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七十六章 苍天开眼颜颇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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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刺史颜真卿聘请江南文友修订《韵海镜源》五百卷,从大历八年夏末秋初开始,断断续续历时半年多,至大历九年三月杀青,删繁就简,去粗取精,最后定稿为三百六十卷。其中,一词一字,一韵一义,皆经大家集思广益,反复推敲,终于成就一部大唐帝国的皇皇巨著。

《韵海镜源》属于类书,而非韵书,韵书是查韵脚的工具书,类书是查名人名言和历史典故的工具书,如同虞世南的《北堂书钞》、欧阳询的《艺文类聚》一样,采摘先贤群书的名言隽句、典故事迹分类编排成书,供文人写诗作文时检索征引,采摭选用。《韵海镜源》不同于前朝类书之处,是颜真卿首创了类书按韵编排的办法,对于诗歌、曲赋诸多韵文的写作帮助很大,因此极受诗人和广大儒生、学子的欢迎。编纂《韵海镜源》是颜真卿生平中的一件要事,也是他耿耿在心数十年之久的一个夙愿。如今了此心愿,好似堵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顿时浑身轻松爽快,一连数日请文友们宴游联唱,开怀畅饮,并挥笔撰书《妙喜寺碑》一通,立碑纪念。文友们通过修订《韵海镜源》,每个人都知识大进,获益匪浅。有几位青年文友于次年春赴京应试,一举折桂,解褐入仕。左拾遗耿和侍御史皇甫曾,因为与颜真卿的交往,提高了思想境界,丰富了学识,后来都成了名噪天下的“大历十才子”之一。浙西的文士们在颜真卿的关怀和感染之下,相濡以沫,相辅而行,皆得以彰显于世。就连女道士李季兰,也因为名动江南被召入京,在大明宫做了公主们的琴棋诗书老师。

大历十年(775)七月底的一天,天上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又湿又热,令人难耐,人坐着一动不动仍然汗流浃背,鸟在树荫深处打盹,人们懒洋洋地浑身无力,只有蝉儿不断发出长长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至中午,突然之间从东南方向刮过来一阵细风,凉丝丝地沁人肺腑。接着,天上聚了一片乌云。风越刮越大,云越聚越浓,旋踵之间一场狂风暴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被抛到空中,满天飞舞着黄沙和杂物。太湖像是被一头发疯的巨兽拱翻了似的,电闪雷鸣之下翻江倒海,楫摧樯倾,好像世界到了末日,令人股栗发怵,触目惊心。半个时辰之后,一切又突然恢复了平静,无论城里城外还是山野水村,到处是断垣残壁,满目疮痍,桑林和茶园七零八落,大田的晚稻被打伏在地。男人们仰天诅咒,女人们哭天号地,老人们跪在地上对天磕头,如石碓舂米一样,口中不断祷告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颜真卿带着李崿、权器、杨昱、颜岘以及几位州佐和六曹判司在全州五县迅速巡察了一遍,回到州廨之后,决定开仓济民,扶助受灾百姓恢复生产,同时上书皇上禀报湖州灾情,请免湖州百姓本年秋赋。

这天,颜真卿正在指挥仓曹人员落实仓储情况,陆羽、皎然及几位文友来报:玄真子张志和在台风袭击湖州时,从太湖三山驾舟返回湖州,刚到平望驿,一个巨浪掀翻了他的舴艋小舟。凭他的水性,本可以游水上岸,他看到浪中有几个溺水的百姓在水中挣扎呼救,奋不顾身地游了过去,一连救出好几个妇女儿童,在救最后一个老人时,精疲力竭溺水身亡。颜真卿闻言,犹如五雷轰顶,飞马驰往平望驿。当他在驿舍院子里看到玄真子的尸体时,禁不住捶胸顿足,号啕大哭道:“志和兄弟,你不该弃我而去啊!”然后挺身又对天喊道:“苍天啊!玄真子冰壶秋月,清心寡欲,纯真无瑕,无求于人间,为何天不慭遗一老?水神啊!玄真子逐三江,泛五湖,浮家泛宅,以水为友,为什么不保佑他安度天年……”

张志和虽死,但面色红润,表情坦然,嘴角还略带微微笑意。有位被张志和救上岸的老者对着张志和的遗体叩了三个头,起身对颜真卿说道:“张公将老朽推到岸上,回头看到湖中还有一个人在呼救,再次跳进了湖中。老朽爬起来翘首观望时,突然不见了张公的身影,却见一只巨大的神龟,头大如斗,双目如炬,回头朝岸上望了一眼,然后朝着三山游去,慢慢消失在惊涛骇浪之中……”

