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八十三章 说忠义舌战匪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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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为许州州治,春秋时属于许国,三国时魏国的五都之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里不仅出过因为不愿任九州长而跑到颍滨洗耳的许由和一位牵牛不饮洗耳水的巢父两位圣贤,汉代还出过做官要做“两借寇”的颍川太守寇恂;这里不仅是孔融、王粲、陈琳等建安七子和蔡文姬、杨修诸文学才子创立建安文学风骨之地,还是行书鼻祖刘德升和与王羲之并称“钟王”的楷书鼻祖钟繇的故乡;佛教天台宗的创始人、智者大师智和画圣吴道子也出生于此。

李希烈盘踞许昌之后,许州衙门和大小旅舍都成了他的行营。颜真卿一行来到许昌之后,李希烈派人在关庙内找了一个小院。院内有三五间房子,简单布置了一下,辟为宣慰使行辕。次日上午,颜真卿让颜岘将宣慰使旌节插在门口,召李希烈到行辕谈话。

李希烈在许州举旗叛乱,曾遭到许州官员和淮西军中正义之士的反对,凶残暴戾的李希烈一怒之下杀了一百多名反对者。他担心遭到报复,在跟随他多年的平卢军子弟中挑选了一千名武艺高强的青年作为他的养子,日夜不离他的左右。养子又叫假子,实际就是他的私人警卫。这天,李希烈带了二百名养子从他居住的许州衙门来到宣慰使行辕,颜岘将李希烈的二百名养子拦在关庙门外,然后带着李希烈一人进去晋见太师。

颜真卿正在庙内的春秋楼大殿观赏关云长夜读《春秋》的塑像,银鹿侍立一旁,狄强、狄壮兄弟把着殿门,大殿内庞大的台座上竖了一架三丈高的雕花神龛,龛额高悬一方魏武王曹操为关庙亲题的“仁德圣君”四字大匾,字体雄健遒劲,有浓重的章草风味。神龛之内,身材高大威猛的关云长坐在一把大圈椅上,微睁丹凤眼,高挑卧蚕眉,左手持《春秋》书卷,右手捋五绺长髯,微微颔首做读书状,神态肃穆庄严,栩栩如生。身后站着关平、周仓二将,传说是吴道子亲手塑造。颜真卿回头看了一眼李希烈,说道:“人人都说关云长坐帐——正气凛然。此言不虚,令人敬慕。”

李希烈急忙应道:“那是那是,连读书都正襟危坐,严肃认真,一定很有学问。”

颜真卿笑笑,问道:“麾下知道关云长读的是什么书吗?”

李希烈回道:“此楼叫春秋楼,听人说读的是一本叫《春秋》的书。”

“麾下知道《春秋》是一本什么书吗?”

李希烈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对颜真卿拱了一揖,难为情地说道:“希烈十二岁随父从军,南征北战戎马倥偬,只读过一本《兔园册子》和半本《太公家教》,不知《春秋》为何物,令太师见笑。”

颜真卿说道:“《春秋》是孔夫子修订的一部史书,因为微言大义,被世人奉为度世金针,正人君子立身处世不可不读。”颜真卿看了一眼愣愣地站在那里的李希烈,又问道:“麾下知道,中国人为什么敬重关云长吗?”

李希烈头一仰,答道:“这个希烈略知一二。关云长是刘备的铁杆弟兄,对刘备忠肝义胆,忠贞不贰,因此被国人敬为圣贤。”

颜真卿点点头又问:“何谓忠?何谓义?”

李希烈答不上来,红着脸支支吾吾说道:“请太师赐教。”

颜真卿在殿侧的一把高背椅上坐了,让李希烈在另一把椅子上也坐了下来。庙主急忙端了两碗茶水放在中间的高几上,对二人竖掌各行一礼,躬身退了下去。颜真卿啜了一口茶水,说道:“忠为忠诚之忠,古人云,尽己之谓忠。义乃正义的意思,《礼记》中说,义者宜也,行而宜之谓之义。中国人自古以来对‘忠义’二字十分重视,宣传歌颂,身体力行,世世代代忠义之士层出不穷。”颜真卿指指墙上挂的一副楹联说道:“这副楹联写得好啊!‘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关云长为其主公忠贞不贰,义烈千秋,被中国人视为忠义的化身,所以受到世人崇敬而流芳千古。”

李希烈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说道:“蒙太师指教,受益匪浅。”

颜真卿乘机问道:“受何教益?”

