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早晨,杜聿明在徐州剿总大院内登上轿车,要去火车站乘车到商丘,指挥三个兵团向山东解放军发动进攻。
副官从大楼里冲出来,边跑向小轿车边挥动手中的一张纸大声说杜副总请稍缓,总统来电了。
杜聿明伸手从车窗接过电报。看了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呆了一会儿。原来是蒋介石教他暂不要执行原定计划,马上去机场等他的专机,一起到东北去。
后来蒋介石专机没有降落徐州机场,径飞沈阳去了;另派了一架飞机到徐州接杜聿明。
杜聿明到沈阳时,蒋介石已先期到达。
杜聿明下榻总部招待所,卫立煌临时公馆也在所内。本欲稍事休息,就去蒋介石休息的励志社拜见,不料蒋介石知道他来了便主动赶过来了。
“校长,您怎么来了?应该我过去向您报到呀!”
“光亭不用客气,你腰不好,还是我来看你,我来看你吧!不用站着,坐,坐,我们坐下谈!”
杜聿明侍候蒋介石落座后,吩咐副官道:
“总统来了,快去请卫总司令!”
“暂时不用,”蒋介石挥手制止,“就我们俩,这个是,我们爷儿俩单独谈谈!”
蒋介石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说:
“东北的事情,让卫俊如一帮人办坏了!唉,必须要想办法纠正才好!这个是,我今天飞过锦州的时候,给范汉杰空投了一封信,教他能守则守,实在不能守就退守锦西。局势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另外,我也在长春上空给郑洞国空投了一封信,教他赶紧向沈阳方向突围,否则沈阳不能等他了!”
杜聿明不明白,东北的事,蒋介石把自己这个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拉来干什么?更不明白,锦州、长春的放弃与固守,关系到东北的全盘作战计划,他不同东北主将卫立煌商量就随心所欲地空投了两封极不负责任的信下去,是不是脑子被近来的乱局急坏了?杜聿明知道,锦州被围得铁桶一般,这个时候才想到撤退,痴心妄想罢了。长春更不可能突围,离开了城垣只能更早遭到消灭。
“光亭,你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校长,聿明离开东北日久,敌我情况都不甚了了,不敢妄言!”
“好,好,好……这个是,你先去找廖耀湘他们谈谈,然后我们再商议!如何?”
杜聿明踟蹰了半晌,无可奈何,只得说了个“是”字。
当晚,除卫立煌外,剿总参谋长赵家骧等几位东北将领都到招待所看望“老长官”(此前杜聿明曾任职东北)。
杜聿明长叹一声,询问大家东北局势何以这么快就搞得如此不可收拾?
有人心里暗笑,你杜老总当初在这里的时候,共军尚弱小,你都奈何不了人家,还屡屡遭到共军砍腿断臂,事情的“不可收拾”不是由你肇始而然的吗,装什么孙子呀。这话当然不能当他的面挑出来。可以对他说的是杜聿明离开东北以后的情况。大家一致慨叹的是总统的命令和卫总司令的主张老是南辕北辙,扯不完的皮,错失了不少战机。
杜聿明问,卫总与总统的主要分歧是什么?
大家说,总统命令集中沈阳主力向大虎山、黑山之敌攻击,进至辽西解锦州之围,同时与侯镜如东进兵团、范汉杰锦州集团一起合歼林彪主力;而卫总则认为此举乃驱羊饲虎,东北国军三大集团都会次第断送。
赵家骧说:“目前廖司令官在总统严令下,不得不准备率兵团主力西进;卫老总则坚决反对此举,已多次犯颜直谏……”
杜聿明满面忧色,沉默不语,偶尔喟然长叹。
赵家骧说,东北当前局势应如何扭转,望他对大家“有以垂教”。
杜聿明好一会儿沉吟不语。后来似乎考虑成熟了,说:
“锦州战役之胜败,取决于范汉杰集团能否在锦州坚守半月以上!如果锦州长时间不破,共军大兵团久屯坚城之下,粮草定然接济不上,加上久攻不克导致的兵疲师老,诸多败象就会产生。那时国军再从沈阳、葫芦岛出兵对击,可奏肤功,东北大局亦可由以底定!”
