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七十八章 申道义笏击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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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四年仲夏,清明贤相杨绾突然病逝。颜真卿的好友崔祐甫由门下侍郎平章事擢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入主政事堂主持朝政。崔祐甫从小受到父亲秘书监崔沔公的严教,心胸坦**,光明磊落,廉明清正,奉公守法,有贤相之风。

崔祐甫主政之后,除奉命召回杨炎一事常常受到后人埋怨之外,其他事情都干得公平公允、光明正大,朝野上下微词不多,上至皇帝下至群僚基本满意。神策军使王驾鹤掌领禁军十多年,权倾中外,威震朝野,时有仗势欺人之举,皇帝李打算剥夺他的军权,又害怕他率军发难,祸起萧墙,问计于崔祐甫,崔祐甫笑道:“这有何难?”当即派人将王驾鹤请到政事堂,谈天说地,讲古论今,谈笑之间,悄悄让新命神策军使白琇珪持节赴任,等到王驾鹤得意扬扬地回到北军驻地时,早已经大权旁落,没人听他指挥了,任他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

代宗末年,元载执政,官场十分混乱。有些地方节度使向元载私人烧够了香,进足了贡,乘机割据一方,拥兵自重,不向国家交纳赋税。平卢军节度使李正己驻军淄青,多年不向朝廷进纳一钱一粮,大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一日,突然上书说,他要向朝廷进献铜钱三十万贯。皇帝李怀疑李正己别有用心,不敢轻易接纳,又问计于崔祐甫。崔祐甫灵机一动,说道:“要,亦不要。”李不明宰相腹内玄机,崔祐甫解释道:“陛下可以先下诏接受,表彰他忠心可嘉,然后火速派一位使者飞马赶赴淄青,公开向淄青将士宣布,皇恩浩**,泽被四方,特命节度使李正己将向朝廷纳贡的三十万贯铜钱就地犒劳旗下将士。”李还不明白用意何在,崔祐甫进一步解释说:“如果李正己奉诏将钱分赐给了将士,说明他是诚心向朝廷纳贡。淄青的数万将士受到犒劳,一定会感激陛下泽及草木。如果李正己不奉诏,那就说明他向朝廷纳贡是假,势必遭到他麾下将士的怨恨,同时也向各地藩镇表明,朝廷不重财货,各镇好自为之。”李这才明白,崔祐甫将计就计,将了李正己一军。李照计去办,将心存不轨的李正己弄了个狼狈不堪,十分被动。各地藩镇闻讯都说:“崔祐甫不仅是位英明贤相,还是一位心怀机谋的雄才之士。我辈若拥兵自重,必将自食其果。”于是,许多节帅遵纪守法,不敢抗命。有蠢蠢欲动者也自觉夹紧了尾巴,谨小慎微,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天下太平,四海咸宁,老百姓也都安居乐业。

崔祐甫主政不久,举仇举子,推贤进达,任命和提拔官员八百名,基本上个个精明干练,不污官箴。他在江西南昌时的同僚也都得到擢升:路嗣恭被拜为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柳浑入京为谏议大夫,不久又升为尚书左丞;多才多艺的顾况被任为著作郎;李泌是在元载被诛之后几乎与颜真卿同时回到京城的。代宗本欲委以重任,后来接受几位老臣的建议,让他到基层再磨炼几年,去其虚华,增其务实精神,将来入主政事堂也好服众,于是又将李泌派到澧州。杭州刺史杜济因病暴亡,李泌又被迁往杭州接了杜济之职。

崔祐甫心怀济苍生、安社稷的青云高志,辅弼德宗李正干得热气腾腾,风起云涌。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崔祐甫执掌国柄仅半年时间,突然身患重病不能下床,起初还能够乘坐肩舆入阁视事,不久病情急剧恶化,朝廷事务只好交由副相——门下侍郎平章事杨炎主持。建中元年(780)六月一日,崔祐甫溘然辞世,享年六十岁,前后执政不足一年。

崔祐甫在弥留期间,皇帝李曾经御驾亲赴崔府慰问,并请崔祐甫推荐继任上相。崔祐甫提出了三位人选:一是吏部尚书颜真卿,二是尚书左仆射刘晏,三是杭州刺史李泌。

年轻的皇帝李考虑再三,他认为颜真卿虽然精神矍铄、老当益壮,但毕竟到了钟鸣漏尽的桑榆晚年。何况颜真卿自己多次上书乞退,无留恋朝廷之意,他不想让一位年至古稀的人老骥伏枥。李泌是李的爷爷李亨的亲密朋友,又是李的父亲李豫任天下兵马元帅时的军事参谋,肃宗和代宗父子二帝都把李泌看得很重,一即位就想拜李泌为相。可是李泌在李眼中却没有那么神秘和伟大,甚至觉得李泌这人有些滑头滑脑,嘴巴子讲得天花乱坠,八年之战没有到过前线一天,而且太会明哲保身,所以父皇生前让他再到地方上历练几年。就此,李排除了颜真卿和李泌入相的可能,余下就只有刘晏了。

刘晏文为君子之儒,器蕴通人之量,为朝廷敛财而不伤民,循法又能富国。身兼朝廷租庸使,以人为本,以养民为先,规定属下在向百姓征收赋税时,除征收国家规定的正税之外,不得额外附加任何苛捐杂税,严禁地方官吏在征收国税时乘机增量加码、顺风搭车或雁过拔毛。刘晏为官从政五十多年,不但自己奉公守法、严于律己,还常教育属下重名轻利、知廉明耻。他每年都向属吏公开宣布:如有胆敢勾连地方官员上下其手剥下厚敛者,格杀勿论。平叛八年,兵连祸结,正税不足国用,刘晏与第五琦商量,采取颜真卿干城平原时景城榷盐的措施,以盐利补充军国费用。全国榷盐之后,国家正税每年收入一千二百万贯,其中单一项盐利就达六百多万贯。广德二年(764)三月,刘晏又招募民工,开通了泗水、淮水、汴水、黄河及渭水漕运,每年从扬州运往长安的大米达四十万石,百官俸禄、皇家日用、六军禁卫将士和一百多万长安百姓的一日三餐,皆仰仗于刘晏的千辛万苦。永泰元年(765)刘晏因功勋昭著第二次入相,不久受人构陷被罢知政事。

德宗李即位之后,刘晏第三次入相的呼声很高。颜真卿是四朝元老,因为姐姐的关系,又沾点儿皇亲国戚的边,李征求颜真卿的意见,颜真卿喜道:“陛下若令刘晏秉国,五至十年之内,大唐天下必复太宗的贞观之治。”李听了连连点头称“可”。

刘晏即将入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廷百衙,文武官员无不欢欣鼓舞,额手称庆。可是有一个人听说之后,却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心急火燎,如魔缠身,半日之内就急得头长疔疮、眼底出血、痔疮发作、浑身起泡。这个人不是等闲之辈,而是已经在中书省政事堂第二把交椅上坐了半年之久的现任左相杨炎。

