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上溯一两天,大略察看解放军东野四十多万大军是怎样在辽阔的辽西大地上包围、追歼廖耀湘兵团的吧。
林彪不再长时间跨坐在木椅上、双臂搭在椅背上用以枕着下颏瞅着墙壁上的地图了,而是半躺在一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安乐椅上半眯着眼睛惬意地晃动椅子养神。他不再多管什么事了;罗荣桓与刘亚楼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也不去干扰他。
其实此时最忙的也不再是政委,而是参谋长刘亚楼。
合围虽已形成,廖兵团纵然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打硬撞也出不去了。但各纵在追敌过程中随时会按照“条例”的规定向野司报告情况,后来是各师也径直向野司请示了。因为大军在追击、分割敌人的过程中,不少区域的局部形成了敌我犬牙交错态势,不经意间把自己也分割开了,以致纵队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有的单位首长惊呼乱套了。
刘亚楼把这个情况向林彪报告了。
林彪的安乐椅继续摇晃,没睁开眼睛,说:
“我军是双层包围圈,廖兵团漏不出去的,乱套就乱套吧。你要知道,敌人的乱套比我军更厉害,你怕什么!传令各部,不要怕乱套,只须把敌人往自己的前方驱赶,不让其向自己身后溜,敌人就逃不掉。我军不论是纵队、师还是团、营,只要看到敌人就消灭,不必再用电台了!”
辽南独二师将蒋军四十九军击溃并歼灭一部分,追击了一程就放弃了。遵照野司“把敌人往前方驱赶”的最新命令,沿大沙河挺进。
十月二十六日凌晨二时许,抵达三家子屯附近。
见屯里屯外到处是篝火,蒋军官兵围着蹲成若干堆,正狼吞虎咽吃饭。一点戒备也没有,连哨兵也没派。可能是断定这个方向不可能有解放军。
左叶师长做手势命令停止前进;召集各团首长开会。只简单作了部署,就叫大家分头回去执行。
敌人吃罢饭,吹号集合。一时间口令声,杂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显然敌人是要出发了。
独二师静悄悄地然而却是疾速地靠近敌人。一万多人的部队要完全做到悄没声息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脚步声,靠近了的脚步声更无法掩盖。蒋军几个军官察觉不对劲;只是已经晚了,双方距离不到三十米,冲锋枪、机枪哗啦啦扫射,顿时倒了一大片。成百上千枚手榴弹飞过去,又炸倒了一片。蒋军乱成一锅粥。接下来,寒光闪闪的刺刀戳到了他们身上,发出噗嗤的沉闷声响。蒋军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指挥官只好率领这股乱兵向义合庄方向逃窜。
后来左叶才知道,这是新六军的二十二师。
解放军从锦州方向转兵到黑山方向的四十万大军中的第一纵队在司令员李天佑、政委梁必业率领下,没有休整片刻,二十五日凌晨就投入了驱赶或者歼灭敢于阻挠之敌的行动。方向是自西向东,根据野司命令,不管遇到哪股敌人,先将其打垮,若方便的话便就地歼灭。
第三师向杨家窝棚、王家屯方向进展很快;
