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777)的春天冷得出奇,到了暮春三月,虽然桃红柳绿,百花盛开,但是一阵寒风夹着冰粒掠过,顿时群芳凋零,落英遍地,人们又回到冬天。可是一到立夏这天,猛然又暴热起来,原本都穿着团花夹袄的大明宫宫女,一夜之间全部换上了袒胸露背、鲜艳夺目的素绮花绫衫子,守卫宫廷的神策禁卫也都换上了薄甲轻胄。三月二十八日这天早晨,大明宫内的大小宫门突然都添岗加哨,戒备森严,整座宫内静悄悄的,连鸟儿也都畏缩在枝头停止了啼鸣。朝会一如既往地在宣政殿内进行,文武百官在朝堂列成两队,监门校尉唱籍点名之后,在监察御史的带领下徐徐进入宣政殿内,然后在烟雾缭绕的香案前分文武两行,按官阶高低雁序排列,文列在东,武列在西。这时,殿中侍御史轻轻叫了一声“皇帝上殿——”顿时,宫乐响起,文武百官一个个躬身敛首,拱手侍立。皇帝李豫被左右六个执扇宫女每人手执一把巨大的团扇遮挡着,在左右执金吾将军和千刀侍卫的护卫下,踏着宫乐的轻快节拍,徐徐步入大殿,登上丹陛,在龙椅上落座。左右执金吾将军分别报过“左厢平安”和“右厢平安”之后,宰相率领文武百官山呼万岁,行朝拜大礼,礼毕开始议事。
自永泰二年春,刚正不阿公然反对宰相在朝推行“一言堂”的颜真卿被逐出京师之后,元载最终在朝廷中实现了他独步朝堂的阴谋。朝廷议事,如果皇帝没有指名道姓让臣下发言,文武百官皆三缄其口,由着元载一个人信口雌黄,滔滔不绝,花言巧语,胡说八道,朝议很快就结束了。京师歌谣唱道:“元载狠,元载贪,元载做事颠倒颠。满朝文武皆哑巴,贤者愚,愚者贤。”
平时皇帝李豫上朝从西序门进殿,从东序门退朝回宫。这天他一反常规,上朝时仍然从西序门进入宣政殿,退朝后却没有从东序门回宫,而是又从西序门走出宣政殿,然后悄悄登上了宣政殿右边的延英殿二楼,在一把藤椅上坐了会儿,隔着窗户上一层蝉翼似的薄纱,俯视与延英殿一墙之隔的中书省政事堂。当他看到右相元载与左相王缙二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政事堂之后,轻轻说了一声:“动手。”吴凑拱揖道了一声:“遵旨。”唰地一下从鳄鱼皮鞘中抽出一把御赐腰刀,迅速跑到楼下,对藏在那里的三百名神策军禁卫士兵一挥手,命令道:“行动!”率领着身穿金甲、手执御刀和弓箭的禁卫兵直奔中书厅政事堂。
李豫站在延英殿二楼看得清清楚楚,元载和王缙两个一正一副狼狈为奸的宰相以及政事堂主书卓英倩、心腹爪牙李待荣等人,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牢牢地拴在门廊的石柱上。吴凑留了一百名士兵看守政事堂一干人犯,接着率领二百名神策士兵冲出大明宫,直奔建福门南边不远的大宁里和安仁里,迅速抄了元载的两处豪宅,在芸辉堂内抓捕了元载的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当场砍杀了二十几个企图抵抗的武装家奴。两个时辰之后,元载的党伙爪牙杨炎、庾准、于邵、薛邕、王昂、韩会等一百多人被押进万年县大牢。在后宫执掌枢密机要、经常给元载通风报信的内常侍宦官兼左卫将军董秀,因为拒捕被当场杖杀。
大逮捕结束之后,李豫当即下诏,以吏部尚书刘晏为主,以刚从苏州调回京师接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的李涵为副,另外有礼部侍郎常衮、兵部侍郎袁参、右散骑常侍萧昕、谏议大夫杜亚等人参加,组成中央“三司”专案班子,公开审判元载党伙罪行。
元载当政,政以贿成,官以贿升,贿赂公行,无贿万事难成。他常对心腹爪牙说:“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贪,天地不容。有人说他不贪,不贪并不是他清廉,是他没能耐。”公然宣扬贪污有理。有些地方官员为了讨好元载,送给元载的礼品比向皇帝进贡的都珍贵。比如一位广州刺史向皇帝进贡的琉璃盘直径九寸,皇帝以为天下至宝。后来发现,元载家中的琉璃盘竟然直径过尺,把李豫气得暴跳如雷。有些地方掌兵的镇将和节度使,了解到元载贪赃受贿无法无天,于是给元载送去大批钱财,公然不向国家纳税。
元载事事以贿字当头,贿行天下,肆无忌惮。为了封百官和百姓之口,禁止官方行文及儒生的诗词文章中有“贪赃、贿赂”之类字眼。元载掌权的二十年中,不曾查办过一个向他进过贡的贪官污吏。
元载除了倚仗权力贿赂公行之外,还喜欢弄权玩法,张势扬威。
宣州有一个富佬,当了一辈子土豪,年过半百突发奇想,欲过过官瘾,于是卖掉亿万家财,换成金铤、银锭送到元家,请求一职。上相有权自行任命五品以下官员,不必上报皇上。元载卖官鬻爵早已是家常便饭,给宣州土豪一顶六七品官的乌纱等于小菜一碟,于是接见富佬。不料这位富佬竟然斗大的字不识几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实在是糊不上墙的稀泥巴。元相国本想让他滚蛋了事,但又舍不得他送上门的几箱子金铤银锭,两只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提笔给富佬写了一信,让他到幽州范阳节度府走一趟。宣州富佬以为让他到那里去当官,颠颠地到了幽州。节度府判官听说来人持有元载的信吓了一跳,急忙将富佬请进客厅盛情招待。及至打开元载的信一看,只见中书门下政事堂豪华的信笺上只有“元载”二字落款,其他别无一字。节度府判官弄不明白元载何意,既不敢派人上京询问,也不敢慢待了富佬。在向节帅请示之后,就让富佬住进一所精舍,请了两个妓女陪着,让他大吃大喝了半个月,然后送给富老一千匹细绢,这才将富佬打发走。宰相元载及其子女、奴仆,包括宠妾薛瑶英的父母兄弟在内,贪赃枉法,公行贿赂,无法无天,如同儿戏。天子李豫多次召元载谈话,劝他收敛一点。元载将皇上的话当作马耳东风,不但怙恶不悛,反而变本加厉,有增无减。他暗中遍结党伙,广罗羽翼,气势汹汹,权重逼主,大有与天子分庭抗礼之势。这下终于激怒了李豫,决心铲除元载党伙。