李希烈吞吞吐吐说道:“做人应该像关羽那样,对主公忠心赤胆,坚贞不贰。”

颜真卿面孔一板说道:“李希烈,你身为人臣,食租衣税,俸高禄厚,上背人主,下逆民心,举忤逆之师,兴不义之战,忘恩负义,犯上作乱,你忠在哪里?义在何方?”

李希烈被颜真卿质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许久,脖子一拧说道:“皇上昏庸,奸臣当道,国失诚信,天下寒心。上梁不正下梁歪,岂能怪别人不忠不义……”

颜真卿道:“为臣之道,当以忠诚为先。以恭恪为重,尽忠诚之分,行贞操大节。忠不可亏,义不可失啊!皇上初登帝位,又正在钟鼎之年,决心励精图治,强国富民,以图贞观盛世。先后曾经颁行过许多改良举措,譬如罢停新罗、渤海以及江南岁贡,解散教坊乐伎,放还宫女,罢免灾区夏秋两税……总之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只是一时受奸臣蒙蔽,乱了朝纲……”李希烈嘴一撇,打断颜真卿的话,说道:“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举,算个鸟……”颜真卿瞪了李希烈一眼,接着说道:“古之贤者曰:‘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麾下对朝廷有什么建议和看法尽可以上书陈谏,罢黜奸宄,振兴朝纲,改良方略,完善国策,这才是一位忠臣良将应该罄尽的臣节。”

李希烈冷笑一声说道:“太师,恕我出言不敬。别人都说你迂腐,我看此言不虚。你兢兢业业几十年,刚正耿介,鞠躬尽瘁,可是哪个皇帝听你的话?哪个宰相又容得下你?”李希烈看到颜真卿面有难堪之色,又道:“李唐天下已经一百六十余年,一棵老树腐朽了,连根拔掉去他娘的,还改良个鸟!”

颜真卿面有愠色,抬手朝座椅扶手上一拍,斥道:“胡说!百姓思安,国家思治。只有天下太平,人民才有饭吃。战争是头恶魔,战乱只能导致国家败落,民族危亡,而不能改善国计民生。安史之乱长达八年之久,每战下来血流成河,尸骨堆山,百里不见人烟。历史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李希烈哼了一声,争辩道:“太师,希烈是一介赳赳武夫,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也管不了那么多。希烈从小在行伍长大,只知道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有机会就轰轰烈烈地大干一番,说不定天遂人愿,我李希烈也到大明宫的龙椅上坐一坐,过过皇帝的瘾。”说罢仰起小脑袋哈哈大笑,笑得左额上的大疤熠熠生辉。

颜真卿又朝扶手上猛击一掌,怒道:“李希烈,放肆。你背主弃恩,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李希烈吓了一跳,四下看看,才回过来神,于是嘻嘻一笑,争辩道:“什么大逆不道?什么背主弃恩?国是天下人之国,地是天下人之地,正所谓‘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

颜真卿咬牙切齿,指着李希烈斥道:“一派叛臣贼子的胡言乱语。”

李希烈“哼哼”两声,又道:“太师书读得太多了,脑子僵化。他李唐江山不是从杨广手中夺来的吗?”

颜真卿大声斥道:“此一时,彼一时。今上不是隋炀帝,你李希烈也不是唐高祖。你身为人臣,背叛人主,到处攻城略地,屠戮黎民百姓,逆潮流而进。等待你的只能是传首长安,暴尸西市,绝不会是大明宫的龙椅宝座。”

李希烈龇着牙奸佞地一笑,说道:“由来将相本无种,虾入龙宫便成龙。”

颜真卿哈哈大笑,说道:“你充其量是只龙虾,绝对成不了蛟龙。”

李希烈知道自己口才不及太师,拧着脖子哼哼唧唧了一阵,说道:“我小时候,先父对我说,人生在世,宁为鸡头,勿作牛后,不然就受人欺侮。即使在朝廷当官也一样,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天到晚都得夹着尾巴,连放屁都不敢用力。今日希烈虽然混上了封疆大吏,节度一方,到了京城我还得给李当孙子,给卢杞当儿子,活得窝囊,不自在。今日天下群雄四起,何不乘机干他一场?成则是龙,不成,死也值得。”