第二师在第三师的左翼向东疾进,在杨家窝棚截住了新三军的炮营;
第一师负责扫清第三师右翼,支援第三师作战。
第一师第三团进至大兴庄附近。敌人正在赶修工事,企图赖在这里不走,抗拒解放军的驱赶;此外还有一支重炮部队。
王敬之团长、张集华政委进行了片刻商议,决定由一营、二营分左右两翼向敌人突然夹击;张政委率三营居中,一方面防止敌人从两翼中间的空当逃出去,同时充当预备队。这股敌人遭到突然夹击,来不及抵抗就乱起来;往西逃出包围圈不可能,有张政委率三营在那里挡着,只好向东窜往大包围圈的核心区域。东野一师三团追击不舍,进至十公里才止步。这场战斗歼敌两千多人。
一师一团进至黄家窝棚,发现了大股敌人。杜秀章团长派人飞驰通知尚在后卫率两个营跟进的柴川若政委火速前来增援;然后命令二营率先发动攻击,团警卫连绕行敌人后面堵住敌人退路。战斗打响不久,柴政委率两个营赶到,立刻投入战斗。打了两个小时,歼敌两千多人,俘虏一千五百多人。原来这是蒋军的一个师部和一个团部,新三军十四师徐颖师长、董觉民副师长也在其中。
旋即,一师又奉纵队司令部之命向黑山县城的北面穿插前进。要求他们遇到敌人不论多少,都不能放手。能歼灭则歼灭,歼灭不了则紧紧咬住不放,等待友邻赶到共同围歼。
韩先楚司令员率领三纵主力(罗舜初政委率领一部协助友军防守锦州以南),按照野司指示的路线,从锦州出发,向东北方向急行军。越过十纵的对敌阻击线,二十五日凌晨进入平原。正在埋锅造饭,突然遭到一阵炮击。这才意识到已经楔入到敌我双方犬牙交错地带了。
韩先楚指挥部队散开。
命令九师占领詹家屯,以之为立足点;尔后立即向黑山东北部的五间房(村名)和烂泥泡(以湖为名的湖畔村庄)的蒋军七十一军进攻。
命令八师在九师左翼向蒋军七十一军侧面进攻。
七十一军不敢恋战,边抵抗边后撤。三纵紧追不舍,二十六日凌晨,一直攻到胡家窝棚东北方向。
九师主力在小谢屯附近发现了蒋军新三军狼奔豕突胡乱窜逃的队伍。九师二十五团首当其冲,立即予以拦截,歼其一个团残部一千多人。
七师越过尖子山追击逃往胡家窝棚方向的新三军一支残部。
二十一团三营是七师的前卫营。该营获悉北山有蒋军七十一军的一个营,迅速追蹑寻找。可惜已经逃逸。老百姓告诉二十一团徐锐副团长,前面有个名叫胡家窝棚的村子,小汽车、卡车、大炮很多,佩戴短枪、身穿毛呢长大衣、足蹬长筒靴的很多。
徐锐系由团党委分工率三营行动。他告诉三营副营长李德章,胡家窝棚里至少窝了个蒋军的师部,正在准备逃跑。决不能让他们溜掉,应冲进去打他个冷不防。
李德章马上作出部署:八连配属重机枪两挺,迅速绕到村东头,切断敌人退路;七连配属重机枪一挺,攻占村庄西北的高地;九连为预备队,与营部一起行动。
二十六日凌晨六时,三营悄悄向胡家窝棚靠近,各连进入预定地段。
当时廖耀湘刚从胡家窝棚的兵团司令部出来。蒋军以为解放军的三营八连是哪一部分友军,便没有去管。八连的第三排安全地通过了胡家窝棚西北面的开阔地。但刚走完开阔地就被发现了,只听得到处都在惊呼:“共军,是共军!”
三排的同志们迅速展开,向敌人猛烈冲击。敌人的重炮、机枪一齐向他们打过来。
重炮因距离太近,打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但迫击炮和机枪却将三营打得抬不起头,又是处在没有任何掩体的旷野。三营的同志们毫不畏惧,他们反倒很兴奋,从敌人火力的严密、猛烈,判断出胡家窝棚绝不止于一个师部。他们在猜测,今天他们打击的说不定是蛇头啊!