颜真卿昂首望着风平浪静、一碧万顷的茫茫太湖,望着湖中几处犹如白银盘中青田螺似的苍翠小岛,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次日,颜真卿派人将张志和之兄张鹤龄从越州金华请到湖州,率领州吏、文友以及数百乡贤耆老为张志和设坛祭祀。皎然上人带领三百僧众作水陆道场七天七夜,为张志和登遐招魂,超度亡灵。张志和时年四十六岁,英年早逝,朋友们个个悲痛惋惜,挽诗悼念。颜真卿还出资在太湖三山为玄真子建庙立碑,褒扬他舍己救人的高尚品德。

颜真卿遽失好友,悲恸欲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日,夜不能寐,提笔撰写《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

玄真子张氏,本名龟龄,东阳金华人。年十六游太学,以明经擢第,献策肃宗,深蒙赏重,令任翰林待诏,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乃改名志和,字子同。既尔亲丧,无复宦情,遂扁舟垂纶,逐三江,泛五湖,自谓“烟波钓徒”。著作十二卷,凡三万言,号《玄真子》,遂以称焉。又述《太易》十五卷,以有、无为宗,观者以为碧虚金骨。玄真子常垂钓去饵,心不在得鱼。肃宗曾赐奴、婢各一,玄真子将其配为夫妇,夫曰“渔童”,妻曰“樵青”。玄真子好画山水,皆因酒酣乘兴,击鼓吹笛,或闭目,或背面,舞笔飞墨,应节而成。横布而纤纩霏拂,乱抢而攒毫雷驰,须臾之间千变万化,蓬壶仙岛仿佛而隐现,天水微茫而昭合,观者如堵,轰然愕眙……然玄真子立性孤峻,不可得而亲疏,率诚淡然,人莫窥其喜愠,视轩裳如草芥,屏嗜欲若泥沙,希迹乎大丈夫,同符乎古作者,莫可测也。忽焉去我,思德之深,曷以置怀?寄诸他山之石。铭曰:

邈玄真,超隐伦。齐得丧,甘贱贫。泛湖海,同光尘。宅渔舟,垂钓纶。辅明主,斯若人。岂烟波,终此身。

皎然上人怀念张志和,一连作悼诗数首。听说颜真卿为朋友伤心过度,茶饭不进,挥笔作《短歌行》一首,以慰府公,诗曰:

古人若不死,吾亦何所悲?萧萧烟雨九原上,白杨青松葬者谁?贵贱同一尘,死生同一指。人生万代共如此,何异浮云与流水?短歌行,短歌无穷日已倾。邺宫梁苑徒有名,春草秋风伤我情。何为不学金仙侣,一悟空王无死生。

六十七岁高龄的颜真卿,白天抚民忙得焦头烂额,深夜回到家中又为痛失好友伤心落泪。内外交困,一病不起,到了十月才逐渐恢复健康。

这天,李崿、权器、杨昱、左辅元几位佐吏相邀登门探望。说起一件事情,众人不能决断,颜真卿竟然下床和他们一同入府去了。仆从成正没能拦住主人,急得蹲在地上抹眼泪,正在给主人熬药的小青衣翦綵跑到后堂向弦娘告起了主人的状。这时,门外突然一阵人喧马叫,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响亮声音:“姐,姐,妹子看你来了。”随着叫声,一个贵夫人装束的女子在四个丫鬟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湖州刺史的宅院。颜梅听出姨妈韦平仲的声音,起身叫了一声:“妈,我姨来了。”急忙扶着母亲迎出了门外。

颜真卿的连襟杜济原在剑南东川节度使任上,他听说广州刺史兼岭南节度观察使徐浩以大批珠宝财货贿赂元载,被调回京师出任吏部侍郎,于是想方设法筹集重金二十万贯,另加三大车四川特产,派人悄悄送到元载府上,请求回京。历善舞权弄智的元载,将政事堂主书卓英倩和皇帝身边的宠宦董秀叫到芸辉堂,三人经过一番密谋,上下其手,将文武双全又守正不阿的李勉从京兆尹位子上调往广州接任徐浩,然后将杜济从东川调入京师任京兆尹一职。奸相秉政,政以贿成。元载独步朝堂,为一己私利,就像弈棋一样将朝廷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七十二岁的吏部侍郎徐浩,入京之前在广州买了个年仅十八岁的貌美小妾,姓侯莫陈。侯莫陈氏有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叫侯莫陈怤。徐浩以权谋利,贿赂公行,先给侯莫陈怤谋了个从八品衔的美原县尉。美原属京畿道,在长安东北,距长安一百五十里路,快马加鞭半日路程。可是这小子人心不足蛇吞象,连哭带闹非让老姐夫将他调入京城。老徐浩经不住小美妾日夜耳鬓厮磨,厚着脸皮请求京兆尹杜济帮忙。杜济磨不开面子,只好瞒上欺下,弄虚作假,以侯莫陈怤政绩突出、精明强干为由,行文报到吏部徐浩那里。徐浩大笔一挥,将侯莫陈怤官升两级,擢为长安县尉。事虽机密,哪有不透风的墙?杜济和徐浩以权谋私的劣行很快传到御史大夫李栖筠耳中。李大夫铁面无私,勃然大怒,次日临朝,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之面,公开弹劾杜济和徐浩一干人等。徐浩和杜济以为有元载撑腰,有恃无恐。谁知元载老奸巨猾,虽然事情不大,但他看到李栖筠气势汹汹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皇帝又拍着龙胆不依不饶一再追问,遂不敢染指,决计丢车保帅,当了缩头乌龟。当天皇帝下诏,将杜济贬为杭州刺史,将徐浩贬为明州别驾。

