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八十二章 闯虎穴威震敌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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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四年正月十七日,太子太师充淮西宣慰使颜真卿以侄儿颜岘为判官,率领仆从银鹿和狄强、狄壮两位武从,迎着料峭春风离开长安,赴许昌宣慰叛军。一行五人,有时乘马,有时坐车,昼行夜宿,饥餐渴饮,快时一日可以行五六驿,慢时一日只能走二三驿。颜真卿德高望重,名动天下,每到一驿或经过关津过所,只要一出示名帖或者过所凭证,很快就传到地方官府和县乡学堂,求学、问学、拜谒、晋见者络绎于道,接踵而至。颜真卿却之不恭,一一应酬,常常耽误行程。长安至东都洛阳八百三十五里,他们紧赶慢赶,正月二十七日到达洛阳。

洛阳城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枪矛林立,灿若霜雪。将士们铁甲金戈,箭在弦上,城楼及堞垛间堆满了檑木滚石,砖头瓦块,全城上下一派临战的紧张气氛。颜岘高举旌节亮明身份,这才叫开城门,被门吏迎入城内,在北市旁的景行坊都亭驿住了下来,他们打算在洛阳小憩一日,然后南赴许昌。

此时的东都留守兼河南尹名叫郑叔则,河南荥阳人,年轻时曾经行卷颜真卿,受到颜真卿的鼓励和帮助,明经科考登第,转眼也到了花甲之年。郑叔则才高倚马,义气凌云,正色立朝,刚正不阿。郑叔则一向将颜真卿视为先生和恩公,关系非同一般。郑叔则属下有一位叫穆员的从事,是颜真卿的好友穆宁的三子。穆宁在平原郡时任河北观察支使,跟随颜真卿弃城南渡,西赴行在,受到肃宗礼遇,曾任大理评事、大理正等职。穆宁与颜真卿秉性相近,刚正耿直,不喜媚附权贵,多次遭贬,伤心透顶,遂挂冠退隐,回到老家怀州。颜真卿掌柄吏部时,数请出山,均遭婉谢。但是二人的友情却始终如一,穆宁的几个孩子都将颜真卿视为父执。郑叔则接到守城门吏的报告,说太子太师颜真卿驾临洛阳,急忙叫上穆员,匆匆赶往都亭驿拜访。郑叔则一见到颜真卿就叫道:“太师,你不该到许州去啊!李希烈已经公开反叛,你还宣慰他什么呢?”

颜真卿笑道:“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既为人臣,君命可违乎?”

郑叔则气道:“皇上昏庸,这是叫你去送死的嘛!”

颜真卿摇摇头,又笑道:“这是卢杞的主意。”

郑叔则骂道:“卢杞这个奸臣排斥异己,不择手段,国有奸相,天下哪有不乱之理!今天太师到了我这里,一切听我安排。太师长途劳顿,在我这里休息几天,待我上书让皇上收回成命,召太师还京。”

颜真卿又摇摇头,笑道:“不可,不可!使节受命外出,中途随便滞留,是要追究责任的。”

郑叔则想了想又说道:“这样吧,我马上派飞骑禀报皇上,就说太师路途染疾,需在东都疗养,先住下来,然后从长计议。”

颜真卿哈哈大笑,说道:“叔则,老夫一辈子没有撒过谎,今日你让我欺君罔上不成?”

穆员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颜伯父,这不能说是欺君罔上,这叫择安去危,自我保护。对付奸人奸计,应当有勇有谋,不作无谓牺牲。”

颜真卿看看穆员,笑道:“奸臣当道,叛将乱国,国无宁日,百姓多难。此时此刻,总是要有人牺牲,然后恢复天下太平。”

郑叔则有些着急,说道:“古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是非常时期,李希烈八千骁勇兵临城下,屯驻在我定鼎门外。战争在即,一触即发。太师今日到了我的管区,就得听我指挥。太师是国朝的鲁殿灵光,国家重器,我不能让太师赴许州送死。”

颜真卿感叹道:“我已经是朝着八十走的人了。对于我来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晚节不保啊!”

