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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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塔山战场。

十四日一天,锦州方向炮声不断,到了下午,更为密集。到了十八时,枪炮声逐渐停了下来。而范汉杰那边的无线电讯从十三时起就断了。锦州情况无法了解,侯镜如、罗奇忧虑起来。

十五日拂晓前,八师阵地的沿海地带,忽然有一个锦州守军的副团长,化装乘小舢板逃过来。那副团长据当事人回忆,似乎叫卞什么,是个南京人。他被带到侯镜如那里。他说:

“十四日整天战斗异常惨烈,国军在城外城内伤亡惨重,死尸枕藉难以插足。我离开前共军像潮水般涌入大街小巷,只有零星据点在战斗!”

侯镜如、罗奇震惊无语,呆若木鸡。

林伟俦在一旁提醒道:“援锦看来是无望了!……我们应该早作准备,林彪一向的作风是当围困的‘点’解决后,‘阻援’就会变成‘打援’!”

侯镜如明白他的意思,瞅了他一下,没搭腔。因为罗奇在场。

罗奇说:“林军长说得对,我们要早作准备,迎击林彪主力!”

这时有电报来,说蒋介石一小时后乘飞机到葫芦岛。

侯镜如指派阙汉骞参谋长谢义去葫芦岛向蒋禀报这里的情况。罗奇说他也要去。

陪同蒋介石飞到葫芦岛的是俞济时、罗泽闿。

罗奇、阙汉骞、谢义与葫芦岛警备司令等几位高级将领在机场迎接,将蒋介石一行接到五十四军军部。

蒋介石一脸铁青,刚落座就指着罗奇说:“振西,你说说情况吧!”

罗奇起身立正,说了一声是,就开始禀报。首先说根据情况分析,锦州可能已经失守了。又说共军一向的策略是打下了“点”之后,紧急着就会打“援”。又解释共军在塔山一线的工事非常坚固,铁丝网、鹿砦面积大、纵深长,所以几天下来国军苦攻不下。

蒋介石忽然怒形于色,大声说:“拿地图来!”

罗奇赶紧叫随从副官拿出地图,摊在蒋介石面前。这是早就用红铅笔注明的塔山阵地工事位置图。蒋介石看了一会儿,用力在地图上拍了一掌,怒吼道:

“塔山距离我军阵地如此之近,共军怎么会这样快就做了这样多的强固工事?阙军长驻防葫芦岛那么长的时间,早就应该发现,予以摧毁!阙军长,你整天究竟是在干些什么?我问你,你是黄埔的什么?是学生,还是蝗虫?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要枪毙你!”

阙汉骞站在那里,哭丧着脸,汗水顺着两鬓流淌,不断说是,是,是。

大家也都吓得保持立正姿势,不敢动一下。

待蒋介石骂完了,罗奇又才禀报。说:

“请总统息怒,不要气坏了身体!这个是……其实大家已经尽到了努力;此次不利,原因在于陆海空协调得不好,空军尤其疏懒,战车也来得太迟,致令步兵伤亡很重!据前线官兵讲,共军的工事是一夜之间做成的,有上万的老百姓帮他们的忙!”

谢义又禀报,今天早上从锦州逃回来一个姓卞的副团长,在前线林军长那里休息。要不要送过来以备垂询?

蒋介石恼怒说:“垂询什么?锦州沦陷已经无可置疑了!”

锦州攻坚战耗时三十一小时,东野将城内十万余蒋军全歼。其中打死打伤一万九千多人,生俘八万多人(经过教育,除军官外全部加入人民解放军);缴获各种火炮一百二十一门、冲锋枪和步枪六万多支、机枪八百多挺、坦克八辆、汽车二百五十八辆以及大量各种物资。东野的受伤、阵亡总数为两万四千多名。

东北剿总副司令兼锦州指挥所主任范汉杰十六日早晨,逃到锦州东南十公里的谷家窝棚,被解放军巡逻队抓获。身穿士兵服、头戴普通军帽的范汉杰被他的士兵们指认出来后,既狼狈又害怕,声称“是林总司令的老同学,希望能见见故人”。大家按他的要求把他送到牤牛屯东野指挥所。

刘亚楼笑嘻嘻地走进林彪的办公室,调侃地说:

“林总,你的老同学吵着要见你呢!”

“老同学?”林彪困惑地瞅着刘亚楼,问道,“谁呀?”

“范汉杰!”

“啊,抓住啦?送过来吧!”林彪笑了笑,说:“我是四期,他是一期,算是学长吧。”

在两位东野士兵押送下,范汉杰进了林彪办公室。一进门,赶紧立正敬礼,说:

“林总司令,败军之将范汉杰向您报到!”

林彪上前与他握手,请他坐下,并吩咐上茶。说:

“放下了武器,你我就不再是作战的两方了,剩下的就是同窗之雅啦!请你放心,优待俘虏是我党一向的政策,没有人会为难你的;如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以后可直接告诉我。”

“谢谢林总!”