元载心中也明白,自己罪恶累累,恶贯满盈,难逃一死。一切狡辩、抵赖、隐瞒和推脱都无济于事,干脆听天由命得了。他想:“自己这一生也值了。天子一人之下,满朝文武和举国万众之上,耀武扬威、横行天下二十多年,花天酒地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要说奸,我元公辅也奸到了一个顶峰,就是李林甫、杨国忠也难与我并肩匹敌。后人写《奸臣传》,怎么也少不了我元载一席位置。人嘛,忠也一生,奸也一生,廉也一生,贪也一生,做个人上人,过得舒舒服服才是实实在在的一生。”想到这里,戴着铁枷手铐的元载仰起尖尖的脑壳,“哈哈!哈哈!哈哈”一连大笑三声,歇斯底里地喊道:“人生自古谁无死,遗臭万年亦枭雄。”
三天之后,天子李豫下旨,将元载一家满门抄斩。
元载正法是件轰动京师、大快人心的事,长安一百多万人,行刑那天必定会万人空巷,一睹为快,拥挤践踏难免伤亡。为此,监斩官向三司使请示,临时将行刑地从长安西市改在万年县大牢,行刑之后枭首示众。临刑,元载对监斩官和刽子手说道:“元某人官高极品,人上之人,这辈子吃也吃够了,穿也穿够了,威风凛凛也神气够了。但愿速死,赶快动手吧!”
监斩官看到元载临死还横,笑道:“相公,少安毋躁,须等上峰命令。”说罢,取出一件胸背两面都写着“死囚”二字的红色囚犯坎肩,给元载套在身上,说道:“相公,这玩意儿没有穿过吧?”
元载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下圆满了。”
刽子手说道:“听说这天上飞的、水中游的、地上跑的、地下爬的,普天之下大凡好吃的东西,相公都吃过了吧?”
“那是。”元载嘿嘿一笑,很自豪地说道,“所以,今天死得值了,没有遗憾。”
刽子手说:“有一样东西,你没有吃过。”
元载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胡说,普天之下什么好吃的东西我没吃过?”
刽子手俯身脱下元载脚上的臭袜子,抖了抖说道:“这东西你绝对没吃过,尝尝吧!”说罢,左手捏住元载的两颊,右手用力将臭袜子塞进了元载口中。元载一边挣扎,一边摇头晃脑,嗷嗷狂叫。刽子手对着元载骂了一声“孽种!”挥刀砍下了元载的脑壳。
元载死后,首级挂在西市东门城头示众三天。长安西市每天人山人海,吐沫飞溅,骂声不绝。朝廷没有给元载谥号,好事者在首级下边的城门上张榜征求京民意见,榜上写满了“国狗”二字,于是,元载的墓碑上雕了“国狗元载之墓”六字。
元载死后,大宁里、安仁里两处元家豪宅被充作百官署舍,家藏的奇珍异宝及大批财产分赐南衙下级官员,数十处别墅田庄充为国有,长寿里的元氏家庙被毁之后改为大法寺僧房和客舍。元载的党伙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王缙、吏部侍郎杨炎、尚书左丞庾准、检校刑部尚书王昂等一干罪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罪当不赦,皇上下旨与元载一并诛杀。三司使主审官刘晏以“国有常典,法有首从”为由,上书驳回皇帝诏书,请求将从犯与主犯区别对待,建议将依附元载的几十位从犯分别判以降职贬谪处分。李豫念左相王缙老迈多病,杨炎好歹也算是一个国朝才子,恩准刘晏的封驳。左相王缙被贬为括州刺史,吏部侍郎杨炎被贬为道州司马,尚书左丞庾准被贬为汝州刺史。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王昂被贬为连州刺史,途经万州渡江时坠水溺亡。
守正遵法、善良而又仁慈的刘晏是一位伟大的理财专家,但他不是政治家。他万万没有料到,一片好心上书驳正皇上,救了元载从犯及其家属数百口人的性命,不但没有得到善报,反而给自己埋下了致命的祸根,遂使他成了一个被国人讥笑的东郭先生——没有多久,被他拯救的杨炎、庾准等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将他置于死地的中山狼,此是后话。
元载秉政二十多年,颠倒朝纲,废弛刑律,各种法度遭到践踏。皇帝李豫急于整顿朝纲,重振国威,遂拜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又拜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平章事。两位新相,一正一副入主政事堂,秉理朝政。吏部尚书兼转运和盐铁使刘晏加任左仆射并知三铨,御史大夫李涵和右散骑常侍萧昕仍守原职。李豫责成这几位清正大臣整顿南衙,招揽人才,重组中书、门下和尚书三省内阁。不久,崔祐甫任中书舍人,韩滉任户部侍郎判度支。七位秉国大臣皆与颜真卿交厚,而且深知颜真卿的道德、人品、学识和才干,一致推荐湖州刺史颜真卿回京参知朝政,整顿朝纲。
