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八十一章 遭奸谋太师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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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费国家巨资修葺一新的汝州城一夜之间陷于叛军之手,消息传到长安,百姓怨声载道,议论纷纷。关播不但不悔恨自责,反而美化李元平说:“李元平一肚子锦囊妙计,故意打入敌人内部,伺机取李希烈头颅,传首阙下,猎取奇功。”可是一连三天探马都说,李元平投敌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啦。还有密报说,李元平跟着李希烈到达许昌淮宁军行营之后,为了向李希烈表示忠心,公然将李希烈拜为义父,死心塌地,绝非伪降,关播这才无话可说。有人上书皇帝,弹劾二相荐人失当,请二相引咎辞职。卢杞怕众怒难犯,急忙洗刷自己,将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了关播身上。皇帝李为二相开脱说:“人心隔肚皮,谁也揣不透。朕也有责任。”大包大揽封了百官之口。人心不服,仍议论纷纷,都说关播不是贪官,但是个昏官、庸官、糊涂官。卢杞则人头畜鸣,居心叵测。

李希烈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汝州城,接着又于汝水旁边一个隘口设下埋伏,一举击退了龙武大将军哥舒曜的进攻。然后兵分三路,一路攻打汴州开封,一路攻打郑州管城,一路攻打洛阳。三城百姓纷纷收拾细软四处逃亡,长安百姓闻讯,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奔走呼号,坐卧不安。

最焦躁不安的是大明宫内的唐德宗李,这个在战乱年代长大,还曾任过天下兵马元帅的中年皇帝,自从三年前登上龙椅之后,就没有过上一天太平日子。眼下藩镇割据越闹越凶,中原大地再燃战火,如果不能及时结束这场战争,保不住自己屁股下的龙椅宝座又会像天宝末年和宝应二年那样,被人掀翻在地,任人践踏。大明宫这座金碧辉煌的人间天堂也会再次变成叛军的兵营和马厩,妃子和宫女任叛兵奸污,琼林宝库的珍宝任贼人抢掠……李想到这里就心惊胆战,五内如焚,一个人在寝殿内徘徊踌躇,长吁短叹。

李的舅父、右金吾卫大将军沈震负责宫廷守卫,可以自由出入后宫。朝廷中的一些正义之士欲上书皇帝,又担心宰相卢杞从中作梗,就走这条内线。沈震担心被卢杞诬为联络朝臣图谋不轨,常常拒绝为他人传递奏章。近日,沈震相继收到十来份飞章急奏,他磨不开面子,只好又悄悄放到了皇上的御案之上。李浏览了一下,都是力荐太子太师颜真卿入主政事堂挽救危局的报告。上书者有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马燧、灵武大都督兼朔方军留后杜希全、单于大都护兼振武军使浑瑊、镇河军节度使兼润州刺史韩滉、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张延赏、京畿观察使袁高、河南尹郑叔则、户部员外郎权器、湖湘镇守使兼岳阳刺史李崿等。汴宋节度使李勉在开封与李希烈交战,兵败逃回长安请罪,也希望颜真卿入主政事堂以拯危扶倾。李思来想去,心有所动,即召宰相关播和卢杞入宫商量。

身为宰相的卢杞,在国难当头之际不思救国之计,不谋平贼之策,他坐在政事堂绞尽脑汁,冥思苦索的仍然是如何排除异己,固宠守位,弄权舞弊,贪饕纳贿。卢杞通过被他买通的内侍宦官朱如玉和翟文秀,很快知道了十多位封疆大吏和朝廷要员上书请颜真卿入相的消息,顿时如临大敌,如丧考妣。他不断蠕动着两片地包天的嘴唇,恨得咬牙切齿。心说:“他若进入政事堂,哪还有我卢杞的立足之地啊!”他那黄中泛红的小眼珠滴滴溜溜转了几转,很快想出了一个拔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的毒计。

这天,卢杞、关播奉召来到大明宫寝殿,君臣礼毕,未等李说话,卢杞就让关播将两摞从河北、河南战场飞驿传来的告急报告放到了李面前的几上。卢杞禀道:“目前,河北战场有河东节度使马燧、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和右神策军李晟讨伐叛将朱滔、田悦、王武俊、李纳诸贼,双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负。河南战场李希烈骁勇凶悍,攻势凌厉,王师不能抵挡。龙武大将军哥舒曜兵败汝州,退守襄城。叛军西进洛阳,屯兵于定鼎门外按兵不动,蓄势待发。李希烈集中主力攻打汴州,汴宋节度使李勉突围之后匹马逃回京师,汴滑副统帅刘洽及其旗下虎将刘逸标、刘逸准被困多日,飞章告急不断请求支援,郑州管城也岌岌可危……”

