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八十章 “盲宰相”力荐“吹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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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君子坦****,小人常戚戚。心胸狭窄为人阴刻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卢杞,很快从宦官朱如玉和翟文秀口中得知,颜真卿不仅竭力推荐李勉、张镒入相,而且一口气推荐出十位可任上相的人选,就是闭口不提他卢杞。颜真卿推荐的这些人个个比卢杞才大功著,德高望重,随时都有可能将卢杞取而代之。卢杞想到这里,不由急出一身冷汗,心中也涌起一股恨水。他恨颜真卿恨得咬牙切齿,暗暗发誓,不除此人,决不罢休。但是要除掉颜真卿谈何容易?当年元载对他实行抓住小辫子直接打击的办法,最终也未能把颜真卿整垮。卢杞不是元载,他没有元载的地位和权力,颜真卿也非同当年。尽管颜真卿已经到了桑榆暮年,太师也只是个位尊俸厚的闲官,但是今日的颜真卿不仅是皇亲国戚,很受皇帝尊重,而且在许多朝廷大臣和领兵镇将心目中也很受崇敬。特别是他与守卫皇宫的右金吾卫大将沈震、灵武大都督兼朔方节度使杜希全、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马燧、单于大都护浑瑊关系非同一般,卢杞欲动摇颜真卿,蚍蜉撼大树尔耳。

建中二年(781),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怀玉在黄河下游占领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十州,不久又攻占曹、濮、徐、兖、郓五州,拥兵自重,称霸一方。李怀玉于建中二年十月因病暴卒,其子李纳未经朝廷授命,擅自接管了兵权,增兵徐州,扼制江淮。徐州刺史李洧是李纳的族叔,不愿依附侄儿背叛朝廷,打算以徐州归顺。他担心徐州孤城难以抵御李纳,就与海州刺史王涉和沂州刺史马万通秘密联络,商量一同起事对抗李纳。王涉和马万通都不愿看到国家再次陷入四分五裂之中,欣然接受李洧的计划,厉兵秣马,加紧备战。

兵书上说:“师出无名,举事难成。”李洧为了做到名正言顺以振士气,遂拟了一份奏章,遣手下的巡官崔程潜入京城向朝廷汇报,并请求皇上任命他为徐海沂三州都团练使,以便统一指挥三州将士。崔程进京之后,因为军情紧急,直奔政事堂,向执政宰相张镒呈上了李洧奏章,并向张镒详细汇报了反正计划。张镒认为事关重大,就将李洧的奏章交给卢杞,请卢杞加紧办理。卢杞看了奏章,心中腾地生出一股妒火。他认为李洧、崔程小瞧了他这个左相,没有先向他汇报,于是一不请示皇帝,二不与张镒商量,提笔在李洧的奏章上批了个“驳回”,就这样将崔程打发回徐州去了。卢杞身为一国宰相,全然不顾国家危机、四方多难,嫉贤妒能,奸诈阴刻,贻误战机,以至于此。李纳得知李洧背叛了他,发兵攻打徐州。在徐州危急万分之际,李勉麾下的宋亳节度使刘洽立即派军将刘逸标、刘逸准兄弟二人率兵救援。

刘逸标、刘逸准即当年受平原太守颜真卿支持发兵袭击范阳兵败牺牲的刘正臣之子。刘氏兄弟成人之后,颜真卿上书请求皇上将兄弟二人以父勋分别授为别驾和长史,在刘洽旗下,兄弟二人以勇敢果断善于骑射闻名全军,徐州城下与李纳一战,斩贼首级万余,立解徐州之围,报捷京师,刘氏兄弟分别被授为行军司马和都知兵马使,阶升三级。

徐州回归成功,李洧被授为徐州刺史兼徐、海、沂三州都团练观察使,封潮阳郡王,实封二百户,对于卢杞作梗一事并未再提。张镒虽然生气,为了顾全大局,也未追查责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政事堂内二虎相斗。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脸皮厚如十重铁甲的副相卢杞不但不思悔过,反而向皇上请功,说徐州回归是在他的筹划和支持下取得的。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令人瞠目。

颜真卿起初并不了解内情,刘逸标、刘逸准兄弟二人因功入京接受皇帝李嘉奖,事后到敦化坊拜见当年曾经患难与共的太子洗马颜颇,谈起李洧上书一事,才了解到卢杞从中作梗的事。次日临朝,颜真卿怒不可遏,痛斥卢杞小肚鸡肠,有失宰相大体,迫使皇帝取消了对卢杞的奖励,为此,卢杞对颜真卿更加恨之入骨。

建中三年(782)三月,驻军河北的范阳节度使朱滔、魏博节度使田悦和恒冀都团练使王武俊联手反唐。朱滔与驻军凤翔的陇右兼泾原节度使朱泚是同胞兄弟,二人以前都是安禄山、史思明手下干将,兵败之后被迫归顺朝廷,但是贼心不死,常常计划着伺机作乱。朱滔起事之后,给朱泚写了封信,劝说哥哥在关中接应。朱滔将密信封进蜡丸,藏在信使发髻之中。信使在过娘子关时,被关吏查获,送交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马燧处理,马燧立即派兵将朱滔的信使押到长安。李看了朱滔的信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拿信的手颤颤抖抖,许久说不出话。朱泚时任中书令、太尉、陇右节度使、泾原节度使兼北庭四镇行军都统,手下有一万铁骑、四万健儿,兵将之骁勇雄强,不次于当年的安禄山。朱泚驻军凤翔,距长安三百里,如果朱泚犯阙,驱马可陷京师。李当即下令,将朱泚召入长安。

李将实情告诉了朱泚,朱泚以为小命难保,吓得两腿筛糠,伏地请罪。李强作笑颜对朱泚说道:“卿和朱滔相距千里之遥,朕相信是朱滔欲拉卿下水。卿一向忠于社稷,何罪之有?朕不怪你。”遂将朱泚留在长安,罢黜现任军职,保留朝中的太尉、中书令职务。同时于晋昌里赐豪华甲第一区,宫女二十名,并赐花园、田庄及一批金银珠宝器皿,劝他在京城安心做一个寓公,享受荣华富贵,安度晚年。

