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八十四章 陷狼巢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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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颜真卿数召李希烈谈话,言君臣大义和利害关系,劝他罢兵息戈,归顺朝廷。但是,李希烈一直犹豫不决。

宣慰使判官颜岘为人平和内敛,不事张扬,悄悄深入敌营做分化瓦解工作。他了解到李希烈手下有一个叫李鹏的中郎将,是信都郡武邑县原县尉李铣的儿子。安禄山叛乱之后,李铣投奔平原,被颜真卿拜为河北招讨使判官。颜真卿奉诏西赴行在凤翔,李铣代颜真卿出任防河招讨使,率领平原义军南征北战屡建勋功,被肃宗李亨授为淮南西道节度副使。李铣性格刚烈耿介,不事阿谀,与顶头上司——淮西节度使王仲昇不和,上元元年(760)冬被王仲昇构陷致死。直至四年之后代宗李豫即位,颜真卿任御史中丞兼检校刑部尚书时,才为李铣平反昭雪,李铣之子李鹏被授为淮西军中郎将。李鹏对父亲的冤死一直耿耿于怀,恨奸臣张势,皇上失信于天下,遂成为李希烈叛乱的支持者。颜真卿来到许昌之后,曾秘密召他谈过一次话,批评他不应把个人恩怨和国家利益混为一谈,劝他以社稷为重,寻找机会反戈归正。李鹏跪在太师面前痛哭流涕,决心弃暗投明反戈一击。于是秘密联络淮宁节度副使周曾、许昌军事押衙姚憺、左厢兵马使韦清等人,准备诛杀李希烈,举旗反正。

一日,颜岘秘密约见李鹏了解情况,李鹏告诉颜岘说,洛阳留守郑叔则与左龙武卫大将哥舒曜于一日黎明之前突发奇兵,前后夹击,将李希烈屯驻东都定鼎门外的八千淮宁叛兵打得落花流水,四散而逃。哥舒曜回兵又攻陷了汝州和襄城,与此同时,郑州与开封的叛军也受到重创。河北战场的叛军被河东节度使马燧和右神策军都将李晟打得丢盔弃甲,节节败退,无奈之下,偷偷派出使节与王师谈判。与淮西交界的南方诸州纷纷兴师备战,校场点兵,坚甲利器,整装待发。李希烈四面受敌,被打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年不满半百,一夜之间满头飞雪。颜真卿一连多天召见李希烈谈话,敦促其罢戈归顺。

李希烈连吃败仗,情绪十分颓丧消沉,对前途失去信心。他几次三番与几个心腹商议,欲趁颜太师招抚之机,顺梯子下台,归顺朝廷,虽无大位,但能保住一家老少性命,还能保住大家现有的官阶和地位,不失明智之举。有几个大将担心宰相卢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两面三刀,不执行太师的许诺,不同意李希烈罢兵反正。特别是李元平,他在长安牛皮吹得太大,到了汝州,一觉醒来竟成了俘虏,已成为笑料风传天下。他怕归顺之后,单一个不遗余力推荐他的关播就不会放过他,因而扬言说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如果大王偃旗息鼓,罢戈归顺,我就到河北投奔朱滔、田悦,决不归降朝廷。”有几位杀过不少官人和官人家属的大将血债累累,罄竹难书,附和李元平的意见,反对归顺。李希烈徘徊犹豫,举棋难定,颜岘找他多次,他都闭门不见。一天早晨,李希烈被颜岘堵在行营门口,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太师。

李希烈来到关庙时,颜真卿正身着便装,蜷曲着双腿站在两只高背椅之间,一上一下做撑体动作,银鹿和狄强、狄壮三人高声叫着为太师数数鼓劲: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

李希烈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劲啧啧地咂嘴称赞。颜真卿急忙停了下来,面不改色,气不大喘。李希烈问道:“太师撑了一千多下吗?”

颜岘说道:“如果不是你来,可以一气撑二千多下,数十年如一日,几乎风雨不误。”

李希烈道:“太师的腕子一定很有力气。”

颜真卿微微一笑,坐在一个石礅子上,捋捋袖子,将右臂平放在石桌上,示意李希烈比试比试。

李希烈不屑地一笑,说道:“太师,希烈少习弓箭,臂力之大可发十三石强弓,听说过吧?”

颜真卿抿嘴一笑回道:“听说过。”

李希烈眼中突然冒出一道邪光,说道:“那好,我可有言在先,如果掰折手腕,莫怪希烈失礼。”

颜真卿点点头,二人握住对方的右手,摆正身子,颜岘做裁判,叫了一声:“开始!”李希烈大吼一声,用尽了气力未能掰翻颜真卿。待李希烈气力耗尽,颜真卿轻轻叫了一声:“倒!”稍一发力就将李希烈的右手按倒在石桌之上。李希烈惊叹不已,咂着嘴连连说道:“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他看看颜真卿面不改色心不跳,又感叹道:“难怪太师健康长寿,原来是长年坚持锻炼!”

