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去路的是东野辽南独立第二师。
这个师是辽沈战役前两个月组建的。排以上干部大部分是山东人;士兵全是辽南人,故有辽南独立师之称。其实正式名称是东野独立第二师。师长左叶是江西永新人,出生于雇农家庭,母亲被地主糟蹋后上吊自杀,父亲死于地租剥削。这位苦大仇深的革命战士,对阶级敌人从不手软,参加红军后与地主的“护院家丁”白军作战凶悍顽强,被战友们谑称为“好战分子”。
锦州解放以后,林彪命独立二师在饶阳河西岸的柳树窝棚至半拉山门,配合十纵在黑山、大虎山构建阻击线。在这里与敌四十九军、新三军之十四师激战两天,林彪又令他们隐蔽南进,火速赶赴盘山待命。野司参谋处长苏静带着一个重炮连八门大炮赶来,留下协助左叶工作。他们的任务是从南面堵住廖兵团,以待主力赶来包围歼灭之。
苏静对左叶说,据情报说,敌人用一个军于昨日(二十四日)占领了营口,今天廖兵团肯定会南逃,我们不能在这里死等了。
左叶的潜意识里本来就盼望早点开战,苏静这话正合其意。他摩拳擦掌,两眼瞪着苏静说,林总派你这个大知识分子来,就是替我们独二师拿主意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苏静说,十五时半出发,迎头赶上去,目标还是大虎山方向,截住廖兵团,不许它动弹。我们对付的是十倍于己的敌人,而且是不顾一切逃生所以十分凶悍的穷寇。大家一定要有打大仗、打硬仗、打恶仗、打血仗的心理准备。
当晚二十二时,独二师衔枚疾进。抵至大虎山到台安的公路与饶阳河交汇的地方,出现了情况。
这个夜晚,夜色浓重。几步外只看得见人影看不清面庞,自然也就看不清军队符号。只听见“楚楚楚”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拐上公路之后,前面压低嗓音传来消息:注意,侧面有不明队伍。
左叶向侧面略略靠近,注目审视,见影影绰绰一大片美式钢盔、船形帽晃动,一支队伍作四路纵队行进。那显然是一支因昼夜连续行军而疲困不堪的队伍,官兵摇摇晃晃半睡半醒犹如一大群醉汉。左叶大喜,用递进传话方式命令一个团加速前进,去阻断敌人通道;另外三个团分左、右、后三个方向散开,形成弧形包围圈。一切都做得悄没声息。
左叶判断这是敌人的前卫部队,看规模应是一个团。敌人大部队定然就跟在后面,不会超过十公里。便在包围圈形成后下令:不许响枪,只能掐脖子制服,或者用刺刀逼降;凡不服者断然弄死。
这支蒋军是郑庭笈四十九军属下一〇五师的前卫团。郑庭笈是奉廖耀湘命令为兵团打通大虎山至营口通道的。就因为这个任务,四十九军在离开了大虎山后,竟无意间逸出了即将形成的大包围圈。此刻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擦肩而过的“友军”是解放军。当迎头有几位身穿厚实的长棉大衣的解放军战士喝令他们停止前进时,一〇五师前卫团走在最前头的一个连长还上前立正敬礼,询问情况。
“长官,不能向前走了吗?”
“是的!现在听口令:立正!”
一长溜蒋军全都站直了。
“全体———放下枪!”