郑叔则灵机一动,又想出个主意,说道:“我马上飞章报告皇上,就说洛阳至郑州一带被叛兵封锁,无法通行。我将太师扣留在洛阳,一切后果由我负责,与太师无关。”

颜真卿面露不悦之色,说道:“你这是强迫老夫苟且偷安嘛!老夫死不足惜,只盼能为国家多做一点事情。李希烈狼子野心,祸国殃民。我见了他,一定要将他痛斥一番,给他一个当头棒喝,也许能让他回心转意,罢兵息戈,以解民倒悬。”

郑叔则低声咕哝道:“太师意欲生公说法,我看这是白日做梦。”

颜真卿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道:“当然,我没有竺道生的道行。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努力去做,说不动那厮,就狠狠地将他臭骂一顿,也为国人出一口恶气。”

郑叔则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说道:“太师高风亮节,叔则领教了。太师执意要闯虎穴,明日我派二百勇士陪你去。”

颜真卿急忙阻止道:“不可,不可。那样反而会弄巧成拙。”

次日,天刚蒙蒙亮郑叔则就起了床,带着穆员和二十个马弁,先在四城巡视了一遍,然后来到都亭驿陪同颜真卿早餐。饭后,大家一起在城内转了一圈。来到天津桥下,颜真卿让颜岘买了两札祭奠用的线香和黄表纸,又到附近酒馆买了四碟清肴,在颜杲卿殉国的石柱前祭拜了一番。城南有李希烈的叛兵,不能到龙门镇祭奠恩师张旭,只好作罢。颜真卿看看天色尚早,就让郑叔则和穆员带路,爬上城墙视察城外敌情。一行人来到城南定鼎门城楼朝外观看,只见定鼎门外叛军的几十个营寨穹庐相连,旌旗遮天。除了一部分士兵列队操练之外,大部分叛兵都在营房内外懒懒散散,无精打采。一群战马在通津渠的岸上啃青,两个放马的士兵坐在一块石上弈棋。

颜真卿回头向郑叔则问道:“叔则,叛军来到洛阳之后,你们交过阵没有?”

郑叔则回道:“他们来了八千甲兵,城内只有三千官兵。他们刚来时鼓噪了一阵,我怕寡不敌众,就紧闭城门没有出战。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叫阵。”

颜真卿说道:“你仔细看看,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郑叔则一脚踏着堞口,将头伸到堞外,睁大眼睛看了会儿,对着颜真卿摇摇头说道:“请太师明教。”

颜真卿说道:“城下八千淮西兵,既无用来攻城用的云梯、云车及火炮,也没有修筑工事、挖掘地道,就连火攻城门的木柴都没有准备,只在城外安营扎寨,生火做饭,毫无临战姿态。这是来攻城的吗?”

郑叔则眨眨眼问道:“那他们来干什么?”

颜真卿道:“牵制你们,牵制洛阳守兵不能东进支援开封。”

郑叔则“啊呵”一声,茅塞顿开,说道:“这么说来,敌人包围管城,也是为了牵制郑州官军不能东进?”

“对。”颜真卿说道,“由此可知,李希烈是决心先攻陷开封,以开封为据点,然后向四边扩张,以图谋天下,狼子野心还不小呢!”

郑叔则鼻孔内“哼”了一声,说道:“小河里的泥鳅,他能翻起多大的浪呢?”

颜真卿也冷冷一笑,说道:“蚍蜉撼大树尔耳。”

郑叔则拊掌乐道:“今日得到太师点拨,叔则要改变策略了。”然后小声说道:“太师,今晚后半夜,我悄悄打开城门,放下吊桥,给敌人来个夜半偷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颜真卿摇摇头说道:“不行,不要急功近利,小打小闹。你手下只有三千士卒,出城骚扰一下敌人,能有多大收获?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要打就做好充分准备,打个大胜仗。”

郑叔则抱拳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请太师教我。”