急调颜真卿回京的诏书是中书舍人崔祐甫于四月十二日奉命拟写的,四月十三日由门下省审批之后,立即送到了位于朱雀门外丰乐坊的都亭驿,命令驿丞以日行六百里的高足飞递湖州,四月十九日诏书就送到了颜真卿手中。按理说,一个被贬外多年的官员接到回京诏书应该扬眉吐气,兴高采烈,大宴宾朋,高歌而归。可是,此时此刻的颜真卿手捧天子诏书,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心如止水,冷似寒冰,没有丝毫的激动和喜悦之色。元载党伙多行不义必自毙,或早或晚,总之是天理昭彰的事,但让他返京入朝却出乎他的意料。
颜真卿这年六十九岁,按照惯例,再过一年多点,准确地说,到明年八月初六那天,他年届七十就该致仕了。湖州是个山清水秀的鱼米之乡,眼下全家老少都在湖州,他早已经做好了退隐湖州颐养天年的准备,这时候皇帝下诏令他“火速还京,共商国是”,他心里竟像打碎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不是滋味。自从永泰二年二月他被元载逐出京师,至今整整一十二年,十二年的颠沛流离,使他感到京城离他越来越远,远得就像是东海里的蓬莱仙岛和九霄云外的玄都玉京,他能有多大兴趣呢?但是,一个学富五车的鸿儒,一个循规蹈矩廉明自守的清吏,一个坚定不移笃守三纲五常的朝廷忠良,一个将国家和社稷看得重于个人生命的邦国志士,当他接到皇帝诏命的那一刻,无论对皇上有多大的情绪和怨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君命不可违”。
颜真卿让家人慢慢地收拾行李,请弟子左辅元和姜如璧二人将他在湖州的诗文编辑成十卷的《吴兴集》。离开湖州之前,他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做。
接替颜真卿的湖州刺史叫樊系,润州人,开元十七年进士。樊系从濠州刺史任上调到湖州,由中等之州调到上州,也算升了,所以心中很高兴。樊系也是一位性格刚烈的忠贞之士,一向敬佩颜真卿的人品道德和书法艺术,希望颜真卿在湖州多留些日子,以便讨教些治州的经验和书法技巧。颜真卿带着樊系首先清理了府库的库银和粮仓,并一一写出清单,交代得清清楚楚。又一同检查了各县的常平仓和义仓,这是保证本州商肆物价平稳和扶危济贫的经济基础。然后又到府学和各县的县学、各乡的义学走了一趟,拜托新任刺史要特别关照贫寒学子。由于府库充盈,还专门给各乡义学特批了一批布帛和粮食。颜真卿白天忙于公务交割,晚上受新任湖州刺史和耆老的请求,为湖州多留一些墨迹,先后写了《白洲射堂记》《柳恽西亭记》《湖州石柱记》《明月峡》摩崖大字及《干禄字书》,又受中书舍人崔祐甫的请托,为其父崔沔写了一篇《崔孝公宅陋室铭》。颜真卿文债、书债一大堆,很想在入京之前还清债务。书要一笔一画地写,文章要一词一句地去作,一拖拖了半个多月,这下可将火烧火燎地急着回京的儿子颜颇、颜硕和外孙韦丹气得跳脚。颜真卿无奈,只好对孩子们赔笑脸,说好话。忙死忙活,刚刚办完了公私诸务,正准备摆桌酒席与文友和属吏们告辞,没想到此时国朝篆书大家、时任京兆府户曹参军的李阳冰突然来到湖州。
李阳冰生于开元九年(721),比颜真卿小十二岁,天宝初年进士登科。李阳冰曾于入仕之前拜张旭为师,篆隶楷行草五体皆能。张九公因人施教,不拘一格。他看李阳冰篆书更有特色,就将一本李斯的《峄山刻石》拓片送给李阳冰,劝他专攻小篆。当时,全国的儒生学子皆习楷书,真是千军万马独木桥。李阳冰欣然接受了先生的点化,经数年努力,遂成大唐篆书第一大家。时人称赞李阳冰的篆书形如虫蚀鸟迹,势如风行雨注,利如太阿龙泉,峻如嵩高华岳。如龙如虎,劲利豪爽,变化开合,自成风格,被世人誉为“笔虎”和“仓颉后身”。颜真卿所书碑铭多半由李阳冰篆额,世称“联璧”,师兄、师弟二人的书法同被后人列入“神品”。
李阳冰当涂县县令秩满之后吏隐数年,为李白的诗文编辑《草堂集》十卷,勘定《说文》三十卷。大历四年被浙西观察使李涵荐为河南府户曹参军。不久之前李涵入京出任御史大夫,又推荐李阳冰为京兆府户曹参军,因为公干来到江南,专程绕道湖州拜谒师兄。
《韵海镜源》编纂完成之后,湖州防御副使李崿被擢为庐州刺史,萧存、柳淡、张荐、辛晃以及长城县丞潘述等人也都相继离开湖州。李阳冰虽然官微,但他学有专长,名噪天下,又是颜真卿的师弟。颜真卿遂邀陆羽、皎然、左辅元、姜如璧等人,与他一起陪同李阳冰游览湖州名胜,作诗联句,把酒畅饮。临别,又在岘山为李阳冰设宴送行。席上,颜真卿作诗一首,赠师弟李阳冰,皎然上人奉和《同颜使君真卿岘山送李户曹阳冰西上献书》。诗曰:
汉日中郎[1]妙,周王太史才。
云书捧日去,鹤版[2]下天来。
草见吴洲发,花思御苑开。
羊公[3]惜风景,欲别几迟回[4]。
西晋大臣羊祜都督荆州,镇守襄阳,有惠政于民。百姓于襄阳岘山为羊公建德政碑,每岁祭祀,望碑堕泪,怀其德政。颜府君酷爱湖州的一山一水,更爱湖州的老百姓,他不正是当年的羊公吗?