李听得心慌意乱,说道:“那还不赶快调兵支援?立即传檄陕州、虢州观察使姚明扬率兵东下,解开封之围。命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李承和山南西道节度使贾耽出兵鲁阳关,解洛阳之围,再命荆南节度使张伯义和江西节度使李皋渡江北上,攻打蔡州和许昌,抄了李希烈的老巢。再不行,传檄润州镇海军节度使韩滉和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出兵北上围剿李希烈……”

卢杞对李拱了一揖,说道:“陛下,如此一来,大半个中国就都卷入了战火之中啊!兵连祸结,灾难不断,国计越发艰难了。再说,当今天下危机四伏,还要防备按住了葫芦升起了瓢啊!”

李叹了口气说道:“不出兵讨伐,还能怎么办呢?”

卢杞说道:“怀柔。”

“什么怀柔?”

卢杞道:“怀,来也;柔,安也。怀诸侯则天下畏之,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所以诗人唱道:皇恩被四海,八极念怀柔。”

李听了面露喜悦之色,说道:“卢相国已经胸有高策了,说给朕听听。”

卢杞说道:“李希烈是一员骁将,年轻气盛,凶残暴虐,历经百战,杀人如草,一向喜逞强斗狠,飞扬跋扈。大历末年,官至淮西节度留后,结党驱逐养父李忠臣,自任节度使兼蔡州刺史。手下猛将千员,个个能征善战,嗜杀成性。自叛乱以来,屡战屡胜,无坚不摧,就目前官军的力量实难征服。所以我和关相国多次商量,必须改变战略,以怀柔来平息叛乱。”

李看着卢杞催促道:“你说具体点,如何怀柔。”

卢杞道:“找一位儒雅而有威望的朝廷重臣,带上陛下的诏书宣谕李希烈,当面向李希烈讲明白逆顺祸福的道理,并答应他的要求,加官晋爵,既往不咎。朝廷可不动一刀一枪,不劳一兵一卒,就能让李希烈幡然悔悟,归顺朝廷。这就是兵书上说的上兵伐谋——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听了大喜,问道:“朝廷百官之中,谁可以当此重任呢?”

卢杞两只小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着李笑道:“太子太师颜真卿。”

“颜真卿?”李吃了一惊,说道,“颜太师已经年逾古稀,曾经数次上书请求致仕,是朕执意挽留,才没有让他挂冠。近日,不少官员上书请颜太师入相秉政挽救危局。朕请二位前来,正是要商量此事呢。若让他出使许州,不太合适吧?”

卢杞对李拱了一揖,说道:“陛下没有让颜太师致仕,是陛下圣明。朝廷百僚举荐太师入相秉政,是百官的远视高见。陛下和百僚器重太师,正说明颜太师是一位安邦治国的社稷之臣啊!”

李皱着眉头犹豫了会儿,问道:“换一位年轻一点的大臣不行吗?”

卢杞道:“颜太师乃当今天下人望,又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善辩之士,颜太师三寸不烂之舌可抵十万甲兵,其他臣僚无论威望、学识、地位和信誉都不如颜太师。陛下尽可以先拜颜太师入相,然后让他以宰相充淮西宣慰大使,赴许昌慰问李希烈。天下多难,国是日非,眼下只有颜太师能挽救危局了。只要李希烈归顺朝廷,其他‘四王’都会跟着罢兵息戈,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颜太师如果拒诏不受呢?”李犹犹豫豫又问道。

“不会。”关播插嘴说道,“颜太师一向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的社稷之臣,非常看重自己的节操和品德。多年来精忠奉国,正身守位,浩气英风,大义凛然。颜太师决不会为一次使命而丧失晚节。”

李仍忧心忡忡:“李希烈暴戾恣睢,骄横成性,他会听颜太师的话吗?”

“会的。”卢杞肯定地说道,“第一,李希烈少年从军,是一介略识之无、近乎白丁的赳赳武夫,对文人非常崇拜。颜太师人称国朝第一鸿儒,道德、人品、学识、修养以及诗赋文章、书法艺术都为当今天下翘楚,朝野儒士无不对颜太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李希烈一向对颜太师敬仰得五体投地,他曾对麾下说,如蒙颜太师教诲,希烈不枉今生一世;如得颜太师一纸法书,希烈三生有幸;如能当面喊颜太师一声先生,看天下还有谁胆敢再说我是一介白丁……”

李听了两眼熠熠发亮,问道:“真有此事?”