颜真卿说道:“哥舒曜旗下有一万将士屯兵汝州城外,准备收复汝州,却屡攻不下。洛阳距离汝州一百多里,你可马上派人秘密与哥舒曜取得联系。请他拨五千骁勇连夜回兵北上,偃旗息鼓,衔枚疾走,悄悄穿过伊阙屯兵关林。然后约定时间,于夜间同时出兵突袭,前后夹击,一举歼灭城下这八千叛兵。如获大捷,再迅速与郑州联系,解管城之围。此举成功,必大挫李希烈的嚣张气焰,缓解开封压力。老夫到达许昌之后,乘着足下的破竹之势,也会陡增三分豪气,喝令李希烈罢兵息戈。”

郑叔则拊掌笑道:“太师真是一位能文能武的槃槃大才啊!若请太师入相柄国,天下无忧也。”

颜真卿一听到“入相柄国”四字,心中不由就涌上一股莫名怒火,气道:“叔则,再莫提及此事。若非朝廷诸公荐我入相,哪会遭卢杞如此嫉恨?令老夫暮年不得安宁。”

郑叔则愤然说道:“若有机会,我定杀此贼。”

中午,郑叔则为颜真卿设宴饯行。宴罢,颜真卿就要上路,郑叔则欲派一百名骑兵护送太师,被颜真卿谢绝了。郑叔则拉住颜真卿的手,心情激动,热泪盈眶,说道:“太师,李希烈那厮不是东西。他若不肯息兵,太师不要与他多说,一定要争取平安回来。”

颜真卿笑道:“能活着回来当然好,不能活着回来,今天就算与足下诀别了。”回头又对穆员说道:“代我向令尊问好。”说罢,左脚踏着上马石,右腿一骗,骑上了马背。两脚蹬着马镫稳了稳身子,俯身又对郑叔则嘱吩道:“速速与哥舒曜联系,勿误战机。如获大捷,老夫见了李希烈,说话就硬气多了。”说罢,举起马鞭朝着马背轻轻一撩,催马而去。 穆员突然朝前追了几步,大声喊道:“颜伯伯,一定要回来啊!”

颜真卿一行出了洛阳继续东行,第二天到达巩县歇了一夜,第三天出虎牢关到达荥阳县境。荥阳距郑州州治管城五十里,听说管城四周常有李希烈的叛军游骑四下抢掠,只好从荥阳抄小路南下许州。

中原大地百里平川,一望无际。虽然节气将近惊蛰,大田的麦苗儿开始泛绿,但是最抢眼的却是一堆堆坟墓。新坟旧坟,鬼幡招摇,风声凄厉,一片肃杀。颜真卿一行人过了密县,又走了三十多里,来到大山下,在一个山脚的拐弯处突然被一股山匪拦住去路。十几个山匪手持刀枪棍棒,张牙舞爪,吹胡子瞪眼,大叫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狄强、狄壮身怀武艺,大叫一声:“毛贼,找死!”驱马挥枪冲了上去。只见两杆红缨子长枪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三下五除二就撂翻了七八个拦道山贼。余下几个自觉不是对手,虚晃了两刀拔腿就跑,边逃边吹呼哨。狄强、狄壮从背上取下弩弓,又从腰后的箭囊中取出利箭,搭箭上弦准备发射。颜真卿从拦道山贼的装束和笨手笨脚的样子看出,这伙人是本地农民,并非惯盗,于是急忙喊住狄强、狄壮,说道:“二位壮士,勿伤他们性命。”正在这时,山林中忽然冲出来一百多号汉子,一个个手持刀枪棍棒,将颜真卿一行五人团团围在中央。狄强、狄壮急忙勒马举枪,一前一后护卫着太师,颜岘、银鹿也唰地一下抽出佩刀,一左一右保护太师。

颜真卿怒目而视,大声呵斥道:“你等是什么人?谁是头领,出来说话。”

一个腰围豹皮、手持钢叉、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抱拳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今日官人落在爷的手里,就别耍威风了。我只问你高姓大名,什么鸟官?爷自会区别对待。”

颜岘举起手中旌节抖动了两下,大声说道:“你们听着,太子太师充淮西宣慰使、鲁国公颜真卿大人路过此地,你等不得无礼!”