颜真卿摇摇头,叹道:“这就是一个愚莽武夫的肺腑之言!少不读书,胸无点墨,一身野气,天生一个叛种。”

李希烈嘻嘻地笑笑,说道:“读书何用?自古以来开国皇帝有几个是读书出身?天下是打出来的,杀出来的,是用无数的人头换来的。天命所归,多在草莽英雄。高祖李渊虽出身世家,他又读过几本书?我李希烈手握重兵,腰悬数印,一不愚钝,二不憨生,为何不能杀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颜真卿又仰首一阵哈哈大笑,讽刺道:“就你?还有你手下的周曾、王玢、孙广、郑贲、李绶、翟崇晖、康叔夜、辛景臻和韩霜露几个虾兵蟹将?对,还有李元平那个牛皮大王当你的参谋,可能吗?且不说你举不义之师,兴祸国殃民之战,天讨人伐,永难得逞。就凭你这一伙乌合之众,小河里的泥鳅,掀不起大浪。王师之中左龙武卫大将军哥舒曜,左卫大将军李皋,单于大都护浑瑊,灵武留后杜希全,震北大都护兼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皆能于万军阵中取上将首级,人称万人敌。你手下有万人敌吗?官军之中还有汴宋节度使兼河南都统李勉、河东节度使马燧、神策军节度使李晟、浙江东西两道节度使韩滉、剑南节度使张延赏诸将,皆胸怀六韬,足智多谋,排兵布阵,神出鬼没。你手下有这等文韬武略的将领吗?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

李希烈脸一红,急道:“我有将士五万众,战马三千匹,蔡州龙陂牧场还储备二千匹。我旗下熊虎大将三百员,人人力可扛鼎,以一当十,历经百战,骁勇无比。我先陷开封,再陷洛阳,然后直捣长安,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颜真卿朝地上“呸”的一声,说道:“安禄山十年备战,拥有甲兵十五万,铁骑三万匹,大将千员,中郎将三千员,养子八千众,个个骠勇强悍、穷凶极恶,饥食人肉,渴饮人血,杀人如麻。最后是什么下场,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李希烈又道:“我与河北四雄联兵结盟,总兵二十万众,足可以横行天下……”

颜真卿说道:“现在国家有龙虎大将三万众,王师八十万,陇右牧监战马二十万匹,各地团练兵六十多万,朝廷一旦羽檄征兵天下,指日可招百万雄师。就凭你们这些人,在官军面前螳臂当车,蚍蜉撼树,鸡蛋碰石头而已!王师发兵围剿许州,将你碾为齑粉!”

李希烈被颜真卿驳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左额上的大疤紫得发光,张狂的气势渐渐烟消云散。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又声调缓缓地说道:“希烈何去何从,愿闻太师教诲。”

颜真卿端起茶碗小啜几口,态度也平和下来,看着李希烈说道:“只要你能迷途知返,立即罢兵息戈,随我入京晋见天子,面君请罪,我保证你官守原职,一切如故。当然,如果你心存顾虑,不愿入京请罪,也可以率军返回蔡州,我负责向皇上解释。皇上看在我这老脸的分上,也会对你既往不咎。如果你能继续东征淄青,扫平李纳,将功折罪,皇上一定大喜。老夫会上书建议,拜您为南平郡王,加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纳的辖地和一应头衔全部归于你的名下。你身为一方镇帅兼领二十余州的封疆大吏,官大位显,俸高禄厚,名扬四海,威震八方。届时你不是牛尾,也不是鸡头,而是牛头、虎头了。李希烈,你的人生目的不就是显达威风、荣华富贵吗?你依老夫之言,梦想可以实现,而且你死之后,还可以福荫子孙,传之后裔。这是一条光明大道,麾下当好自为之。如果你不听老夫宣慰而一意孤行,百万王师云集许州,届时你必噬脐莫及。你自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倒也罢了,还必将祸及你的父母妻儿和兄弟姐妹,株连三族,遗臭百代……”颜真卿说到这里,目光如剑一般盯视着李希烈,看到李希烈脸上的肌肉一连抽搐了十几下,料想他即使心如铁石,也该有所触动。于是,又面带微笑,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李希烈,老夫苦口婆心全为你好。孰福孰祸,孰是孰非,为善为恶,何去何从,难道还不清清楚楚吗?”