这下他们才明白,遇上“老共”了。而事已至此,加上人困马乏,都放弃了反抗,扔下枪投降了。
后面跟进的蒋军依次序是一〇五师主力、郑庭笈的四十九军军部、一九五师,最末尾才是新三军的十四师。他们不知道前卫团不声不响就当了俘虏,以为没有枪声就说明前途平安,便放心大胆地开进,高级军官大都在汽车上打盹。
解放军独二师则对他们的情况完全清楚了,还掌握了行军口令、联络信号。左叶率领部队迎头赶去,不声不响包围了一〇五师主力以及随行的四十九军军部及其直属团。这样冷不防的行动易生奇效,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只有两千多人拥着郑庭笈冲了出去。左叶乘胜急进,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一九五师。一九五师来不及展开部队,又遭到苏静带去的重炮连的炮击。重炮的特殊巨响使逃到这里集结部队的郑庭笈以为是与解放军大兵团遭遇了,不禁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反击。他悲凉地慨叹,看来营口之路堵住了。没奈何,只好收缩一九五师、新三军十四师以及自己的直属团,沿来路且战且退,再回大虎山去。
左叶咬住不放,穷追猛打,将这股一度漏网逸出的敌人重又驱赶进即将形成的包围圈中。
独二师这次断然迎头应敌而并非待在原定阻击线掘壕候敌,其勇猛程度和惊天动地的重炮巨响,让本来就心神不宁的郑庭笈军长产生了一个错觉,以致魂飞魄散。他认为自己太倒霉了,廖司令官说共军主力正向黑山、大虎山合围而来。其实是在这里啊!廖司令官说共军的大口袋正在黑山、大虎山形成,其实早就形成了,就在这片上不上下不下的倒霉地方呀,首先要吃掉的是我四十九军和附加的新三军十四师啊!郑庭笈根据自己判断的此地林彪正张网以待,马上又得出了撤往营口的路当然也被解放军封死的判断。当遭到的攻击被他夸大十倍之后,他并没有向廖耀湘禀报,而是越级向卫立煌请示。尔后才向廖耀湘通报。
这正中卫立煌下怀,他需要尽量多地拉回一些部队来为他守卫沈阳。于是便下令郑庭笈多带人马冲回沈阳来。
同时,郑庭笈的描述也严重影响了本来尚还清醒的廖耀湘的判断。廖耀湘一直认为锦州一失,沈阳大军取道营口渡海撤退是唯一可靠的。这种判断不无道理;而且,即使在黑山的攻击受阻之后,解放军的合围尚未形成,四十九军的意外逸出证明跑出去的机会是存在的。而郑庭笈从去营口的路上仓皇逃回后对解放军人数、攻击力度以及重炮数量的夸张叙述,让廖耀湘感觉去营口之路被一支不容小觑的解放军大部队(郑庭笈告诉他,至少五个纵队)切断。本来要拥十万人马跟在四十九军后面向南前进,而且不无成功可能,此刻却不敢动身而待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廖耀湘的徘徊难决,为解放军的合围提供了宝贵的时间。如果此时廖耀湘仍坚持原议,重新派遣前卫部队,十万主力紧紧跟随,迅速向南攻击前进,坚定不移地奔向营口,情况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而且此前营口也早就在他们的五十二军占据之下。
正是这个五十二军对营口的突然占领,让毛泽东颇为担忧。他用电报向林、罗、刘批评道:“你们事先完全不估计到敌人以营口为退路之一;在我们数电指出之后,又根据五十二军西进的不确实消息,忽视对营口的控制,即使五十二军于二十四日占领营口,是一个不小的失着!”毛泽东担心的是锦州这扇大门倒是关闭了,而廖兵团又从后门(营口)溜掉了。
当四十九军的前卫团被左叶独二师俘获后,所属的师长不知道,兵团司令廖耀湘更不知道;直到一〇五师被击溃,郑庭笈才知道前面有“兵力不小”的解放军。慌乱中被尚能收拢来的两千残部拥着一路狂奔,在二十二师接应下狼狈西窜,逃到大虎山以东的陈家窝棚,收拾陆续逃回的残部。
遭此打击,郑庭笈不愿被顶头上司廖耀湘逼着再去营口,直接向沈阳的卫立煌禀报被他大大夸张的“南路敌情”,要求回沈阳。