任炳全(朝鲜人)排长率领八连二排,在村东头小桥上堵住了一辆卡车。车上挤满了蒋军军官。这些军官无一人抵抗就交出了佩枪投降了。任炳全把他们关在路边一座民房里,也舍不得拨出一两个人看管,率领全排继续往前冲。
冲到河滩上的时候,发现二十几门榴弹炮排列在那里。炮后是一百多辆卡车。这显然是个炮兵阵地,有一个营的兵力守在那里。任炳全率领同志们冲了上去,用冲锋枪扫射,用上了刺刀的步枪戳,将敌人放倒了几十个,将敌阵冲得七零八落。
敌人后来发现将他们六百多人的阵地打成肉酱的共军不过只有五十几人,马上展开了疯狂的围攻。二排陷入了十分凶险的搏杀。
徐锐获悉,对任炳全排十分担心,敌人火力封锁既密又猛,无法分兵驰援。只好集中兵力火速攻占村西各高地,以牵制敌人,帮助任排冲出来。八连三排攻占了村西北两个小高地,各以机枪瞰制村外开阔地。
蒋军已经全部回过神来。他们从火力状况判断出解放军仅系一支小部队,胆粗气壮起来,开始组织反击。
解放军三排英勇奋战,打退了敌人的几次冲锋。终因寡不敌众,大部阵亡,只剩下了一名战士。
八连指导员率领一排前来增援。他们拼命向三排阵地靠近,也大部牺牲,只剩下几名伤员在坚持奋战。
徐锐副团长调整迫击炮连向这个方向炮击支援,总算稳住了阵足。
正在二十一团三营苦撑危局之际,本师(七师)所属山炮营赶来增援;十九团一营听到胡家窝棚枪炮声激烈,也间道赶来,协同二十一团七连作战。很快就攻占了两处高地,俘敌一百多人。接下来,两个营陆续夺去了敌人在村外的全部阵地,旋又两头夹击,冲进村内,占领了全村。抓住了八百多名俘虏,这才知道是廖耀湘兵团的司令部。
当解放军二十一团在徐锐副团长率领下与将军激战于村西高地之际,廖耀湘在村东头观战,距解放军不到半公里。他思考之后,认定这是解放军穿插部队的前卫尖兵,此后解放军会越打越多,其主力赶到就走不脱了。决定离开这里去新一军的三十师。
廖耀湘没走多远,解放军就攻下了胡家窝棚。
约莫上午十时许,廖耀湘在兵团部人员簇拥下,抵达三十师。顾不得喘口气,就命三十师师长文小山派人与正在南边的二十二师取得联系,同时把能找到的军长都找来。他是想在这里重建指挥部。
而其电台指挥车已被解放军二十一团三营打成了破铜烂铁。文小山的电台也正在赶修,他暂时只能用古代军队的方法联络部属。
兵团参谋长杨焜、新六军军长李涛、新一军军长潘裕昆、七十一军军长向凤武陆续来到。他们向廖司令官禀报的都是坏消息,一些部队被打垮,一些师、旅失去联系而存亡未知;最好的消息是某个师“正在遭到攻击”,说明这个师还存在。
此时的廖耀湘还以为那个失去联系的四十九军尚在去营口的路上苦战。
当天十六时许,廖耀湘用三十师刚修好的电台联系上了新六军的二十二师。
该师滞留在大虎山通往辽河边老达房公路上的唐家窝棚。二十二师师长罗英向他禀报,四十九军败退回来了,军部就在东边的陈家窝棚,距二十二师很近。是二十二师把四十九军残部接应回来的(前文已叙述)。罗英又说,卫总司令已与郑庭笈军长联系上了(前文说过,其实是郑庭笈主动与卫立煌联系的),命令四十九军捎带上二十二师退回沈阳。
廖耀湘骂了几句郑庭笈,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征求大家意见,应如何应对“正在糜烂”的局势。
潘裕昆认为,现在共军包围得铁桶一般,突围就等于光着脑袋往铜墙铁壁上撞;当前勉强算得上稳妥的办法是不要轻易移动,应该就地抵抗。我料定“共军在不能忍受我们的火力杀伤之后,会自行撤退”。(潘裕昆原话)
廖耀湘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心里说,这个潘裕昆怎么会当上了军长,简直是痴人说梦。他断然给予了否定,说:
“就地抵抗更危险!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弹药吗?莫说子弹了,各种口径的炮弹已经所剩无几!给养也大成问题,十几万人窝在几十个窝棚内,很快就会把当地粮食吃光!当然,弹药可以空投,解决一部分;十几万人的口粮靠空投根本解决不了!”