杨炎十分仇视刘晏,每见到刘晏牙根就痒痒的,恨不得冲上去咬刘晏几口。先是在元载执政期间,刘晏任吏部尚书。杨炎虽因为战争年代贪生怕死拒不应征入伍而臭名昭著,但在元载的庇护之下仍然爬到了吏部侍郎的高位。吏部是尚书省六部之首,掌管全国文官的任免、升降、考核和赏罚。大唐天下一万多名流内官员,谁不想巴结吏部长官啊!各地行贿者不绝于道。刘晏怀瑾握瑜、志洁行芳,他管不了别的部,却严禁手下贪污受贿,发现一个处理一个,毫不手软。杨炎虽是刘晏的副职,因为有元载做后台,刘晏也左右不了杨炎。但是当刘晏发现杨炎受人贿赂为人请托时,一概压下禁办。元载秉政官以贿升,事以贿成,元载旗下的党友们个个肥得流油,唯有杨炎处处受刘晏钳制。杨炎被刘晏断了财路,对刘晏恨得咬牙切齿。尽管元载事发之后,皇上下旨令杨炎、王缙等元党党徒一律自缢谢罪,是刘晏上书保住了杨炎一伙性命。但是,杨炎不仅不感激刘晏的不杀之恩,反而恩将仇报,被召回京之后,常如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狼,眼中闪烁出一种阴森森的绿光,窥伺机会打击刘晏。

另外还有一件鲜为人知的事,促使杨炎不得不将刘晏置之死地而后快。

刘晏自兵战之初的至德元年十月,被肃宗拜为户部度支郎中兼侍御史,专领江淮租庸,绕道江南为官军筹备军资和粮草,到德宗李即位的二十四年之中,一直在为朝廷筹措资金和粮食,成为国家的钱粮总管。刘晏在江南和两淮一带为国家收税期间,广泛接触到各地的刺史、县令以及直接向农民收税的县尉、录事和六曹判司。他从大批亲民之官的口中了解到,大唐帝国自高祖李渊一统江山建朝立国,在均田制的基础上所实行的租庸调税赋制度,历经一百多年的沧桑变化,至大历年间,已经名存实亡了。特别是安禄山叛乱之后,天下板**,民户流散,大批田地荒芜,村庄十不存一。战前统计全国人口有五千三百多万,战后骤然降至一千七百万人,约三千六百万人死于战火和饥荒。大量土地集中在少数官僚地主和豪强士绅手中,有不少穷人丢掉了土地和名籍,依附在富人名下沦为奴隶。地主豪绅则千方百计地隐瞒兼并的土地和奴隶名额,以达到偷税漏税的目的。租庸调制度规定:每个丁男有田一顷,每年向国家交纳粟两石或谷三石,纳绫绢两丈、棉花三两,服役二十天,至此已很难实现,朝廷和各级官府以及守卫边关的各军将士所依赖的百姓税赋亟须改革,否则,国家则难以运转。干了二十四年租庸使的刘晏不但多次向朝廷提出这个问题,同时还着手在局部地区进行改革试验。他曾经实行过按实际田亩收税的青苗钱;也推行过根据各地实际住户多少收税的户税钱。大历四年(769),刘晏曾经制订了一份国税改革草案,在朝中讨论了两次,并颁令全国进行试验。各地提出意见之后,李豫又将此事交到刘晏手上,责成刘晏根据各地意见进行修改。李豫为了让刘晏集中精力制订国家税改方案,遂批准刘晏将吏部尚书一职移交颜真卿掌领,改任刘晏为位尊阶高、事务却不太烦琐的二品尚书左仆射,仍然兼任盐铁、铸钱、转运等使,给刘晏以充足的时间,正式制订国家税收改革方案,并向刘晏许愿,新税制出台之后,请刘晏入主政事堂,执掌国柄。

刘晏以二十四年的税官经验和多次的实践,又广泛征求了颜真卿、第五琦等人的意见,很快制订出了一个以户不分主客,人不分丁、中,以各地现居的实际人口重新登记造册,然后视家底厚薄分出上、中、下三类九等,于每年的夏、秋两季庄稼收割之后征收租税,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两税法。

刘晏制订出两税法方案之后,呈送到中书省政事堂请执政宰相签署意见。

天下的事无巧不成书,此时的右相崔祐甫已经病入膏肓,坐在政事堂临时主事的是左相杨炎。杨炎是何等阴险、狡猾、诡诈而又善抓机会的人物?他深知自己八年平叛之战没有为国家立下尺寸之功,因为依附臭名昭著的元载才青云直上,元载倒台,自己也险些丢掉脑袋。半年之前,突然由一个从六品下的道州司马一下被擢为正三品朝廷左相,扶摇直上,连升十六级,朝廷百官是红眼、白眼、冷嘲热讽什么都有,把杨炎弄得既羞愧难堪,又无比愤怒。他总想找件事镇一镇朝廷百官,或者做出一件惊天动地之举,让文武百官看看,我杨炎绝非等闲之辈!这天突然看到刘晏呈上来的《皇唐两税法改革方案初稿》,不由心中窃喜。等刘晏离开政事堂之后,两只小眼珠子骨碌碌左右一转,拍案叫了一声:“天助我也。”提笔将标题上的“初稿”二字删掉,然后又在案卷上改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句子,大笔一挥,抹掉了刘晏的姓名,一笔一画填上“门下侍郎平章事臣杨炎”十个字,亲自动手连夜抄了三份,最后将刘晏的草案原本付之一炬。

次日早朝,杨炎在大明宫建福门外拦住刘晏,鬼头鬼脑地对刘晏说:“税制改革是件国家大事,不宜用个人的名义上书,应当以中书门下政事堂的集体名义比较恰当,将来颁行天下则以国家的名义发文。刘仆射一向以社稷为重,胸怀大局,不会斤斤计较于个人得失吧?”

刘晏对杨炎拱了一揖,笑道:“当然,朝廷税制乃国家大法,自然要以国家的名义颁行天下,我只是奉先帝之命拟了个草案而已,其他一切听凭杨相国处理。”就这样,临时主事的杨炎以执政宰相的名义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向皇帝李呈上了《皇唐两税法改革方案》,人皆以为方案出自杨炎之手,当即被起居郎记录在案,并被史官写进了唐史。实际上历善媚附和钻营的杨炎哪里懂得国家税法呢?人若无耻,何事不为?上至窃权、窃国、窃他人之功,下至窃财、窃色、窃他人珠宝。皇皇中华,每天都有人在干。一个执政宰相窃取他人一个税制改革方案,又算什么?但是这对杨炎来说却至关重要。不明内里的人都以为,杨炎返京不久就提出了国税改革方案,并迅速颁行全国,说明他是个相才,从而更加受到皇上宠信。

人常说做贼心虚,刘晏虽然从来没有向人解释和申辩过,杨炎却心怀鬼胎,日夜不安。他担心一旦事情败露必天下大哗,遂起杀人灭口之心。这天,突然又听人说刘晏要入主政事堂,杨炎顿时就吓出一身冷汗。他将自己关在一间密室之内,先对着一尊金铸的观音菩萨烧了三炷香,暗暗祷告了一番,然后在室内徘徊踌躇,苦思冥想,战战兢兢地熬了一夜。次日凌晨早朝之后,悄悄溜进了大明宫寝殿,见到皇帝之后,扑通跪到李面前,五体投地痛哭流涕,边哭边说道:“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啊!”

