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作鹏十六师在厉家车站打响不久,黄永胜亲率的左翼部队十八师、纵队直属团也在其北面打响了。
黄永胜展开地图,指了一下图上一个小圆点说,正是野司规定的地点,不错,正当敌人退路。马上下令部队展开,就地阻截,死打硬顶,不许后退。这道命令也迅速传给了附近的李作鹏十六师。
六纵的厉家窝棚阻击战预先做了充分准备,全纵队也及时赶到了;却也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首先是人来得太多,以致简单的工事都来不及构筑,而且“坚守能手”十七师半月前就被调离纵队挪作他用,至今尚未归建。要堵住的又是五个美械军(其实此时只有四个了),力量十分悬殊。一旦顶不住,辽西围歼战就将流产,六纵这支曾建“辽西三战三捷”给予刚上任的陈诚沉重打击的英雄部队,其荣誉、尊严就会一扫而空,黄永胜亦无面目见林总,更无面目面对对他钟爱有加的伟大领袖毛泽东。
敌人进攻前的炮击十分密集,几发炮弹直接落到指挥所头上,院墙和门楼也给炸塌了。大家推拥黄永胜离开这里。他睁圆了一对环眼,用力挣脱,咆哮道:
“怕什么?我的指挥位置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今天就死在这里了!我死了,政委接着指挥;政委牺牲了,参谋长接着干;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许退!同志们难道就没有感觉到吗,毛主席正在看着我们,担心我们呀!为了毛主席,我们必须血战到底!”
赖传珠小声纠正道:“是为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
黄永胜对赖传珠政委环眼一瞪:“毛主席就代表无产阶级,代表中国的革命事业!”
这样的对话,很快就传遍了全纵队。全体指战员热血沸腾,无不隐然感觉到阵地上一副巨大的身影罩护着他们———那就是毛泽东。
厉家窝棚位于黑山县城东南五十公里处,距厉家车站不远,十六师与十八师的防区几乎就是无缝连接。
黄永胜不知道,廖耀湘的兵团指挥所此时也进至不远处,仅八公里地。
当天上午,十六师侦察队抓获了敌人一名少校参议。从俘虏口中弄清了不少情况。首先获悉新一军全部数万人已到达张家窝棚,计划冲开姜家屯,再到台安;或者经半拉山门去沈阳。这个情报坚定了黄永胜就地阻击的决心;鉴于廖兵团将陆续“到齐”,他又电请野司派遣屯驻北面的五纵南下助战。
新三军十四师在么家窝棚被击退了,丢失了这个刚占领而屁股还没有坐热的前哨据点。
新三军军长龙天武找新一军军长潘裕昆商量,决定绕道翟家窝棚向东北方向冲过去。
黄永胜针对敌人的这一动向,除了命两个师固守正面之外,抽调十八师的五十四团跑步前去占领段家窝棚。
五十四团刚抵达,敌人一个工兵营也同时出现。这个遭遇战只打了十多分钟,该工兵营就被全歼了。紧接着,敌人的开路部队从翟家窝棚扑过去。打了半个小时,也被五十四团击退。
六纵十一师四十六团是打响全纵厉家窝棚阻击战第一枪的单位。紧接着他们又夺取了敌人前卫部队进占的么家窝棚。
团长吴纯仁、政委张天涛察看了地形之后,率领部队抢修工事,准备迎接恶战。
么家窝棚是北宁线上一个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落。共九个破败的独立院落,都是土墙,麦草房顶。一条小街横贯东西,约莫三百米。村庄周围是尚未收割完的田野,一捆捆苞米秸秆在田里堆成一个个小垛,上面都抹了一层薄霜。不远处的蒋家窝棚、朱家窝棚、铁家窝棚,蒋军十四师正手忙脚乱地部署兵力。
敌人的蠢蠢欲动,六纵四十六团张天涛政委用望远镜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位年仅二十六岁、全军最年轻的团级政委明白,将要到来的绝不是一般的大战,而是最后决定东北命运的大决战。胜则东北马上成为全国最完整、面积最大的解放区。而且东野入关,将会改善战略格局,推动全国早日解放;否则不仅是东北,全国的解放也将推迟不知多久。
战前动员的时候,他对同志们说:锦州大门关上了,现在就看我们这边了,决不能让廖兵团跑脱。现在是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毛主席在西柏坡看着我们。我们四十六团今天就要当个凶猛顽强的拦路虎,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人在阵地在,决不放过一只耗子窜过去。
这位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无限忠诚、对以私有制经济为标志的不平等社会充满政治仇恨的青年布尔什维克并不是穷人家庭出生的孩子。他是四川宣汉县人,生于一个豪族地主家庭。同乡一位名叫王维舟的共产党人在当地闹革命,举起了红旗撞响了自由钟,创建了宣汉革命根据地,加入了红四方面军。王维舟也系地主家庭出身。他除了推倒自己的地主家庭,将自家的一千多亩田分给了穷苦农民;还对敢于对抗土地革命的大地主,以及多年来血债累累的豪族大户,进行了坚决镇压。年仅八岁的张天涛的父母也在其中。从此张天涛(当时叫王宗贵)成了孤儿。红军收养了他,后来大军带着他长征去了陕西。从此有了中国版的《团的儿子》,这比苏联版的《团的儿子》(电影故事片)产生得还要早许多年。卫国战争时期,苏联红军的一个团队收养了一名七岁的孤儿,带着他转战三年,一直打到柏林城下。苏联电影故事片便是依据这个真实的人和事拍摄的。中国版的“团的儿子”与苏联版“团的儿子”有着惊人的相似,也是最初由老兵搂着他睡觉,用成年人的体魄温暖他;长大了点就跟着首长生活,充当传令兵。部队是个最好的学校,他不仅在那里学到了文化,还享受到了大家庭的温情;更重要的是受到了最好的政治教育,逐渐成长为马列主义的忠诚卫士。他主动要求更名换姓,是思想升华的一种标志,意在与原来的剥削阶级家庭彻底决裂。一位级别很高的政委特别钟爱他,给他更名为张天涛。后来,他做了司令部的机要员,再后来是政治部的宣传干事、宣传队分队长、组织科长;他坚决要求离开疏离战火的机关,到火线上去杀敌立功,于是就成了营教导员、团参谋长、团政委。刚做团政委时才二十四岁。此前曾随西路军西征,与一些战友被敌人俘虏。三个月后带领难友们越狱,转战西北两个月,回到延安。党送他进了抗大学习。校长林彪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从此着意培养,后来又带他到了东北。做营、团级干部是到东北以后的事。