颜真卿在湖州拖延了一个多月,送走李阳冰之后,也还清了所欠的诸多文债和书债,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上路了。这年,六十九岁的颜真卿日渐体衰,两眼昏花。多年来许多文案都仰仗于左辅元和姜如璧协助完成,此次返京遂决定将两位弟子带在身边。这天,颜真卿在两位弟子的搀扶下登上驿船。他昂首船头,向站在岸上为他送行的皎然、陆羽以及众多的亲友和属吏拱揖告别,依依难舍。忽然,他看到长长一队穿红戴绿的青年男女踏着锣鼓节拍朝他边舞边歌:
令我苕溪清,令我禾苗荣,令我州安宁,令我不受穷。那是谁啊?——颜府公。
令我粮成囤,令我马成群,令我知廉耻,令我多子孙。那是谁啊?——颜使君。
颜真卿坐公乘驿船返京北上,走走停停,一日两站。船至浩瀚的太湖中央,颜真卿站在船头回首南望,湖州府城已在烟波浩渺之中。自大历八年春至湖州,到今日离开湖州,在湖州已有四年半之久。他扪心自问,上不负朝廷,下不负湖州父老,自己也过得十分舒心,不由脸上流露出坦然和惬意的微笑。这时,他看到长子颜颇、三子颜硕和外孙韦丹也都来到船头,观赏碧波万顷的太湖美景,于是询问孩子们在湖州都弄到了什么奇珍异玩,让他们都拿出来大家欣赏。颜颇、颜硕憨直,以为父亲好奇,兄弟二人各拿出一方龙尾歙砚,金光闪烁,雕工精良。机灵的韦丹感觉到外公此举蹊跷,躲在一旁不动声色。颜真卿问他:“丹丹,你在湖州弄到了什么宝物?”韦丹背着手摇摇头回道:“什么也没有弄到。”
这时,女儿颜梅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朝儿子背上拍了一掌,嗔道:“不许撒谎。”韦丹嘿嘿笑了下,从自己的小包裹里取出一方小巧玲珑的砚台和一个精巧的珊瑚摆件,说道:“这是我用钱买的。”
颜梅将自己收藏的一挂珍珠项链和十只玳瑁手钏也自动交了出来,自责道:“项链是李崿叔叔送给女儿的,手钏是自己买的。女儿不孝,让父亲操心,听凭父亲处置。”
韦弦娘见此,心里有气,对侍女说道:“翦綵,老头子避嫌呢。把我那挂珍珠链子和你的手钏都交给他吧,别影响了他的前程。”翦綵不敢违命,急忙打开夫人的妆奁,取出一串珍珠链子,又从自己臂上捋下四只玳瑁钏子交给了主人。
颜真卿说道:“老了老了,前程无所谓了,只是不想给后人留下骂名。”说着,看了眼儿子和外孙,又道:“人生在世,布衣素食得以温饱足矣,身外之物越少越好。这些东西,无论别人送的还是自己买的,我统统没收了。”说罢,抬手将东西扔进了湖中。机灵的韦丹对着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说道:“我明白了,外公是想教导我们:身外之物越少越好,腹内学问多多益善。”
颜真卿爱抚地看了外孙一眼,高兴地点点头,说道:“正是。”
颜梅朝着儿子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嗔道:“就你能。”
驿船经过金陵、江州,从夏口到达襄阳,在襄阳转乘驿车,路过南阳时,颜真卿想起在平原时曾经与他生死与共、如今退身草野归田为民的李择交和范冬馥,于是绕道许昌,拜访好友。李择交和范冬馥的年纪都比颜真卿小几岁,因为无官场的烦恼和宦游之苦,虽然每日草履布衣、粗茶淡饭,却鹤发童颜,神清骨秀。三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久别重逢,竟然如顽童一般,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喊又叫,热泪纵横,唏嘘感叹。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年龄,逗得儿孙们捂着嘴哧哧地讪笑不止。
颜真卿曾经听老师九公说过,师兄吴道子家住许昌,就向二位老友打听吴道子的下落及其后人。范冬馥说:“吴道子将家从阳翟搬到许昌之后,在城西一个叫洞上的小村庄筑了几间瓦舍,还画了两墙壁画。后来应弟子卢楞伽之邀去了四川,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有两个孩子,几经战乱不知流落到了何方。吴道子在许州一带影响很大,老百姓将他奉为画圣。听说他死在了四川,就把洞上村他的几间瓦舍改成了吴道子庙,经常有人到那里焚香祭奠。许昌一带有许多吴道子的传说,老百姓口口相传,家喻户晓……”次日,颜真卿在李择交和范冬馥的陪同下,来到洞上村的一个叫吴的地方参观了吴道子故居。吴道子的弟子们为了纪念老师,在正殿塑了一尊画圣坐像,目光炯炯,胡须飘然,俨似吴道子生前相貌。颜真卿对着塑像祭祀一番,观赏了两堵浮图经变壁画,然后又到附近的关羽庙观赏了几堵吴道子画的关云长辞官挂印和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壁画,这才离开许昌,八月二十五日颜真卿一家回到长安。
长安乃天子脚下,颜真卿的车马一入京门,京兆尹马上就报告给了皇帝李豫。次日,李豫即召颜真卿到大明宫延英殿晋见。
李豫看到颜真卿,好似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他让颜真卿坐在自己膝前的一个绣墩上,拉着颜真卿的手拍了两下,眼中骨碌骨碌就滚出两滴泪水,说道:“元载那厮性颇奸猾,诚如颜爱卿当初所言,他是李林甫、杨国忠之辈再世也。那时,朕初即大位,涉道犹浅,亦身体欠佳,朝中政事就想委托于他,不料,元载那厮竟钻了朕的空子。唉——”李豫长长叹了一声,又拍了下颜真卿的手背,继续说道:“朕知道,颜爱卿耿耿一片忠心,朕不但没有接纳卿的诤谏,还将卿贬出了京城,让卿吃了不少苦头。朕知人不明,犯失察之过,噬脐莫及,悯愧良深啊!”
