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兵团的电讯失去联络,蒋介石焦急万分。二十七日拂晓,派飞机去葫芦岛接杜聿明到北平来商议应变办法。
杜聿明到达圆恩寺蒋介石行邸,还不到上午九时。
他发现蒋介石变得十分谦虚,那是一种以往从未见过的谦虚,颇有点古代明君“虚谷”之风;另外也不无竭力掩盖却欲盖弥彰的尴尬、狼狈。这当然是因为他所顽固坚持的主张和部署,已在东北濒临彻底破产之故。
蒋介石说:“现在廖兵团失去联络一天多了,怎么办呢?这个是……罗参军有个很好的意见,马上调海军运输舰将葫芦岛部队海运到营口登陆,协同营口的五十二军接应廖兵团从营口撤退。光亭,你看怎么样?”
杜聿明心里愤慨地说,姓罗的这厮向你贡献了一连串馊主意,差不多把东北的部队断送完了,现在又要断送葫芦岛的部队了。但却只在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下,瞅了一下坐在蒋介石旁边的罗泽闿,用嘲弄的口吻说:
“罗参军的主意真好,这回可能不会把葫芦岛部队断送掉了!罗参军考虑过没有,调集运输舰要几天?”
蒋介石知道杜聿明和罗泽闿不睦,此时脸色与口气都有点冒烟,怕他同罗闹起来,赶紧代替罗泽闿回答道:
“我看,两三天够了吧。”
“从葫芦岛把部队运到营口要几天?”
“三四天可能运得完。”
“这就是说,要把葫芦岛的部队运到营口,至少也要一个星期,对吧?在这一星期内,廖兵团要是还存在的话,说明他们自己是有能力打到营口的;否则,我看今明两天就完了!再把葫芦岛的部队调过去,何异于驱羊饲虎?罗参军真是好主意啊!”
罗泽闿坐在那里,不敢开腔。
而蒋介石已全然没有了前几天见人就骂的坏脾气,变得很虚心,有了一副从谏如流的古明君之风。赔着笑脸问杜聿明道:
“那……光亭你看怎么办好?”
“我看廖兵团是没有希望了!为今之计,抢救一点是一点,赶快调船把营口的部队撤退;至于沈阳的八兵团,只好让其自生自灭了。”
“好!好!就依光亭的办法搞!运输舰我叫桂永清(海军总司令)准备。我马上发表赵家骧为第六军军长,率领六军留在沈阳的二〇七师协助周福成五十三军固守沈阳,牵制林彪大军。你马上去沈阳协助卫总司令———不,就由你负责,召集周福成、赵家骧部署防务,然后再回葫芦岛。”
杜聿明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觉得罗泽闿固然可恨;而蒋介石却很可怜,蒋仍依然那么信赖他。此情此景,他不好太伤老头子的心,只好同意去沈阳。
蒋介石说:“事情间不容发,你赶快去吧!”
杜聿明当天午后在北平起飞,路过葫芦岛时着陆。对锦西各部队叮嘱一番,教大家守住阵地,严防共军突然进攻。又说廖兵团情况不明,凶多吉少;如果已经覆灭,共军大部队极有可能很快就会来攻取锦西、葫芦岛。
“等我从沈阳回来再决定尔后的行动。”
他飞到沈阳时,已是黄昏。
见到卫立煌,二话没说,立刻就问廖兵团的下落。
卫立煌招呼他先坐下,喘口气再说。然后微微冷笑,别的什么也不说,首先就开始撇清自己,说:
“我不只一次对老头子断言,沈阳主力一旦离开了坚城,定会全军覆没;他不纳忠言,冥顽不灵!现在怎么样,我不幸而言中了吧?哼,廖兵团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啊!”
杜聿明和在场的东北剿总参谋长赵家骧没去接他的话头,唯摇头长叹而已。赵家骧的长叹算是对卫立煌抱怨之词的赞同;杜聿明则不然,那意思是你老卫不必抱怨了,你和老头子也差不多,“冥顽不灵”有之,“好谋乱断”亦有之。
赵家骧提议抓紧时间研究一下应变办法。眼下瞬息万变,拖不起呀。
杜聿明不开腔,他要瞧瞧卫立煌是不是还要寄希望于“依托坚城”,以不变应万变。
没想到卫立煌还真的是这样在琢磨。他沉吟了一下,以睿智的神情看了一下杜聿明说:
“要尽快把五十二军从营口调过来,加强沈阳防务!”