李希烈咬住嘴唇,双手捂面用力搓了几搓,说道:“多谢颜太师指教,容希烈三思。”

这天晚上,李希烈没有入睡,他躺在**辗转反侧,下到地上又徘徊踌躇,折腾了一夜,最后决定暂时拖延些时日,视战况输赢再做决定。

第二天,颜真卿在关庙的行辕住室给皇帝李写了一封信,一是汇报见到李希烈的情况,二是请求立即废止户部颁行的间架税和除陌税。火漆封缄之后,即令颜岘交驿站快马传送京师,然后让银鹿研了一砚池的墨。颜真卿路途上无暇日课习字,一安静下来手就痒痒,不写心中不舒服,于是展纸习书。这天,李希烈招来一群舞伎和歌女,决定中午再次设宴招待太师。他带着二百名武骑一路呼啸着来到宣慰使行辕时,没等狄强、狄壮阻拦,就自觉将从人留在关庙门外,一个人悄悄进入宣慰使房间。颜真卿抬头看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继续伏案习字。李希烈在书案一侧静静看了一会儿,说道:“国人皆言太师的字写得好,希烈今日才开了眼界。的确不错,平平直直,规规整整,点点画画丝毫不苟。请教太师,希烈如学写字,怎么才写得好呢?”

颜真卿写完最后一字,看着李希烈笑道:“足下也想习书?”

李希烈像蒙童一样,急忙打了个立正,回道:“是。”

颜真卿笑笑说道:“足下整天舞枪耍刀,打打杀杀,写字对你何用?”

李希烈回道:“我听说朝廷派出的许多镇帅都会写字,每到一地,就有许多地方官员和豪绅富贾带了金银珠宝、美女姬妾接踵而至,说是带了润笔敬求墨宝。那字写得虽然曲里拐弯,歪歪扭扭不成一体,无数的钱财和美女却滚滚而至。以此方法敛财,一不流血,二不死人,比我攻城略地容易多了。”

颜真卿面露不悦之色,说道:“中国字有灵性,心底肮脏,目的不纯,永远也练不好。”

李希烈对颜真卿拱了一揖笑道:“请教太师,怎样的目的才不肮脏呢?”

颜真卿道:“足下少不读书,不学无术,说了你也不懂。”

李希烈嘻嘻笑笑,说道:“你只说怎样才能写得工整吧。”

颜真卿道:“只求一个工整好办,两个字——心正。村塾的蒙童都会背:欲得字正,先要心正。心正腕正,腕正笔正。笔正至横平竖直,无字不正。字字皆正,是谓工整。”说罢摇摇头,叹道:“对牛弹琴。”

李希烈又嘻嘻一笑,说道:“希烈虽为粗人, 却不憨生。太师言外之意,不就是说我心术不正吗?”

颜真卿道:“足下不蠢,却干了蠢事。如不早悟,噬脐莫及。”

李希烈向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请求太师给他写幅屏风或者榜书。颜真卿欣然应允,换了一支羊须大毫,挥笔写了“苦海茫茫,回头是岸”八个大字,李希烈看了面露尴尬之色。颜真卿挥笔又写了一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李希烈嘴一噘,哭笑不得,请求太师再写一幅。颜真卿不耐烦,提笔又写了八字行草“顽梗不化,死路一条”。李希烈气得脸上的肌肉抽了几抽,怨道:“太师戏弄希烈。”颜真卿说道:“不,我来救你。释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希烈道:“太师不肯给希烈写几个脸上增光的字吗?”颜真卿将笔朝案上一掷,说道:“足下立刻停止攻打开封,率兵返回蔡州,我给你写十幅榜额都可以。”