颜真卿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凛然说道:“我个人升迁荣辱本纤芥小事,重要的是朝廷纲纪遭到**,国家典律受到玷污。奸臣当道,祸国殃民啊!”
李豫点点头,连忙附和道:“那是,那是。”
颜真卿将臀下的绣墩悄悄朝后挪了挪,抱拳对李豫拱了一揖,说道:“社稷蒙耻、陛下蒙羞,臣未能尽到职责,也是臣之过啊!”
李豫仰起头,哈哈一笑,说道:“正是!你这个颜清臣啊,说话太直。每次出语言事,都像石头子儿打人一样,叫朕怎么受得了啊!卿虽一片忠心,可总得让朕接受不是?颜卿以后言事,若能婉转一点,暖言善谏岂不更好?”
颜真卿叹了口气,说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臣老矣,这臭脾气怕是改不掉了,臣尽量努力吧!”
李豫点点头,嘻嘻一笑,又道:“颜卿从湖州来,走了四个多月,玩了不少地方吧?给朕说说沿途风光。”
颜真卿面有不悦,迟疑了会儿才说道:“臣自湖州至京师,其间三千四百多里路程。臣所经之处,江州、蕲州发生水涝,邓州、汝州久旱无雨,灾区人民背井离乡接踵于道,许多百姓面有饥色,扶老携幼行乞于市。陛下为一国之君,不问苍生疾苦,却问臣路途风光,臣深感遗憾。”
李豫面露尴尬之色,不好意思地说道:“颜爱卿真是一位骨鲠清廉之士、怀忠抱义之臣啊!朕一句戏言,请勿介怀。”嘿嘿一笑,又道:“朕听说,天下奇珍多产自江南,不知道颜爱卿为朕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颜真卿本想再顶他两句,又觉得初次见面就发生龃龉,也太不给皇上留面子了,于是就想学着婉转一点,说道:“湖州的紫笋茶天下第一,被户部列为朝廷贡品,每年清明之前,让茶农采制一万八千四百零八斤,臣派专人送到京城,名曰‘顾渚贡焙’。臣不敢私留一两,别无长物。”这时,宫女用两只精致的小青碗端上来两碗茶,轻轻放在李豫和颜真卿身旁的几上,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颜真卿端起一碗看了看,说道:“陛下,这就是湖州进贡的顾渚贡焙啊!”
李豫端起青瓷小碗轻轻啜了一口,说道:“顾渚贡焙的确不错。不过,你我君臣情深,颜卿这次进京见联,真的空手而归,连一点人情都没有吗?”
颜真卿胸一挺,昂然说道:“有!臣为陛下带回了一腔热血、两袖清风、三条强国富民之策。”
李豫说道:“卿真正是社稷之臣啊!什么三条强国富民之策,说给朕听。”
颜真卿道:“一、整肃刑法,平反冤狱,清理多年积案;二、整顿吏治,严肃官守,清洗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三、大兴屯田,广垦荒山野泽以充盈国库,减轻百姓税赋,复兴贞观、开元之治。”
这时,李豫才面露喜色,击节说道:“好,好!朕今天就拜你为刑部尚书,先为朕整肃刑法,清理积案。然后再将你调入吏部,兼知宪台,整顿吏治,清洗贪官污吏。然后再将你调入户部,改革国家赋税制度。颜爱卿以为如何?”