杭州与湖州近在咫尺,对杜济来说却似咫尺天涯。他到达杭州几近一年,一直想拜访友婿,他知道自己理屈,怕看颜真卿的白眼,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有一次都备好礼物将要动身了,听说徐浩赴明州贬所路过湖州,颜真卿托病不见,让手下一位佐吏应酬了一下,弄得徐浩很没面子。杜济担心颜真卿对他也不会有好脸色,只好作罢。杜济的妻子韦平仲是弦娘的同胞妹妹,多年不见姐姐,想得发疯,她和丈夫大吵了一架,死活要到湖州看望姐姐。

这天,杜济和韦平仲夫妻二人带着儿子杜肃来到湖州衙门后院的刺史宅中,韦弦娘和韦平仲姐妹二人一见面,一个喊了一声“姐”,一个喊了一声“妹”,抱在一起就哭了起来。妹妹边哭边埋怨:“嫁给官人像个苦行僧,天南地北满世界地跑来跑去,兄弟姐妹多年难得见上一面。”姐姐说:“乱世之人不如狗,一天到晚担惊受怕,连亲生骨肉都守不住。”姐妹二人哭足哭够了,拉着手进了后堂,小青衣翦綵急忙上前端茶倒水。韦弨娘一把抓住翦綵的胳膊,“哎哟哟”叫了一声,说道:“这个小妞就是皇上赐给姐夫的小宫女吧?”啧啧两声又道:“人都说宫娃像菩萨,菩萨像宫娃。这小宫娃长得弯弯的眉毛,水灵灵的眼,高高的鼻梁,白白净净的脸,红扑扑的小嘴唇下还长着双下巴,真真和佛寺壁上画的菩萨一模一样。我姐夫不要,给我当丫头得了。”她回头又看着弦娘,问道:“听说姐姐的眼不好,这么多年了,好些了没有……”

北堂正说得热闹,颜真卿到府衙办事回来,看到小姨子和外甥也很高兴,有说有笑,嘘寒问暖。看到杜济时冷冷地打了个招呼,就到自己书房去了。颜真卿本来病未痊愈,因为公事一着急,病情又加重了三分。他一进书房就恹恹地靠在了竹榻上,想小憩片刻再与杜济叙话。杜济媚附元载,自知为人不齿,又因舞弊遭贬,更觉矮人一截。受到姐夫慢待,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像是被扇了两个耳光,顿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泪水在眼中骨碌碌地打转,失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韦平仲看到丈夫受到姐夫的冷落,不由怒火中烧,噌地一下从姐姐身旁跳了起来,冲到书房,一脚踢开了房门,手指着姐夫,竖目怒斥道:“颜真卿,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男人是不是?我男人虽然犯了事,被贬到杭州,好歹还是一州刺史吧?大小是个官儿,长短是根棍儿,不比你矮几分!你凭什么瞧不起我男人?我男人千里迢迢到湖州来看你,热脸碰到你的冷屁股。你也拉得下脸,做得出来?颜真卿,你太没良心了!你拍拍胸脯想一想,我男人哪一点对不住你?两年前你抚州秩满,被晾在洛阳等候发落。若不是我男人为你上下打点,四处斡旋,元载早把你弄进了刑部大牢……”颜真卿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小小不周,竟招来一场暴风骤雨、雷霆震怒。他起身欲作解释,韦平仲不容分说,接着又恨恨地说道:“我男人没有你冰清玉洁,也没有你在朝野的口碑好。可是,咱平心而论,这是什么世道啊!自从安史叛乱以来,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家不家,天下大乱啊!能活过那场浩劫就算万幸了,谁还顾得了礼义廉耻、三纲五常啊!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元载坐镇政事堂,老百姓为什么叫他元宰人、元白拿、元凶、元恶、元大贪?这年头,你不给他送礼行吗?要给上边送礼,哪来的钱?这年头你不贪、不贿、不搜、不刮,怎么过日子啊!我韦平仲今年五十四岁,还没有见过清官廉吏长得什么样子呢!你说你颜真卿屁股上没有屎,还没有人相信呢。要不,皇上咋不给你立一通清廉碑啊……”韦平仲越说越气,越气嗓门越高,大吼大叫,肆无忌惮。