络腮胡子听了大吃一惊,用力睁大眼睛,盯着颜真卿上下打量了一阵,又抱拳高高拱了一揖,再次问道:“请问阁下,真是太子太师颜真卿吗?”

颜真卿抱拳回了一揖,说道:“老夫站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颜真卿。眼下惊蛰将到,你等农人不到大田给麦苗浇水施肥,为何在这里拦路抢劫?”

络腮胡子扔下手中钢叉,扑通跪在地上,对着颜真卿高高拱了一揖,说道:“颜太师,我等草民也是万般无奈才走到这般地步,请太师恕罪啊!”百十名山贼看到头领跪下,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家伙,跪在头领身后向太师叩头告饶。

颜真卿翻身下马,请络腮胡子站起来说话。络腮胡子面带羞惭,猥猥琐琐起身又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太师,去年本地水旱相继,收成十无二三。夏秋两税,官府颗粒未减。市上米贵如珠,百姓食不果腹。春节前夕,李希烈大兵过境,杀人放火,大抢大掠,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春节刚过,官府又派人宣告,为了平叛靖乱筹集军饷,朝廷加增间架和除陌两税。间架税规定每间茅舍收钱二千;除陌税规定,凡交易买卖,生意无论大小,一律交官百分之五。太师,这和宝应年间的明抢白拿有什么区别啊!老百姓被盘剥殆尽,室空如洗,宅有饿殍,易子而食,惨不忍睹啊!草民赵猛以狩猎为生,父老乡亲推我为首领,让我给乡民找口饭吃。我们猎尽了飞鸟走兽,扒光了树皮草根,万般无奈才结伙聚众拦路劫道。大家只劫贪官污吏、奸商和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凡清官廉吏和平民百姓,绝不动他一根毫毛。国人都知道,颜太师是当今天下第一清官。没想到今天惊了太师大驾,我等草莽有眼无珠,罪该万死。”说罢,又率众人跪到了太师面前。

颜真卿听了赵猛一番诉苦,心中不是滋味,仰天长叹一声,说道:“难道天不佑我大唐了吗?”回身对颜岘问道:“我们出京时带了多少钱?”

颜岘说道:“出京时我在度支司取了两千贯,在通化门外留给章敬寺一千贯,请寺僧为灾民架棚舍粥。在洛阳,郑叔则对我说,太师年高,此行又凶险莫测,他担心太师到了贼营受叛兵虐待,悄悄给了我两千贯,现在身上有三千贯。”

颜真卿说道:“赵猛是位义士,将你手中的钱全部留下,让他救济饥民吧。”

颜岘道:“我们到了许昌身无分文,怎么办?”

颜真卿说道:“他李希烈就是把我们当成俘虏,也得给我们一口饭吃吧。何况老夫乃朝廷使节,他不敢慢待我们。”说罢,就让颜岘把三千贯钱全部交给了赵猛,嘱咐道:“壮士,落草为盗,国法不容。我念你是位义盗,不问你罪。我把这三千贯钱给你留下,你带领大家回家去吧。等到下月春分,百蔬生长出来就好了。民谚说,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不要误了农时,至于朝廷的间架、除陌杂税,我会上书皇上,请求禁止。李希烈兵祸也乱不了多久,老夫今日路过此地,就是到许昌去宣谕李希烈罢兵息戈。如果他不听老夫劝告,朝廷必羽檄天下发兵围剿,尽快还百姓一个太平世界。”赵猛收下颜真卿留下的三千贯钱,千恩万谢,感激涕零,送太师上路继续南行。

颜真卿及其从员一行一出长安,举兵叛乱的李希烈就不断接到报告,急忙做好了迎接颜真卿的准备。二月二日中午,颜真卿一行渡过潩水,来到许昌城北郊抬头一看,城北校场上刀枪森森,旌旗招展,金鼓动地,吼声震天,二千多名全副武装的铁甲士兵,黑压压一片排成巨大的龙虎阵。士兵们手举长枪、铁矛、大刀、斧叉,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张牙舞爪,狼叫鬼号。

颜岘说道:“十三叔,李希烈列阵欢迎我们呢!”