颜真卿对李豫拱了一揖,说道:“臣遵旨。”
李豫轻轻打了个哈欠,伸了下懒腰,面露疲惫之色,说道:“好了,明天我让杨绾、常衮二相和刘晏、李涵、韩滉、崔祐甫几位大臣为你接风,后天即请颜卿赴阁上任。”
李涵之前的御史大夫叫李栖筠,是颜真卿的好友,但不幸于一年前去世。李栖筠属下有一位名叫裴胄的佐吏,河东闻喜人,为官清廉守正,刚直不阿。颜真卿入主刑部之后,即请裴胄任刑部侍郎,为自己的佐官。又以侄儿颜岘为刑部公房主事,以门生左辅元、姜如璧为正副主簿,负责刑部的文牍簿籍之类。又以跟随自己多年的成方、成正兄弟二人为颜岘的助手,负责公房诸务。颜真卿身边缺一个书童,恰好成方的长子银鹿这年十一岁,万年县县学肄业,纯朴敦厚,朝气蓬勃。颜真卿就让银鹿跟着自己端茶送水,研墨涮笔,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小青衣翦綵十一岁出宫来到颜家,转眼之间也已经二十多岁。此前颜真卿夫妻二人曾多次让她嫁人,都遭到拒绝。这年成正二十三岁,跟着颜真卿十一年,早已历练成一个精明书吏。颜真卿想让翦綵嫁给成正,翦綵哭得铁佛伤心,石人落泪,寻死觅活,不大情愿,并割发明志说,要终生侍候夫人,待夫人百年之后,她就出家为尼,永不嫁人。颜真卿没想到翦綵竟然是一个烈性女子,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请夫人慢慢劝说翦綵。
颜真卿的长子颜颇回京之后,手持皇诏进入东宫,出任五品太子洗马。二子颜这年已经升为兰台著作局六品著作佐郎,三子颜硕和外孙韦丹入了太学继续读书。冷寂多年的长安敦化坊颜家老宅张灯结彩,挂匾列戟,再一次呈现出当年的兴旺和荣耀。
大历十三年春,颜真卿在刑部尚书任上半年时间,不但平反了元载党伙制造的几十起冤案,清理了十多年悬而未决的疑案,还以太宗的遗嘱“法为天下”为宗旨,定五刑,明十恶,罢酷吏,五复审,整饬刑律,公之于众,大张旗鼓地宣传“不私不党,王道****”“三尺国法,人共守之”,公开将守法列入官守条令,明文规定:初入仕的官员必须熟读大唐刑律,签字画押,恪守不渝,彻底改变了大多数官员不懂刑律和法治的咄咄怪事,扭转了刑罚只行于卑贱而不行于贵近的局面。
颜真卿任大司寇期间,严禁家室收受礼物。并于门口贴出告示:“携礼请勿登门。”凤翔府参军李锜宗室出身,以父荫入仕,为人狡猾透钻。族中有人犯事涉及刑部,备了五百匹缣、五万贯钱,用车子拉了送到敦化坊颜宅。李锜久闻颜真卿铁面无私,看到门口的告示,不敢唐突进门,就躲在百步之外的树后窥视。他看到有一乘二人抬的绿色小轿从门内出来,轿旁跟着一个衣着朴素的青衣丫鬟。李锜向人打听轿内坐的什么人,一老者回道:“轿里坐的是大名鼎鼎的京师才女韦弦娘啊!”李锜心想:完了,颜家女主人都这么朴实,肯定不会受人贿赂。于是打道回府,留了两个家奴在颜宅门外观察动静,一连三天竟然没有看到一个送礼的人登门拜访。李锜心想,这与元载家门庭若市、送礼者在大门外排队登记的现象简直判若天壤。
这个时期的颜真卿已经再也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浑身轻松,心中坦然。他想,自己这一生虽然没有太大的作为和成就,但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既对得起国家,也对得住先人。大唐令规定:“诸职事官年七十,五品以上致仕者,各给半禄。”颜真卿此时全禄合计月薪一千六百贯,半禄八百贯。物价虽然年年飞涨、居高不下,依他的薪俸来说,全家人粗茶淡饭有吃有穿,不仅可以温饱,还能过上小康的日子。于是,年届古稀的颜真卿伏案写了一份请求致仕书,然后取出耗数十年之功,由他和众多儒生编订的《韵海镜源》三百六十卷,用一个藤箱装了,次日,入宫呈给了皇帝李豫。
李豫年过半百,龙体欠安,疾病缠身。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常恨自己君临天下十六年,不该将朝政委于元载这个奸臣,祸国害民,遗患无穷。因此常斜倚于罗汉榻上,手捧《孟子》一书,体味亚圣教诲:“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检讨自己,正心修身,决心起用刚正不阿、清廉自守的贤良之辈。元载被诛不到一年,国家社稷在这批清明廉吏的治理下已经大有起色。再努力几年,必达开元年间四海咸宁、天下太平、百姓乐业、万国来朝的盛世局面,中兴大唐翘首可望。不幸,杨绾入主政事堂秉理国政仅仅数月就不幸去世,李豫如失右臂悲痛不已。突然又接到刑部尚书颜真卿的致仕书,不由大吃一惊。岁寒识松柏,疾风知劲草,颜真卿是一位久经考验足可以托付重任的辅弼大臣、国之重器,目前秉政的许多文臣武将都与他关系非同一般,例如清廉贤相常衮、吏部尚书刘晏、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中书舍人知吏部选事崔祐甫、江陵尹兼荆州节度使张延赏……安史之乱中与颜真卿一起干城平原的战友马燧此时已擢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御史大夫兼河阳三城使,他和掌领国家第一柱石之军的朔方军节度使杜希全都把颜真卿视为亦师亦友的大恩人。根据颜真卿的人望,若让他入主政事堂,绝无人反对。这样的人此时此刻怎么能让他致仕归隐呢?李豫躺在紫宸殿寝室的病榻上,拉着颜真卿的手恳切地说道:“去年卿回京时,曾经献朕三策。现在卿只完成了严肃刑部平反冤狱一事,还有两项未曾兑现,你怎么能够弃朕致仕呢?”说着眼中涌出一眶泪水。他望着颜真卿又道:“魏武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话说得不就是颜卿吗?为了国家,为了社稷,也为了朕,希望颜卿留在朝廷再干几年吧!颜卿辅弼朕把国是理顺了,那时卿要致仕,朕给你全禄。”