时年二十二岁的韦丹看到姨奶对外公蛮横无理,心中不忿,趋前说道:“姨奶,我外公大病初愈……”话未说完,韦平仲柳眉一竖,斥道:“站开,哪来的王八羔子!”颜梅一听,气得咬牙切齿,泪水簌簌直流,一把将儿子拉到门外。韦丹横眉怒目瞪了韦平仲一眼,喉咙里咕哝出两个字:“泼妇!”颜梅急忙捂住儿子的嘴,斥道:“小祖宗,让她听到,她会把你撕成八块……”

这时,小青衣翦綵给主人熬好了汤药,盛在一个青瓷钵内。她将钵子放在一个红漆盘上,双手端着盘子进了书房。她想为主人解围,对韦平仲说道:“夫人,请让让,我家主人该喝药了。”话未落音,韦平仲抬手一个耳光,骂道:“滚蛋,这里哪有你这小贱妇插嘴的份儿。”

翦綵挨了个耳光,身子打了个趔趄,药钵子掉到地上摔个粉碎,药汤也洒了一地。翦綵一跺脚,回了一句:“你好恶!”呜呜地哭着跑出去了。

韦弦娘看到妹妹撒泼,站在书房外边直擦眼泪,不敢上前阻止。过了许久,实在忍无可忍,才叫着妹妹的大名,说道:“韦弨娘,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韦平仲一把抱住姐姐,哭叫道:“姐,姐夫瞧不起我男人啊!他有什么了不起啊?他那德行,不靠我们韦家,他能有今天吗?他欺侮我男人,叫我这老脸往哪里搁啊!姐呀,你就是太软弱,降不住姐夫。要不我那颇外甥儿咋会被他送到敌后去当人质,至今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苦命的姐姐呀……”韦平仲一句话像把刀子一样捅到了韦弦娘的心窝上,姐妹二人抱成一团号啕大哭不止,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凄惨悲戚,天塌地陷。

韦平仲一闹,闹得两家人都脸上无光,颜硕拉着表弟杜肃到自己房里说话去了。杜济惧内,看着撒泼的妻子有心上去阻拦,又怕妻子骂他包。无奈之下躲进了客厅,徘徊踟蹰,唉声叹气。颜真卿被仆从成正扶着来到客厅,对杜济拱手一揖,笑道:“应物兄弟,抱歉。我刚大病一场,尚未痊愈。刚才入衙又为一件公事憋了口气,本想坐下休息会儿再与友婿叙话,没想到小妹会如此暴怒……”

杜济急忙回了一揖,不好意思地说道:“贱内悍泼,怒则狮吼,没有弦娘的修养好。抱歉!让姐夫见笑了,请姐夫海涵。”

颜真卿从不在外人面前议论自己的妻子儿女,嘿嘿地笑笑,询问杜济遭贬的原因及杭州情况。杜济长叹一声,埋怨徐浩钻山打洞,以权谋私,把自己牵连进去。又大骂元载贪赃枉法,奸诈狡猾,不仁不义,决心要和元载一刀两断……

颜真卿与杜济友婿二人在后院客厅正忆往叙旧,湖州公衙的大门外来了一个和尚,大吵大闹,要见湖州刺史。

和尚三十来岁,光光的脑袋,黑黝黝的脸,厚厚的嘴唇,细长的眼。他脚蹬麻草鞋,身穿灰布衫,手中提一根白条棍,肩上背一个化缘袋。言语迟钝,讷讷而不善谈。刚到府门时,客客气气地对门卒合十行礼,说是要见本州刺史大人。

门卒觉得奇怪,湖州辖内涉及僧人的诸项事务,无论大小一律由杼山妙喜寺方丈皎然入衙办理,一般住持和执事僧不得随便入衙打扰刺史。眼前一个小沙弥竟然嚷嚷着要见刺史,岂非咄咄怪事?再说,湖州五县十几座佛寺,哪座寺里的和尚出来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哪像这个和尚讨饭花子似的,土头垢面,衣着褴褛,手中还提根打狗棒。听惯了吴中软语的湖州人听着和尚一口艮艮的北方话也不顺耳,心想,这分明是一个游方和尚来湖州吴市吹箫、街头行乞的,就给了他两个米饭团子,让他到附近的龙兴寺挂单。

和尚不走,又对门公合十行了一礼,问道:“本州刺史大人是否姓颜,名叫颜真卿?”