颜真卿说道:“这是虚张声势,想煞我的下马威呢!”回头向颜岘问道:“你怕不怕?”

颜岘回道:“十三叔,我们颜家还没有出过胆小鬼呢!侄儿既随叔叔来到贼营,就抱定了一死的决心。死且不怕,还怕什么?”

颜真卿很高兴地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岘侄是条有骨气的汉子。”回头又看看银鹿和狄强、狄壮兄弟,问道:“你们三位怕不怕?如果害怕,现在回头不晚。”三人挺胸昂首一齐回道:“不怕!”

颜真卿对他们点点头,高兴地说道:“很好。不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是天子派来的朝廷使节。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精神抖擞,意志刚强,庄重严肃,不卑不亢。若遭不测,不屈辱,不下跪,不苟全,不失节,死也要死得高尚和尊严。”颜真卿看见四个青年严肃认真地应了一声“是!”这才放心地朝前一指,说道:“挺起胸膛,走!”

颜真卿一行五人各骑一马,颜岘和银鹿高举旌节在前,狄强、狄壮兄弟二人持枪断后。四人护卫着太师,冲着叛军兵阵不紧不慢地款款而行,面无惧色,神情坚定。一直走到距兵阵三丈之地,突然一个牙将带着二十名刀兵,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拦住去路,然后转身打了一个呼哨,又举起手中的小牙旗对着兵阵左右一挥,只听呼呼隆隆一阵响动,兵阵中间闪出一条由无数明晃晃的利刃组成的人行过道,高八尺,宽三尺,长百丈,俗称“万刃胡同”。颜真卿举目细看,胡同上边是由无数把架成人字形的大刀组成,刀背朝上,刀刃朝下,一把挨着一把。胡同两侧由无数杆长枪、长矛利刃组成,寒光闪闪,阴森恐怖。两侧的士兵紧握着手中武器,横眉怒目,如狼似虎,一边怪声怪气地喊着“喔……杀”,一边晃动手中刀枪。手持牙旗的牙将朝着万刃胡同一指,对着颜真卿大声叫道:“请宣慰使从这里进去晋见大王。”

颜真卿喉咙里“哼哼”地冷笑两声,说道:“狗屁,擅自称王,罪当死。”抬头看看面前的阵势,不由得又“哼哼”冷笑两声,自语道:“还给老夫耍这套小把戏呢!”于是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银鹿牵着,又向颜岘要了旌节和诏书,挺胸昂首,欲进万刃胡同。颜岘担心叔叔横遭不测,伸手拦住,欲代叔叔入阵。颜真卿摆摆手笑道:“这是给我准备的,他人岂能代替?”

颜岘有些紧张,说道:“万一……”

颜真卿笑道:“他这是色厉内荏,吓唬小孩子呢!”说罢,举手正了正幞帽,又弹了下长袍上的灰尘,一手持诏书,一手举着旌节,大步走到万刃胡同口,然后左右瞥了一眼凶神恶煞的列阵叛兵,喉咙里猛然发出一阵笑声。他先是“嘿嘿,嘿嘿”地冷笑,接着变成了“哈哈,哈哈”的朗声大笑。颜真卿一生还从来没有如此开心地放声大笑过,直笑得两肩乱抖,须发颤动,犹如松涛怒吼、龙吟虎啸一般。笑声在许州上空回旋震**,响彻中原大地,波激长江黄河、五湖四海。笑声撼动人的五脏六腑,笑得那些手持刀枪的叛兵股栗颤抖,心中发怵,不知遇到了何方神圣。