李令内侍宦官将杨炎搀扶起来,让杨炎坐下之后,轻声问道:“杨爱卿何罪之有啊?”

杨炎抹了把泪水,又抽泣了两下,这才说道:“臣犯了包庇奸人之罪。”

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两眼眨了几眨,问道:“什么奸人?”

杨炎抬头看看李身后垂手侍立的几个宫女和宦官,李抬手朝后边挥了两下,令他们退到了二十步外的帐后,杨炎这才伸头附在李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往日臣顾全大局,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心底,不敢烦扰圣听,怕陛下受到刺激。直到今日,臣看到奸人仍然招摇于朝堂之上,蒙蔽天子,臣才决心禀奏陛下,揭发奸人的阴谋,以免陛下横遭不测。”

李以为什么人要暗害他呢,顿时吓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急忙问道:“是谁要害朕不成?”

杨炎道:“广德二年夏,陛下在东宫做太子时,京兆尹黎干和内侍刘忠翼两个奸人多次撺掇先帝废黜陛下的太子之位,哭着闹着请求改立独孤贵妃膝下的韩王李迥为太子。刘晏曾经参与这一大逆不道的奸谋活动。现在黎干和刘忠翼两奸皆已伏诛,唯刘晏尚逍遥法外。以前臣以刘晏得先帝宠幸,又受陛下重用,臣不敢揭发。近闻陛下欲拜奸人为相,入主政事堂,臣若再不揭发奸人奸谋,有负圣恩。”

“原来是这事啊!”李舒了一口气,眉头一皱,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杨炎的两只细眼眨了几眨,诡秘地说道:“我听元载亲口所言。”

李眨眨眼,看着杨炎狐疑地问道:“此事当真?”

杨炎信誓旦旦地回道:“千真万确。”

李两眼一瞪,霎时闪出两道凶光。他抓起手边一件青龙玉镇,“啪”的一声拍到案上,恨恨地说道:“好你个刘士安,竟然对朕干过这等勾当!”

此时,宰相崔祐甫尚吊着一口气,没有瞑目。李急忙派了一位心腹宦官到床前询问。崔祐甫心中明白杨炎要对刘晏发难了,泪水在眼中滚了几滚,长长叹了口气,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元载的话死无对证,杨炎所言皆流言蜚语,不足为凭。请公公转告皇上,刘晏是位良吏,万勿伤害。前车之鉴,教训深刻。迫害贤良,必致天下板**啊!”崔祐甫忧心忡忡,担心奸人张势,国家再次动乱,心中一着急,次日就撒手人寰了。

李听了崔祐甫的话,虽然没有处置刘晏,但从此心中就结下了一个疙瘩,不但再也不提拜刘晏为相的事,而且见了刘晏就烦,甚至看着刘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顺眼。杨炎心中窃喜,他明白自己的谎言起了作用,遂又趁热打铁上书说:“如今国家已经废除了租庸调税制,在全国推行了两税法,租庸使无事可干,请罢刘晏兼任的诸道租庸和转运使之职。”李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可”。数天之后,杨炎又上书说:“刘晏在尚书省向金部、仓部及两税使交付账簿时,账目与仓库实物差额巨大,刘晏犯了窃取库金、挪用国税、贪赃枉法、监守自盗等多项罪行,罪不容赦。”李一听,不由怒发冲冠,也未让察院调查落实,当即下诏罢黜了刘晏的尚书省左仆射一职,将刘晏贬谪为山南东道忠州刺史,并派御史押赴任所,立即出京。与此同时,李又下诏将杨炎擢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主政事堂,执掌国柄。至此,杨炎阴谋得逞。

杨炎挖空心思、绞尽脑汁,骗取了皇帝李的信任,扳倒了对手,排除了异己,攫取了上相宝座,达到了他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到此,他仍然不肯放过刘晏,就在刘晏被贬到忠州不久,杨炎立即将他的心腹爪牙、一个叫庾准的无赖小人擢为荆南节度使,令庾準想方设法将刘晏置于死地。

庾准以门荫入仕,不学无术,靠柔媚和依附步步进取。先曾依附于副宰相王缙,被引为职方郎中,后又投到元载门下,成为元党骨干。元党事发之后,庾准以巨金贿赂三司主审官刘晏,遭到刘晏拒绝。因为庾准属元载的从犯,皇上赐其自缢,被刘晏以“主从有别”的理由免去死罪,贬谪出京。庾准与杨炎一样,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他到了荆南之后,秉承杨炎意旨,千方百计刁难刘晏,并上书朝廷说,刘晏在忠州四处散播皇上的流言蜚语,言及皇上,出言不恭,诅咒谩骂,无所不用其极。同时秘密联络山匪水盗,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杨炎将庾准发给他的飞章急奏及时送到了大明宫寝殿,亲自交到李手上。李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抓起一只玉杯摔到地上,怒道:“该死的刘晏,我皇室哪一点对不住他。他八岁入宫成为我爷爷的伴读,开元末又给我父亲做伴读。我父皇对他亦师亦友十分尊重,即位之后一直将他视为国器委以重任。广德二年刘晏与程元振交厚被人弹劾,父皇对他曲意袒护,仅罢其相位,入我东宫被拜为宾客。刘晏在东宫,朕从来没有亏待过他。没想到他竟与奸宄勾结,背后捅朕一刀。朕不杀他,对他够宽宏大量了。为什么还不安职守分,循理思过,反而怨天尤人,图谋不轨……”杨炎看李越说越气,趁李喘息之机,轻轻插了一句:“人无自明,不识好歹。”

李挥拳朝案上一击,恨恨地说道:“天作孽犹自可,自作孽不可活。命令庾准立刻将刘晏押回长安,交大理寺审理。”

杨炎对李拱了一揖,轻声说道:“刘晏手下有兵万众,若要捕拿,必大动干戈,即使抓住了他,千里迢迢,山高路险,而且那些山匪水盗都是亡命之徒,如果半道截人,防不胜防。依臣之意,不如密遣中使前赴忠州,声言宣慰,见面之后将他秘密处死,以免节外生枝,待过些时再昭告天下,宣其罪状。”

李徘徊了会儿,犹豫道:“这不合适吧?”