此次阻击廖兵团战役之前的倒数第三个月,他所在的部队在吉林整训,妻子来部队探亲。妻子是来东北后林彪托人给物色的,当时只十九岁,名叫蔡均。探亲结束,夫妻分别时,张天涛交给她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叮嘱她,如果我牺牲了,一定要把这个小包交给党组织。妻子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后来打开一看,乃是一块银圆和一封短信。那信写道:
亲爱的党:
为了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我将奋斗到最后;为了消灭剥削、实现人人平等这一宏伟目标,我愿贡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是党给的钱,作为最后一次党费,交给我最亲爱的母亲中国共产党。党的儿子张天涛随时准备为党的事业献身。
那时的共产党为什么让这孩子如此着迷如此赤胆忠心,这十分值得我们今天的人们反省和深思。
廖兵团开始向东野六纵的厉家窝棚阻击线炮击了。张天涛四十六团防守的么家窝棚、姬家窝棚一线是前哨阵地,承受的炮击最多也最密集。爆炸声惊天动地,硝烟、尘土淹没了一切。所有的村庄都被疯狂的轰击从地图上抹去,再也看不见一间农舍,甚至找不到农舍原来的地址;大树小树都被炸成了树桩。有的连树桩也没有,因为那地方干脆就成了一块又大又深的弹坑;阵地前后的田里成千上万堆包谷垛全部起火,以致方圆十几公里全部成了火海。张天涛政委和吴纯仁(二十九岁)团长几次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埋到地下。每次他俩都自嘲着从泥土里拱出来、钻出来,吐去满嘴巴的泥砾,继续沉稳地指挥战斗。全团指战员望着团首长的乐观模样,信心更加坚定,一次次打退敌人的冲锋。
炮击结束,敌人步兵小心地缓缓前进。进入一百米以内,靠近了五十米,解放军阵地上竟一点动静没有,只有炸得没了痕迹的工事还在冒着烟、燃着一簇两簇的火苗。敌人的一个军官高兴地说,看来共军被我们的炮火轰走了,弟兄们,冲呀。
这位军官的话未落音,霎时,像盛夏突发的骤雨似的,机枪、冲锋枪、步枪齐发,上千枚手榴弹也扔了过去。爆炸的烟尘未散,张天涛就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出战壕,踩踏着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冲到敌人队伍中。大群的战士紧紧追随左右,一边奋勇杀敌,一边护卫着他们的政委。他们一口气追杀了两三公里,才及时收兵。他们杀掉的敌人很快就超过了本团的人数;但是他们的伤亡也不小,而且形势也越来越危急。
十六时许,防守姬家窝棚的团警卫连,受到敌人骑兵旅的攻击。当发现时,有十几骑已冲到眼前,最多不超过三十米。那时张天涛正好在这片阵地上检查。他是团长去左翼阵地之际,偷偷地再次来到前沿的。
此前李作鹏电话里问情况时,团长吴纯仁抱怨政委又跑到前沿去了。李作鹏大怒,骂张天涛完全是个不听话的家伙,他的岗位在团指挥所,说过多少次了就是不听。吴纯仁,你给我看住他,不然唯你是问。
张天涛见敌骑兵来得又快又猛,便伸手闪电般夺过战士手中的一挺机枪,嘎嘎嘎一阵扫射。敌人冲在前头的那十几骑顷刻就人仰马翻了。警卫连的一百多支冲锋枪也一齐射击,又打翻了几十骑。其余敌人勒转马头逃回去了。
然而,东野部队很少与敌人骑兵交手,缺乏打骑兵的经验,张天涛心里没底。敌人的骑兵师一个旅,刚才的死伤算不了什么,定然正准备二次攻击。姬家窝棚位于么家窝棚左后侧,若姬家窝棚陷落,将直接威胁到么家窝棚。张天涛曾目睹当年四方面军打马家军骑兵,算是有一点儿经验。对战士们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马的目标比人大,较为容易打中。把马打倒了,骑马的人就容易收拾了。大家照他的方法首先就瞄马头、马脖子,果然奏效,很快就打退了敌骑的二次冲锋;阵地前横七竖八摆满了死马,少说也有三百多匹。
敌骑的第三次冲锋最凶猛,规模最大,其实也是最后的一次。
张天涛也看出了敌骑乃强弩之末,敌人的图谋定然是能为东逃大军冲开一条血路最好,倘再失败就只有另谋他图了;他还得到了令人鼓舞的讯息,东野大军合围已完成,五纵也绕道开到了他们师的侧翼,阻敌的力量将成倍加强。在这最后的时刻决不能允许敌人在本团阵地上冲开缺口,影响这次大围歼。他派人去通知团长,掌握全团指挥,他要组织奇兵先行挫敌锐气,灭其猖狂气焰。
他对警卫连全体同志说,战斗需要五位同志献出生命,但必须是自愿,愿意参加突击队的请举手。
立刻有八十七位同志高举自己的手臂。这是一百七十人的警卫连残存的全部人员,包括连长在内。
张天涛皱了皱眉头,做手势教大家放下手。沉吟片刻,说:
“共产党员请举手!”