朱泚被软禁在长安之后,陇右兼泾原节度使阙如,朝廷急需派一个人到凤翔补缺,接管朱泚手下的五万骁勇。这天早朝,李在宣政殿与百官商量出镇凤翔的人选,讨论许久不能决定。人人都知道,朱泚手下这些将士多半是幽州和卢龙人,一个个剽悍凶猛,蛮横粗野,极不驯服。派去的人如果镇不住他们,如入狼窝,如进虎穴。大家都说,要么找一位战功超卓、武艺高强的勋功大将,要么选一位德高望重的朝廷大臣。有位言官提出来,时任彭王傅的徐浩曾在岭南担任过节度使一职,有领兵经验,而且他给朱泚的家庙写过碑颂,与朱泚关系非同一般,请他接替朱泚出镇凤翔,只要朱泚说句话,那些幽州将士绝不敢刁难他。李坐在龙椅上,伸着脑袋看看徐浩,问道:“徐爱卿,可否担此重任?”

徐浩一听,顿时吓得两腿颤抖,面色苍白。他对着龙墀高高一揖,匍匐在地,叩首泣道:“陛下,若让臣出京赴镇,怕是再无机会孝敬陛下了。臣老朽,不能担此重任了。”说罢,双手摁地起身时,头脑一阵眩晕,突然又软瘫在地。殿中侍御史急忙令禁卫士兵将徐浩抬到殿外,请御医抢救去了。

宣政殿一阵喧闹,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卢杞的小眼睛急速地转来转去,对李拱了一揖,禀道:“朱太尉的名声和地位一向极高,他麾下那些幽州将校品级也都不低,依我之见,若非宰相一级的朝廷重臣很难镇服他们。”

李两眼眨巴几下,问道:“卢相国的意思是……”

卢杞说道:“臣本想请缨亲赴凤翔,兼任陇右和泾原节度使,无奈臣相貌丑陋,身材也不够高大威猛,到了那里一定会受到将士耻笑,有损于朝廷威信,也难以镇服那些东北将士。凤翔乃肃宗龙兴之地,曾经一度号称西京,镇守凤翔的人选至关重要,请陛下慎重考虑。”

大唐朝廷宰相有时两三个,有时四五个,没有定数,而且都是由他职兼任,后边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或“知军国政事”。德宗李建中初年,除了几个因为功高位显加官虚衔的平章事之外,实任宰相只有张镒和卢杞二人。卢杞说,只有宰相到凤翔才能镇住朱泚手下的将士,他首先将自己排除在外,余下的就只有张镒了。很明显,卢杞想让张镒出镇凤翔。

李糊涂,抬头看看张镒,笑道:“凤翔乃京西门户,张相国雄才大略,文武兼备,德高望重,无人能比,应当不会辜负朕的希望吧?”

张镒是一位诚笃君子,心胸坦**,为人厚道,与人交往从不设防,没想到被卢杞将了一军,明知卢杞故意排挤他,却不便借故推托,只好答应出镇。

颜真卿看出了卢杞心术不正,出列奏道:“目下朝纲不振,万机待理。张相国入主政事堂之后,刚刚理出个眉目,这时候怎么能让他出京?如果说接替朱泚必须宰相,我看卢相国年轻体壮,又深于算计,比张镒更合适,又何须以身矮貌丑来推托?节度使乃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国之重器,难道非要眉清目秀五官端庄的白面书生才能担当吗?”

卢杞被颜太师当头一棒,蓝脸变得泛紫,驴唇龇牙咧嘴,一时恼羞成怒。他咬住牙关,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压住一腔怒火,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低声说道:“颜太师,军国要事,皆由皇上和宰相议定,最后由皇上圣裁。此事张相公已经接受,您又何必……多嘴?如果张相公不能出镇,难道您老人家想去不成?”

颜真卿挺胸应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需要,老夫决不借故推托。”

卢杞咧了咧嘴唇,嘲讽道:“颜太师,您都七十多岁的人了。孔子曰: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劝您还是少管闲事,免得折寿。”

颜真卿对卢杞拱了一揖,回道:“老夫管的是国家大事,不是闲事。卢相国一向忌讳别人说‘丑陋’二字,在关键时刻,却又拿自己的丑陋做挡箭牌,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比相貌的丑陋更加丑陋吗?”

卢杞低声威胁道:“颜太师,如果想出京为外任,你自己可以选一个地方,本相成全你。”

颜真卿怒视着卢杞,说道:“卢相国,你这样不择手段地打击老臣,排斥异己,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当年令父在洛阳为国捐躯,被贼将传首平原,脸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老夫敬佩卢中丞浩气英风,宁死不屈,是一位精忠奉国的忠臣烈士,不敢以衣袖拭其面上血迹,而以舌舔之,以净其面,并以棉絮续为身体,然后招河北义军三万歃血会盟,誓师抗贼,当场杀贼将段子光祭奠中丞。我颜真卿对待先中丞仁至义尽,天下皆知。今日桑榆暮年,曾经数请致仕而未蒙恩准。卢相国如果不能容忍老臣在朝堂有立足之地,何不奏禀皇上,让老夫挂冠致仕,也免得老夫在朝中碍手碍脚,妨碍你独权专政,胡作非为……”

颜真卿在朝堂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痛斥卢杞奸诈刻薄、忘恩负义,特别是提到卢杞的父亲,将卢杞说得满面羞臊、理屈词穷,急忙对着颜真卿躬身长揖,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心中却对颜真卿更加恼恨。