卢杞道:“千真万确,臣不敢罔上。”

李高兴地说道:“那是,那是。朕一向认为颜太师是本朝的鲁殿灵光,所以朕留他在身边,不能让他致仕。”

卢杞抱拳对李拱了一揖,继续说道:“第二,陛下也许不知道,颜太师和李希烈之间还有段深厚的情谊呢。李希烈家住辽西,原是平卢节度使兼柳城太守刘正臣旗下牙将。当年安禄山犯阙南下,颜太师婴城平原,为了支持刘正臣袭击安禄山的范阳老巢,曾派人押送五十船军资北度渤海,支援平卢,与平卢军结下深情厚谊。后来虽然偷袭失败,平卢军将士无不称颂颜太师高义薄云,对颜太师感恩戴德、铭心不忘。臣近日听说,李希烈放出口风,如果颜太师说句话,希烈愿罢兵息戈。河北四王唯李希烈马首是瞻,河南一旦息兵,河北马上就会停战。朝廷不劳一兵一卒可让天下复归太平,陛下何乐而不为?”

李心中得意扬扬,自语道:“没想到颜太师竟有如此高的威望。”

“有,有。”关播看到卢杞向他挤眼,急忙帮助敲边鼓,说道,“颜太师为天下人望,德高望重,威震八方。”

卢杞两只小眼珠骨碌碌一转,又补充道:“陛下,臣近日在街头听到一首童谣,谣曰:‘若要中原息战,需请太师出面。’谣为民意,歌为心声,朝野都盼望着颜太师能出面挽救危局呢!”

李听了禁不住眉开眼笑,心花怒放,连连拊掌叫好。回头对内侍高声叫道:“速传颜太师入宫晋见。”

建中四年(783)的春节,因为河南、河北战事紧张,朝廷百司没有放假,元宵节的灯会也取消了。整个春节,京师长安笼罩在一片沉闷、阴郁、令人不安的气氛之中。颜真卿的长子颜颇于年前出为蜀令,老二颜出为栎阳县尉,外孙韦丹任咸阳尉,春节都未能回家。弟子左辅元和姜如璧也回临川老家去了,颜真卿身边只剩下侄儿颜岘和三子颜硕。颜硕为兰台著作佐郎,颜岘官拜太子文学,实为颜真卿的秘书。颜真卿这年已届七十五岁高龄,因为屡请致仕而未获恩准,心中有些情绪。大年初一参加了一次朝拜之后,半个月没有参加朝会,也未到东宫入阁视事,每天在家写写字,读读司马迁的《史记》,与夫人厮守一起,含饴弄孙,其乐融融。

正月十七这天,天空阴沉沉的,院子里堆积的残雪放射出冷飕飕的寒光,朔风凛冽,春寒料峭。颜真卿大清早起床之后,鬼使神差似的一个人到隔壁的家庙,对着父母、姑母、伯父元孙、族兄杲卿以及自己的同胞兄弟的神龛和画像一一祭祀了一番,然后悄悄回到卧室。这时,妻子韦弦娘也起床了,青衣翦綵正给她梳髻。颜真卿静静地坐在一旁,偷眼打量老妻。

韦弦娘这年六十五岁,眼角虽然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但因为青丝蓬茸、明目皓齿,皮肤又丰满白皙,依然显得富态尊贵,风韵犹存。她斜睨了丈夫一眼,嗔道:“看什么看?老都老了,有什么看头?”

“不老。”颜真卿夸道,“在我眼中,夫人依然是开元二十二年的韦家小姑。”

韦弦娘扯下两根银丝塞到丈夫手中,说道:“看看,老不老?”

颜真卿突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夫人跟我几近五十年了。天南地北,风里雨里,让夫人受了不少委屈啊!”

韦弦娘吃了一惊,推开翦綵,回头怒视着丈夫,嗔道:“十三郎,你云里雾里说什么呢?好像是要生死离别似的,吓唬我呢?”

颜真卿意识到自己失态,“啊啊”两声,支吾道:“两河板**,天下不宁,国家又要遭难了。我总觉得又要发生什么不幸似的。”

韦弦娘嗔道:“十三郎,你老了,管不了国家的事啦。天塌下来长子顶着,你操什么心?”