杨炎两眼骨碌骨碌转了几下,拱揖说道:“御史执法尚可以先斩后奏,陛下为至高无上的一国之主,为朝廷除奸,为社稷除害,没什么不合适的。”杨炎看着李还在犹豫,扑通跪到地上叩了个头,拱揖说道:“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李长叹一声,说道:“那……你就看着办吧。”

次日,杨炎派心腹爪牙飞马急驰江陵,向庾准密传机宜。庾准当即赶赴忠州,将刘晏抓进了位于长江岸边的一座石牢,用尽酷刑逼他承认图谋不轨。刘晏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始终坚贞不屈。庾准无可奈何,即假传诏书,令其自裁。刘晏站在铁窗内,仰天疾呼道:“苍天啊,我刘士安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今日横遭奸臣陷害,天理不容啊!”说罢,自缢身亡。就在刘晏灵魂归天那一刻,忠州一带轰隆隆一声巨响,霎时间山摇地动,日月失光,房倒屋塌,大江泛滥,江南江北一片鬼哭狼嚎。山南东道府向朝廷报告说:忠州地震,死人十万。百姓则传说:刘晏冤死,长江号啕,大地咆哮,怨气冲天,六月飞霜。

建中元年夏,吏部尚书颜真卿遵照皇命,整顿吏治,重定官守,严格划定官员权限,推行监督机制。明文规定:长官犯法,罪加一等;执法犯法,罪加三等;属吏犯法,问责上峰;知而不报,视为从犯;揭发有奖,诬人反坐……颜真卿将新定官守和条令呈交政事堂审批时,执政宰相杨炎连看都未看一眼就扔到了一边,对颜真卿说道:“以礼防**,以乐移风,礼兴乐正则刑罚中。”又让颜真卿以吏部尚书充礼仪使,准其三个月假,集中精力在家修订国朝礼乐制度。

礼仪使又称礼仪祠祭使,负责制定和主持皇帝南郊大礼和国家的吉、凶、军、宾、嘉五礼。吉礼即祭礼,祭天祭地祭神祭祖;凶礼为消灾除病的丧葬吊唁礼制;军礼为出兵布阵、攻城野战、两军会盟等军中礼制;宾礼为帝王礼贤下士、诸侯朝觐天子以及接见各国使节的礼仪;嘉礼为国家大庆和婚姻嫁娶的礼仪制度。中国是个礼仪之邦,天下礼制虽然繁缛和复杂,但是颜真卿早就担任过礼仪使,而且对国家礼制颇有研究,在家中埋头一个多月就完成了二十卷的《礼乐集》,呈交政事堂审查。杨炎翻了两下,对满腹学问而且才思敏捷的颜真卿感到吃惊,脱口赞了一声:“颜鲁公成竹在胸,才高倚马,令晚辈佩服。”当即又假借皇帝的名义,让颜真卿以吏部尚书充山陵使,赶在秋雨之前巡视大唐诸帝陵寝。颜真卿不敢违命,次日即带了侄儿颜岘和左辅元、姜如璧两位弟子出发巡视山陵。他们先到醴泉县的九嵕山和武将山察看了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和肃宗李亨的建陵,又到奉天县的梁山察看了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乾陵,再到三原县察看了高祖李渊的献陵,接着又到富平县凤凰山视察了中宗李显的定陵,最后赶到蒲城县视察了睿宗李旦的桥陵、让皇帝李宪的惠陵和位于金粟山麓的玄宗李隆基的泰陵。颜真卿一行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地巡视完诸帝山陵,于七月底回到长安。刚好这是个旬休日,全家人团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热热闹闹。长子颜颇也是刚出公差回来,兴致勃勃地给姐姐和兄弟讲述路途见闻。他说:“我在子午关驿站借宿,驿丞看到我的过所上写着‘官职太子洗马’,向我问道:‘一天给太子洗几匹马?’我说:‘高兴时洗十几匹,不高兴时,一匹也不洗。’那驿丞不屑地笑笑,说道:‘你一个给太子洗马的马倌,张什么势?’对我态度十分傲慢,把我安排到一间脏兮兮的下舍居住。我正要发火,他看到来了一位监察御史,急忙跑了过去,将监察御史迎进了上舍,点头哈腰,打躬作揖,拍马溜须,令人作呕。当那位监察御史听说我是太子洗马时,急忙跑到我面前,对我高高拱了一揖,毕恭毕敬,鞠躬请安。这时候,那驿丞才明白,本太子洗马并不是在东宫洗马的马倌,就急急忙忙给我打扫出一间上舍,叩头如小鸡啄米一般,求我恕罪……”颜颇说罢,哈哈大笑不止。颜真卿瞪了儿子一眼,教导道:“人间势利,见多不怪。只莫忘记自己乃衣租食税之人,万勿在胥吏和黎民百姓面前趾高气扬,张势扬威。”正在这时,外孙韦丹气喘吁吁地从外边跑了回来。韦丹在咸阳干了一任县尉,不久前由右金吾卫将军沈震推荐,被擢为殿中侍御史,对朝中大小事情了然于胸。他一看到颜真卿就叫道:“外公,刘晏公死了。”

颜真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嗔道:“你胡说什么?”

“真的。”韦丹一脸严肃,说道,“外公视察山陵,在外边跑了两个多月。您哪里知道,刘晏公先被贬到忠州,不久前被人陷害致死。今天政事堂宣布刘晏罪状,说他在忠州图谋造反,诏令自缢。”

颜真卿“啪”地朝书案击了一掌,怒道:“放屁!刘晏如果造反,天下没有忠良了。”少思,颜真卿又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杨炎那厮接二连三给我找事,既不让我参加朝会,又不让我入阁视事,原来他在背着我陷害刘晏啊!”

刘晏住在望仙门大街修行里。修行里的东大门与颜真卿家的兴庆街敦化里隔街相望,两家相距两里多路。这天,颜真卿一身缁色便服,伛偻着腰背,满腔郁愤,踽踽来到李宅。他不知道,侄儿颜岘和左辅元、姜如璧两个弟子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怕他出事。

此时,刘晏的夫人李氏和被削去官职的儿子刘执经、刘宗经兄弟已被流放岭南,递解上路。刘晏的女婿、礼部侍郎潘炎也已被贬为澧州司马,与刘晏交厚的礼部侍郎知贡举令狐峘被贬为衡州别驾。李宅的大门上贴了两张长长的封条,交叉封在门上。门口站着四个执枪佩刀的京兆府士兵,院内一棵老槐树上有两只乌鸦蹦来蹦去,呱呱地叫着,似乎是向到刘宅吊祭的亲友报丧送信。颜真卿在附近买了一些香火、酒肴,在刘宅门前祭了一祭,然后朝大门上猛拍了几掌,满眼热泪大声叫道:“刘士安,你死得冤啊!”守门士卒欲上前阻止,带队的老兵认出是当朝鲁郡开国公、吏部尚书颜真卿,急忙喝退士卒,低头敛眉,垂手侍立。

颜真卿祭罢刘晏,想起刘晏的妻兄李就住在附近,于是又找到李家。李是一位安分守常、知足乐命的循吏,他经常对妹夫说:“做官要匡国辅君,安民济物,清正守身,廉洁奉公。”李是一位朝野闻名的端士贤良。刘晏含冤被贬赴忠州时,李为妹夫送行,还劝刘晏说:“人生在世,谁能无难?从政为宦,孰不获冤?有难不毁其身,含冤不夺其志。安常处顺,努力工作,等候昭雪的一天。”他万万没有料到,与妹夫一别竟成永诀。刘晏被害之后,李也被削去官职,等候处理。此时此刻,许多朝廷官员见他避之犹恐不及,他哪会想到吏部尚书颜真卿竟然找到门上看他来了。二人见面,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抱在一起,唏嘘长叹,泪如泉涌。