丹陛上的李心不耐烦,抓起龙胆朝御案轻轻拍了两下,说道:“雅静,雅静。”回头让内侍宦官宣诏,值班宦官举起手中拂尘对殿下百官一扬,清了下尖细的嗓子,女声女气地宣道:“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学士张镒兼任凤翔尹及陇右、泾原节度使,即日赴任。”宦官宣诏之后,李起身说道:“退朝。”

这天晚上,彭王傅徐浩因为受到惊吓,心跳加剧,在长安永宁里家中一命呜呼。时为建中三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八十岁,诏赠太子少师,十一月葬于东都偃师县邙山脚下。

徐浩在广州任节度使多年,搜刮了大量金银财宝。大历中,元载当政,徐浩又知贡举多年,每年春试,各地举子都要首先高价购买他的书法作品才能参比,借此徐浩又大捞一把,死后为时论所贬,遭世人唾弃。

卢杞将张镒排挤出京之后,中书门下政事堂内再次只留下卢杞一个宰相,他像屁股上生了疔疮似的,在自己的左相椅子上坐坐,又到上相的椅子上坐坐,然后在政事堂内走来走去,徘徊踌躇,忐忑不安。心想,皇上如果不想拜我为上相,我也不能让颜真卿推荐的那些比我有才的人进入政事堂。我得抢先一步,推荐一个听我支配、能为我所用的人坐在这里,于是便找到皇帝打探口气。果然,李仍没有将卢杞扶正的打算,一看到卢杞就让他推荐上相,以接替张镒。

卢杞胸有成竹,有备而来,回道:“吏部侍郎关播正身守位,竭智尽忠,任劳任怨,克己奉公,是一位能够佐君济世的社稷之臣,如果拜为宰相,可为陛下解难分忧。”

李知道关播是卫州汲县人,天宝末年进士及第,为政清廉简惠,任滁州刺史时颇有美声,而且精通佛学,杨绾任相时将他征召入京。李对此人颇有好感,当即传关播入宫对策。

关播诚惶诚恐进入大明宫寝殿之后,李对关播上下打量了一眼。关播这年六十出头,中等个子,其貌不扬,也不龌龊,白白净净、利利索索一个花胡子老头,而且谦恭谨慎,文质彬彬。李请关播落座,问道:“自广德元年春,史朝义自缢于范阳,大唐重归一统,至今越二十年,河北诸藩再次叛乱,兵连祸结,两河板**,这是……什么原因呢?”

关播受过元载迫害,数遭贬谪,记忆犹新。他对李拱了一揖,回道:“元载当国二十年,奸臣弄权,墨吏横行,朝中许多权贵,每天只图舞权纳贿、中饱私囊,花天酒地,日食万金,从来不思安邦治国之策。河北诸藩都是安禄山、史思明余党,多年来一直贼心不死,伺机而动,犹如毒瘤潜伏于人体之内,今见朝政反复,国是日非,遂起兵发难。这一切皆在有识之士的预料之中。”

李道:“元载党伙受诛多年,由于朕的失察,直使杨炎之辈东山再起。现在元党余孽都已平息,关爱卿是否以为现在朝内还有奸伙?”

“这个……”关播犹豫了一下,急忙回道,“没有,没有。陛下为有道明君,君正而臣无不正。”

李不悦,嗔道:“你是说,先帝不英明吗?”

关播意识到说话失当,急忙跪地谢罪道:“代宗也是一代明主圣君,只是奸人蛊惑,圣心受到蒙蔽而已。”

李点点头,嗯嗯两声,让关播起身落座,又问道:“关爱卿有何妙策平定两河叛乱?”

关播答道:“古贤曰,得人才者得天下。安邦治国、平叛靖乱,须求有道贤人,贤良秉政,天下可治。”

李点点头道:“好!朕立刻下诏招贤纳士,同时令各地州县有司推荐人才。”

关播笑道:“陛下颁诏求贤以及州县推荐,只能得到一些在社会上小有名气的文辞之士,真正的有道贤人和治国大才,哪里会一看到朝廷诏书就跑出来应征的呢?”

李眨了眨眼问道:“关爱卿以为应该如何才能真正招到天下贤才呢?”

关播挺挺胸,清了下嗓门答道:“秦末,楚汉争霸,有萧何月下追韩信,遂得刘氏天下四百年。汉末三国,有刘玄德三顾茅庐,顾到一个孔明,从而得三分天下,鼎足而立……欲得千里马必须先有伯乐。求贤不易,臣愿为陛下明察暗访,多方了解。”

李听了面露喜色,于是下诏拜关播为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及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

李不知道,卢杞之所以推举关播,并非因为关播有治国济世之才,而是因为关播性格温顺,遇事随和,易受人制。因为信佛,凡事讲究随缘和礼让,一声阿弥陀佛,万事大吉。有人说他是软耳朵,有人说他是皮里春秋,外无臧否,内有褒贬,假装糊涂虫以求安身。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懦弱无能的软蛋。总之,关播在卢杞面前如鼠见猫,战战兢兢,猥猥琐琐。在政事堂内,名义上关播是上相,实际上一切由卢杞决断。有一次皇帝召宰相论事,卢杞滔滔不绝谈了自己的意见,关播起身欲发言,看到卢杞狠狠瞪了他两眼,示意他闭口,关播只好把话咽进肚内。回到政事堂之后,卢杞对关播训斥道:“因为你寡言少语,我才推荐你入相。为什么今天想和我争辩呢?你要明白,我有能力推荐你入相,就有能力将你罢相,甚至贬你出京。今后在天子面前论事,你要多动脑筋,不可乱讲。你应该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万一你说话逆鳞犯上,轻则流贬岭南,重则诛灭三族。到那时,我作为你的推荐人也会受到株连。今后足下有事上奏,一定要先和我打个招呼,我会告诉你当讲还是不当讲,免得招灾揽祸,噬脐莫及。”