颜真卿又长长叹了口气:“大臣尽忠,小臣尽职。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啊!”

夫妻二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就听前院传来内侍宦官朱如玉那特有的清亮而略带女气的声音:“太子太师、鲁郡开国公颜真卿接诏……”

太子太师颜真卿年高德劭,官高一品。皇帝李为了不让他致仕,特地给他配备了一乘宫廷四人抬小轿。颜真卿嫌轿子走得慢,又不愿前呼后拥地招摇过市,就将小轿放在东宫太子府内,从来没有用过。每次参加朝会或到东宫入值,就骑一匹棕红色的御厩老马,马额正中有一道一尺长的白毛,犹如颜体书法那道遒劲的一竖,颜真卿喜欢,一骑两年多。颜岘和书童银鹿分别骑一头骡子和毛驴,颠颠地跟在太师后边。到了大明宫建福门外,颜岘和银鹿接过太师坐骑,目送太师跟着传谕内侍入宫之后,牵着三匹牲口到附近不远的车马坊等候。

李看到颜真卿,一改往日皇帝的尊贵、骄矜和至高无上的气势,老远就起身离座迎了上去,一边关心地询问:“太师贵体无恙乎?”一边扶着颜真卿落座,回头吩咐宫女上茶。

颜真卿还没有老到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样子,也从来没有受到过皇帝的如此礼遇,忽感受宠若惊,不知是福是祸,心中就有些忐忑不安。他小心谨慎地对李拱了一揖,问道:“陛下今日满面春风,是不是恩准老臣致仕了?”

李面有不悦,嗔道:“太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罢,又亲自从漆盘上捧起一只带盖的秘瓷茶碗,弓身放在颜真卿身边的茶几上,说道:“太师,用茶。”

颜真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李笑道:“牛饮。”

颜真卿也笑道:“牛,也是老牛了。不知陛下召老牛入宫有何圣训。”

李道:“今天下汹汹,国无宁日。百官纷纷上书,请太师入主政事堂,掌理国政,为朕分忧。朕请太师入宫,商量拜太师入相之事……”

颜真卿一听说让他入相,面有难色。没等李说完,起身跪到地上,对李拱了一揖。此时此刻他想说:“伴君如伴虎,朝堂似战场。”他想说:“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同明。老夫岂能与卢杞这种无行之辈同堂共事,有辱斯文。”他还想说:“家训规定官不过五品,臣今已经官高一品,悖逆了祖训,心中常惶恐不安,夜半惊梦,一日不退,一日不宁。”可是这些话怎么能说得出口?想了想,只好说:“陛下,剑老无芒,人老无刚。臣早已至桑榆暮年,过了致仕年限。老牛破车不能至千里,老臣担不起秉国重任了。”

李先以为颜真卿跪下要谢主隆恩呢,没想到他还是拒绝入相,只好请颜真卿起身落座,继续劝道:“太师德高名劭,众望所归,如果不受,有悖人望。”

颜真卿道:“宰辅乃国脉民命所系之朝廷重任,既要有胸怀天下的高尚情操,又要有安邦治国的雄才大略,还应该年富力强,这样才能挑得起这副秉国重担。臣垂垂老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忝列相位,势必窃权害政,误国殃民。人贵有自知之明,臣樗栎庸才,驽蹇之乘,恕臣不敢受此大任。”

李看着颜真卿,红着脸说道:“朕对不住太师。先是在李希烈讨伐李纳一事上,朕没有接受太师规劝;后来在起用李元平时,朕又驳了太师的谏言。事实证明,太师高见远视,朕后悔莫及。太师一定为此耿耿于怀……”

颜真卿笑道:“臣蒙陛下垂爱,忝列三公之首,俸高禄厚,位极人臣。常思自己食租衣税,尸位素餐,心中十分惭愧不安。哪能因为李希烈、李元平不屑之辈而对陛下心存芥蒂呢?没有!”

李听了颜真卿的话心中稍安。因为颜真卿还是执意不肯入相,脸上依然愁云密布,焦躁不安。他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自玄宗至朕,皆将太师视为辅国佐政、匡时济世的人中骐骥,国之重器。若论亲戚关系,朕还应叫太师一声外公呢。在这兵连祸结、国家多难之际,难道太师就不愿助朕一臂之力吗?”李眼中噙泪,声音凄婉,对着颜真卿抱拳拱揖,几近于乞求。

颜真卿一生忠肝义胆,浩气英风,听到皇上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禁不住怦然心动。他起身又跪到李面前,高高一揖,昂然说道:“陛下,国朝济济多士,人才辈出。若要年富力强的忠良贤相,张镒、李勉、李泌、马燧皆可担此大任,再勿让臣勉为其难。不过,臣可以答应陛下暂不致仕,陛下若有用臣之处,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听了,顿时转悲为喜,双眉一挑,又激了颜真卿一句:“太师说话当真?”