颜真卿笑罢,挺胸昂首,大步走进了万刃胡同,在无数把寒光闪闪的枪尖和刀刃之下雄赳赳地一气走过一百多丈,头顶和两侧才没有了刀刃和枪尖的晃动。颜真卿抬头看到前边有一座门列旌旗的穹隆军帐,帐前飘着李字大旗,不由怒发冲冠,大叫一声:“李希烈,出帐接诏。”突然,军帐中窜出来二十个须发戟张、横肉满面的军将,一个个龇牙咧嘴,吹胡子瞪眼,围住颜真卿。贼大将张鸾子叫道:“你就是太子太师颜真卿吗?找死来了?”中郎将李绶说道:“宣慰使,你来宣个鸟啊?看我不把你生吞活剥了!”牙将郑贲小眼红发,颧骨高得像两个馒头。他朝颜真卿推了一把,凶神恶煞般地吼道:“朝廷的官人没有好东西,杀了他!”一个叫孙广的裨将也叫道:“杀了他!”二十个叛将一齐从皮靴中抽出匕首,在颜真卿面前一边晃动,一边大叫“杀了他,杀了他”。这群叛将满以为读书出身的儒士都是怕死鬼,见了这阵势,一定会像李元平似的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折腾了半天,自己都吼叫得有些累了,颜真卿竟然一脸威严、毫无惧色,金塑铁铸一般挺胸昂首气壮山河,犹如嵩山峻极峰上的千年老松,巍然屹立,眼中射出冷峻而锋利的光芒,怒视着这群跳梁小丑似的叛将。他喉咙中每“哼哼”一声,就挺胸朝前迈进一步,张牙舞爪的叛将们心中有些发虚,嚣张的气焰也渐渐落了下去。他们一边步步后退,一边回头张望,希望主子出来,好让他们有一个罢手的借口。将近帐门,颜真卿又大吼一声:“李希烈,出帐接诏!”那声音惊天动地,响遏行云。

李希烈肩宽腰粗,人高马大,刀眉蛇眼,钩鼻子猪唇,左额有一块少年斗殴时刀伤留下的紫红大疤。颜真卿一行来到校场之后,他一直焦躁不安地躲在大军帐中窥视着太师的一举一动。有人对他说,颜真卿是位贤良,有人对他说颜真卿是位圣人,还有人对他说颜真卿和李太白一样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有位云水僧人甚至对李希烈说,颜真卿是寺庙中如来大佛旁边的金刚力士,钢浇铁铸,刀枪不入。李希烈不信,想吓唬吓唬颜真卿,于是操练了三四天的阵势来对付颜真卿。当他看到颜真卿那大无畏的磅礴气势和丝毫不容侵犯的凛然威仪,他相信,颜真卿即使不是圣人和神仙,也非一般等闲之辈。听到颜真卿召唤,急忙连滚带爬地窜出军帐,命令威胁颜真卿的几个属将滚开,然后对颜真卿拱了一揖,满脸堆笑说道:“大家都说朝廷派了个宣慰使来,我还以为是卢杞那厮呢。不知道是太子太师颜鲁公驾到,得罪,得罪。”转身对属将们呵斥道:“你们这群蠢猪,还不赶快跪下向颜太师谢罪!”张鸾子、李绶、郑贲、孙广及牙将们受到斥责,急忙跪到地上向颜真卿叩头罗拜,说道:“请颜太师恕罪。”

颜真卿冷冷瞥了一眼跪地求饶的叛将们,未加理睬,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被扯乱了的衣冠,对李希烈面孔一板,大声喝令道:“李希烈,跪下接诏。”

李希烈心想,这里是我的天下,又不是在长安的天子脚下,本大王岂能向他人下跪?于是嬉皮笑脸,打起了哈哈,说道:“太师一路鞍马劳顿,我已经为太师备好筵席,给太师接风洗尘。请太师进帐,入席叙话,边饮酒边聊。”

颜真卿对着李希烈横眉怒目,再次大声喝道:“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跪下接诏!”

李希烈脸上的肌肉**了两下,磨不开脸,口中咕哝道:“什么鸟诏,还要跪下来接?”