关播受到卢杞的训斥,垂手侍立,诺诺连声,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副相,而是他的上峰或父辈似的。从此,皇帝召对和朝会议事,关播总是看着卢杞脸色行事,卢杞说白,他可以说白如雪;卢杞说黑,他可以说黑如漆。在政事堂内若无公干,就对着一尊多手多眼镏金菩萨,盘腿趺坐,默诵南无阿弥陀佛。卢杞心中窃喜,多次称赞他说:“菩萨装心内,平安且富贵。”

左相卢杞以善揣上意、言事顺旨受到皇帝李宠信,将上相关播当作一个傀儡挂在那里,独权专政,为所欲为。依附者立致青云,睚眦者被挤沟壑,三军将士欲食其肉,百辟卿士嫉之如仇,人惧其**威,百官不敢上书弹劾,背后议论纷纷。有人就找刚烈耿介、正直敢言的太子太师颜真卿叨叨不休,促使颜真卿禀奏皇上,揭露卢杞不法。李以卢杞为心腹大臣,百般加以袒护,对颜真卿说:“那帮进士出身的人拉帮结派,排斥门荫入仕的官员。颜太师四朝元老,德厚流光,为朝廷官范,天下翘楚,不要与那些无行秀才搅在一起。”

卢杞得知之后,以颜真卿因循守旧、愚钝不敏、倚老卖老、逆鳞犯上为由,要求罢黜颜真卿太子太师兼礼仪使职务。颜真卿也多次上书说,自己老迈愚钝,不能适应潮流,要求告老退隐。太子李涌以颜真卿博学多才德高望重为由,要求父皇将颜真卿留在东宫。于是,李下诏免去颜真卿朝廷礼仪使之职,保留太子太师之位,允许颜真卿于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朔望两日上朝参加朝会,其他时间听凭自便。

颜真卿未能致仕,却有了充裕的时间读书、写字,有时还画画、玩古,弄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欣赏。不少高官、权宦、巨贾、富绅之流,令人抬了润资登门造访,请求颜太师为先人撰碑书铭或写功德颂碑。颜真卿以年事已高、目力不济为由,无论什么人,也无论润资多么丰厚,一概婉辞不受。

这天,颜真卿在书房正翻阅弟子左辅元和姜如璧为他编辑的《礼乐集》十卷,忽然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客人,一见到颜真卿,高叫一声“伯父”,跪到地上匍匐大拜。颜真卿没有认出来者何人,待两位客人起身落座自报家门之后,这才明白,原来是好友元结的两个儿子元以方和元以明。

前容管经略使、容州都督元结于大历七年(772)四月在京去世,长子以方以父荫解褐,次子以明科举入仕,兄弟二人分别在岭南和剑南任县丞、县尉多年。这年回京复命,之后相约到河南鲁山青岭为父亲扫墓,然后又一同到距鲁山一百多里的陆浑县南岗为伯父元德秀扫墓。

元德秀字紫芝,开元二十一年进士,做官清正廉明,大公无私。为官多年,不仅未取一文不义之财,还经常用自己微薄的薪俸救困扶危周济穷人,很受百姓拥戴。元紫芝于鲁山县令秩满之后,结庐于陆浑的山水之间,著书立说、招徒授业。北至燕赵,南至江淮,登门求学者不绝于道,入门弟子皆成一代才士。元紫芝一生视名利如粪土,名动四海,被尊为天下第一高人,名公巨卿,天下士子无不钦佩得五体投地。天宝十三载九月,元紫芝在陆浑去世,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弟子捐钱将其下葬,由时任监察御史的文章高手李华撰写碑文。元紫芝一生未娶,没有子嗣,墓碑经三十年水火沧桑、风雨剥蚀,碑文斑驳泐损,碑石断为两截。元以方、元以明兄弟二人为伯父祭奠之后,在坟头添了些土,决定为伯父重新立碑。

李华已于大历元年去世,元以方心想,父亲与颜真卿是挚友,大历六年夏,他奉父命到临川,请时任抚州太守的颜真卿书写《大唐中兴颂》时与颜真卿相识,大历七年父亲去世时,他又出面请颜真卿为父亲撰写墓表,如今,颜真卿是朝廷一品太师、名冠天下的硕学鸿儒,若请颜太师为伯父书碑,伯父的清名岂不更加发扬光大?元以方、元以明二人将两截断碑擦干净,按照李华原文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然后赶到长安,找亲戚朋友东挪西借筹措了两万贯钱,兴冲冲地来到敦化坊颜宅。

颜真卿看了一遍李华写的《元鲁山碑铭》一文,击节道了一声“好”,对元以方、元以明说道:“先伯父文行公是开元二十一年进士,我是二十二年进士,虽非同榜,却是一个座主——孙逖公,因此我与先伯父是同门。文行公去世那年,我正在平原,恨不能赶赴陆浑一瞻公之遗容。后来结识了文行公的弟子李崿、柳识和令先父次山公,心中略得三分慰藉。今日能为文行公书写碑铭,也不枉我几十年练字之苦,不胜荣幸。”

元以方、元以明二人闻太师之言,急忙伏地叩头致谢,并令人呈上润资。颜真卿笑道:“老夫已经决定今生不再为人撰写碑颂和书写碑铭,若非名高天下的元紫芝,即使是皇亲国戚,老夫也概不接受,两位贤侄送来润资有污老夫清明,快把这些钱拿走吧,坏了我的心情,这通碑就写不成了。”

三天之后,颜真卿写完了《元鲁山碑铭》,并让侄儿颜岘找到时任国子监丞及集贤院学士的李阳冰篆书题额。颜真卿因为给天下公认的国朝第一清名高人元紫芝书写碑铭,感觉到自己的思想境界又提高了几分,心中非常得意。

《元鲁山碑铭》是颜真卿平生书写的最后一通碑版,次年秋,新碑立于河南陆浑县南岗元德秀墓前,时人以墓主、碑文、书法和篆额并为四绝,世称“四绝碑”,千百年来学习和临摹者络绎于道。