杜聿明心里冷笑,脸上却毫无表情,也不瞧任何人。用漠然的口气诘问道:
“五十二军放弃营口北上,途中极有可能遭到围歼!总统追究下来,谁来负这个责?”
卫立煌给噎住了。尴尬地唔了一声,不好再说。
赵家骧看了一下杜聿明,试探道:
“杜副总觉得……退往营口如何?”
杜聿明绝望地皱了一下眉头,呻吟般说道:
“太晚了;前两天这样做的话是不错的,还可以把大半部队保全!现在我们不可再自作主张了!如果命令五十二军来沈阳,半路上出了问题谁负责?或者照几天前还算正确的策略,现在再把沈阳的第八兵团撤往营口,此刻也是会出问题的。如此又该谁负责?那样一来,擅作主张贻误戎机之罪就落到我们三人头上了!”
卫立煌点了点头,又唔了一声。沉吟一下,瞅着杜聿明,问道:
“光亭觉得怎么办为妥?”
“最好是遵照总统的意思,叫周福成以他那个八兵团司令官名义,率领他的五十三军加上几支杂牌部队守沈阳;我们大家离开这里,去北平向总统报到。总统要发表大伟为六军军长,协助周福成守沈阳。我一会儿就电呈总统,让大伟跟卫总一起走!”
卫立煌同意了这个意见。
赵家骧便把周福成叫来了。
周福成是张学良旧部,遇事好谋无断、迟疑不决,接受任务的时候往往都是喜欢把困难强调透彻并夸大之。
赵家骧向周福成指了指卫立煌、杜聿明,说:
“两位总座奉总统命令,安排周司令官负责沈阳防务……”
“金五兄,”卫立煌深怕他不干;或者虽然同意干,但须在其五十三军以及沈阳现有部队之外再增加部队以形成货真价实的一个兵团,便赶快插嘴哄骗。“十天之后,总统调派的大军将由杜副总率领解沈阳之围。届时内外夹攻,必获大胜!”
杜聿明暗暗吃惊,这卫立煌真个了得,谎话随口诌出,就像真的一样。但卫既然如此说了,自己也不能不为其圆谎,便煞有介事地向周福成点了点头。
不料这次周福成完全没叫嚷困难,也没讲价钱,毫不踌躇就应承了下来,就像预先有心理准备似的。交代完任务后,居然面带欣悦之色,脚步轻快地走了。
赵家骧觉得这个周某人今天的行径有点奇怪,与其一向的作为大异其趣。沉吟了一会儿,忧虑地瞧瞧两位总司令,说:
“我看周金五恐怕靠不住!”
卫立煌审视般瞅着赵家骧,仿佛赵就是周福成。似乎渐次察觉了问题,骇然问道:
“你是说他可能投敌?”
赵家骧表情严峻地点了一下头。又把视线调向杜聿明,眼神是“怎么办?”
杜聿明叹了一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才说:
“他现在手握重兵,谁也奈何不了;大限来时各自飞,由他去吧!重要的是大伟兄要抓紧安排卫总离开,不要成了人家的礼物了!”
后来杜聿明提起蒋介石接到空军的一个报告,然后蒋轻率地判断那是廖兵团回沈阳的前卫部队郑庭笈四十九军。杜聿明问卫立煌,蒋的这个判断会不会也有一定道理?因为廖兵团距离沈阳不是太远,撞破封锁线回沈阳也不是不可能的。
卫立煌不屑地摇了摇头。“老头子说那一万多人是国军,甚至具体到是郑庭笈部,那是老头子发了臆想症了,白日做梦!两天前电讯尚畅通时我就给郑庭笈下过命令,叫他率部回沈阳来;他本人也希望回来。有了我给的命令,他是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回来的!但是,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阻击线横在他们回沈阳的途中!”
杜聿明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喟叹道:
“看来廖兵团凶多吉少啊!”
仿佛佐证他的话似的,副官将两个身穿老百姓服装的人带进来。这两个人神情沮丧,蓬头垢面。大家仔细打量,才认出一个是新三军军长龙天武,一个是新一军军长潘裕昆。
杜聿明惊诧地问道:“二位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们的部队现在处于什么方位?”
两人哭丧着脸,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
杜聿明愤慨地哼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道:
“廖司令官在哪里?”
“前天还通过电讯,后来就断了,不知道他在哪里!”
杜聿明跺脚,仰天长叹,说:“党国有这样的将领,安得不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