大家听了,脸上由忧转喜,都赞成他的看法。
问题在于锦州守得住吗?
杜聿明对蒋介石在飞机上投柬锦州、长春一事却没说,他是怕影响东北诸将的士气。
次日(十六日)上午锦州通讯中断。蒋介石心里有点打鼓。催促杜聿明抓紧时间去新立屯视察,并与廖耀湘交换意见,然后向他禀报。又指定随同他来沈阳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国防部新闻局局长邓文仪,以及国防部二厅厅长侯腾等人陪杜聿明同去。
杜聿明一行数人乘火车去新民。
廖耀湘与四十九军军长郑庭笈到车站将他们接到兵团司令部。
用了午餐,稍事休息,廖耀湘就陪同他们到新立屯视察。新一军军长潘裕昆、新三军军长龙天武、新六军军长李涛早就在那里恭候他们了。
杜聿明向廖耀湘询问情况。
廖耀湘隐瞒了他伙同卫立煌抗命、踟蹰不进的事,大吹他在彰武切断共军补给线,在新立屯给共军以“极大的打击”。说如果范汉杰守住锦州勿失,侯镜如东进兵团协同我西进兵团合击锦州共军,是可以取胜的。
然而他又来了个“然而”大转弯,说锦州电讯中断了一整天,恐怕多半是“沦陷”了。接着便把他从营口撤退的计划滔滔不绝地讲解一通,仿佛不是在讲退却,而是在讲进攻。
几位军长的意见是在卫立煌与廖耀湘之间徘徊,有的认为缩回沈阳;有的担心沈阳久守恐难保全,还是撤到营口安全得多。
杜聿明赞同廖耀湘的方案。
杜聿明一行连夜返回沈阳。
在沈阳得到了确凿消息,锦州已经易手,十万守军被全歼。
蒋介石确证了这个消息后,便乘飞机走了。也没给奉他命令来沈阳的杜聿明留下什么话,这让杜聿明不知做什么为好。
此时卫立煌、赵家骧觉得,蒋介石当初是企图救锦州才教廖兵团西进的;现在锦州既失,廖兵团再无西进的必要,而且久屯辽西会有遭到林彪转兵包围的危险。都认为蒋介石没有理由不变更他的计划了。
不料蒋介石飞到北平后两次派飞机到沈阳传达他的手谕,依然是要廖兵团西进;不过也有一点修正,已不再是当初的“救锦州”,而是“夺回锦州”了。
第一封“手谕”说:“据空军报告,窜扰锦州共匪大批向北票、阜新撤退。令廖耀湘兵团速向黑山、大虎山、锦州攻击前进。”
第二封“手谕”是命令卫立煌设法援助郑洞国突出长春,与沈阳主力汇合。
第一个命令是卫立煌决不愿执行的。他认为现在林彪在锦州附近表面上按兵束甲,休整补充部队;其实很可能是张开大网,谁撞过去谁就跑不脱。但又不敢公然命令廖兵团撤回新民。
至于第二个命令,已然没有意义了。
郑洞国本来已经决定率部拼死突围的,不料十月十七日担任长春一半防务的六十军宣布起义,曾泽生军长率部撤出战场,将长春东半部交给了人民解放军围城部队。
解放军接管了六十军防地的制高点,火炮与高射机枪平射即可控制全城。
东野围城部队总指挥萧劲光,政委萧华知道,六十军起义后,剩下来的新七军人心大乱,都在暗中要求上司赶紧决定起义;各级军官通过各种渠道与解放军暗通款曲,有的甚至在城里寻找地下党而与查究他们的军统分子交起火来;前线连队索性打通了壕沟,到解放军阵地上搭伙吃饭。萧华说,若能争取郑洞国率领新七军走曾泽生六十军的光明之路,那么长春就可称为兵不血刃而获得了解放。二萧懂得林总的一贯思维:尽量少牺牲,才是完美的胜利。
中央军委收到林彪、罗荣桓关于动员郑洞国走和平道路的电报后,指定周恩来以担任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的身份,与郑洞国算是有师徒之雅,致书劝其投向人民一边。此信摘要如次:
欣闻曾泽生军长已率部起义,兄亦在考虑中。目前,全国胜负之局已定。远者不论,近一个月,济南、锦州相继解放,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王耀武、范汉杰束手就擒,吴化文、曾泽生相继起义,即可证明人民解放军将取得全国胜利已无疑义。兄今孤处危城,人心士气早已背离;蒋介石纵数令兄突围,而解放军重重包围,何能逃脱?曾军长此次举义,已为兄开一为人民立功自赎之门。兄宜念当初黄埔之革命初衷,毅然重举反帝反封建大旗,率领长春全部守军,宣布反美反蒋、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赞成土地改革,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行列……
读了周恩来的信,郑洞国并未幡然悔过。他是决心对蒋介石愚忠到底了。
六十军起义后,他设在原伪满国务院的兵团司令部和柳条路的公馆已不安全,只好迁到伪满中央银行大楼。
十九日上午,李鸿军长的新七军与解放军接洽成功,全体官兵放下了武器;地方保安团队也陆续向解放军投诚了。只有兵团警卫团(两个营)还保着郑洞国在伪满中央银行大楼内,负隅顽抗。
十月二十日夜十一时,郑洞国给蒋介石拍发了最后一份诀别电,表示要为蒋死战到底。
郑洞国不知道,除了他自己还在死心塌地守着“名节”之外,他身边根本没有一个人追随他死战到底。他的参谋长杨友梅为了残存的官兵,更是为了郑洞国,私下以郑洞国名义安排了一个体面投降的结局。大家商议了一个方案,暗自派人去找解放军商榷。
萧劲光司令员、萧华政委接受了郑洞国的投降条件。
长春失守的前一天,蒋介石再度飞沈阳。随行者有罗泽闿等幕僚。
他将卫立煌、杜聿明、赵家骧等人召到励志社开会。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锦州失守,长春在曾泽生率全城一半人马起义后显然已不可能再守得住,蒋介石居然还要坚持令廖兵团向锦州攻击前进的计划;而且要卫立煌将沈阳的五十二军、六十军调给廖耀湘以加强西进兵团兵力。态度很固执,但也还客气,讲完他想讲的以后,不忘客气地问卫立煌道:
“俊如兄,有什么高见吗?”
卫立煌心里冷笑,你明明知道我的主张,也明明不许我坚持自己的主张,还问我干吗?而嘴里却说:
“请光亭、大伟[1]先讲讲如何?”
赵家骧瞧着杜聿明,希望杜能先讲,自己再作一些补充。而杜聿明却看了看蒋介石与卫立煌,说:
“我对整个情况尚在了解阶段;可不可以请大伟兄作情况判断,我们再研究下一步行动?”
赵家骧微微苦笑了一下,只好站起来。轻轻咳了一下,说:
“家骧不敢妄作‘判断’,先向总统和卫总、杜副总介绍一下情况吧。”旋说就指挥副官们摊开作战地图。
他介绍道:“共军在东北总的野战兵力已发展至八十多万,使用于锦州方面的约莫六十万,长春方面十万,超过国军两倍;而且共军无后顾之忧,随时可以调集大兵团与我们决战。如果我军既要保卫沈阳,又要收复锦州,我担心……”
卫立煌见他怯怯地偷窥蒋介石,不敢说下去,便不客气地替他说完。“我们都担心有被各个击破之虞!所以,目前向锦州进军值得商榷!”
蒋介石不满地乜视一下卫立煌,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过了片刻,掉头看着杜聿明,和颜悦色地说:
“光亭有什么高见吗?”
“赵参谋长、卫总司令的判断可能符合实际,目前敌我兵力悬殊,是不是可以先行持重,各部守住自己的要隘,下一步再相机收复锦州?”
蒋介石又放下脸来。杜聿明没有迎合他的主张,让他更加不快。沉默了一会儿,也没作硬性规定,只叫他们次日(即十九日)到北平,大家一起讨论后再说。
[1] 杜聿明字光亭,赵家骧字大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