建中三年(782)十一月,范阳节度使朱滔、魏博节度使田悦、恒冀都团练使王武俊以及平卢、淄青节度使李纳四个镇帅兵集魏县,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李纳称齐王,以朱滔为盟主,筑坛祭天,歃血誓盟,宣布传位子孙,联手反唐,人称“四王之乱”。十二月皇帝李下诏,令河东节度使马燧和神策军都将李晟发兵河北,讨伐朱滔、田悦、王武俊。同时诏拜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为南平郡王、加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蔡州刺史,令李希烈从蔡州出兵,北上青州讨伐李纳。

李希烈是燕州辽西人,原为平卢军兵马使李忠臣手下偏将,因为善于骑射,被李忠臣收为养子,李忠臣出任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升为大将。李忠臣贪财好色,暴虐无道,大历十四年三月,李希烈发动兵变,李忠臣单枪匹马逃至京师,朝廷无力干预,只好顺水推舟,任命李希烈为淮西十一州节度使,镇守蔡州。

太子太师颜真卿在平原多年,因为和平卢军关系密切,对李希烈也比较了解,听说皇上为李希烈加官晋爵,令其东征李纳,急忙上朝,对李进言说:“陛下,李希烈这个人凶狠暴戾,惨无人道,奸诈诡谲,反复无常,是个无忠无信、寡恩少义的无赖之徒。对待这样的人应该严加限制,如果给他加官晋爵,大封大赏,他若是乘机扩军备战,岂不是为虎添翼?依老臣之见,请永平节度使李勉或者龙武将军哥舒曜出兵攻打青州比较可靠。”

宰相卢杞不同意颜真卿的意见,驳道:“去年,山南梁崇义背叛朝廷举兵作乱,李希烈主动请缨出兵平叛。淮西黜陟使李承说,李希烈纵恣跋扈,索要无限,心存二意,图谋不轨。结果如何呢?李希烈身先士卒,百战摧敌,冒锋触刃,伐暴除逆。这样一位为国家立过不朽勋功的英雄将领,凭什么说他心存二意?”

颜真卿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李希烈手下许多军将和李纳、朱滔、田悦、王武俊一样,都是幽燕和平卢人氏,因为有乡党之谊,关系一向十分密切,万一李希烈与他们暗中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卢杞眼一瞪,嗔道:“你这话完全是无稽之谈。皇上乃一代明君圣主,又曾任过天下兵马元帅,胸怀六韬,腹隐机谋,文武双全,雄才盖世,请皇上圣裁。”

李听了心中高兴,对下边挥挥手说道:“朕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颜太师请退下吧。”遂对卢杞说道:“传诏,令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立即挥师北上,讨伐李纳。”

半月之后,李希烈率领三万淮西军从蔡州出发北上,刀枪耀目,旌旗蔽空,金鼓齐鸣,动地惊天,浩浩****连亘数十里。大军行至许昌城下,李希烈一声令下,三万将士驻足不前。李希烈连夜派出使节飞马河北及青州,与朱滔、田悦、王武俊、李纳联络,自称建兴王,又自封天下都元帅,宣布加入反唐联盟。一时间五贼株连,四出剽掠,攻城略地,扩张势力,乱兵纵横于黄河南北、淮水上下,漫延半个中国,旋踵之间中华大地再次陷入了战火纷飞的兵难之中。

许州西临汝州,汝州府治梁县距许昌只有二百里路程。探马报告,李希烈第一个攻击目标就是汝州,汝州是东都洛阳门户,攻下汝州即可直逼洛阳。汝州刺史韦光裔是一个懦弱怕死的胆小鬼,眼看战火燃上眉睫,带着妻小和细软逃之夭夭。这样,朝廷急需派一个有胆有识、文武双全的官员到汝州发动州民干城御敌。这天朝会,李让百官推举人才。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入相之后声名鹊起,家中很快会聚了一帮门客。其中有一个叫李元平的人,原是李林甫的二管家李猫贤的小儿子。天宝十一载冬,李林甫去世,李猫贤趁着主子家中混乱之机,偷了一箱珍宝,拐了一个李林甫的小妾潜回老家潭州。不久事发,李猫贤被官府捕获杖杀。李元平长大之后,性情狂妄,桀骜不驯,喜欢大吹大擂,大言不惭,人称牛皮大王吹破天。李元平身怀薄艺,目空天下,每论兵法,自以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常常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没有机会一展骥足,还多次对人说:“安史之乱,一乱八年。若让我指挥平叛,一年足矣。”

大历十四年,常州刺史萧复迁为潭州刺史兼湖南观察使,将李元平聘为判官。萧复秩满入京,擢任兵部侍郎,将李元平带到长安。关播入相之后,李元平有心依附,多方托人,很快成了关播座上客。关播想将李元平推荐给皇上出镇汝州,于是带着李元平来到政事堂先拜见卢杞。关播知道卢杞不是吃素的猫,就暗示李元平送份厚礼。李元平将当年他父亲从李林甫家偷出来的一套嵌珠镶宝的金银器皿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卢杞。卢杞看了心花怒放,摩挲观赏爱不释手,一口答应要抬举李元平。

次日五更三筹,大明宫待漏院鼓楼上挝鼓三千响,文武百官唱籍排队进入含元殿,皇帝李在宫人和近卫的簇拥下登上丹陛宝座,百官山呼万岁之后,开始议政。卢杞急忙将在大明宫建福门口等候的李元平传入大殿,推荐给皇帝李。

李元平这年四十三岁,个子不高,平平的圆盘子似的脸上长了一双金鱼似的泡泡眼,蒜头鼻子下边长着一个宽宽的地包天形的鲇鱼嘴,胡须稀疏而卷曲。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李眨巴眨巴双眼,看看卢杞那张长着驴唇的T形脸,又看看李元平那张长着鲇鱼嘴的圆盘大脸,心想,惺惺惜惺惺,奇人奇相,一定有奇特大才,于是向李元平询问出身、学问及安邦平乱之策。