这就是廖耀湘所谓“没有及时知道但极端严重的情况”。
廖耀湘十多年后在战犯管理所这样写道:当遭到左叶独二师(后来才知道)包围时,“郑庭笈没有使用他的主力对敌反击或继续向侧翼搜索,看看解放军的包围圈究竟有多大(以判断其兵力);反之,他却在新二十二师掩护之下,停止于大虎山以东陈家窝棚地区。他(甚至)直接报告卫立煌。卫竟要他率该军(残余的)两个师和在近旁的新六军二十二师、新三军十四师经老达房退回沈阳。也是直到二十六日黄昏,我到新二十二师师部才知道这一重要情况的。这才知道退营口之路被解放军‘大部队’关闭了。另一个情况是从黑山经新民至沈阳的公路也被切断了,就是说,辽西兵团退归沈阳的道路也不通了。”
切断“辽西兵团退归沈阳的道路”的是东野六纵。
早在锦州、长春解放时,六纵司令员黄永胜就及时地与政委赖传珠商议,猜测攻锦主力一定会回师收拾廖兵团。而在大军到达之前,廖耀湘很可能向营口或沈阳退却。根据六纵当前的位置,很可能受命负责阻击敌人撤退。近半个月以来,任务变来变去的要数六纵,很容易把人搞昏。作为局部的指挥员,最可贵的是眼光不局限于本纵队的任务,要眼观全局,充分发挥自己的创造性,遇事主动做出正确判断,以预作准备。若能预先做出正确的判断而先期派出偏师缓缓移动,一旦上级命令下达,就会更为有利。
二十五日傍晚,林彪电令黄永胜,命令“你纵务必于二十六日拂晓前赶到大虎山以东的前后十八家子、么家窝棚、厉家窝棚一带,切断廖兵团的退路……”
早有预案的黄永胜微微一笑。他事前已令纵队副司令员兼十六师师长李作鹏率部向前移动了一段路;此刻便令李作鹏十六师作先锋队,仍沿右翼行动,从二道镜子、一长岗子向大虎山以东、北宁线以南的十八家子、么家窝棚前进;另以十八师为左翼,由靠山屯向厉家火车站、厉家窝棚前进。纵队机关及直属团跟随十八师行动。赖传珠率余下部队作后卫。
黄永胜提醒各师长,经过北宁铁路两侧可能与敌遭遇,不要与之纠缠,要不顾一切赶赴指定地区布置阻击线。各师一律轻装跑步前进。
他口述完给各师的电报,飞身上马。
赖传珠政委提醒道:“野司一定很牵挂我们,给林总回个电报吧!”
黄永胜勒住马缰,低头瞅着挽缰尚未上马的赖传珠说:
“来不及了!架设电台太费时间!现在必须分秒必争,不然廖耀湘跑脱,林总会要你我的脑袋!哈哈哈……”
说罢,策马率部而去。
从此地到厉家窝棚一百二十五公里,距野司限定的时间二十六日拂晓六时仅三十多个小时。部队跑两个夜晚一个白昼,途中不能不打个尖吃个饭,时间异常紧迫。黄永胜始终牢记林总在哈尔滨郊区双城给团以上干部上大课时说过,一分钟可以成为支撑大胜的杠杆。
黄永胜不发电报,却急坏了林彪。一天两夜,六纵杳无音讯,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大战在即,这样一枚关键性棋子若不能及时落到预定点上,就会有全盘皆输的危险。林彪急得绕室而行,恼怒地说,这个黄永胜呀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要是贻误了战机,非割下这家伙的脑袋不可。刘亚楼参谋长也不断给黄永胜发电,追问其方位,措辞中也出现了严办这样威胁性的字眼。这确实并非戏言,林彪早就宣布过,大兵团作战,军纪必须严格;倘黄永胜贻误战机,林彪定会要他的脑袋的。
二十六日凌晨四时半,终于收到了六纵发来的电报。
电文报告,该纵十六师已先期占据了新民以西的厉家车站,正构筑阵地。左翼十八师前卫也抵达了厉家窝棚北面。解释他们之所以一直没同野司联系,是顾虑架设电台耽误时间放脱了廖兵团。部队全程跑步行军,只间或缓步行走权当休息。中途为减轻战士负担,黄永胜下令把背包、粮食扔了,留下纵队机关人员一路捡拾,放到卡车和马拉大车上随后运达。二十多个钟头,没有停步休息过一分钟,更没有埋锅造饭。有的战士还跑得昏倒在路边。
林彪舒了一口气。营口的通道被独二师封锁了,现在去沈阳的隘口也被六纵占据了,消灭廖兵团已稳操胜券。他将手中电报传给罗荣桓,笑道:
“这个黄永胜,动作还真快,难为他们了!”