颜真卿道:“锻炼身体只可祛病少疾,若要长寿另有秘诀。”

李希烈感到神奇,拱揖求道:“请太师不吝赐教。”

颜真卿道:“心不藏奸,胸无逆谋,则为长寿之本。”

李希烈面露不悦之色,说道:“太师又要教训希烈了。”

颜真卿道:“千真万确,不是戏言,亦非讽语。”

李希烈半信半疑,说道:“愿闻其详。”

颜真卿解释道:“人生在世,本来就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千辛万苦,灾难重重。如果心生逆谋,必每日心情烦躁,精神高度紧张,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犹如悬旌,魂飘飘神不归舍,很快就会导致经络不舒,血脉不畅,筋骨不固,气机不宣,随之急火攻心,百病缠身,忧心如焚,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无须多久,必身染沉疴,病入膏肓,坠入万劫不复之中……”颜真卿说到这里,看着李希烈又道:“足下你说,这样的人距离地狱还会远吗?无常很快就会来敲门了。”

李希烈吓得面色煞白,倒抽一口冷气,低声说道:“太师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所言不虚。”

颜真卿接着又道:“民谚曰:千夫所指,无疾而死,此其谓也。所以,人只有心不藏奸、胸不纳垢、光明磊落、坦坦****才能长寿,心怀鬼胎之徒一定是短命鬼。”

颜真卿将李希烈请进客室之后,正言厉色,说道:“足下还想继续打下去吗?难道非要打到淮宁军全军覆没,只剩下你李希烈匹马单枪、孤身一人,才接受老夫招抚不成?”

李希烈吃了一惊,猛然抬头看着颜真卿,不知太师怎么知道前线军情,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颜真卿上下打量李希烈,看他面色惨白,双眼红肿,嘴唇也起了燎泡,太阳穴上还贴了两块小小的狗皮膏药。显然,因为前线吃紧,战争失利,已折磨得他焦头烂额。颜真卿心中暗喜,故意讽刺道:“李希烈,昨晚又做美梦了吧?是否坐上了大明宫的龙椅?正扬扬得意,突然一声炸雷,天塌地陷,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李希烈霍地站了起来,惊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遂对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一脸迷茫的神色说道:“我原知太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知道太师还会打卦占梦,劳驾太师为希烈占卜前程。”

颜真卿笑道:“你的前程还用占卜吗?立即接受老夫招抚,罢兵息戈,向朝廷上书请罪,前程一片光明。冥顽不化犹如燕巢飞幕,鱼游沸鼎,危在旦夕,死路一条。或被王师生擒,传首长安;或步安禄山、史思明后尘,死于萧墙之内。”

李希烈自信地说道:“我手下将领没有人敢背叛我。”

颜真卿说道:“上行下效,百姓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敢背叛朝廷,你旗下将士就敢背叛你。这正是天理昭昭,天道好还。”

李希烈没有文化,非常相信神鬼和因果报应。他听了颜真卿的话,吓得打了个冷战,说道:“希烈有心接受太师招抚,无奈前线十几位将领不听希烈招呼。”

“谁?”

“李绶、孙广、郑贲、李克诚、辛景臻、韩霜露皆不听。”

李希烈为人凶狠暴戾,性情喜怒无常,翻脸六亲不认。麾下将士无论功劳大小,凡敢逆忤他者,即使正在酒宴,他也会当众杀人。脚下血流一片,他却照样大吃大嚼,开怀畅饮,犹如无事一般,手下将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他。颜真卿瞪了李希烈一眼,斥道:“纯属狡辩!淮宁军谁敢违背你的旨意?”

李希烈争辩道:“唯此事不听。”

颜真卿一拍桌子,怒道:“杀了他们。”

李希烈又道:“法不治众。”

颜真卿不信,对李希烈质问道:“烧杀抢掠,祸国殃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归顺朝廷?”

李希烈说道:“皇帝李和宰相卢杞失信于天下。”

颜真卿说道:“如果归顺,老夫可以担保淮西将士的安全。”

李希烈哈哈大笑道:“颜太师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天下官人皆言,卢杞欲借我李希烈手中之刀排除异己。希烈只是敬重太师高品厚德,不忍毁你性命。你若回到京师,卢杞定会以你未尽到使职拿你是问。你自己尚泥菩萨过河,怎么能保证我等性命?”