颜真卿胸一挺,肃然说道:“臣一生从不发诳言虚语。”

李拊掌叫了一声“好!”急忙将颜真卿搀起坐下,说道:“今日朕召太师入宫,是想请太师以宰相充淮西宣慰使。既然太师执意不肯入相,朕就不再勉强,就请颜爱卿以太师充淮西宣慰使,辛苦太师赴许昌一趟,代朕宣慰李希烈及淮西将士,劝说李希烈罢兵息戈。朕既往不咎,依然封他为南平郡王,领淮西节度使兼蔡州刺史,另外加封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赐实封五百户,光宗耀祖,永传子孙。”

颜真卿吃了一惊,心说,原来皇上让我入相是让我出使许州宣慰叛将李希烈啊!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遂对李拱了一揖,说道:“陛下,李希烈已经公开反叛,只能发兵讨伐。靠安慰宣抚怎么可能解决问题呢?”

李说道:“颜太师是当今天下人望,李希烈对太师十分敬仰,太师当年婴城平原,还曾有恩于平卢军。李希烈和他手下的平卢老将,至今对太师还感恩戴德,念念不忘。太师见了李希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一定会洗心革面,罢兵息戈。待太师完成使命凯旋返京之日,朕在朱雀门广场给太师立德政碑一通,画像凌烟阁,另赐太师豪宅一区,大内琼林和大盈宝库的珠宝珍玩任太师挑选……”

颜真卿截住李的话,笑道:“悬钮入仕,理当受君之命,尽忠报国,陛下的一切奖励臣皆不受。只是臣乃一介凡夫俗子,怕是没有那么大的回天之力啊!”

李笑道:“朝廷大臣都相信太师能够力挽狂澜。天步维艰,八方多难,太师就不必谦虚了。”

颜真卿凝思良久又道:“这一定是卢杞献的‘锦囊妙计’了。”

李笑道:“卢相国慧眼识珠,朕相信颜太师一定会马到成功。”

颜真卿明白了,这是卢杞要借李希烈的屠刀来排除异己啊!不由背上一阵冷飕飕地透心凉。他努力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臣怕是回不来了……”

李见颜真卿心中还在犹豫,起身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古人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颜太师饱读圣贤之书,深明天下大义。为了国家,为了社稷,也为了中原大地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免遭涂炭,朕请太师辛苦一趟。能说服李希烈罢戈,朝廷幸甚,国家幸甚!不能说服李希烈,我想他也不至于敢杀太师。两国交兵尚不杀来使,何况太师德高望重,有恩于平卢将士。李希烈虽然暴戾,还不至于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吧。”李说到这里,一把抓住颜真卿的手,有力地说道:“万一李希烈胆敢对太师失礼,朕一定羽檄天下,征三十万王师健儿踏平淮西。”

颜真卿退后一步,对李高高一揖,凛然说道:“古贤曰,忠臣事君,有死无二。烈士殉义,虽殁犹存。臣遵命。”

这就是颜真卿,皇帝拜他入相可以不受,至高无上的荣誉可以不受,赏赐庄园豪宅、金银财宝皆可不受,唯让他临危赴难不能拒受。这是一个胸怀社稷、临难不苟、赴死如归、以天下为己任的颜真卿,一个铁骨铮铮、刚正不阿、赤胆忠心、坚贞不渝的忠勇战士。

皇帝李看到太师慷慨受命,立即让内侍通知有司,迅速为太师备好特使旌节、过所关符、驿卷及一应文件,并令翰林学士陆贽拟写宣慰李希烈的诏书。陆贽对李拱了一揖,笑道:“颜太师在此,小子岂敢班门弄斧?”颜真卿笑道:“也好,此事不必劳驾陆翰林了,我自己来吧。”说罢,就了御书房的文房四宝,挥笔而就。李捧起颜真卿拟的《敕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立即罢兵书》读了一遍,不由拍案赞道:“朕只知道颜太师书法名冠天下,今日始知,颜太师还是一位文翰圣手啊!书文双绝,天下莫比。”

颜真卿向李拱揖告退,临行,突然又转身看着李说道:“陛下,臣要走了,此行怕是再也难见圣颜了。有一句话想冒死相告,不知陛下愿不愿听臣啰唆。”

李笑道:“太师言重了,太师有话尽管讲。”

颜真卿对李拱了一揖,肃然说道:“陛下,宰相卢杞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诈小人啊!陛下若不醒悟,一任他来摆布,早晚有一天会重蹈先帝覆辙,被叛军赶得东躲西藏,丧权辱国,噬脐莫及啊!”

