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收到了东野报告战果的电报后,十分高兴,立即为军委起草致林、罗、刘的电文,做出下一步的指示。
毛泽东说,获悉东野歼灭廖兵团五个军十五万人许,我们极为欣慰。当面的残敌解决以后,希望你们抽调三五个纵队组成有力兵团星夜兼程东渡辽河,歼灭营口、牛庄、海城一带的敌军并切实占领之,堵塞敌人的海上逃路。廖兵团被歼后,蒋介石必将从葫芦岛运送一部分兵力加强营口;并令沈阳一带敌军向营口退却,望你们充分估计到这种情况。如果在最近的几天内,沈阳敌军已经或正在向营口逃跑,那么你们的主力部队就须迅速向营口、海城方向进击,决不可稍有迟缓。
这一次,林彪与他的最高统帅非常及时地想到一块儿去了。在收到毛泽东上面所述电报之前,他已经做出了相应部署,并向毛泽东做出电禀。他的电报在毛泽东拟上述电文之前五个小时即已发出。大约在机要室有所耽误,到了中央军委参谋长周恩来那里又延宕了一下,到了毛泽东手里竟已近五个小时。据说还是江青跑到机要室问有没有东北电报,然后到周恩来那里才拿到了。原来是军委领导传阅了一遍才又回到周恩来案头的。江青把这份电报交给毛泽东时,却推说自己揣在兜里没及时拿出来。毛泽东还发了她一通脾气。
毛泽东阅电后,欣然命笔,再拟一电致林、罗、刘。
他说,二十七日二十三时三十分发了一电给你们,其后就收到你们二十七日十八时电,知道你们业已部署迅速向鞍山、海城前进,以歼灭沈阳南逃之敌,“甚好甚慰”。希望你们立即抽出几个纵队于二十八日兼程东进。如果能在二十九日渡过辽河,那么沈阳之敌就逃不掉;否则沈敌就有可能于三十日退逃营口。
毛泽东在辽沈战役尚在部署阶段就很关注营口、担心营口。不幸的是林彪一度认为营口不足为虑,没有及时占领营口。当时驻守辽阳的蒋军五十二军军长刘玉章暗自打算为自己和本军保住畅通的逃跑之路,向杜聿明建议占领营口,同时主动请缨。获得杜聿明同意后,他动作异乎寻常神速,十月二十三日拂晓拔寨离开辽阳,二十四日黄昏就到了营口。现在,廖兵团覆灭了,毛泽东对于营口的担心仍有增无减,他是怕沈阳、辽中、新民、铁岭、抚顺、本溪、鞍山、营口这几个大小城市的总数十几万蒋军从营口溜掉。
林彪在歼灭廖兵团的最后一枪响过之后,立即就作了“同时歼灭沈阳、营口之敌”的部署。派遣一纵、二纵、十二纵以及辽北独立一师、独立三师、独立四师、独立十二师、独立十三师专打沈阳;七纵、九纵、独立二师、内蒙骑兵一师、第一兵团所属各独立师包打营口。
东野各部行动神速。从长春南下的十二纵及各独立师,三百公里的急行军,间道奔袭,以闪电般动作将铁岭与抚顺之敌分割开来。三十六师旋即攻占了铁岭,三十五师抓住正在逃跑的五十三军一三〇师的前卫团并歼灭之,独一师、独三师攻占沈阳以东的前台屯,独四师攻占本溪,独十师攻占抚顺。从辽西战场出发的一纵、二纵也是日夜兼程,间道疾进,攻下新民、巨流河敌人据点,从西北面兵临沈阳城下。
沈阳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城了。
杜聿明才回葫芦岛一天多,蒋介石就派飞机到锦西机场供他使用。随飞机捎来一信,教他再去沈阳,把混乱的局势调整好,同时检查周福成的防务部署。
杜聿明马上就乘坐这架飞机到沈阳去。
还没到沈阳上空,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来电告诉他,“沈阳北陵机场人很多,十分混乱,情况不明!其实整个沈阳的情况也不清楚!光亭兄如果已经到了沈阳上空,千万不可降落!”
杜聿明皱了皱眉头。没有蒋介石的命令,他也不能擅自返回去呀。
“那我怎么办?”
“请光亭兄在天上盘旋一会儿,我马上向老头子请示!”
“那好吧。”
十多分钟后,王叔铭的电话来了,说:“老头子叫你别去沈阳了,还是回葫芦岛!”