罗荣桓一边接过电报,一边笑嘻嘻瞅着老伙计调侃道:
“怎么,现在不割下他的脑袋了?”
十六师为什么能“先期占据厉家车站”呢?第一个原因是早在林彪下令之前,黄永胜就依据自己的分析,让他们向东南方向(即沈阳方向)迈进一步待命;第二个原因是纵队副司令员兼十六师师长李作鹏奉命之后跑得最快。他亲自率领四十六团之前卫营在最前面为全师开路,手提苏式“波波沙”(转盘冲锋枪)亲自参战,甚至领头冲锋。他们一天一夜急行军,先于纵队司令部和其他兄弟单位抵达预定位置,也就是北宁铁路。过铁路时,在姚家窝棚与敌人先锋部队遭遇。李作鹏端起冲锋枪向敌人一阵扫射,边躲闪敌人的还击边向前猛冲。前卫营紧紧追随着他,也弹雨齐发。蒋军新六军前卫营给冲得七零八落。李作鹏没有恋战,甩开这股敌人,一路狂奔。直到攻下了厉家车站才安顿下来。立刻在此挖掘简易工事,准备迎击廖兵团。
厉家车站至姜屯一线,是廖兵团退往沈阳的必经之路,这里是阻击的正面防线,较为漫长,须全纵到达才能完成布防。李作鹏十六师现在面临的是廖兵团十万大军,乃十倍之差,在全纵到来之前,在东野数十万主力完成合围之前,将要承受不可想象的巨大压力。
李作鹏在用作临时指挥所的一座农舍里,向参谋人员发出指示:“马上电告纵司、野司,敌人大军距此不到二十公里,战斗即将开始!”
就像给他的话作佐证似的,话音刚落,敌人对他们的炮击就开始了。方圆三十公里,全被炮弹爆炸的无数火光、硝烟所覆盖。炮击长达两个小时。后来,敌人以为把拦路虎消灭得差不多了,首先占据了李作鹏阵地前方的么家窝棚等几个村庄,然后其步兵就大模大样冲向崔家岗子。
解放军十六师四十八团早就在这里掘壕以备了。团长洪太生一声令下,全团一千多支步枪,几百支冲锋枪,三十挺冲锋枪,一阵猛烈射击,子弹像成千上万的飞蝗扑向冲在前头的几排敌人,连续倒了几大片;纵队炮营也进行支援,向敌人队伍的中段炮击,轰倒了一大片之后,使前头往回逃的步兵又扭头返回了前头。
这是蒋军新三军的部队。其指挥官急于驱逐当面这个要命的拦路虎,集中全部火炮向李作鹏十六师阵地猛轰。然后整营、整团地向十六师阵地轮番冲锋,妄图撕开一道口子。
昨天黄昏,蒋军空军通报,在彰武以南发现了长达三公里的队伍,问是否为国军,若不是就要轰炸。这个情况关系着廖兵团的生死存亡。它事实上是在告诉他们,退往沈阳的道路将可能被这支“长达三公里的队伍”切断。事后知道,那是解放军六纵的先锋与右翼部队十六师正在奔往厉家窝棚。
然而,接到空军通报的廖兵团参谋长杨焜竟然拿不稳那是国军还是共军,所以没向廖耀湘报告,只提醒将要向那个方向挺进的新三军军长龙天武注意。
龙天武是个彝族人,向来胆大包天,根本就没当回事。
当夜,新一军军长潘裕昆来催促龙天武赶快走。龙部拔寨离开后,他的新一军才动弹得了。
龙天武却说前面有队伍在走,可能是国军,我们何必急呢。
潘裕昆大怒,说像你这样磨磨蹭蹭,等着到哈尔滨去扫茅房啃包谷窝窝头吧!
廖耀湘解放后评价道,就是这样的拖拖拉拉,让解放军六纵赢得了时间,打破了我们退回沈阳依托坚城顽抗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