是夜,颜真卿心情激**,义愤填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伏案写了一夜,完成了一篇《为刘晏申雪书》,第二天五更,晨鼓一响,就匆匆忙忙穿上朝服,准备与外孙韦丹一同上朝。不料,正欲备马出门时,妻子韦弦娘带着儿子颜颇、颜和女儿颜梅堵在门口。殿中侍御史是职事官,朝会时负责整肃百官秩序,不准迟到。韦弦娘放走了外孙韦丹,对着丈夫横眉怒目,不准出门。她让翦綵举着蜡烛,自己擎起一柄菱花铜镜对着丈夫照着,眼噙热泪规劝道:“夫君,你已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啊,你看看自己老成什么样子了?满头苍苍白发,一脸**皱纹,你以为自己还年轻吗?你那倔脾气为什么还不收敛一点呢?几十年来,你屡屡忤君犯上,屡屡遭贬,难道你还没有过够那颠沛流离的日子吗?刘晏是冤,可是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站出来仗义执言,你为什么要去当出头鸟呢?你和奸臣斗了一辈子,哪一次斗得赢人家啊!杨炎身为上相,又有天子撑腰,你的胳膊能拧过大腿吗?你若再遭贬谪,是死是活,天涯海角随你便。可是你想过没有,一家人都要受你的牵连啊!孩子们的功名来之不易,三更灯火五更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特别是颇儿,身陷贼营几生几死,才换来一个五品衔的太子洗马。你若遭贬,他的乌纱还能保得住吗?更可怜我的梅姑,熬寡熬了二十多年才有今天,小韦丹要是受你牵连,你叫梅姑还怎么活啊……”韦弦娘边哭边诉,说到伤心处,不由掩面号啕起来,颜梅和翦綵扶着弦娘,忍不住也跟着抽泣不止。

颜真卿见此,仰天一声叹息,自言自语道:“刘晏兄弟死得冤枉啊!”

韦弦娘抹了把眼泪,说道:“哪朝哪代没有冤死的鬼啊!你那驴脾气,若不赶快告老,总有一天也要死在奸人之手。”

韦弦娘一句话戳到了颜真卿痛处,他何尝不知道伴君如伴虎、朝堂似战场。自己这刚正不阿的脾性能混到今天就算万幸了,如果再不及时致仕,难免会有一天,再次遭奸人暗算。想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回书房去了。

建中元年八月初,虽然已经过了处暑十多天,天气依然燥热,这天早饭之后,颜真卿郁闷不安,伏案撰写《颜氏家庙碑》。没有写几个字,心中就乱糟糟的,只好掷笔而起,身着便装,信步来到街口。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颜真卿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来到修行里。这时,刘宅门前有不少京民在自发公祭刘晏。有人张挂祭帐,有人焚烧五色纸马,还有人头戴假面,手执干戚,跳起傩舞,舞者边舞边喊:

天子失道,大水滔滔。刘晏获冤,地坼天翻。

烈日炎炎,魑魅弄权。驱逐恶鬼,京师平安。

有人挥动干戈叫道:“驱鬼啊!驱鬼啊!驱除害人的魔鬼啊!”

一位头戴斗笠、脚蹬麻鞋、身穿黑色布衣的白髯羽士,肩背一个布袋,手中摇着铃铛,边走边哼曲儿:“建中,建中,奸人复兴。烈日炎炎,刀光剑影……”不远,还有一位手持锡杖的行脚僧人朗声唱道:“天下有道,我黻子佩[1];天下无道,我负子载[2]……”

一位汉子高声说道:“河北二十四州、八大节度使厉兵秣马,深沟高垒,杀气腾腾,虎视长安。奸人当国,忠良被难,天下又要大乱了啊……”

颜真卿看着这些自发来祭悼刘晏的百姓,听到他们愤怒的呼声,心中像刀割一样痛苦万分。激动之下热血奔涌,眼前一阵昏眩。眼花缭乱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枪林箭雨、杀声遍野、鬼哭狼嚎、尸骨枕藉的惨烈景象,禁不住怒发冲冠,朝着身旁一棵老槐树猛击一掌,震得一树槐叶纷纷落地,大呼道:“天下大乱,百姓遭殃啊!颜真卿,你身为朝廷大臣,不敢为贤良伸张正义,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说罢,咬牙切齿,热泪满面。

这时,颜岘带着左辅元和姜如璧匆匆赶了过来,书童银鹿抱着颜真卿的大腿,嗷嗷地哭道:“主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一家人都在找你呢。”

颜真卿痛苦地说道:“奸人柄国,国破家亡啊!”遂对银鹿大声喝道:“回去,赶快回去把我的朝服取来,我要入宫面君。”银鹿看到主人雷霆震怒的样子不敢违抗,急忙跑回家中,悄悄潜入卧室,抱了主人的朝服就朝外跑。等到颜梅发现,一家人都追了出来,这时颜真卿已经进入大明宫建福门了。

大唐朝会是皇帝临朝听政的最高级中央会议,规定于单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时的五鼓钟鸣开始朝拜,朝拜之后开始议政,大约一个时辰,也即两个小时左右结束。可是,这天朝会早就过了散会时间,已经红日三竿、朝霞满天、东方大明了。颜真卿以为皇帝已经退朝回宫去了,他让颜岘、左辅元、姜如璧和银鹿四人在建福门外等候,打算独自入宫为刘晏喊冤。不料,他向门吏一打听才知道,这时朝会竟还未散。颜真卿不由大喜,心中说道:“君子不背后谋人,今天我就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奸宄阴谋,为刘晏公申冤雪耻。我颜真卿一生堂堂正正,磊落光明,今日即使死在朝堂,我为正义而死,死而无憾。”想到这里,对着金吾卫房的值班将军拱了一揖,就往含元殿走,忽听门吏叫了一声:“慢!”颜真卿以为门吏要阻止他上殿,抬头看时,一位将军从金吾卫房走了出来,对颜真卿高高拱了一揖,说:“鲁公,好久未见你了,这几个月你到哪里去了?”

颜真卿眨眨眼仔细一看,面前站的竟是他的平原故吏、大姐夫的侄儿,也是当朝天子李的舅舅、右金吾卫将军沈震,颜真卿一把抓住沈震答非所问,说道:“沈将军,刘晏死得冤啊!”

沈震抓着颜真卿的双手,边摇边说:“鲁公,我心中明白。但杨炎身为上相,大权在握。皇上受其蒙蔽,至今糊里糊涂,不辨真假,如何是好?”

颜真卿说道:“我了解刘士安,不能让恶人张势,蒙蔽圣听,我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震道:“鲁公,你这是逆鳞犯上啊!”

颜真卿拳头一挥,坚决地说道:“大不了一死,我不能看着皇上姑息养奸。”

沈震胸一挺,说道:“走,我陪你上殿。”

颜真卿眉梢一挑,喜道:“好啊,当年干城平原,你我并肩战斗,面对着叛军的千军万马,打得敌人屁滚尿流;今天你我又站在一起,难道还怕几个奸邪不成?”