他认为,大虎山以南的共军不会太多,因为林彪用在此地实行包围的兵力至少也应该有四十几万,他哪里有富余兵力放在营口与大虎山之间呢?所以突围到营口是有希望的。
最后,他决定到二十二师去,了解清楚四十九军、新三军的情况再作决定。他离开期间,此间各部就地抵抗,等待命令。
十九时许,抵达唐家窝棚二十二师师部。
他用刚搭上线的电话与郑庭笈通话。
如前面章节所述,郑庭笈向他成十倍地夸大了去营口路上的解放军兵力。
廖耀湘颇纳闷,难道林彪把北满、南满的守军全部调到辽西战场来了?郑庭笈言之凿凿,赌咒发誓,不由得他不信。
更可笑的是此刻郑庭笈根本不知道一〇五师前卫团下落,却向廖耀湘担保,此去沈阳,一路畅通。说军部陈家窝棚有一条大马路直通辽河边的老达房,沿途一个共军也没有,他已征集了一批船只,又铺设了两道浮桥(其实他派去探路搭桥的工兵营已经就歼),可由这条路去沈阳。又恐吓廖耀湘,此地不能久留,危险性太大,共军不久就会缩小包围圈,那时就一点撤出去的缝隙也没有了。
廖耀湘问他新三军下落。
郑庭笈说不知道。
三十师、二十二师分别用电台向新三军呼叫,得不到回应。
而二十二师师部刚连通线路的五部电话铃声不断此伏彼起,都是各团报告战况异常惨烈,称共军越来越多,除了外围压力进一步加大之外,小股部队到处渗透,危险极了,纷纷要求增援。
各师处境都如二十二师,大同小异而已。
廖耀湘不知如何是好。向营口突围,据郑庭笈所述是根本突不出去了。去沈阳,前有大河,又有解放军阻击部队,一旦离开现在立足的地方,身后的解放军大部队乘势压过来,就可能遭到分割歼灭。思前想后,尽管去沈阳也是危险重重,但沈阳毕竟近一些;旋又觉得冲到营口也许最好,可以得到营口的五十二军接应,其后又可得到葫芦岛增援。但如果郑庭笈所言不虚,途中有大军阻隔,那危险就更大了。
正委决不下的时候,廖耀湘接到了卫立煌电报,命令他立即退回沈阳。
廖耀湘后来在回忆录里描述了自己此时的心情:“我感到恐惧,感到羞愧,因为我退营口的主张现在彻底失败了。我拿着电报犹豫难决。”
兵团参谋长杨焜提醒他说:“司令官,现在正是万分紧急的时刻,容不得再踌躇了!卫总要我们退回沈阳,那我们就遵照他的命令办好了。是他要您这样做,自然由他承担责任!”
廖耀湘寻思,有条件冲出铁围的部队是二十二师、十四师、三十师以及四十九军的一个半师,其他部队被解放军咬得很死,很难摆脱,只好任其自生自灭了。
最后决定,取道老达房地区去沈阳。
他命令郑庭笈入夜后再次派卡车到陈家窝棚至老达房一线公路探路。
郑庭笈一边给车队头目下命令,一边对廖耀湘说那条路上一个解放军也没有,工兵营早就去了。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郑庭笈所言。
廖耀湘用电话命令潘裕昆,由他潘裕昆指挥新一军、七十一军、一六九师以及兵团的重炮部队,于二十七日拂晓沿北宁线、大虎山至新民段的铁路的南北区域,向沈阳进发。计划在新民以南至老达房之间渡辽河。车辆、不能带走的重炮就地炸毁。途中遭遇敌军须断然攻击,突破包围,决不能胶着。廖耀湘告诉潘裕昆,他自己和兵团部随二十二师、四十九军、十四师走,经大虎山至老达房公路去沈阳。
潘裕昆在电话里显得激动而痛苦,告诫司令官“这是很危险的”。
廖耀湘不动声色地说,这是卫总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自从兵团司令部在胡家窝棚遭到袭击,在物质上和部队心理上损失都很大,廖耀湘对时间与行动速度空前重视起来。以致在用无线报话机向部队下命令时,抛弃了他认为可能使接受命令者含混的代号与密码,不惜用明语通话。
他的参谋长在一旁惊恐地提醒,司令官,不能用明语。
廖耀湘痛苦地摇摇头,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的要害是时间,其他的就顾不得了。廖耀湘用明语呼叫十四师派得力部队到二道岗子扫清道路,兵团部与二十二师、四十九军(残部)随后跟进。
刘亚楼笑嘻嘻说:“看来廖耀湘参加我党地下组织了!”
林彪瞅了他一下:“怎么讲?”