林彪留他吃了一顿饭。席间,范汉杰为他的速败唏嘘感叹,也困惑不已。并以此询问林彪。林彪说:

“你老兄的速败,以及此前你们在全国战场上的被动局面,其根源有两个!”

“啊,两个根源……愿闻其详,望林总赐教!”

“第一个根源,也就是最根本的根源,那就是你们彻底抛弃了占中国总人口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穷人、劳动人民,站到了地主、资本家一边;第二个根源,是我们有一位当今最伟大、最杰出的统帅,而你们却被一个平庸而又自命不凡的小人物[1]牵着鼻子到处乱窜!”

这话让范汉杰一头雾水。

十六日拂晓以前,廖耀湘收到老部下新编第六军所属暂编六十二师师长刘梓皋拍发给他的电报。战前刘梓皋师就被空运到葫芦岛,参与攻打塔山。刘梓皋在电报里说,据从锦州跑出来的军官报告,锦州已经丢失。

这个消息让廖耀湘十分震惊。他立即命副官接通卫立煌和赵家骧的电话。通报这一消息。

卫立煌回应说,极有可能,锦州昨天以来就不通电报了。

廖耀湘十分恐惧,同时对蒋介石逼他把主力开到危险区域十分激愤。对卫立煌说:

“卫总,结局果不出我所料!一切必须马上重新考虑!”

“当前局势更为严重了,确实必须重新考虑!”

“这样吧,我上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同时考虑一下如何应对,下午回沈阳向总司令面禀!”

“很好!你抓紧时间回来吧,我们等你!”

放下电话,他立即草拟命令,教七十一军军长向凤武暂停对黑山共军防线的攻打;新编第一军主力不进军芳山镇了,暂时驻在原地待命,只将骑兵营靠近芳山镇警戒;新编第三军仍然向西面远出搜索,主力做好准备随时应命行动;新编第六军也须高度集结部队,随时准备行动。布置好一切,拟一份长电,向蒋介石详禀一切,试图让其改变错误的决定。

他觉得锦州既失,情况大变,蒋介石应该同意放弃他一直坚持东西合进,寻求与共军决战的错误方针了吧?也就是说,辽西兵团(即廖耀湘所率西进兵团)不应该再向锦州前进了。因为塔山攻守战证明不能再指望侯镜如的东进兵团能够“东进”以完成战略合击了;事实证明,原先有些人(指罗泽闿、郭汝瑰、蒋介石)对东北共军的兵力与战力的评估是“谬以千里”的。辽西兵团现在被蒋介石整来成了两不靠岸的无根浮萍。此外,卫立煌坚持的“退回沈阳”,战术上不利的因素是背着三条大河,尽管如此,也还可以勉为其难;但从根本上说这其实是个慢性自杀的方案,也就是重蹈长春守军覆辙,被人家久困长围而全然动弹不得。他决心说服卫立煌放弃这个主张。

廖耀湘在两个月前东北局势紧张时就反复申诉取道辽中南下营口,现在虽然情况大变了,他仍然认为这是个“利多而害少的方案”(廖耀湘语)。他挑选了退向营口的两条道路:

其一是由巨流河再渡辽河,取道辽中到营口。这条路的缺点是要渡四条大河,需时较长,容易暴露战略企图;若共军察觉,则会从沟帮子经盘山,直出营口与大虎山插到辽中,距离比廖兵团近得多。所以走这条路,须顾忌背后的敌情。

其二是从兵团主力现在所在地新立屯,取道大虎山、黑山以东和以南地段,向大洼、营口撤退。这条路也不是没有缺点。须在共军附近“侧敌行军”,战略企图若不慎暴露,锦州一线的共军取道沟帮子、盘山到大洼、营口,距离近、路也好走,优势仍在人家;而且廖兵团所要走的路,是新立屯、黑山、大虎山与饶河之间的走廊(即饶河走廊),十分狭窄,而且由北向南的道路少,没有一条永久性公路,辎重通行困难。但有一个大优点,不必经过大河,距离也短,行动可以出敌意外,两天半急行军可望完成。实行这一方案,首先必须争取时间;另外必须占领黑山作为战略侧卫的据点,以掩护兵团主力通过饶河走廊。万一不能占领黑山,也要对之猛烈攻击,阻止共军经过黑山向东活动而切断饶河走廊。占领黑山也有虚晃一枪的作用,让共军以为廖兵团要向锦州进军。

廖耀湘反复权衡利害,觉得应采取第二条方案。尽管也带有冒险性,而要害在于争取时间。

高明战略家的首要标志,就是能够清醒地区别哪些能够办到哪些不能够办到。锦州丢失以后,长春更加朝不保夕。在这样的局势下,蒋介石最应该做的,也是可能做到的,就是如何救出以廖兵团为主的沈阳集团;出去的路,就是廖耀湘一直想走的营口。

而这,正是毛泽东所一直担心而多次提醒林彪的。

不过蒋介石痴心不改,固执地要侯兵团和廖兵团东西对进,会师大凌河,收复锦州。

毛泽东正希望如此。

[1] 史迪威对蒋介石的蔑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