李脸一红,心中不悦,支吾道:“这个……这个……朕尚未觉察到他奸在哪里,诈在哪里……”

颜真卿摇头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颜真卿受命之后没有回家,颜真卿的妻子韦弦娘自长子颜颇越海北渡失散之后,二十年间一直精神失常。颜颇于大历十年归来之后,韦弦娘虽然瞽目复明,癔症也基本痊愈,但是若受刺激则旧病复发,或说呓话,或举止反常。

颜真卿被拜为太子太师之后,夫荣妻贵,韦弦娘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在京官百僚的眷属之中体面、尊贵,极受敬重。颜真卿担心,韦弦娘一旦知道了皇上让他冒死出使贼营,她那饱受摧残的脆弱心灵,很难经受得住再次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打击,即使不会气绝丧命,也会导致癔症复发,说不定她会跑到大明宫大吵大闹。皇上不会怪罪韦弦娘,也许还会因此而收回成命,但这就难免让人抓了辫子说三道四,使他太子太师颜真卿的脸面丢失殆尽。一辈子堂堂正正,老了老了,晚节不保而遗耻于天下,颜真卿岂能看着妻子干出这等蠢事?于是,他决定不将出使许昌之事告诉家人,只到东宫向太子李诵告个别,然后就带着侄儿颜岘和书童银鹿立即出发。

太子李诵时年二十二岁,一年多来跟着太师受益匪浅,闻太师受诏出使贼营,不由大吃一惊,说道:“此等要掉脑袋的差使,让卢杞、关播他们去好了。太师勿去,我找父皇说去。”

太子侍读王叔文是一个政治嗅觉十分敏感的人物。他将太子拉到一旁背着颜真卿对李诵附耳说道:“太子对于皇上只能视善请安,万万不可言政,更不可干预朝政。否则,就有干预朝政、笼络人心之嫌。太师出使许昌,乃卢相国排斥老臣的阴谋之一,殿下出面干涉,必遭卢杞报复,从此东宫就不得安宁了。”

李诵着急地说道:“难道……就看着颜太师到贼营送死不成?”

王叔文说道:“不一定。也许颜太师能够说服李希烈罢兵休戈,为国家立下不朽奇功。即使说不服李希烈,颜太师高品大德,而且年逾古稀,李希烈也许会放他一马,这就要看太师的运气如何了。”

李诵气道:“回不回来都是一趟苦差。可恨卢杞奸诈,来日即位,立杀此贼。”说罢,回到太师身边,两眼泪汪汪地看着颜真卿,连连说道:“太师保重,太师保重。”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两个贴身侍卫说道:“狄强、狄壮,拜托二位跟随太师到许州走一趟吧,一路保护好太师。返京之后,重重有赏。”

狄强、狄壮对太子高高拱了一揖,齐声说道:“卑职遵命。”

颜真卿看看两个英姿勃勃的小将,急忙阻止道:“不妥,不妥!这等性命攸关的差使,二位小将不去为好。”

狄强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太师年高德劭尚不惧死,晚辈身强力壮,如果贪生怕死,如何为国家建功立业?我与兄弟曾数次请求赴前线杀敌,未得太子恩准。今日太子看着太师的佛面才肯放我兄弟二人出宫,给了晚辈建功的机会。太师厚德,请太师不弃。”说着兄弟二人一同跪了下来。

这时,太子李诵也帮狄氏兄弟说情,颜真卿无奈,只好答应道:“既然如此,请二位小将快快起身,准备一下随我出京。”