时近中午,李希烈即请太师一行动身赴宴。颜真卿推辞不掉,只好带了颜岘、银鹿和狄强、狄壮来到设在许州衙内的淮宁军行辕。

客厅内的筵席上已经摆满了鸡鸭鱼肉名酒佳肴,颜真卿被请入上座,颜岘坐在叔叔一旁。李希烈提起一坛颍川烧春,斟了满满一大杯,双手捧着对颜真卿说道:“此乃贡酒,我先敬太师三杯,请太师赏光。”颜真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啧啧道了声:“不错。”李希烈正欲给太师敬第二杯酒,一个牙将跑过来,附在李希烈耳根咕哝了几句。李希烈放下酒杯对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道了一声:“希烈去去就来。”匆匆离席出了客厅。待李希烈回到客厅时,身后带了四个人,皆头扎幞巾,身穿圆领长袍,风尘仆仆,面有疲惫之色。四个人是伪四王朱滔、田悦、王武俊和李纳为了加强反唐联盟,派驻李希烈行营的使者,刚刚来到许昌,听说颜太师在此,要求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国朝书坛泰斗。李希烈对颜真卿高高拱了一揖,介绍道:“太师,这四位官人是朱滔、田悦、王武俊和李纳派来的使节,闻太师大名特来拜见。”李希烈对四人挥挥手,四个使者一齐趋前对颜真卿高高一揖,说道:“卑职拜见太师。”朱滔的使者急忙斟了一杯酒,双手捧到颜真卿面前,阿谀道:“颜太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拜会,三生有幸。卑职代表四王敬太师一杯,请太师赏脸。”另三个使者也一同端起酒杯,说道:“请太师赏脸。”

颜真卿先不知来者何人,一听说是伪四王特使,心中就腾地蹿上一股怒火。他抓起酒杯“啪”的一声摔到地上,怒斥道:“什么四王?祸国殃民的四凶、四逆、四贼、四匪!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若不迷途知返投降归顺,下场只有一个:斩首弃市,诛灭三族。”颜真卿对四个使者手一挥,大吼一声:“滚出去!”

四个使者吓了一跳,急忙退后几步,猥猥琐琐不敢吱声。李希烈吩咐一位裨将把四人带到旅舍,为他们另开一席,然后对幕后挥挥手,说道:“太师生气了,快让舞女和歌伎出来表演节目,让太师开开心。”话音一落,一群粉面高髻、浓妆艳抹的妖冶女子,踏着轻快的乐曲袅袅婷婷从帐后翩然而出。先是两个苗条俏丽的女子跳了几曲矫健刚劲、洒脱迅疾的《胡旋》《胡腾》《达摩支》《阿连》舞,接着几位丰满妩媚的姑娘又跳了几曲轻盈柔婉、曼妙舒缓的《春莺啭》《回波乐》《苏合香》《绿腰》舞。颜真卿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姑娘都是号称皇帝梨园子弟的教坊乐伎,心下暗忖,李希烈这厮看来早蓄二心。三年前,皇帝为了表示节俭勤政,励志图强,先后遣散了好几批教坊歌舞乐伎,没料到却被李希烈招至帐下,狼子野心由此可见。心中揣度,要招抚这厮,不是易事。

舞罢,忽听李希烈叫道:“小樱桃,出来唱支曲儿给太师听听。”话音一落,一个甜甜的、娇滴滴的声音应了一声“来了”,从幕后飘然走出一个手抱琵琶的美貌歌伎。她先对座上行了个万福,然后坐到一把圆凳子上,纤巧的右手四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撩,叮叮咚咚传出一串玉珠落盘的悦耳声音,小樱桃唱道: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算长。

一个牙将叫道:“不听不听,换支荤的。”小樱桃又唱道:

小妹生得白如云,想死周遭年轻人。

多少活的想死了,多少死的想还魂。

又有两个牙将叫:“不过瘾,再荤点。”

小樱桃说道:“朝廷大使在座,奴婢不敢造次。”

一位李希烈的幕僚阴阴地一笑,说道:“唱支新曲吧,《夸皇上》。”

小樱桃不屑地嘻嘻一笑,说道:“那算什么新曲啊?俚谣鄙语,顺口溜,算不上曲儿。”

幕僚嗔道:“管他什么呢,叫你唱你就唱。”小樱桃应了一下,起声唱道:

席上官人将酒呷,我把当今皇上夸。官人未见皇帝面,见了把你魂吓刹。两个小眼似黑豆,蛤蟆大口露暴牙。八字眉毛豁子唇,鹰嘴钩鼻钩到牙。耗子胡须三五根,耳朵没有猫耳大。獐颧骨,猴下巴,枣核脑袋绿头发,弓腰驼背似龙虾。金殿犯了羊痫风,咩咩叫着喊爹妈,咩……

小樱桃学羊“咩——”长叫一声,逗得客厅的几十位叛将哄然大笑。颜真卿拍案而起,走到小樱桃面前问道:“这词儿是你写的吗?”