李元平站在大殿正中的两列文武官员之间,隔着一层香炉内冒出的袅袅烟雾,对着丹陛上的李高高一揖,说道:“臣出身布衣,玄宗朝先人被恩赐国姓,泽被三代,恩重如山。今日臣蒙关、卢二相推荐,有幸聆听圣教,不胜荣幸之至。臣素喜兵书,曾经熟读《孙武兵法十三篇》《孙膑兵法八十九篇》《吴起兵法四十八篇》《韩信兵法三篇》,并与世外高人研习周易八卦和孔明布阵,探讨《太宗与李靖对问》。太史公曰,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臣生为大唐之民,死为大唐之鬼,陛下若能令臣一展骥足,虽斧钺汤镬,决不退缩,肝脑涂地,一往无前,以尽臣节,死而后已。”

李心中高兴,连叫两声“好,好!”说道:“李元平,卢杞、关播两位相国都说你是一位将才。朕欲委屈你,先拜你为汝州刺史兼汝州六县防御使,待你建立勋功之后,朕再提拔你。你可愿往?”

李元平突然暴贵,喜出望外,对上高高一揖,说道:“大敌当前,为陛下婴城守土,万死不辞。”

李又叫了两声“好”,问道:“你到汝州之后打算如何御敌?”

李元平道:“汝州乃东京南门,都畿道军事重镇,汝州府城梁县距伊阙仅百里之遥。汝州失守,叛军将直逼洛阳,威胁长安。臣到之日,立刻深沟高垒,坚甲厉兵,将汝州府城铸为四面铁山的金城汤池。趁李希烈攻城之机,臣突发奇兵绕道许州,一鼓作气端了李希烈的许州行营。待李希烈回兵救许之时,臣伏兵于半道,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李嗯嗯两声说道:“李希烈旗下有三万将士,兵强马壮,骄悍骁勇。汝州只有几千团练兵,卿到汝州敌众我寡,强弱悬殊,卿万万不可轻敌啊!”

李元平不屑地一笑,昂首说道:“敌人虽众,不过一群蟹兵虾将而已。战争发展到今天,全靠兵法、智谋,而不是靠人多势众,死打硬拼。善用兵者以一当十,不善用兵十难当一。敌众我寡之下,或分敌之兵,或诈降诱敌,避而骄之,引而劳之,以静制动,巧夺敌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兵再多,也不过一堆土牛木马、陶犬瓦鸡尔耳。”李元平说得来劲,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唾沫星子四射。他看满朝文武都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得意地一笑,又道:“李希烈什么东西?一个略识之无的辽西小儿而已。以元平的能力,对付他简直就是牛刀杀鸡,铁钺裁箸,玩他于股掌之间,不足挂齿。”

太子太师颜真卿站在百官之中,听李元平大吹大擂,海口无边,不由举目细看。那长相,那口气,那神态,仿佛觉得似曾相识,就向旁边的兵部侍郎萧复打听李元平的来历。萧复说道:“此人在湖南长大,你肯定不认得。提起他的父亲,五十岁以上的京民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颜真卿看着萧复,问道:“谁?”

萧复回道:“李林甫的二管家李猫贤呀!那是一个狗仗人势、无恶不作,在城东一跺脚,城西都颤动的京城一霸。”

颜真卿猛然想起来,开元二十二年,他进士中榜之后,曾被李猫贤强行抓进李林甫家中,让李家的五个女儿脔婿,不由赧然一笑。眼前这个李元平,简直和他父亲如出一辙。颜真卿看了萧复一眼,又问道:“李元平不是你的门客,如何进了关府?”

萧复摇头叹道:“我也是受他花言巧语的蛊惑,带他来到京城。这小子一向好吹大法螺,击大法鼓,大言不惭,盗名欺世。我对他就有些反感,谁知这小子本事大,竟通过关系攀上了高枝。”

此时,丹陛上的皇帝李听到下边议论纷纷,抓起龙胆朝案上一拍,叫大家肃静,说道:“李元平,汝州存亡,朕就拜托你了。”

李元平对皇上高高一揖,说道:“昔有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大唐建国之初,还有薛仁贵三箭定天山。臣李元平不敢说马到成功,但敢大言,确保汝州城安然无恙。半年之后,踏平淮西,将李希烈传首长安。”

颜真卿听着李元平大吹大擂、大言不惭、信口雌黄,犹如儿戏,没有一点奔赴前线御贼抗敌的沉着和冷静,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心想:这哪里像是干事的人啊?遂出列奏道:“陛下,臣观李元平性浮气躁,言如儿戏。大敌当前,不可委以重任。”

卢杞担心颜真卿坏了李元平的好事,急忙反驳道:“李元平胸怀六韬、气贯长虹,正所谓雄才大略,英雄本色,足当大任。不要说区区一州刺史,就是身拜一方节度也绰绰有余。”

关播也急忙附和道:“那是,那是。鲁公任礼仪使多年,什么都讲温良恭俭让,面对凶恶的叛敌,岂能文质彬彬、谦逊礼让?”

户部侍郎赵赞、京兆尹王翃,都是由卢杞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爪牙,受卢杞指示,朝廷议事,大家要众口一心,共荣共进,于是都指责颜太师迂腐,称赞李元平人才难得。

李元平得到两位宰相和几位郎官支持,更加狂妄恣肆,目空一切。他对着颜真卿翻了两眼,冷冷地说道:“这不是本朝太师颜鲁公吗?鲁公以四朝老臣和一笔书法名满天下,受人尊重。若论书法,我不如你。若论兵法嘛,嘿嘿,嘿嘿……”李元平冷笑两声。说道:“恕晚辈不敢恭维,何以瞧我不起?”