皇帝李豫这一番话,对老臣颜真卿寄予厚望,心诚意切,殷殷嘱托,令颜真卿怦然心动。他连连点头拱揖答应再干几年,不为俸禄,只为了社稷和国家。
颜真卿收回了致仕书,皇帝李豫愁眉紧锁的脸上顿时绽出了笑容,他令近侍打开藤箱,取出《韵海镜源》的目录看了下,一连叫了三个“好”字,又对近侍说:“你们看看,这就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啊!元载那厮诬陷颜卿私撰国史,欲加之罪。若不是朕明察秋毫,险些又冤枉了颜卿。”说罢当即下旨,令新任宰相崔祐甫组织翰林院的书学博士将《韵海镜源》抄写两套,一套藏集贤殿书院,一套藏国子监,供两院学士和太学生学习使用,原稿藏之秘阁,装入樟木箱内妥加珍藏。为了嘉奖颜真卿的多年辛苦,特赐皇绢五百匹。此时,吏部尚书兼诸道租庸使刘晏曾多次提出改革国家税制问题,李豫为了让他集中精力考虑税制改革方案,次日临朝即下诏将刘晏调任左仆射,兼领东都、河南、淮南、山南等道盐铁使、转运使及租庸使。同时,将颜真卿调任吏部尚书兼知肃政台事,全权委托颜真卿重订官箴和官守,清除贪官,罢黜庸吏,整顿官风,严明吏治。
颜真卿整饬吏治,严肃官守,不出半年即大见成效。就在这时——大历十四年(779)五月二十一日,皇帝李豫在大明宫紫宸殿突然晏驾,享年五十一岁,庙号代宗。太子李在柩前即位,后称德宗。
李出生于天宝元年,从小在皇宫内长大,聪明机敏,雄心勃勃。青年时突遭兵变,亲历了马嵬驿事件。刚至冠年,即以天下兵马元帅身份跟随郭子仪奔赴战场,目睹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两军厮杀,性格变得有时坚毅果敢,雷厉风行,有时又忧悒急躁,反复无常。对臣僚有时热情似火,有时冷酷无情,处理政事勿左勿右,喜走极端。说白了就是有时英明,有时昏庸。
李即位时年仅三十七岁,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欲图贞观之治。他首先遣散了一批宫女,又罢黜梨园的歌女和乐工三百多人,停止邕州、道州岁贡的奴婢和矮人。同时还禁了渤海鹰鹞、扬州铜镜、幽州麝香、剑南春酒以及湖州紫笋茶等贡品。接着,李又整顿朝廷。郭子仪以天下第一军功被拜为太尉、中书令,皇帝赐号“尚父”。幽州昌平人朱泚原任陇右节度使,也以军功留京拜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两位领兵大将功高震主,虽然拜相,但不入阁理事。崔祐甫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入主政事堂。崔祐甫虽然廉明守正,但他谨小慎微,在愣头愣脑锋芒四射的年轻皇帝面前不敢献可替否,匡其不逮。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李急于树立自己的威信,遂在朝中大加封赏,曾经一天拜过一百二十八位厚禄高官。李的生母沈氏,叛军攻入长安时仅是广平王李俶(即代宗李豫)的一个普通妃子,未及从驾被俘,幽禁在洛阳上阳宫内。两京收复之后,李豫和李父子二人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李思母心切,不能尽孝,追认母亲为睿贞皇太后,并对母族沈氏大加封赏。颜真卿的故吏沈震是李的舅舅,很快调任右金吾卫大将军,掌领禁军,守卫皇宫禁苑。颜真卿的外甥沈怡由禁军录事参军升为殿中侍御史。颜真卿的二女儿颜兰,于天宝末年由外公韦迪做主嫁给吴兴进士沈成之,在剑南、岭南宦游多年,此时调入京城出任尚书郎官,儿子沈子昂也入了太学。颜真卿也因为姐姐嫁到了吴兴沈家,是睿贞皇太后的娘家婶子,此时突然成了皇亲国戚。沈氏家族一批子弟,因为睿贞皇太后的关系“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大历中,李在东宫做太子时,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后宫有一位姓独孤的妃子,人长得十分妖冶艳丽,以姿色入宫,曾得专房之宠,被代宗李豫册为贵妃。独孤贵妃生有一子,名曰李迥,是代宗李豫的第七子,被封为韩王。内侍宦官刘忠翼得到独孤贵妃的厚待,主动去与以数术邪道入仕的京兆尹黎干密谋,劝说李豫废黜李的太子地位,册封独孤氏为皇后,改立独孤之子韩王李迥为太子。代宗李豫犹豫不决,征求宰相元载的意见。元载说道:“废立太子为朝廷大事,岂能因个别人的意见而随便更改?再说雍王为长子,而且身为天下兵马元帅,平逆之战立过勋功。没有大过,不可随便废黜,否则定会引起后宫动**。”李因此保住了太子之位得以登基称帝,李对元载怀着感激之情,元载被捕之后,李有心出手相救,考虑再三未敢出面。一来元载党伙实在罪恶累累,十恶不赦;二来大唐后宫历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身为太子不得干预朝政,否则就有抢班夺权之嫌。此前一百多年,有好几位太子为此丢了性命,前车之鉴,令李不寒而栗。李即位之后,立马下令将内侍刘忠翼和京兆尹黎干处以极刑,同时谋划为元党平反。后来迫于压力,没有敢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是悄悄地授意宰相,让崔祐甫出面上书,召回元载党伙的主要骨干——道州司马杨炎,并将杨炎拜为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进入政事堂参知政事,等待机会取代崔祐甫秉理国是。元载的其他党伙则由杨炎安排,一一召回朝廷。