门卒吓了一跳,急忙斥道:“和尚,府侯大名怎是你随便叫得的?快走,别在这里给我招惹麻烦。”

和尚手持木棒,朝地上用力一杵,说道:“本州刺史既然是颜真卿,快快给我传达。”

这时门房出来四五个人。门吏打量了一眼和尚,说道:“和尚,让我看看你的度牒。”

度牒是官府发给僧人的身份证,和尚从怀中的衣袋里掏出一张破旧的度牒交给门吏。门吏打开看了看,度牒上写着和尚法号:了得。俗名:彦皮页页。剃度时的佛寺为幽州蓟县顺天寺。引渡师父法号:百了。门吏将度牒还给和尚,问道:“了得,你是幽州顺天寺的和尚,不远万里跑到湖州找我们府侯有什么事?你与我们府侯是什么关系?”

了得和尚说道:“我是湖州刺史颜真卿的儿子,颜真卿是我父亲。我不远万里寻父来到湖州,快快进去给我通报,不然我就自己进去了。”

几个门人哄然大笑起来。一个门卒笑得前俯后仰,说道:“和尚,你又不姓颜,你的度牒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叫彦皮页页,这分明是个东北胡人的名字,怎么会是我们府侯的儿子?你是胡人派到江南打探情报的吧?”

“胡说,”了得和尚嗔道,“不准侮我清白。我就是颜真卿的儿子,我叫颜颇,赶快进衙去给我通报。”

门吏笑道:“我听说府侯只有两个公子,一个叫颜,在京中榜入仕了;另一位叫颜硕,在州学读书,没有听说过府侯还有个叫颜颇的公子啊!”

了得解释道:“颜、颜硕是我弟弟,我是老大。你们不给我传达,我就进去了。”说罢,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门吏就朝里闯。几个门卒急忙拦住了得,说道:“私闯公衙是犯法的。和尚,你想坐牢不成?”

门吏用手捋了下八字胡,戏谑道:“和尚,你穷疯了吧?你怎么不冒充是我这个穷光蛋的儿子呢?想冒充府侯的公子混事啊?”

和尚受到侮辱,双目一瞪,骂了一句“孽障!”朝着门吏当胸击了一掌。门吏猝不及防,趔趔趄趄退了一丈多远,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后脑壳撞到门柱上,鼓起一个大疱,疼得哇哇地叫,吼道:“拿下,拿下!”一群门卒唰地抽出腰刀,将和尚围在当中。和尚手持白条棒,两腿一叉,站稳了脚跟,说道:“门公,勿逼小僧失礼。”

门吏爬起来,不甘心在一个外地和尚面前失了威风,仗着人多势众,挥刀就砍。和尚眼疾手快,左边躲过一刀,右手撩起白条棒头,一下点在门吏持刀的腕上,上边回棒一抡,下边一个扫堂腿,五六个门人“啊呀呀”一声惨叫,接二连三都被打趴在地,哭爹喊娘,叫苦连天。

这时,湖州衙门外早围了几百号人,人心同情弱者,对着和尚鼓掌叫好,齐喊:“了得!了得!”和尚回头看着对他欢呼雀跃的老百姓,对大家合十行了一礼,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的法号叫了得?”回头对门卒们行了一礼,躬身道了声“对不住了”,就欲入衙,没想到门卒早将大门、耳门都关上了。和尚一气之下,抬脚就踢大门,“嘭嘭嘭!”踢了一阵无人理睬,就想翻墙入内。但墙太高,蹿了几蹿上不去,心中悲伤,仰天长叹一声,放声高唱起来: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胡地多飙风,风刮刀割面。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悲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和尚嗓音低沉浑厚,歌声凄切悲凉,如哭如诉,催人泪下。正在这时,耳门突然开了,湖州防御副使李崿来到门外,跟在李崿身后的门吏朝和尚一指,说道:“就是他。”

李崿对和尚抱拳一揖,说道:“请问和尚法号。”

“了得。”和尚抹了下脸上的泪水,合十回了一礼。

李崿将了得请进门房,让了得坐下,又让门人给了得倒了杯水,他看着了得饮进肚内,然后问道:“你要见颜府公?”

“是的。”

“你是府公什么人?”