八十七只手臂又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
张天涛诧异地瞅着连长,说:
“我记得你们全连只有四十三位党员呀!怎么回事?”
“是呀!”二十二岁的连长盖舒文也颇困惑,看着政委,似乎也想从对方脸上寻求答案。旋即掉头瞪着大家喝道:“你们开什么玩笑?乱毬整!”
一位刚满十八岁的战士跨前一步离开队列,说:
“连长、政委,我不是党员,连团员都还不是;我要求参加突击队立大功,牺牲以后被追认为党员!”这位战士是朝鲜同志,名叫吴克华。他又伸手指着队列里的战友们,笑着说:“我知道大家和我想的一样!”
张天涛不由得心折情动,喉咙哽塞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他跨前两步,伸出两手扶着吴克华的两肩,将他送回队列。说:
“你一定能加入组织的,不用急!但是,这次一定要用共产党员!因为……入党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向人民向革命事业贡献自己的生命!连长,你给我选五位党龄最长的同志———你自己和排长例外,一会儿还要指挥阻击战!”
连长很容易就挑出了五位同志;不料新的难题出现了,这次是让连长作难的难题:张天涛政委要亲率这支小小的突击队冲出去。连长挥动两只手臂、双足狠狠踏踩土地,大声咆哮,指摘张政委这是不负责任,是胡闹,是绝不容许的。
张天涛用更厉害的咆哮制止了他。指着他的鼻尖,凶神恶煞地说:
“你现在只负责守住你的阵地,其他行动不用你管;听好了,这是命令,如果不服从,我马上枪毙你!”
连长急得蹲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诉说:
“政委,你不能这样!你这样胡搞,我怎么向团长交代呀,怎么向林总交代呀!”
战士们也七嘴八舌支持连长的意见。
张天涛说:“同志们,我刚才怎么对你们说的,忘了吗?共产党员吃苦在前,牺牲在前,现在战役局势需要我们去赴死,每一个党员都有义务做到这一点!我是不是党员?你们谁的党龄有我长?革命经历就更不能同我比了吧,十年以上呀,哈哈哈!”
在这道短短的战壕里,谁能说得过他呢?谁的权力大得过他呢?他让大家哑口无言了。
他率领五位共产党员,各自都在身上捆满了手榴弹,每人挎一支“波波沙”冲锋枪,悄没声息爬出战壕,向敌人骑兵要来的正前方匍匐前行。离开自己阵地约莫一百多米,他叫大家散开,保持间距二十米左右,原地卧着待敌。
半个小时左右,敌骑来了。这次是倾巢出动,残存的两千多骑都来了,黑压压一片,犹如大凌河溃堤了一样浊潮滚滚。
敌骑进入射程之内,张天涛打了第一枪,击倒了冲在头里的第一匹马。
这是发令枪。
紧接着,六支冲锋枪齐射,前头二十多骑人仰马翻。
张天涛和战友们各自随身带的几只弹盘(每盘一百发子弹)全部打完之后,敌骑冲到他们面前。一大群疯狂的黑马,在卧地的人的感官中像铺天盖地的黑云。以张天涛为首的六位英雄,齐刷刷拉响了手榴弹,也许用张天涛的话来说就是顷刻间撂倒一排排睡起。这一刹那间敌人损失了一百多骑;更重要的是这支骑兵锐气尽失,在接下来的冲击中,很容易就被警卫连挡住了。
五纵赶到后,接管了一部分六纵阵地,李作鹏有了富余兵力增援四十六团警卫连阵地。
更重要的是辽西大围歼的包围圈全部形成了。
无论是南逃营口还是东去沈阳,廖兵团都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