含元殿内乱糟糟的,有几位大臣正在为刘晏之死质问杨炎。此时的郭子仪虽然又被削去兵权,但依然身为太尉兼中书令,闻知刘晏被赐死于忠州,他像一头愤怒的雄狮,暴跳如雷;因不依附杨炎而被杨炎削去御史大夫改任东宫太子少傅的李涵以及左金吾将军裴谞、礼部尚书李揆、司农卿段秀实都是正直敢言之士,争相质问杨炎,逼他交代杀害刘晏的原因。

颜真卿进入大殿之后,悄悄站在文官一列的队尾,只见杨炎站在丹陛之下,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无赖架势,不耐烦地对百官挥挥手,傲慢地道:“吵什么吵?你们听着,我现在就将刘晏的罪状公之于众:一、刘士安参与了刘忠翼、黎干谋废皇上的阴谋,居心叵测,大逆不道;二、刘士安先后出任户部尚书、度支郎中、诸道盐铁、铸钱、租庸、转运等使,一手掌管国家钱财长达二十四年之久,贪赃受贿不计其数;三、贬谪忠州之后,对朝廷不满,勾连山匪水盗,擅自招兵买马图谋不轨,铁证如山,罪在不赦,死有余辜。”说罢,手中抓着几卷黄纸,对着大家挥了几挥。杨炎的话一下把大家都镇住了,含元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有人东张西望,有人窃窃私语。颜真卿突然走到前边,朝着杨炎肩上轻轻拍了一掌,说道:“杨相国,什么铁证,让老夫看看。”

杨炎回头看到颜真卿,像是看到刘晏一样,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连连朝后退了几步,指着颜真卿嗫嚅道:“你,你,你……让你巡视山陵,你怎么上朝来了?”

颜真卿回道:“山陵巡视完毕,老夫回京复命,为何不能上朝?”

杨炎罗织罪名陷害刘晏,最担心的就是这位性格刚正敢言、又历来不好糊弄的颜真卿出来干扰。要将他贬谪边远之地,一时又没有什么把柄,只有打发他出京公干。谁知刚将刘晏置于死地,他就回来了,一时吓得心慌意乱,气急败坏地说道:“今日朝会你没有参加点名,也没有朝拜,半道突然上殿,当扣两个月俸禄。”

颜真卿冷冷一笑,回道:“杨相国,你扣我两年俸禄也可,今天老夫非要弄清楚刘晏何罪之有被你陷害致死。你给刘晏罗织的三大罪状,今日必须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诬告。一年之前朝廷新颁布的刑法规定,诬人谋逆造反者反坐。杨相国,你不是文盲,应当明白反坐的意思。”

大唐刑法新律是颜真卿于一年之前任刑部尚书时亲自修改拟订的,杨炎身为执政宰相,没有认真读过刑律。颜真卿一席话,将他吓出一身冷汗,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颜真卿趁机发动攻击,质问道:“杨相国,你说刘晏参与黎干和刘忠翼之谋,你怎么知道?”

杨炎胸一挺,回道:“我听元载说的。”

颜真卿不屑地“哼”了一声,斥道:“元载说的,元载是什么东西?是一个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饕官餮吏,是一个迫害忠良、排斥异己、无所不用其极的衣冠禽兽,是一个瞒上欺下、无恶不作的乱臣贼子,是一个结党纳伙、祸国殃民的元恶大憝。且不说你杨炎是元载党伙的铁杆爪牙,说话不足为凭。现在代宗驾崩、元载被诛,黎干、刘忠翼死于蓝田。四个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死无对证,你凭什么说刘晏参与谋逆?”颜真卿说到这里冷冷一笑,手指点着杨炎的鼻头,突然爆发似的大声说道:“杨炎,我说不是刘晏参与贼谋,而是你参与贼谋。你贼喊捉贼,嫁祸于人,该当何罪?”

杨炎吓得一愣一愣的,边向后退,边说道:“我杨某一向忠于皇上,不可能参与黎干、刘忠翼之谋。你颜真卿诬我清白, 拿不出证据,你要负责。”

颜真卿又冷冷一笑说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说刘晏参与贼谋,有何证据?”杨炎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皇帝李欲为杨炎开脱,坐在御案后边轻轻咳了两声,说道:“颜爱卿,关于刘晏参与黎干、刘忠翼之谋一事,朕曾问过几位老臣。崔祐甫谢世之前也曾对朕说过,这件事纯属无根无据的流言蜚语,子虚乌有,今后大家都不要再提此事了。朕处置刘晏,并非因为此事,而是因为他掌领国家钱财多年。杨相国上书说,刘晏贪赃枉法,假公济私,而且数额巨大,朕才将他贬为忠州刺史,退思反省。谁知刘晏在忠州不但不思将功补过,反而对朕不满,图谋不轨,为此朕才将他赐死。”

颜真卿对丹陛之上的李高高拱了一揖,说道:“陛下,你说的都是杨炎的一面之词啊!贞观年间,谏议大夫魏征曾对太宗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诛杀一位朝廷大臣乃国家大事,陛下为何不多找几位朝廷大臣,听听大家的意见呢?前年臣在刑部奉诏修订大唐刑律,为了避免冤杀好人,新律规定:庶民死刑三复审,官吏死刑四复审,五品以上高官死刑须交刑部尚书、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卿组成的三司使联合公审,而且必须五复审才能定罪。刘晏身为朝廷三品大员,既未经三司使审理,更未经五复审。陛下,大唐自高祖建国就昭示天下:‘王道****,不私不党,天下一法,举国共守。’陛下怎么能忘记先祖圣教,听从奸人一面之词,置国法于不顾而枉杀大臣呢?”

李皱了皱眉头,眨巴了几下眼睛,狐疑地说道:“杨炎身为执政的柄国宰相,难道还会欺君罔上不成?”

颜真卿趋前一步说道:“陛下,古人曰:青蝇所诬,常在素练。杨炎谋杀刘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杨炎勃然大怒,他以为颜真卿年迈体衰,力不能支,就上去推了颜真卿一掌,意欲阻止颜真卿的揭发。他不知道,颜真卿为了写字力透纸背,长年坚持锻炼身体,身板硬朗胜似铁人,只轻轻抬手一挡,就将杨炎推了个趔趄。杨炎顿时气急败坏,就喊身佩御刀、虎立于龙墀两侧的金吾卫将军将颜真卿抓起来。杨炎一心阴谋害人,权令智昏,他忘记了朝堂佩刀的金吾卫大将唯皇帝一人之命是从,其他人一概无权指挥。他又哪里知道,此时的右金吾卫大将军沈震和左金吾卫大将裴谞都是颜真卿的故吏和好友。二位虎将看着杨炎“哼”了一声,挺胸昂首岿然不动。杨炎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叫负责维护朝堂秩序的殿中侍御史将颜真卿赶出朝堂。杨炎也不知道,两个新任的殿中侍御史,一个是颜真卿的外孙韦丹,一个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沈震的侄子、颜真卿的大姐夫的侄孙沈恬。两位年轻侍御史站在文武两列朝官旁侧,横眉怒目瞪了杨炎一眼,杨炎的话如同秋风过耳。杨炎在百官面前威风扫地,急得抓耳挠腮,猛然想起自己的同党,欲求声援。回头四下寻找,他看到太子宾客王缙、彭王傅徐浩、御史大夫乔琳、京兆少尹源休这些被他一一从贬所调回京师的同党好友,此时此刻一个个都像躲避瘟疫似的低头敛眉躲避着杨炎的目光。杨炎骂道:“你们……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今日都变成了缩头乌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们都成哑巴了吗?”