刘亚楼用标杆指着墙上地图二道岗子一带说:“要不他怎么会把具体位置、兵团部的动向都告诉了我们呢?”
林彪陪着罗荣桓打了几个哈哈。问刘亚楼道:
“哪个部队靠二道岗子最近?”
“六纵。叫他们去?”
“对!你告诉黄永胜,叫李作鹏先带一个师去,解决廖耀湘那个什么……‘扫清道路’的部队;然后纵队主力跟进,抓廖耀湘去!”
“估计廖耀湘本人多半是在半拉门方向!”罗荣桓拿起标杆,指着二道岗子后面不到十公里的半拉门,对林、刘两位说。“只靠六纵,恐怕会漏掉一些鱼!”
“命令各部,以现在各自的攻击位置为起点,向二道岗子、半拉门收缩包围圈!”林彪对刘亚楼说。
厨子把饭菜送到办公室来。一大钵红烧大凌河白条鱼,一大钵焖野鸡,然后是用洗脸盆盛的甜菜汤,主食是东北很少的大米饭。
刘亚楼笑嘻嘻问厨子老边:“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卞边厨子说:“廖耀湘马上就要抓到了,庆祝庆祝!本来还想上点高粱烧,知道政委和司令员都不喝酒,参谋长一个人也喝不起劲,就算了。”
大家已经拿起了筷子。罗荣桓瞅了一下刘亚楼说:
“亚楼,能喝就喝一点吧?”
“不喝,今天活儿多,不能晕乎!”
林彪好像想起了什么,向门外叫谭云鹏。
机要秘书谭云鹏知道只要是叫他,就一定会有电报要拍发。拿起记录本进门来,说:
“司令员……”
“向参战的所有纵队发报:今夜及明日、后日各纵应勇敢主动寻找敌人,应集中主力各个击破敌人。最好以三个师围敌一个师,以两三个团歼敌一个团,各抓住一股敌人,先包围,经过两小时炮击再发起攻击,以减少我军伤亡。对溃退之敌则不一样,应立即发起冲锋。”
罗荣桓补充道:“从现在起,野司将指挥权下放到各纵,哪里有敌人就往哪里打;哪里枪炮声密集就往哪里打,直打到听不见枪炮声为止!”
林彪对谭云鹏说:“政委说得对!”
谭云鹏当场拟妥电文,请林、罗签字。这是毛泽东在“三湾改编”时定下的规矩,任何命令,必须同级的军事首长和政委同署才能生效,否则下级有权拒绝执行。
二十七日凌晨,东野对廖耀湘兵团发起总攻。
七个纵队在外围筑起第二道包围圈,严防漏网之鱼;九个纵队从四面八方向胡家窝棚、半拉门、二道岗子攻击前进,将第一道包围圈越缩越小。就在这块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狭窄地段,双方犬牙交错纠缠在一起的部队多达五十余万。双方都无法辨清哪个方向是友军,那个方向是敌阵。兵败如山倒,蒋军阵线之乱大大超过了解放军,狼奔豕突这个词或可形容一二。他们随时都在遭受攻击,又全然弄不清攻击来自哪个方向;他们从接到廖耀湘撤往沈阳的命令起,就像囚犯得到了大赦令一样,没命地奔逃。不幸得很,不到半个小时,上下级之间就失去了联系,各级长官仿佛上天入地一样杳无踪迹。不同建制的官兵挤在一起,前头的往什么方向跑,中段的和后面的就跟着往什么方向跑;看见前头的扔下了枪,高高举起了双手,后面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不问青红皂白也扔下了枪举起了手。
东野三纵七师二十一团八连指导员几十年后对一位采访他的军旅作家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扔手榴弹炸,然后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敌人堆里,猛冲猛打,将敌人逼到村头。刚到村头,我军另一支部队也压过来,堵住了去路。于是,我们一个连就抓了四百多俘虏。
八纵政委邱会作跟随二十三师六十七团行动,将二十三师指挥所设在距敌不到一百米的一条雨沟里,指挥部队堵截敌人四十九军的逃路。敌人的“开路炮击”很疯狂,炮弹一排排落到指挥所所在的沟里,泥土炸得飞上天,落下来把整条沟都埋住了。二十三师指挥所伤亡三人。
