沉默了一下,抬头望着蒋介石,说:

“刚才学生的话没有说完全,惹校长生气了!校长栽培学生到东北,在我个人讲,是衷心感谢的,也应该服从命令!可是从国家大计着想,目前剿共主力是黄埔学生,我应该不计较个人名位,以国家民族为重,服从命令……”

杜聿明话还没说完,蒋介石就截住他,插嘴说:

“好好好,你既然……”

“请校长容学生毕其词!”杜聿明怕蒋介石钻他承诺服从命令的空子,赶快又把话头抢回来。“不久前在长春、锦州覆灭的都是我们黄埔同学;如果我们再将沈阳丢失,势必引起舆论谴责,影响校长威信,使校长不便再重用黄埔同学。何况,东北大局已然……如此,攻既不能,守则卫先生驾轻就熟,比我强得多,由他继续指挥较为有利;同时,徐州之战关系到中原、南京安危,原订攻击计划尚待实施,学生实在有赶回徐州的必要!”

蒋介石又放下脸来,显然对杜聿明的话又着恼了。但忍了忍,没有作正面驳斥,也没有再咆哮,只说: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马上到东北去接替卫俊如吧!”这是不容分说的口气了,换句话说,是下命令了。

杜聿明给噎住了,半晌开不了腔。后来,长叹一声,说:

“校长一定要我去东北,我遵命就是;不过,有一点请求,还望校长能够俯允!”

“说罢,什么要求?”

“我去东北,仍要以卫先生为主官,我辅佐他,就犹如在徐州代刘总司令主持战事那样。不知可不可以?”

“这个完全可以!”蒋介石高兴起来了。“这样吧,你作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这个是,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你的司令部就设在葫芦岛,总管东北战事。”

当天下午,蒋介石在圆恩寺召集杜聿明、傅作义、卫立煌开会,宣布对杜聿明的任命。当场指示杜聿明同卫立煌一道去沈阳,共同向廖耀湘下命令,具体指挥由杜聿明负责:廖兵团离开沈阳,以营口为后方,全力进军锦州;刘玉章五十二军占领营口,掩护葫芦岛、锦西部队,同时分兵一部向锦州进攻;沈阳由周福成的五十三军镇守。

蒋介石说:“光亭去指挥,我相信收复锦州是有把握的!”

卫立煌表示欢迎杜聿明到东北。

傅作义没发表什么意见。

[1] 秦王欲伐楚,李信夸口率兵二十万即可轻易成功,不听王翦所劝,结果大败而归。秦王后来又派王翦率兵六十万去,终于灭掉了楚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