杨炎孤立无援,心慌意乱,转身对着龙案拱了一揖,声嘶力竭地对皇帝李喊道:“陛下,颜真卿乃刘晏死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故而为刘晏喊冤叫屈,图谋翻案。请陛下明察。”

这时,年轻的李皇帝看出来了,朝廷百官对杨炎意见很大。他想颜真卿说得对,无偏无党,王道****,左袒一方,必乱朝纲,所以百姓常说偏听生奸。看来,在刘晏问题上,我是偏信杨炎了。于是对颜真卿说道:“颜爱卿,人人都说你是一个刚正不阿的骨鲠之臣,朕今天就听听你的意见。”

颜真卿整整衣冠,轻轻咳了两声,抱拳对李拱了一揖,说道:“陛下,刘晏何许之人?国士也。陛下受奸人蛊惑,冤杀刘晏,这是刘晏的不幸,也是朝廷的不幸啊!”颜真卿转身对左右两列文武朝官高高一个拱拜,接着说道:“诸位明公,众所周知,刘晏自肃宗兵兴灵武,先后掌领过户部、吏部、兵部、京兆府和中书省,并兼国家度支、铸钱、盐铁和租庸、转运等使。代宗宝应二年正月,因功加金紫光禄大夫,擢升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晋封彭城郡开国公。广德二年正月被拜为太子宾客,越一年两度入相,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晏前后掌领国家钱财二十四年,尽忠竭智,克己奉公,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是一位为大唐帝国做出重大贡献的杰出人才。

“兵兴之初,叛军如决堤的洪水一样锐不可当,一举攻陷了河北、河南及东西两京。肃宗四处调兵遣将阻击叛军,举国招兵买马光复河山。刘晏为了给官军筹集粮草,不辞千辛万苦奔波于大江上下、山南海北,每天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呕心沥血,苦虑焦思,然后又千方百计将筹集来的粮草、布帛、兵甲、器械源源不断地送至行在朝廷和各军驻地。诸位,我们拍拍良心,平心而论,行在朝廷大小官员及几十万抗敌将士的一饮一啄、一鞋一袜,哪一件不得仰仗刘晏啊!如果没有刘晏为各路官军及时送去粮食,让将士们吃饱肚子冲锋陷阵,东、西两京能够收复吗?安史之乱能够扫平吗?举国上下人人皆言郭子仪有安邦定国之功,人称社稷大臣,今天我要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问问郭子仪……”颜真卿对着武列前边的郭子仪恭恭敬敬地拱了一揖,眼中噙泪,心情沉重地说道:“郭令公,我颜真卿无意贬低您的靖乱之功。您说句心里话,如果没有刘士安,您有今天吗?”

郭子仪时年八十四岁,因为功高年迈,被削去兵权,尊为尚父,加太尉兼中书令,实封二千户,每月发给他一千五百人的皇粮,二百匹马料,除朔、望二日之外,平时不参加朝拜,这天也因刘晏冤死一事主动来到朝堂。郭子仪虽然满头华发,一脸皱纹,却身板硬朗,精神矍铄,耳不聋、眼不花,一餐能吃十个夹肉的胡饼。听到好友颜真卿询问,趋前两步,对颜真卿高高回了一揖,朗朗大笑一声,说道:“颜鲁公,你说得对极了!别说我郭某人了,皇上能有今天,国家能有今天,刘士安都功不可没啊!”