颜真卿说道:“这不是瞧得起、瞧不起你的问题,李希烈狡猾奸诈、机灵诡异,有几十年的实战经验,而且手下将官多为亡命之徒,剽悍凶猛,杀人如麻,麾下士卒也多骁勇善战,嗜杀成性。去年李希烈讨伐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梁崇义两万甲兵被李希烈一举全歼,由此可见李希烈兵力之强大。今日到你口中怎么就成了土牛木马、陶犬瓦鸡了呢?大敌当前,足下如此盲目轻敌,怎么能守卫汝州?”

李元平鼻孔内哼哼两声,对着颜真卿讽刺道:“颜太师说话为何长贼人志气而灭王师威风?该不会与李希烈有什么瓜葛吧?”

右金吾卫将军沈震听到李元平对颜太师出言不敬,不由大怒,手指李元平呵斥道:“放肆!颜鲁公婴城平原,名震天下,被玄宗赞为天下第一忠臣。堂邑一战,一举歼敌两万余众,迫使安禄山不得不从潼关撤兵扫**河北。颜太师功留青史,名垂竹帛,岂是你小子贬低得了的吗?”

李元平的圆盘子大脸涨得通红,金鱼环眼鼓了几鼓,脖子一拧,争执道:“大丈夫立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英雄就敢与敌人血战到底,以身殉国,马革裹尸而还。弃城渡河逃之夭夭,算什么好汉?”

颜真卿听到此话,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子,有些晕头转向。又像是被人朝头上泼了一盆子臭狗屎一样,令人恶心难受,手足无措。当年他弃城渡河西赴行在,上至天子,下至黎庶,还从未听到过什么人的微词和指责,没想到二十六年后的今天,竟被李元平一语否定了。颜真卿抖动着一脸白髯,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李元平欲以反驳。由于气愤过甚,半天说不出话来。站在天子侧旁的右金吾卫大将军沈震须发戟张,怒不可遏,一步窜到李元平面前,朝着李元平脸上“啪”地打了一耳光。李元平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沈大将军,吓得退到关播身后,乞求宰相庇护。卢杞拦住沈震说道:“沈将军,李元平朝堂召对,你怎么能打人家呢?”

沈震怒气未消,指着李元平骂道:“今天我就打他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李坐在龙椅上,看到沈震打了李元平,觉得有失体统,急忙叫道:“舅公,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不得对李元平失礼。”

沈震一把将卢杞推到一边,挺胸站在含元殿中央,对着两厢文武百官一个环拜,昂然说道:“当年,平原为河北义军中心,它像一把钢刀插在敌人腹内,搅得安禄山日夜不安,不得不从潼关撤兵围剿平原。安禄山下令:克城之日,屠城三天。大兵压境之下,义军难以抵抗。幸好,围城敌将是有意反正的康没野波将军。颜太守一为保平原父老免遭屠戮;二为保两千义兵潜伏下来与敌军周旋;三是为了让康没野波将军取得史思明的信任,以便日后率军反戈。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颜太守才决定主动退出平原,弃城渡河。而且,这是平原郡全体将士的决议。不久,就接到肃宗命令颜太守立即弃城的密诏。平原百姓为此还为颜太守立了生祠和功德碑。李元平狗胆包天,竟敢抹杀我平原将士功劳。我今日打他是轻,如果河东节帅马燧在场,他敢一刀劈了这个胡说八道的狗东西。”

李元平没有想到,卢杞为了打击和陷害颜真卿,一时抓不到别的把柄,就拿颜真卿当年弃城一事颠倒是非、混淆视听。其实他也只是背后说说,不敢于光天化日之下明说。李元平情急之下,将卢杞的话撂了出来,没想到竟然激怒了皇上的舅公。他不敢将责任推到卢杞头上,白挨了一耳光。

皇帝李叫两个内侍宦官将沈震拉到殿侧,抓起龙胆朝御案上一击,说道:“好了,好了。颜太师当年弃城渡河,早已成为历史定论,谁也不能否认。现在大家都不要再议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李元平报国心切,初生之犊不畏虎,精神可嘉。可是李元平你的确轻口薄舌,言过其实。颜太师是从刀山火海、枪林箭雨中杀出来的老臣,他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批评你也是为了你好。太师之言不可忽视,上个月朕让李希烈出兵讨伐李纳,受到颜太师反对,朕一意孤行,未听太师之言,后悔莫及……”李说到这里,抬头看看卢杞和关播,又看看颜真卿,接着说道:“二位宰相说,李元平是个将才,颜太师说此人性浮气躁,不可重用。这样吧,朕今天就采取折中的办法,暂授李元平为汝州别驾,权知州事。待守城立功之后,再擢刺史。否则,就勿怪朕不重视人才了。李元平,你意下如何?”

李元平由一个从七品下的幕府判官,被擢为正五品上阶别驾,连升十级,简直就是腾云驾雾,扶摇直上。虽然比刺史低了三级,仍然喜不自禁,何况州无刺史,别驾为大。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何乐而不为?急忙匍匐在地谢主隆恩。

李面露喜色,对李元平指示道:“李元平,你到了汝州,一定要加紧备战,认真对敌,不可懈怠。一旦李希烈兵临城下,我马上调兵救援,你可与援军配合,充分发挥你的军事才能,一举歼灭来犯之敌。待你凯旋之日,朕一定为你庆功颁奖。”

李元平高揖长跪,对着丹陛重重叩了个头,大声宣誓道:“臣不灭贼,决不还京。”

半月之后,即建中四年(783)春节前夕,新任汝州别驾李元平拿到告身,领了官印,办妥了一应赴任手续,带着几位心腹和随从,马不停蹄地从长安驰抵洛阳。在驿舍小憩片刻,即南出定鼎门,穿过伊阙直奔汝州。李元平到任之后,不能说他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一到汝州,他首先检阅了三千团练兵,接着又视察了府城城池和四周地形。第二天就召集州府全体佐隶及三班六房主事开会,动员全体衙役紧急行动起来,疏浚城河,加固城墙,增筑瓮城,架设吊桥,深沟高垒,秣马厉兵,准备抵抗来犯之敌。