“我是他的儿子,他是我的父亲。”

李崿霍地站了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得和尚,心情激动难禁,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颜颇,孔子弟子颜回的颜,战国赵将廉颇的颇。”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父亲大名真卿,字清臣。”

李崿指指自己的鼻子,又问:“你认得我吗?”

“你……”了得和尚对着李崿端详了一阵,微微张着厚唇,眨动着一双细细长长的眼,仰头想了想,轻声说道:“你……好像是清河的李崿叔叔。”

李崿将和尚一把揽在怀里,眼泪潸潸直流,浑身颤抖了许久,说道:“颜颇,走,见你父母去。”

李崿带着和尚穿过州衙大院,经过三堂,正要从后门跨进刺史宅院时突然停住脚步,心想:“小颜颇失散二十多年,一直杳如黄鹤,今天突然冒了出来。贸然带他去见府公,未免显得造次。此事必须先向府公招呼一声方才妥当。”于是让了得和尚在三堂坐下,又叫来两个役差给和尚泡了壶茶水,端来两盘点心,陪和尚说话,然后匆匆到刺史宅中向颜真卿报告去了。

颜真卿正在客厅与杜济说话,李崿慌慌张张闯了进去,也顾不得与杜济打招呼,就将颜真卿拉到门外,附耳低声说道:“府公,大公子回来了。”

“什么大公子回来了?”颜真卿眨着眼,莫名其妙。

“儿子呀,你的儿子颜颇回来了。”

颜真卿横了李崿一眼,嗔道:“你刚睡醒吗?说梦话。”

李崿急了,一跺脚说道:“真的!”

颜真卿又摸摸李崿的额头,问道:“你不发烧吧?”

李崿急得挥着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颜府公,我不开玩笑。你的大儿子颜二十八郎——颇娃儿回家来了。现在坐在三堂,赶快去看看吧!”

颜真卿突然像浑身冰冻了似的,木木地愣在那里,许久才说道:“二十年了,这可能吗?”

李崿不耐烦地“哎呀”一声,说道:“人都到家门口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颜真卿眨眨眼,仍然狐疑地问道:“拿得准吗?”

李崿被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天宝十五载,颇娃离开平原时,还是个孩子。至今二十年了,不敢断定,但我觉得不假。”

颜真卿长叹一声说道:“安禄山挥戈犯阙,兵连祸结,一战八年,两千多万国民死于战火啊!颇儿失踪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曾多次托人到河北寻找,一直都杳无音信。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颜颇,你叫我怎么相信?”颜真卿挥掌擦了把泪水,接着说道:“东宫太子的生母沈皇后从驾不及,沦入贼手,被押在东京洛阳宫掖庭。两京收复之后,皇上多次下诏寻找,各级官员数千人众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倒是诈冒者有数十人之多,而且个个都能把来龙去脉说得头头是道,天衣无缝。这样的事不胜枚举,我们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游方和尚的话呢?”

李崿皱皱眉头,心不耐烦,说道:“府公,你太多虑了,我告诉嫂夫人去。”颜真卿一把拉住李崿,说道:“兄弟,万万不可。你嫂子为失颜颇,哭得双目几近失明。如果今日来的是个假颜颇,岂不要了她的命吗?”

李崿道:“人在三堂等候,是真是假总得去见见吧。”

颜真卿拉着李崿,说道:“走,我们二人细细地盘问盘问他,如果不是,给他些钱,悄悄将他打发走就行了,千万不要惊动你嫂子,也不要告诉别人,免得传为笑谈。”

了得和尚在三堂等了许久也没有人来见他,心中感到落寞和失望。他站在窗口,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又放声唱起了悲歌: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坐中何人能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飙风,树木何修修?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悲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和尚歌声激昂慷慨、凄婉深沉地正唱着,听到身后有动静,慢慢转过身子。他抬头看到一位两鬓苍苍、白须飘然的老丈,不知是什么人,就向李崿问道:“李崿叔叔,我父亲为何不来见我?”

李崿“噢”了一声,支吾道:“你父亲有事外出了,等一会儿就来见你。”

和尚指指颜真卿问道:“这位老丈是谁?”

李崿反问道:“这位老丈你不认得他吗?”

和尚又看了颜真卿一眼,摇摇头说道:“不认得。”说罢,泪水在眼中滚了几滚,喉咙里轻轻唱道:“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悲不能言……”

颜真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和尚,心中怦怦地跳。他第一眼就感觉到面前的和尚不是来冒充的外人,那高高的鼻梁和细细长长的眼,无论从哪里细细端详,都和他如出一模。可是,他又一想,世界上长相酷似的人多的是啊!为了慎重起见,他不敢贸然相认,决心稳住情绪,详查细问,确保万无一失,于是要过和尚的度牒细细查看,问道:“和尚,你俗名彦皮页页,这不是东北契丹人的名字吗?”