颜真卿闻郭子仪之言,心情激动,说道:“郭令公真不愧为大唐的社稷大臣啊!心胸宽阔如海纳百川,您今天如此评价刘晏,我代死去的刘晏谢谢您了。”说着对郭子仪再次恭敬地拱了一揖,转身又对大家说道:“诸位,至德二年春,行在从灵武移驻凤翔,肃宗闻刘晏在襄阳拒上永王贼船,十分欣赏刘晏高见卓识,当即下诏将刘晏拜为度支郎中,领江淮租庸使。刘晏绕道江东,一边积极为朝廷筹集钱粮,一边招兵买马,守卫余杭,打击永王叛乱。永王兵败之后,刘晏押运着大批从江东筹集来的粮食,沿着长江、汉水溯水而上,穿过褒斜道,翻越秦岭,克服了无数的艰难险阻,行程一万余里才将粮食送到凤翔行在。当时,行在官员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碗稀粥聊以充饥,直到刘晏将粮食送到行在,肃宗才下令让全体行在官员和宿卫将士敞开肚子饱吃一餐……”颜真卿向四周环视了一眼,问道:“在位的几位老臣,应该不会忘记当年的情景吧?可是有几个人知道,在翻越秦岭时,运粮大队多次遭到土匪拦截。刘晏率兵护粮,身中数箭而不退缩,到达凤翔时,伤口都化脓溃烂了,但他却从来未发一句怨言。他对我说:‘国家兴亡,人皆有责。我就是死了,也是为国家而死,死得其所啊!’”颜真卿说到这里,突然转身指着杨炎质问道:“请问杨相国,你那时候在干什么?李光弼将军聘你为判官,征你入伍,你贪生怕死,龟缩在凤翔老家拒不从军。朝廷急需各方人才,肃宗又召你为起居舍人,你却因为当时官员只发口粮不发俸禄而拒诏不受,每日坐在凤翔东湖岸边垂竿钓鱼,旁观时局变化。杨相国,国难当头,你不思为国家立尺寸之功,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一个垂髫蒙童和一字不识的农妇都不如,你给士子丢尽了脸面啊……”颜真卿说得激动,咬牙切齿地指着杨炎的额头,恨不得上去扇他两个耳光。朝臣之中有人鼓掌叫好,欢呼雀跃。颜真卿又对大家抱拳拱了一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着说道:“广德元年冬,吐蕃勾连党项,发二十万铁骑突袭大震关,扫**京师,两月之内将长安抢掠一空,呼啸而去。次年春,适值青黄不接之季,大雨连绵不止,关中大地米贵如珠,百里不见炊烟,百姓易子而食。长安城内一鼠八百,斗米三千,饿殍横道,乞丐塞城,后宫无兼食之积,守卫京师的禁军断炊三日粒米未进,纷纷出营抢掠京郊百姓。京兆尹第五琦担心禁军暴乱,亲自带着一百多名属吏下乡,发动百姓将正在灌浆的麦穗割下来供应北军将士果腹,许多百姓却饿得晕倒在大田嚼食麦秆苟延残喘。正在这时,刘晏亲自押着十万石大米,从江南出发,经过淮水、汴水、黄河、渭河,浮槎行程数千里,浩浩****抵达长安。这是一百万京师百姓和十万禁军将士的救命粮啊!代宗拉着刘晏的手激动地说道:‘刘士安,我的爱卿,你真是朕的酂侯萧何啊……’”颜真卿说到这里,又突然转身指着杨炎质问道:“杨相国,你说,此时此刻你又在干什么?你、你、你……你和元载二人带着小妾和一群歌伎到江南游山玩水去了。杨相国,你身为朝廷重臣就是这样安邦治国、辅君佐政的吗?”颜真卿愤怒地盯着杨炎,朝着杨炎鼻头狠狠点了两下,转身又对百官说道:“诸位,杨炎说,刘晏曾经参与了京兆尹黎干和内侍刘忠翼二人的弹劾太子之谋,这真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众所周知,先帝于广德二年初春之际立陛下为皇太子,不久,黎干勾连刘忠翼撺掇先帝改立太子,诸位,此时刘晏在哪里?刘晏根本不在京师,他怎么参加黎干和刘忠翼之谋呢?刘晏因与程元振交通,被先帝罢知政事,以太子宾客兼掌河南、江南、淮南转运使,这时候刘晏正在开封率领十万民工疏浚汴水呢!京师大饥,斗米数千,他为了早日打通淮水、汴水、黄河、渭河四水漕运,没明没夜,废寝忘食,筑堤修坝,开河挖渠,经常亲自背石固堤,荷锹清淤。他为了察看黄河三门砥柱水情,险些掉进万丈深渊。刘士安为国操劳,为帝分忧,千难万险,几生几死啊!自从四水漕运开通之后,运粮船队从扬州出发,四十天可达京师。自广德二年至今十六年间,刘晏每年为京师送来四十万石大米,从此解决了百万京民和十万禁军每年春荒时节的饥饿之苦。似刘晏这样多次忍辱负重、临危受命、为国为民做出巨大贡献的功臣,连奸诈阴毒的元载都不得不在朝堂给他保留一片立足之地。可是,可是……”颜真卿回身又指着杨炎斥道:“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若不是刘晏上书以‘国有常典,法有首从’为你开脱,你早被枭首西市了,没想到你对刘晏不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伤天害理,恩将仇报,将刘晏置于死地。你狼子野心,何其毒也!”颜真卿歇了口气,接着对杨炎斥道:“你说刘晏贪赃,你带着十个酷吏和二百名士兵,在刘晏家抄出了什么?我听说你在刘晏家抄出了两车杂书、三石杂粮和四件破旧家具。杨相国,你的功劳不小啊!这就是刘晏贪赃的罪证吗?呸!”颜真卿转向百官说道:“诸位,刘士安家住修行里,与我家一街之隔。刘晏为了写好两税改革方案,曾经数次邀我到他家中征求我的意见。刘家清贫寒微,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啊!刘晏以匡国辅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一向以寒儒自居,规定家人除朝廷俸禄之外,不准子弟有任何其他收入。刘晏一生从来不上青楼楚馆,亦不娶媵妾小妇,不置外室,与贤妻李氏相伴偕老。刘晏常教育儿子做人要重名誉、轻钱财,规定儿子外出只准骑驴不准骑马,生活标准不得超过京师的中户人家。刘晏以身作则,每日朝齑暮盐,麻鞋布衣,粗衣粝食,乐在其中。刘晏书房门上挂的一条竹门帘子,用了十七年不曾更换。这就是刘晏的生活和刘晏的家啊!诸位明公……”颜真卿向大家挥挥拳头,大声说道:“二十四年来经过刘晏之手的金铤银锭、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国家钱财不计其数,可是他自家却清贫得连一介江南寒士都不如,这样的人能是贪官污吏吗?这与姬妾成群、日食万钱的元载党伙们相比,孰廉孰贪、孰清孰浊不是一清二楚吗?刘晏掌管国家钱财二十多年,我敢说他没有贪污国家一文钱和一粒米。正如他在官箴中所说:‘苟非我应得,一文都不取。’有一年春荒,先帝奖励他两石大米,他全部分给了家中困难的同僚和属下。似这样大贤大德、两袖清风的国家功臣,朝中还有第二个吗?诸位,刘晏公冰壶秋月、忠心捧日啊!可是……”颜真卿突然转身又指着杨炎斥道:“你……你……你却将这样一位怀瑾握瑜的高尚之士陷害致死……你说,你目的何在?”

杨炎细脖子一伸,争辩道:“我……我……我没有陷害刘晏,我是奉诏公干。”杨炎狗急跳墙,将责任一把推到皇帝身上。李气得手足无措,口中连连自语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颜真卿对着杨炎“呸”了一声,接着斥道:“你这个狼狠蜂毒、人头畜鸣的东西,皇上多年未出大内,你竟然敢嫁祸于皇上。现在我来告诉大家,你杨炎挖空心思陷害刘晏的目的吧。第一,自从你进入政事堂出任副相之后,你就日夜觊觎着上相宝座。刘晏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打倒刘晏,你难达目的。第二,自你入仕以来,对国家和人民无尺寸之功,国人皆曰:‘政事堂上坐只猴,望之不似贤相。’你欲证明自己有才,动用手中权力,瞒上欺下,连哄带骗,强行将刘晏以二十多年的实践经验制订出来的两税法改革方案揽在自己名下,贪天功为己功,然后杀人灭口……杨炎,你为了争权夺利竟然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冤杀我大唐贤良,令刘晏恨吞九泉、含冤千古。苍天有眼,六月飞霜啊!你何其歹毒!”颜真卿说到这里,两手颤颤地指着上苍,大声吼道:“头上三尺有神灵,湛湛青天不可欺!是可忍,孰不可忍!贼子,还我刘晏!”颜真卿说到这里,满腔激愤,忍无可忍,手举牙笏,狠狠朝着杨炎头上劈去,只听“咔嚓”一声,牙笏断为两截。杨炎一摸额头,摸了一手的鲜血,顿时如丧考妣似的哇哇叫道:“陛下,救命啊!颜真卿发疯啦!”一边喊叫,一边大步跨上了龙墀。杨炎被打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一时忘记了御座四周的龙墀之上乃天子禁地。执事宦官挥着拂尘,大叫:“下去!下去!”杨炎没有听到,右金吾卫大将军沈震抬起右腿,一脚将杨炎踹到了丹陛之下。杨炎崴了脚,软瘫在含元殿的殿庭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叫道:“陛下,救命啊!颜真卿要杀人啦!”昏头晕脑的杨炎哪里知道,皇帝李听了颜真卿的话,心中后悔自己偏听偏信了杨炎,上了杨炎的当,冤杀了刘晏。杨炎遭到众怒,不思自我检讨,向百官谢罪,反而一把将责任推到他天子身上,想想心中就有气。他明白,刘晏之死虽是杨炎撮弄和唆使,但与他不无关系。孟子曰:君之视臣如草芥,臣则视君如寇仇。李害怕引火烧身激起众怒,动摇自己的帝位,急忙起身退出了含元殿,回后宫寝殿忏悔去了。尚父郭子仪在听颜真卿为刘晏陈冤时,就一直摩拳擦掌、吹胡子瞪眼。这时,他指着杨炎大叫一声:“揍他王八羔子!”文武两列之中,忽地一下蹿出七八个中青年官员,都是在郭子仪麾下战绩昭著的功勋大臣,对着杨炎一阵拳打脚踢,将杨炎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跪在地上脑壳如捣蒜似的向百官叩头求饶。许久,当杨炎仰起脑袋偷偷地四下窥望时,文武百官早已经散朝离殿走光了。

[1].我有穿,你有吃。

[2].我背你拉地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