杜聿明心里一凉,明白沈阳已然无药可救了;尽管他早就有此预料,而真正成了现实,还是感到难过。此刻最要紧的是把营口、锦西、葫芦岛的部队赶快撤退。他吩咐机长慕引宁少校,暂不去葫芦岛,先飞北平吧。他是想要去见见蒋介石再说。
杜聿明的飞机十二时过一点在西苑机场(军用)降落。
他钻出机舱门,意外地看见美龄号停在不远处,而且有待飞的迹象。果然,下了舷梯就见一伙人从机场大楼内出来,拥着个瘦高老头儿向美龄号方向走去。那正是蒋介石。
蒋介石的军服外披着黑色斗篷,被风吹得飘动不已;而脸却很红,不知是心里很急,或者是血压升高的缘故。
蒋介石见到跑步过来的杜聿明,有些诧异。问道:
“光亭,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报告校长,我刚刚着陆。有些事情,想先来请示一下……”
蒋介石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挥了一下手说:
“到作战室谈吧!”
一行人又跟随蒋介石走回大楼。
到了空军作战室。蒋介石教大家坐下。
他自己没坐,踱到壁挂式地图前。盯着标有“沈阳”字样的那个小圆点呆了半晌。转身问杜聿明道:
“沈阳现在情况如何?”
“我只在沈阳上空转了一圈,共军的高射机关炮向我打了一串炮,似乎是警告之意,所以只看见下面乱糟糟的,具体也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沈阳靠不住了!”杜聿明说罢,轻轻哼了一声。那似乎是抱怨的冷笑。
蒋介石窘态毕露,没有说话。走到他的位置那里,坐下。
这个时候,杜聿明很担心卫立煌的安全。此前也就此事商诸王叔铭,希望派一架飞机到沈阳,交卫立煌掌握。王叔铭表示,他个人也主张及时把卫总撤出来,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这个需要总统点头,否则我们谁也不敢自作主张。杜聿明点点头,理解王叔铭的苦衷。他觉得沈阳局势瞬息万变,将卫立煌撤出来一时片刻也拖不得。趁蒋介石端杯子喝水之际,抓紧说道:
“校长,沈阳危在旦夕,卫总司令的安全……”
“沈阳别的机场情况怎样?”蒋介石截住他的话,问起另一件事。谁也看得出,这是有意如此。
“这个我不清楚。”杜聿明只好回答他的话。
蒋介石又把视线调向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王叔铭马上报告道:
“共军昨天攻占了北陵机场;还不断炮击东塔机场,也无法使用了;城内还有一个民航机场暂时无虞,可不可以给卫先生留一架飞机?”
蒋介石却王顾左右而言他,掉头问杜聿明道:
“你还有什么事向我禀报?”
“沈阳既然已经没有希望,请校长早定大计!营口、葫芦岛的部队要赶快撤退;华北也应该及早做好应变准备,林彪叩关是早晚的事,更重要的是徐州战局……”
蒋挥了一下手表示不愿再听下去。也许他真的累极了,也烦极了。旋即站起来,向外边走边对杜聿明说:
“你回葫芦岛等候命令!”
“撤营口的船队一直没有到!”
“我会督促桂永清加紧办!”
说着话大家已送蒋介石到了美龄号旁边。
杜聿明赶紧说:“校长,卫先生在沈阳很不安全呀!”说罢马上推了王叔铭一把。
“校长,是不是先把卫先生接出来呀?”王叔铭急切地说,“先接到北平……”
已经在登扶梯的蒋介石扭头抱怨地瞪了他这两个黄埔一期生一下。瞬息间,大家感觉到那眼神似乎有责备之意:究竟卫立煌是你俩的“老子”,还是我蒋某人是你俩的“老子”?娘希匹!直到要钻进飞机时才扔下一句话:
“叫他到葫芦岛去继续履行东北剿总总司令职务!”
杜聿明和王叔铭这才相视长吁了一口气。
沈阳的国民党守军是第八兵团,司令官为周福成。包括五十三军的三个师、一个军级整编纵队、暂编第五师、青年军二〇七师(三个旅)、骑兵团、炮兵团以及约莫等于两个师的地方保安团队,总共约十万人。
五十三军是周福成的基本部队,也是第八兵团的主力,一直由他自己兼任军长。他哪里知道,中共早已通过对五十三军副军长赵镇藩的策反,成功渗透了军以下的三个师。
十月二十七日中共代表李书城女士与赵镇藩商定了起义的诸多事项就离开了。
十月二十八日二十时,周福成在兵团部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应变措施。拟定出席人员为周福成、兵团参谋长蒋希斌、五十三军副军长赵镇藩、五十三军参谋长郭显荣,以及师长王理寰、刘德裕、张儒斌、毛芝全。全是他五十三军的人员。
刘德裕、张儒斌两位师长尚未赶到。周福成说不必等他们了,先开着会吧。他展开蒋介石命他代理卫立煌职务并固守沈阳待援的电报读了一遍,声音琅琅,充满自信和得意。
在场的全是他个人“嫡系”。但他哪里知道,这些人早就各怀鬼胎,有几位还结成了同盟。听了他读的电报,在座者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漠然毫无表情,谁也不愿说话。
周福成见状,不悦地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下,心里寻思,总得有人说话呀。便瞥了一下赵镇藩,希望这位副军长来打破沉闷,鼓舞一下大家。
“国屏,”他叫着赵镇藩的表字,“一直是你在打理军部事务,你来说几句吧!”