疏河筑城需要大批劳力,除三千团练兵参加修城之外,李元平又张出告示,广征本州六县青年,招募四乡失所流民,倾府库积蓄,招得民工八千之众。很快,全城都动员了起来,城内城外到处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一片勃勃生机。半月左右,汝州府城修葺完毕,焕然一新,放眼望去,原本破旧的小小山城俨然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金城汤池。四城城楼插满了五彩锦旗,旗上写着“汝州主帅李元平”。

这天下午,李元平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了百十名武从沿着城垣巡视一圈,心中踌躇满志,扬扬得意。刚回到州衙,又有探马报告说:驻军洛阳的左龙武卫大将军哥舒曜奉皇上诏书,要调一万将士镇守汝州,确保汝州府城万无一失,现在正在校场点兵选将,三日之后到达汝州。

李元平听了大喜,一颗吊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想起手下属吏、团练及城内百姓没有过好春节,当即下令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增岗增哨,严加防卫。然后令人宰两百头猪,杀八百只羊,广聘歌伎、舞女,大张宴席,高歌曼舞,狂欢纵饮,以酬劳本州属吏及筑城的团练、民工和乡绅耆老。

正月十二日傍晚,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雪。先是噼里啪啦的雪粒子,慢慢变成了一片片的鹅毛大雪,无边无际,漫天飞舞,很快将汝州城的大街小巷、房舍树木包装成了一色的琼楼玉宇、银装素裹。李元平在官佐和歌伎们的欢歌笑语声中喝得迷迷糊糊、酩酊大醉,很晚才抱着两个小妓酣然入睡。五鼓拂晓,天色蒙蒙发亮,一群手持钢刀的蒙面武士翻墙越脊冲进了汝州府衙的内宅。一声吆喝,几个人将李元平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结实,任由李元平哭爹骂娘、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天明之后,汝州府衙里里外外,以及四城城门和街口要道到处布满了李希烈的淮西甲兵,四城城楼上的旗帜,也都换上了“天下都元帅、建兴王李希烈”的五色彩旗。

李希烈长得驴高马大威武雄健,除了左额上一块小孩巴掌大的紫红色伤疤之外,浓眉长眼,高鼻子大嘴,五官端庄,一表人才。他挺胸昂首站在汝州府大堂的公案后边,左脚踏着一把刺史大人坐的高背椅,右手摇着马鞭,斜眼瞧瞧个子矮小、两腮几根稀拉的虬须、跪在地上如筛糠一般股栗不止的李元平,向手下裨将李克诚问道:“我让你抓李元平,为什么抓来这样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

李克诚道:“他就是李元平。”

李希烈走过去,举起马鞭朝李元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你是李元平?”

李元平吓得拉了一裤裆的屎尿,浑身蜷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磕头如捣蒜一般,回道:“小人李元平,请大王饶命。”

李希烈突然仰起脑袋,对着空中破口骂道:“卢杞、关播,我操你妈的巴子!竟然派这样一个包小儿来对付我,也太不把我李希烈当回事了。两个盲宰相,待我杀进长安,再与你二人理论。”

李元平听到李希烈骂起了宰相,心中感到蹊跷。他猥猥琐琐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大堂两侧站了百十个荷枪持刀的铁甲武士,一个个威武高大,如狼似虎。一个裨将发现李元平贼头贼脑地转动着两只泡泡眼四处窥视,抬腿就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李元平急忙抱着脑袋撅着屁股匍匐在地。

李希烈用脚尖朝李元平头上轻轻踢了两下,骂道:“你这头蠢猪,还想到汝州来和我较量呢,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李元平急忙叩头回道:“小人无能,小人不是东西。”

李希烈又抬脚朝李元平头上轻轻踢了两下,问道:“你说,想死想活?”

李元平抬头看了一眼李希烈,哭兮兮地说道:“大王如赐小人不死,愿做大王养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李希烈嗯了一声,说道:“屌操的王八羔子,你还算识时务。我听说你读过几本兵书,就跟着老子当个牙将吧。我保你有酒有肉,吃香喝辣,将来打进长安,老子登上皇位,再赐你个尚书、侍郎什么的干干。”

李元平保住了性命,大喜过望,再次对着李希烈磕头如捣蒜一样,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听到李希烈说了一声“起来吧”,这才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四周的大小将校一一鞠躬作揖,然后对着李希烈谄笑道:“大王真是位举世无双的一代枭雄!逐鹿天下,必在股掌之中,李元平能够效忠于大王旗下三生有幸。”说罢,又对着李希烈高高拱了一揖,诚惶诚恐地问道:“敢问大王,汝州城深沟高垒,四面铁山,如何一夜之间全城都插上了大王的旗帜?莫非大王神兵天降不成!”

贼将们闻言,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叛将李克诚朝着李元平屁股上踢了一脚,说道:“蠢猪,你的团练部队和修葺城池的民工,一半都是大王派来的敢死武士,随时可取你首级。”

李元平脑袋轰然一下如遭棒击似的。他伸手摸摸脖颈,又用力掐了两下皮肤,长长嘘了口气。这时,一个牙将闻到屎尿臭臊气味,怒道:“李元平,你屙裤裆了吗?”

李元平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裤裆内黏糊糊的,一股臊臭直冲鼻根。他急忙夹了两腿,双手抱着屁股,躬身请罪道:“对不住大王,对不住诸位将军,李元平失礼了。”

李克诚骂道:“他妈的!你的屎尿臭气比你的刀枪厉害多了,臭得老子难以招架。”

李希烈折腾了一夜,感冒鼻塞。起初没有闻到李元平的屎臭,这时鼻翼翕动了两下,一股奇臭猛然蹿进他的鼻腔。他急忙捂住鼻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