杨炎是个聪明能干才气横溢的人,开元十五年(727)出生于凤翔县一个世代官僚地主之家,与元载是老乡。杨炎表字公南,人长得眉清目秀,美髯飘逸,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人称小杨山人。杨炎入仕之前在家乡已小有名气,赴京大比,一连多年失桂落榜,心中郁闷,郁郁而寡欢,逐渐养成了鸡肠小肚的狭隘心胸。有时仗义助人,有时使气复仇,刻薄奸诈,意气用事。天宝六年,杨炎在河西节度使吕崇贲旗下任掌书记。有一天在凉州城与神乌县县令饮酒时,一语不合,竟然指示手下士兵将神乌县县令打了个半死。大唐刑律规定,以下犯上,罪当长流。幸亏节度使吕崇贲出面庇护,此事不了了之。安史之乱爆发后,杨炎害怕战死沙场,竟然当了逃兵,辞官还家,赋闲隐居,对于国家的存亡、社稷的安危毫不关心。当时凤翔为肃宗李亨的行在驻地,朝廷人才奇缺,杨炎刚到而立之年,年轻力壮,又有诗名在外。李亨听说之后,即令副元帅李光弼征召他,将他聘为判官,让他为国家建功立业。杨炎贪生怕死,躲躲藏藏,拒不应召。为此,两京收复之后,李亨命令各级官府不得征用杨炎。杨炎生活困顿潦倒,靠鬻文卖画为生。为了表现自己尚有爱国情怀,曾厚着脸皮给威震天下的哥舒翰写了首赞歌。又拍马上门,为河西节度使杜鸿渐的父亲写神道碑,乞求杜节帅在朝官中为自己多多美言。杜鸿渐不负所托,在朝廷中上下斡旋,四处求情,杨炎终于重新解褐入仕。宝应元年,元载当权,因与杨炎有乡党之谊,即将杨炎引为心腹,提为礼部郎中知制诰,再迁中书舍人,三擢四品吏部侍郎兼史馆修撰。元载还向杨炎当面表示,有朝一日他致仕之后,一定力荐杨炎接替相位,入主政事堂,操掌国柄。杨炎比元载小七岁,听了元载信誓旦旦的一番许诺,扑通一声跪到元载面前,高呼“义父”,匍匐三拜。杨炎正日夜梦想着入主政事堂之后如何权倾朝野,威震天下,光宗耀祖,千古流芳,突然之间就天塌地陷,灰飞烟灭,大恩人元载一家三百口人及许多党友党徒命丧黄泉,自己也险些进了阴曹地府。虽然皇恩浩**保住了性命,但也受尽了百般凌辱和残酷折磨……杨炎重返朝廷之后,每想起此事就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满腔怒火化为一句话——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杨炎是大历十四年(779)从湖南道州回到长安的,当他在中书门下政事堂的第二把交椅上坐稳之后,就开始为他那些被贬到全国各地的党友上蹿下跳,四处活动。他首先撺掇李将贬为括州刺史的王缙召回朝廷,拜为正三品太子宾客。又将被贬为明州别驾的徐浩召回京师,拜为肃宗第五子李僅的正二品彭王王傅,加会稽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接着又将被贬为汝州刺史的庾准召唤回京拜为司农卿,被贬为桂州长史的于邵被召回京之后也安排了要职。薛邕被贬为歙州刺史,回京之后被安排为度支郎中,掌管国家的财赋和金库,伸手捞了一大把,被人揭发之后再次遭贬,令副相杨炎和他的党友们很不光彩。
一大批因为刘晏的慈悲而没有受诛的元党余孽卷土回京之后,很快蝇聚在杨炎门下,拧成了一股强大的反动势力,开始兴风作浪,打击清正廉明之士。
常言说,冰炭不同器,水火不相容。小皇帝李为了中兴大唐,重振国威,学习他曾祖父李隆基,崇尚老子的学说,生搬硬套《周易》中“易传”的“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学说,希望兼收并蓄,以成其大。一方面继续任用父皇去世之前起用的一批饱受元载打击的清廉能干之士,一方面又大批召回以贪赃枉法而臭名昭著的元党余孽,企图让阴阳相背、正邪两道的忠奸两党同堂共事,让他们钩心斗角,互相牵制,看他们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因为战争没有学到太多文化知识的小皇帝李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中国的先贤早有教训警示后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不同不相为谋,狼与羊永远都不可能同桌共餐。正如古贤所说:“小人进则君子必退,君子亲则小人必疏,没有兼收并蓄而不相害者。”
大明宫上空乌云滚滚,黑云压城,朝廷内部一场新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在所难免,随之而来的天下动乱也为时不远。多灾多难的中华大地即将再次陷入尸骨堆山、血流成河的刀光剑影之中。头脑清醒、心如止水、眼中揉不进沙子的颜真卿,每次朝会都静静地站在文列队伍中间稍微靠前的位置,悄悄地看着杨炎、王缙、徐浩、庾准、于邵这几个元载的心腹干将势焰赫赫,不可一世,剑拔弩张,眼含杀机的神态,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心说:“我颜某老矣,经不起他们折腾了。”于是再次向皇帝上书,请求挂冠致仕。
颜真卿的姐姐是皇帝李生母睿贞皇太后的婶娘,按辈分论,颜真卿是德宗李的外祖父。此时的李正宠信母族亲友,再加颜真卿忠诚、耿介、厚德而有人望,李欲以刑名治天下,自然舍不得外公退隐,挥笔在颜真卿的《致仕书》上批了一行字:“王太师缙公耄耋之年,尚在朝廷为国效劳,颜尚书刚至古稀岂能言老致仕?不可。”同时下诏,加增颜真卿兼掌礼仪使,责成颜真卿重新修订“吉、凶、军、宾、嘉”五礼颁行天下。颜真卿哭笑不得,只好以“在潮湿多雨的江南日久,患寒腿之病”为由,托病在家休息了半个月。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令书童银鹿研墨,青衣翦綵煮茶,为曾祖父恭写《颜勤礼神道碑》。
[1].郎:蔡邕。
[2].鹤版:皇帝征贤诏书。
[3].羊公:晋代清吏羊祜。
[4].迟回: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