小樱桃放下手中琵琶跪在太师面前怯怯地回道:“奴婢没有这个才,是李元平将军教的。”

“畜生!”颜真卿听到曲中将“吃”唱为“呷”,料定这词出自李元平之口,回头指着李希烈问道:“李元平呢?王八羔子躲哪里去了?”

恰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外边应道:“谁叫我啊?本将军刚从开封前线回来,听说这里有好酒……”说着推门闯了进来。颜真卿一看,正是失城投敌的牛皮大王李元平,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大骂一声“逆贼”!上去扇了李元平一个耳光。

李元平猝不及防,趔趔趄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墙根,后脑勺又撞了个包。他急忙爬起来抽刀还击,定睛一看,竟然是太子太师颜真卿站在面前,浑身一下瘫软下来,双腿颤颤抖抖地跪到了地上,一脸哭兮兮的样子,说道:“颜太师,汝州失守,并非元平无能,实在是李希烈诡计多端,令卑职防不胜防啊!”

李希烈在上席轻咳两声,骂道:“混蛋!”李元平以为是颜真卿骂他,跪在地上对着颜真卿拱了一揖,继续申辩道:“太师不知,李希烈真、真是十分狡猾啊!”

颜真卿手指戮着李元平的额头,斥道:“为何不为国捐躯,向国人谢罪?”

李元平对着颜真卿嘭嘭磕了两个响头,哭求道:“太师,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坐在上席的李希烈朝桌上用力击了一掌,李元平抬头一看,这才回过来神,明白了自己是在许昌淮宁军行营,而非长安大明宫内。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冠对颜真卿拱了一揖,笑道:“昨日听说朝廷派来了一位宣慰使,不知道是颜太师,没能赶回来迎接大驾,请太师原谅。颜太师既然来到许州,就不要回长安了,建兴王是当今天下大智大勇能征善战的神威将军,跟着建兴王锦衣玉食,吃香喝辣,比侍奉李那昏君快活多了。建兴王一旦兵入长安,颜太师就是开国元老了,这天下……”李元平眯着一双小眼,正说得油嘴滑舌,痛快淋漓,颜真卿扑上去又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李元平欺颜真卿年高老迈,跳起来骂了一句:“老东西,这里不是长安,我不怕你。我现在是建兴王旗下的龙武将军,我杀了你。”说着抽出腰刀朝着颜真卿头上劈去。他哪里知道,颜真卿为了练习书法,几十年来很少间断过打拳耍刀,练引体和俯卧撑。有时间就腿绑二十斤铁环锻炼长跑,臂绑十斤铁环打击沙包,早已练成一个身手敏捷、膂力过人的金刚力士。他看到李元平举刀向他劈了过来,闪身躲过,然后一个箭步扑上去,像鹰拿小鸡一般,伸手抓住李元平的右腕,另一只手朝李元平后肘的麻骨穴上轻轻一弹,咣啷一声刀落地上。颜真卿紧紧抓着李元平的右腕用力一拧,将李元平拧了个头触地臀朝天,右手被反剪在背上,臂也脱了臼。李元平疼得乱箭穿心,立时哇哇大叫道:“太师饶命啊!”

颜真卿冷笑一声斥道:“你还龙武将军呢,龙虾!”说罢,一脚将李元平踹了个狗吃屎。颜真卿从地上捡起李元平的腰刀,又指着李元平斥道:“你食租衣税二十年,于国于民无尺寸之功,皇上将你由一个从七品下阶判官擢为正五品上阶的汝州别驾,皇上待你不薄,国家对你寄予厚望,你却一夜降敌,你就是这样报答朝廷和国家的吗?你这个不仁不义、寡廉少耻、苟且偷生、失节投敌的衣冠禽兽,我今天就代天行道,恭行天罚,将你这个叛徒就地正法。”说罢挥刀欲劈,李希烈及他手下的十几个将领急忙跑过去拦住颜真卿,劝道:“太师息怒,太师息怒。”颜真卿咣啷一声将刀扔到地上,说道:“畜生,你叛国投敌,罪当不赦,自有国法办你,免得脏了我的手。”说罢,拂袖出了宴会大厅。颜岘对银鹿和狄强、狄壮兄弟一挥手,四个人跟着颜真卿回关庙行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