李希烈看着颜真卿像一座高大威严的石碑似的冷冰冰地屹立在面前,铁板着面孔,丝毫没有通融的希望,狂傲之气顿时被打掉了一半。他口中咕哝着,准备跪下接诏。忽然看到旁边有几个军将捂着嘴嘻嘻窃笑,不由恼羞成怒,吼道:“笑什么?都给老子跪下,陪老子接诏。”四周一百多名叛将扑通扑通都跪了下来。李希烈又想耍花招,哼哼唧唧着弓腰打了一个胡跪——一腿跪地,一腿下蹲,想蒙混过关。颜真卿看得清楚,手一指,又呵斥道:“李希烈,你不是胡人,不得胡跪,双膝落地,叩头接诏。”

李希烈看到颜太师如此严厉,口中又咕哝了一句“这老头子!”只好双膝落地,对着颜真卿叩了个头,然后抱拳一揖,无精打采地说道:“臣李希烈接诏。”颜真卿这才清了下嗓门,胸一挺,朗声宣道: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本属朝廷命官,官高禄厚,爵显位尊,高牙大纛,坐镇一方,总统戎旅,颇有勋绩,本应竭诚尽忠,报效朝廷,安邦治国,重建新功。不料,却在国家多难之秋突起二心,勾连逆贼,祸乱四方,陷百姓于生灵涂炭,置国家于危难之中,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朕曾闻鼙鼓之声,睹战争之残酷。今朕以怀柔之心,仁政治国,厚德天下,实不忍兵戈相加,发兵征讨。若卿念朕之薄德,当以国家为重,迷途知返,罢兵息戈,归顺朝廷,朕一定既往不咎,使你保全名节,官拜原职,爵加三阶,并赐丹书铁券传于子孙,麾下将士属吏,罪无论大小,概不追究。

国家突遭厄难,自古世代不断。夏有夷羿之灾而少康克服;周有骊山之难而宣王中兴;汉有猾莽之衅而光武定底;安禄山弃恩负德死于非命,史思明挥戈向阙亦遭天讨。从古至今,凡作乱祸首,哪有不受诛遭戮之理?朕一向赏功罚罪,扬善惩恶,明刑弼教,以正朝纲。如卿不受宣慰,心存侥幸顽抗到底,朕必羽檄天下,征兵八方,亲率六军,兴师讨伐。朕有诚怀,卿当三思,审明是非,自图成败,吉凶之事,在于斯须。今特派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太师、上柱国鲁郡开国公颜真卿充淮西宣慰安抚使,持节前往宣谕。

建中四年正月圣神文武皇帝

颜真卿宣诏之后,将诏书交到李希烈手中,看到李希烈没再耍横,于是气色平和了许多,轻轻叫了一声:“李希烈,起来吧。”李希烈一跃而起,挥挥手让陪他下跪的一百多名军将也都站了起来,对他们低声咕哝道:“本王今日跪的是颜老太师,非跪李那个昏君。如果朝臣都像颜太师一样高品厚德、廉明清正,本王还反个鸟啊,是不是?”军将们争先恐后地应道:“是是,是是。”颜真卿东张西望,寻找颜岘、银鹿和狄强、狄壮兄弟,没有听清李希烈对他的属将又咕哝什么,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李希烈嘿嘿一笑,说道:“太师今日光临许昌,满城日月大明,蓬荜生辉。”

“我的从员呢?”颜真卿仍然四下张望着,问道。

“太师放心。”李希烈说道,抬手朝不远处一挥,两个牙将带着颜岘、银鹿、狄强、狄壮走了过来。颜真卿朝四个从员身上一一打量了一番,看到他们面色平静,身无损伤,这才把心放了下来,手指戳着李希烈的鼻头,讽刺道:“麾下可真抬举老夫啊!竟然发两千甲兵列阵迎接。老夫一生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地风光和荣耀啊!”

李希烈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都是那帮子狗头军师出的馊主意,希烈不敢在颜太师面前耀武扬威。”

颜真卿哼了一声,斥道:“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李希烈抱拳对颜真卿拱了一揖,点头哈腰地说道:“希烈今日失礼了,请颜太师多多包涵。我已备好酒宴,为太师赔罪压惊。”说罢,手朝穹隆毡帐一指:“颜太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