和尚说道:“彦皮页页四字合为二字,就是颜颇。孔门弟子颜回的颜,战国赵将廉颇的颇。我流落叛军的后方,怕被叛兵奸细知道,救我的恩公将我的姓名由二字拆为四字,既不忘祖,又似胡人名字,从而蒙混过关,得以苟活下来。”

颜真卿点点头问道:“和尚,你从哪里来的?”

和尚答道:“我从幽州蓟县顺天寺来。”

“你老家在哪里?”

“我老家在京师长安。”

“京师什么地方?”

“万年县敦化坊。”

“怎么到了幽州呢?”

和尚长叹一声,慢慢说道:“天宝十四载,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叛国犯阙,举兵南下,我父时任平原郡太守。老人家忠心赤胆,举旗抗贼,为了支援柳城太守刘客奴从敌后袭击叛军的大本营范阳节度府,将我作为人质,与横海押运使贾载叔叔一起押了五十船军资渡海北上。柳城的刘使君以五十船军资武装了旗下八千名平卢军将,原本打算趁叛军大后方空虚之机,一举端掉叛军的范阳老巢,不料半路上遭遇叛军埋伏,一战败北。当时我客居刘使君家中,一天夜晚刚刚吃过晚饭,我和刘使君的儿子刘逸标、刘逸准正在习字,突然听到柳城郡府衙人声大哗,杀声四起,柳城衙内火光冲天。刘家老二只有五六岁,吓得哭起来。这时,刘夫人冲进房对我和刘逸标大声喊道:‘快跑,叛军杀进府廨来了。’说罢,抱起刘逸准朝门外跑去。街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我和刘逸标跟着夫人从后门逃到府外,又沿一条小胡同逃到城外。路上我摔了一跤,就与刘家母子失散了。我躲进一个山洞,藏了三四天,又渴又饿,浑身无力。心想,我若死在这个山洞里,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了,就想挣扎着爬起来。谁知刚走到洞口,两眼一黑就栽到地上晕了过去……”和尚说得伤心,泪如泉涌,唏嘘哽咽,啼哭不止。颜真卿递过去一方帕子,问道:“后来呢?”

“后来,”和尚擦擦眼泪,接着说道,“我醒后躺在一个猎户的家中。猎人叫索高,契丹人,彦皮页页就是索高老爹给我改的名字。我在猎人家中一住八年,后来索高老爹死了,我被抓去充军,在军队混了两年。永泰二年,部队在蓟县顺天寺附近驻防。部队开拔时,我躲进一个大弥勒佛的肚子里,就这样又出了家,当了僧人。”

李崿问道:“这么多年,你没有找过你的父母吗?”

“怎么没找过呢?”和尚说道,“我还到过一次平原郡城,平原郡改成了德州,到处是残垣断壁、碎瓦破屋,全没了当年的繁华和热闹。我向人打听父亲的下落,有老者说,我父亲为了保护城中百姓不遭屠戮,与攻城的康将军订下盟约,然后弃城渡河离开了平原郡。城内的十字路口还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颜府君德政碑》,记述着我父亲渡河前后的情况。”

李崿又问道:“你怎么找到湖州来的呢?”

和尚说道:“去年游方到了洛阳。本想到长安去寻父,在龙门山奉先寺挂单时,听一位老僧说,我父亲现在江南湖州,我就一路乞讨着来到了湖州。”

颜真卿听着和尚口齿讷讷地述说着往事,心中禁不住一阵阵热血奔涌,沸腾激**。他不由自主地将座椅不断向前移动,突然大声问道:“你还记得你父亲的名讳和字号吗?”

和尚道:“父亲大名颜真卿,表字清臣,乳名羡门子。同门兄弟中排行十三,人称颜十三郎。”

颜真卿又问:“你母亲的名讳知道吗?”

和尚答道:“我母亲是长安大家闺秀,姓韦,大名弦娘,字平治。”

“你父亲叫你什么?”

“父亲叫我颇儿。”

“你母亲叫你什么?”

“母亲叫我颇娃。”

“你记得你的兄弟姐妹吗?”