颜真卿带着颜岘、银鹿和狄强兄弟二人辞别了太子李诵,到附近的丰乐坊都亭驿要了五匹驿马,一行五人,一人一匹,就这样轻装上路了。

太子太师颜真卿被任为淮西宣慰使赴许昌慰问叛将李希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南衙传开了。皇城之内、天街两侧的朝廷百官顿时像烧滚的开水一样,沸腾喧闹,一片大哗,齐声指责宰相卢杞打击老臣不择手段。耿介直臣纷纷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宗室出身的汴宋滑亳都统兼永平军节度使、汧国公李勉也是一位四朝元老,这年六十六岁。至德初任行在监察御史,颜真卿时任御史大夫。二人都是严明守正、刚直耿介之辈,性格相投,交情深厚,先后被奸臣排挤出朝廷。前不久,李勉因为大败叛将田悦有功,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勉视察河北战场刚刚回京,听说颜真卿被派赴许州,不由拍案而起,直奔大明宫内。李勉是李的伯父,见了李也不参拜,指着李斥道:“陛下,难怪百官说你是昏君。你并不老迈,却办事糊涂。李希烈已经举兵叛乱,在中原大抢大掠,你还慰问他什么?安抚他什么?”

李解释道:“卢杞、关播二位宰相都说颜太师是名重海内的国朝鸿儒、天下人望,一人能抵十万甲兵,一定能说动李希烈洗心革面、罢兵休戈,所以我才请颜太师出使许昌。如果颜太师马到成功,岂不是国家幸甚,天下幸甚?”

李勉气道:“你这是异想天开,一厢情愿。李希烈狼心狗肺,人头畜鸣,残忍暴戾,丧尽人性。太师到了许昌如入龙潭虎穴,你不是让太师前去送死的吗?陛下,你中了卢杞的奸计了。”

李不悦,低头翻了伯父一眼,口中咕哝道:“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卢相国也是一心一意为国着想嘛!”

李勉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声,恨道:“神奸巨蠹!”

这时,李的舅舅、右金吾卫将军沈震巡视神策军回到大明宫,听说颜太师出使许州,心中明白怎么回事儿,匆匆赶到寝殿,刚好听到李勉和皇上的对话,一把拉开帷帐对李大声说道:“陛下,汧国公说得对,你中了卢杞的奸计了。”

李板着面孔,瞪了舅父一眼,说道:“你们都说卢杞奸邪,朕没有看出他奸在哪里、邪在哪里。”

李勉说道:“卢杞奸邪,天下人皆知,唯陛下不知,这正是他的奸邪之处啊!”

李红着脸,与二位长辈争道:“他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国家,为了社稷,为了我大唐江山,忠心耿耿,处处为朕分忧解难。你们是不是因为他长得丑陋,看他不顺眼,鸡蛋里面挑骨头……”

沈震说道:“自古以来奸臣迫害忠良都会寻找一个似乎合理的借口。如果直接诽谤他人,谁都可以看出奸人的蛇蝎心肠,唯有隐藏自己的险恶用心而佯托合乎情理的公论,使听者无所置疑,又令受害者虽心明如镜却无法辩白,于是,奸人奸计得以实现。张镒出镇凤翔,颜鲁公出使许昌,都是卢杞排挤贤良的奸计。”

李又争辩道:“卢杞只是将日常与他脾气不合的几位大臣调为外任而已,并未伤及朝廷大体,不能说他就是奸臣。即便他是奸臣,朕也不过宠一臣子而已。即使受排挤的是一位忠良,朕也不过贬一臣子而已。朕受命于天而有天下,天下人才济济,难道朝中少几个人还能天塌不成?”

沈震听了李的谬论,气得双眉拧到一起,驳道:“陛下难道不知道,作为一国之主宠小人而远贤良的后果吗?费无极谗害伍奢,导致楚昭王被驱逐国都;靳尚谗害屈原,楚怀王被囚于秦;伯嚭谗害伍子胥,吴国被越国一举消灭;赵高谗害李斯,遂致强秦土崩瓦解……陛下,奸臣谗害贤良,受害的决非仅一臣子而已,而是整个国家啊!本来历朝历代朝廷中都是忠贤寡而奸佞众,陛下宠一奸佞,接着就会有一百个奸佞投机钻营;陛下罢黜一位忠良,接着就会有一百个忠良挂冠退隐。奸佞柄国,国家没有不亡之理。玄宗宠信李林甫、杨国忠,遂致两京陷贼、天下板**,流毒之深,贻害至今啊!”

李听了低头不语,口中咕哝道:“舅公危言耸听。”

沈震看到李仍执迷不悟,怒其昏庸,怨其不明,又指责道:“陛下,卢杞言事表面顺旨,实乃诡言蒙蔽天听,弄权舞弊,结党谋私,天下无良,以至于此!陛下万万不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奸臣专政,国家必亡啊!”

李对着沈震怒目而视,说道:“你把卢杞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奸巨猾,难道关播也是奸邪吗?”