二十三师的师长、六十七团的政委都劝邱会作回纵司去。
邱会作说,腿还能跑过炮弹呀?要跑就得往前跑,跟敌人靠得越近他的炮越打不着你。
第二天他回到纵队。在辽河边,敌人疯狂逃跑,把纵队部也冲散了。邱会作、纵队参谋长黄鹤显和一名警卫在一起。
有几百个敌人冲了上来。
黄鹤显自称枪法好,用冲锋枪打倒了一排敌人;一边叫警卫员保护邱政委去调部队来反击。
邱会作去找自己的八纵部队,途中却遇到七纵的一个团。他对这个团说,我是八纵政委邱会作,你们现在听我指挥。旋即带着这个团返回原地,将那几百个敌人悉数消灭了。
五纵甚至和六纵打起来了。五纵三万多人穿的都是锦州仓库里的蒋军棉衣,六纵把他们当蒋军打了。两下交起火来。后来双方都发现对方有苏式武器,特别是以苏式高射机枪平射(这是苏军教官在佳木斯训练基地教的方法),就警觉起来。赶快进行阵前喊话,这才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二纵五师十四团二营教导员李兆书率领部队走在全团、全师最前头,把敌人往核心地带推压。二十七日深夜,迎头来了一支部队,黑乎乎的也分辨不清。双方都停下来察看对方。
对方问李兆书他们:“弟兄,请问哪一部分的?”
李兆书还来不及回答,身边的一个小战士平时就好恶作剧,抢着回答道:
“新六军的!你们呢?”
“我们是新一军的!弟兄,可找到你们啦!”
说话时,李兆书已乘势将队伍展开,悄悄把这股敌人包围起来。一阵缴枪不杀的喊话,敌人没有反抗,都扔下了枪举起了双手。
次日拂晓,在行进中,团里的几个炊事员挑来饭菜,喊“二营开饭了”。
大家都分成班组蹲在地上吃饭。天亮了才看见队伍里有好多蒋军。原来这伙蒋军也是“二营的”。
炊事员用扁担威胁那些刚吃完饭的蒋军官兵说:狗入的,解放军的饭都吃上了,还不赶快归顺?
于是,这些“狗入的”纷纷举手投降。兵败如山倒,谁都希望早些寻找到生路啊。
六纵打仗勇猛是东野之冠,抓俘虏也抓出了妙招。
前面已经说过,仗打到这个时候,东野各纵队各师的指挥员都带着自己的部队各自为战,而且纵队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的现象普遍存在。只要是向着包围圈的核心区域推进,方向就没错,哪里发现蒋军,就向哪里攻击。往往在交火之际,弄不清被攻击的蒋军有多少,打红了眼的解放军战士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排就抓了一个团的俘虏,甚至一个班抓一个团也有过。抓了一大片俘虏就让几个战士看管着,也留下几个炊事员埋锅造饭,给饿鬼般的俘虏们充饥。各级干部在追歼敌人途中,面对遍地的“甲仗”(枪支、火炮、弹药、汽车、坦克),不知道如何管理,只好写个标签插到路旁,上面写着“从此地往前一公里是人民解放军东野×纵×师×团缴获的物资”。至于政工干部就更着难了。他们满头大汗,忙个不停,要将成千上万的俘虏按照他们原来的番号编成大队、中队、小队,还要将团级以上军官清查甄别出来,工作量太大了。
李作鹏所带的十六师这方面的麻烦最多,因为抓的俘虏最多。他把难度向纵司首长黄永胜报告,黄永胜又向野司首长报告。
罗荣桓政委拿着电话沉吟。一旁的林彪说:这有啥难的,搭个解放门,过了门就算参加了解放军,就给戴一顶我们的军帽。特事特办嘛,俘虏过来了再补教育课。
解放门搭起后,蒋军士兵(军官不许进门)争先恐后拥过门。过了门以后,那边的解放军政工干部就向他们伸出了手,就算是同志了。蒋军士兵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就接受分配,或者协助看管军官们,或者跟着部队去追歼逃敌。
六纵在二十七日这一天中就俘敌三万多,杀死杀伤的敌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