“我无兄无妹,但有两个姐姐。大姐叫颜梅,二姐叫颜兰。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叫颜,一个叫颜硕。我是长子,在族中排行第二十八,人称二十八郎……”和尚说到这里,颜真卿再也忍不住,突然大叫一声:“颇儿,你怎么不认识父亲啊?!”一把将和尚揽进怀里,浑身颤抖着,热泪如注,唏嘘不止。

和尚轻轻推开颜真卿,满面热泪,说道:“二十年啊!父亲从一位高大英武的壮汉变成了一个垂垂老者,两鬓苍苍,满面胡须,儿子只是从父亲的眼光中看到了一丝当年的神采。二十年来,儿子看尽了人间的白眼,受尽了世人的冷漠。今天父亲不认儿子,儿子怎么敢冒大不韪去认一位官人啊!”说罢,双膝跪在地上,抱着颜真卿的两只脚,委屈得呜呜地痛哭起来。

这时,韦弦娘、韦平仲、杜济、颜梅、颜硕以及韦丹等人早已躲在门外听了许久。韦弦娘侧耳听着父子对话,浑身火烧火燎似的,直等到父子相认,一把推开房门,趋前说道:“是颇娃吗?是我的颇娃回来了吗?让妈看看,让妈看看。”

颜颇看到一位老妇喊他,知道是自己的母亲,大喊一声“母亲”,一头扑进弦娘怀里,浑身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又抱了母亲的双脚号啕大哭。韦弦娘一边叫着“颇娃,颇娃”,一边弓身将手伸到儿子右耳后根去摸。颜颇道:“母亲,你是在找儿子耳后那颗红痣吗?在,在,那颗红痣还在我的耳根呢!”韦弦娘摸到了颜颇耳后那颗落地就有的绿豆大小的血痣,猛然朝颜颇背上狠狠拍了两掌,撕心裂肺一般地大声说道:“儿啊!你差点要了你娘的命啊!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啊?!”说着,就蹲在地上,扳着颜颇的脸,满面热泪,说道:“二十年了啊,你快把母亲想死了啊!让母亲仔细看看,我儿长成了什么样子啊!”

韦弦娘擦了把眼泪,双手捧着儿子的面孔, 用力睁大双眼,仔细看了会儿,突然脸上绽出了灿烂的笑容。二十年来,韦弦娘还从来没有如此开心地笑过。接着,她又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儿经过了刀山火海,我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儿捡了条命回来,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我儿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如今长成了大人。这眉毛,这眼睛,这嘴唇,这耳朵,还有这高高的鼻梁,多像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啊!”韦弦娘絮叨着,轻轻朝儿子脸上拍了两下,忽然看到儿子左眼角上一个小米粒大小的伤疤,轻叹一声又说道:“颇娃满岁那年,在院子里玩耍摔了一跤,被树枝扎了个口子,留下一个小疤,至今还留一点点疤痕。”韦弦娘爱抚地拍拍儿子的头,突然又惊叫一声,说道:“颇娃今年刚刚三十岁,头上就长出白发了啊!”说着,两指捏着一根白发,用力一扯,将白发扯了下来,叹息道:“我可怜的儿子啊!”

韦弦娘失了儿子之后悲伤过度,长期垂泪饮泣,双目几近失明,视物朦朦胧胧,眼前有一层阴瞖。这时,她突然双目炯炯,眼前一片光明,连儿子眼角一个小米粒大的疤痕和一丝白发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家人禁不住大吃一惊。一直搀扶着母亲的颜梅突然大叫道:“爸,爸,我妈眼睛好了,我妈眼睛好了。”

人世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韦弦娘因为失子近瞽,颜真卿为妻子遍请天下名医,治了二十年没有治愈。这天母子重逢,韦弦娘突然目光熠熠,明察秋毫,其中奥秘难以解释。老百姓只好将它归功于善有善报,天道好还,感天动地,惊鬼泣神。

颜颇突然归来,震动了湖州,传遍了江南,每天登门道贺的朋友络绎不绝,踏破门槛。皎然上人看到颜门玉树盈阶,兰桂齐芳,昂然赋诗一首《奉贺颜使君真卿二十八郎隔绝自河北远归》:

相失值氛烟,才应掌上年。

久离惊貌长,多难喜身全。

比信尚书重,如威太守怜。

满庭看玉树,更有一枝连。

少年颜颇为抗战平叛大业作为人质渡海北上,深入敌后,支持抗战,为国家立下功勋。两京光复之后,官方以为颜颇已经为国殉难,朝廷封奖抗战功臣时,颜颇被作为烈士追赠为五品太子洗马。今既死而复生,全身喜归,浙西观察使李涵立即命判官袁高向皇上起草奏疏,为颜颇请功行赏。不日,代宗李豫颁布敕书,令颜颇还俗,依照前赠阶衔,实封颜颇为掌领太子府图书经籍的正授五品太子洗马,准予在家疗养,等待身体康复之后赴京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