赵镇藩瞅了他一下,慢吞吞把身子挪动了一下,坐坐正。说:
“你要我说,我就说!不过,如果不中听,可得让我把话说完呀!行吗?”
“教你说你就说,哪有那么多毬**讲究!”
赵镇藩环顾了一下大家,在座者大部分都与他有了或深或浅的默契,都迎着他的目光,用眼神告诉他,“我已做好准备,一切听你的了”。他于是把目光移向周福成,说:
“司令官,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了!第一道工事那么坚固,没想到那么快就失守了;第二道、第三道工事原本就大大不如第一道,我很担心呀!共军正在节节逼近,一部分共军逼近大北关和铁路以北地区,兵锋指向旧城。他们如果来个一点突破,再来个左旋右转,我五十三军就完了!”赵镇藩停顿了一下,严肃地盯着周福成,语重心长地说:“司令官,我同大家交换了意见,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仗再也不能打了!再打下去……”
没等赵镇藩说完,周福成就猛地拍了一掌桌子,指着他呵斥道: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再要胡说八道,当心我对不起你!”
赵镇藩毫不畏惧,镇定如常。他早有准备,这座房子里里外外全是他自己的卫队营。但他还是要耐心劝说与自己交情不薄的周福成。
“司令官,全军覆没,我们大家也跟着完蛋,这个容易得很;但是凡事应该问个所为何来呀!首先,这个国共内战并非抗击外侮,说是忠于民族、忠于祖国,显然说不过去;忠于领袖吗?我们的主公是汉卿少帅,已经遭总统关押多年了!当年,总统对司令官加官晋爵,现在做到了一镇诸侯,取代了卫先生职务。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关羽都知道‘新恩虽厚,旧义难忘’,我们为什么就不省得呢?二少帅张学思在共军那边可做了高官的呀!”
“你信不信,我要对你执行总统颁布的战场纪律?”周福成跳起来,指着赵镇藩咆哮。而环顾四周,自己的贴身侍卫一个也没有了。这才明白今天着了赵镇藩的道儿了。只好颓然坐下。
赵镇藩说:“司令官不要动怒,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吧!镇藩做了司令官多年部下,自信双方感情不薄,难道还会害司令官不成?镇藩是为了司令官不当战犯,为了众袍泽能有个前途……”
这时王理寰师长愤然离座,对赵镇藩说:“副座,请出去一下,我有话说!”
赵镇藩起身,目示留在室内的几个亲信侍卫,跟着王理寰出去。
周福成惊疑地盯着两人背影,拍了一掌桌子,失望地长吁短叹。
在门外,王理寰也没有在乎门口的周福成副官杨宁坚,直截了当对赵镇藩说:
“司令官是被蒋光头喂了秤砣了,副座不用再劝他!我先回师里去,解放军代表还在那里等我去部署部队呢!”
“好,你去吧!有事打电话。”
赵镇藩拉上杨宁坚副官回到屋里,对周福成说:
“司令官,王师长说他回去部署部队起义!他一旦放解放军进来,我们被俘了,还能算起义吗?”旋即指着杨宁坚说:“不信就问杨副官!”
周福成惊惶地盯着自己的副官。杨宁坚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又补充说了一句:“王师长说他师里有共军代表!”
赵镇藩又说:“王理寰的一三〇师早就有共产党代表在那里了,马上就要起义!不信你可以问夏副师长……”
夏副师长是周福成连襟。
赵镇藩马上接通了一三〇师电话,叫着夏副师长的表字说:
“时之吗?是这样的,我把大家的意见向司令官说了。他大发雷霆,说我要是再啰嗦,他就会对我不起。你把你们那边的真实情况给司令官说一说,如何?”旋即就把话筒交给周福成。
周福成拿着话筒听了半晌,愤怒地一甩,仰头摊到在椅子上。指着赵镇藩说:
“国屏,你把我坑苦了!”旋又坐起来,要通了张儒斌师长的电话。问道:“你们是不是也不打了?”
对方说:“谁说不打,枪还在响呢,你听;不过,部队节节后退,官兵都是朝天开枪,大家都不愿打了!”
“他妈的,说了半天还是不打!”说罢又瘫倒在椅子上,仰天埋怨道,“国屏,你真对得起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