沈震道:“关播是聋子的耳朵,卢杞的应声虫。他上殿进呈取旨,拱手领旨,下殿宣旨,人称庸碌无能的‘三旨’宰相。入相以来,除向陛下推荐了一个牛皮大王李元平这个贪生怕死、投敌叛国的包之外,他向陛下献过什么良策妙计?简直就是一个棺材瓤子。”

李抓起手旁一方玉镇朝案上一拍,怒道:“你们二人到底要干什么?”

李勉看到沈震将皇上激怒了,急忙上前拱了一揖,笑道:“陛下,让颜太师这样的老臣出使贼营,万一被李希烈杀了,是本朝的耻辱啊!陛下也会因此而受世人指责,遗羞于青史。请陛下收回成命,追回太师。”

沈震也急忙对李拱了一揖,满面堆笑,向李求道:“陛下英明,赶快叫人追回太师。”

李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值勤的内侍宦官朱如玉一眼,吩咐道:“朱公公,去把颜太师给我追回来。”

宦官朱如玉对着李躬身道了一声:“遵旨。”摇头晃脑地迈着小八字步出了皇帝寝殿。他到大明宫东南角上的御马厩牵了一匹高大肥壮的五花龙驹,准备出宫追赶太师。走到建福门口被卢杞喊住,说道:“朱公公,颜太师宣慰李希烈罢兵息戈,功德无量,为何不给他这个为国立功的机会呢?”

朱如玉会心地一笑,说道:“给,给。”

卢杞看到朱如玉打马欲行,又道:“天冷,路上结冰打滑,公公慢慢走好。到通化门外打一转就可以了,小心着凉。”

朱如玉心领神会,对卢杞挥挥手,举起马鞭朝马屁股上轻轻拂了一下,五花马踏着石板路嘚嘚地出宫走了。两个时辰之后,朱如玉回到大明宫寝殿向李禀报说:“颜太师立功心切,马快如飞。奴才追过灞桥,几近会昌,不见太师人影,只好回来复命。”

当晚,卢杞派人给朱如玉送去了五万贯钱。

其实,朱如玉在通化门外看到了颜真卿,他与颜真卿打了个照面,却故意把脸扭向了一边。颜真卿一出通化门,就见黑压压一片从河南、河北逃难来京的难民。老百姓都深有体会,乱世之人不如狗,纷纷从刀枪横飞的战火中逃了出来,期盼着在皇城根下苟延残喘。有不少年轻人想入城乞讨,被守城士兵拦在城外,挤挤拥拥,乱成一团。颜真卿手持旌节,在两列士兵的护卫下挤出人群。蓬头垢面的难民东一堆、西一堆,求天告地,啼饥号寒,一片凄凄惨惨。宽阔的官道上仍然不断有难民怀着一线生机挑担推车、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奔向帝都。颜真卿一生多次经历战乱或灾荒,每次看到百姓逃难的悲惨景象都令他心如刀绞。无论是战乱或灾荒,都像洪水猛兽一样给国家和民族带来深重的苦难,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衣不蔽体、食难果腹的黎民百姓。天下有道,我黻子佩;天下无道,我负子载。颜真卿恨奸臣无道,怨天子昏庸,可是他无可奈何。除了激昂慷慨、义愤填膺或者唏嘘感叹、怆然泪下之外,就只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解囊相助。他让颜岘取出一千贯路费交给通化门外章敬寺的住持,请他们立即在寺前的路口架棚舍粥,救济难民,然后又继续打马前行。到达灞桥,颜真卿站在桥头回首眺望京城。他看着巍峨的通化门,看着箭楼上那两个高耸入云的飞檐像两只巨大的手掌,远远地在向他挥手告别。颜真卿坐在马背,对着通化门抱拳拱了一揖,心中默默说道:“别了长安,别了京都,别了我的家乡和亲人。”说罢潸然泪下。

兰台著作郎颜硕这天一个人躲在书阁查找资料,父亲出城很久之后才得到消息。他先跑到东宫詹事府落实了一下,然后匆匆回到家中告诉了母亲。韦弦娘一听就气得昏厥过去,急得一家人哭哭啼啼乱作一团。颜梅忍住眼泪,用指甲朝着母亲的人中穴狠狠掐了几下,韦弦娘这才苏醒过来。她双目直直地盯着门外,指天恨道:“颜真卿,你有多大的本事去与虎谋皮,你找死啊!”说罢,两眼泪水扑扑簌簌流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