颜真卿一拍桌子怒道:“好,那你就继续打吧,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李希烈少思,又道:“归顺朝廷也好。不过,我得提出一个条件。”

颜真卿眉梢一挑,说道:“讲。”

李希烈说道:“如果停战,我要求移镇汴州。”

颜真卿仰起头颅,哈哈大笑了一阵,说道:“李希烈,你果然诡计多端,打算蒙骗老夫不成?汴州乃中原重镇,水陆都会之地。淮西军一旦占领汴州,南控江南粮道,北扼黄河关津,若与河北四逆连成一片,声势浩大,搅乱半个中国,这对王师平叛将会带来多么大的障碍!李希烈,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莫说上书朝廷,我也不准。”

李希烈抱拳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解释道:“太师,河北四镇貌合神离,各怀鬼胎。有的甚至已经秘密与王师联系打算归顺,这般时候我还与他们联合个鸟?希烈移镇汴州,仅仅是为了军饷丰裕,将士能够果腹而已。希烈决不再背叛朝廷,忤逆民心。太师若不相信,我的弟弟李希倩和岳母都在长安,我还可将长子贸贤也送到长安,一并作为人质。”

颜真卿面露喜色,凝神少思,问道:“说话算数?”

李希烈指天发誓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希烈食言,天打雷劈。”

颜真卿拊掌乐道:“好, 待老夫禀报朝廷,看皇上能否恩准,再作论定。”

当晚,颜真卿匆匆写了一份奏疏,次日令侄儿颜岘返回京师报告朝廷。临行,颜真卿对颜岘说:“李希烈贼心不死,一心称王。我们在这里如在虎口,此番你回京之后就不要再来了。”

颜岘问道:“如果皇上答应了李希烈的要求呢?”

颜真卿回道:“如果皇上答应了李希烈的要求,他会派一位内侍宦官来许昌宣诏,你也不必来了。”

颜岘心事重重,又问道:“十三叔完成了宣慰使命,可以回京了吧?”

颜真卿摇摇头说:“看样子我是回不去了。李希烈狡猾诡诈,反复无常,我估计皇上不会同意李希烈的要求。马燧、李晟两位将军都是军事家,李勉和汴宋节度使刘洽也都深谙兵法战术,更不会同意李希烈的要求。退一万步讲,即使皇上批准了李希烈的要求,我还得留在淮西军营,监督李希烈兑现承诺,以免他反悔变卦。”

颜岘扑通跪到地上,泣道:“十三叔是在与虎谋皮啊!您在贼营有个三长两短,侄儿如何向婶娘交代?”

颜真卿扶起颜岘说道:“太史公有言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十三叔为招抚叛军死于非命,虽说不上重于泰山,总还算是为国捐躯吧!你的婶婶饱读天下圣贤书籍,深明大义,她会理解我的。”

半月之后颜岘回到长安,先到敦化坊向婶母韦弦娘报了个平安,详述了叔叔在许昌的情况。韦弦娘泪水涟涟,长泣不已,许久才恨恨地埋怨道:“你十三叔当退不退,活该受罪。”

次日,颜岘按规定将叔叔的奏疏交到中书门下政事堂,请宰相转呈皇帝。奸诈阴毒的宰相卢杞为了固权保宠,独揽朝政,此时仍在不断施展手段,排斥朝中的高才厚德之士。曾经任过肃宗宰相、被人赞为“门第、人物、文章”三绝的礼部尚书兼国子祭酒李揆,先曾受到元载的无情打击,如今已年过古稀,也为卢杞不容,将他任为和蕃会盟使,迫其出使西域。户部侍郎兼给事中杜佑精于吏道,勤于学问,利用公余时间,前后历三十五年撰写出记载历代典章制度沿革的《通典》二百卷,名满天下,受到世人敬重,卢杞恨其不肯附己,将他出为饶州刺史。天下大乱,卢杞正好浑水摸鱼。他只盼颜真卿死于贼营,绝不愿颜真卿马到成功,凯旋返京。太师还京之日,就是卢杞倒台之时啊!卢杞从颜岘手中接过太师奏疏,草草看了两眼,对颜岘说道:“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然后将奏疏锁进铁柜,跑到后宫对皇帝李说道:“陛下,有探马报告说,颜太师到达许昌之后受到李希烈礼遇,二千叛兵红毯铺地夹道欢迎。李希烈将太师当作贵宾,二人打得火热。李希烈集中三万叛兵围住开封久攻难下,颜太师正帮助李希烈出谋划策,欲以罢兵息戈为条件骗取汴州。”

李听了一愣,看着卢杞,疑惑地说道:“不会吧?颜太师可是国朝著名的忠良之臣啊!”

卢杞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刀架在脖子上,还有什么忠良之臣啊!”

颜岘回到长安,许多朝臣得知颜太师还活着,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将李希烈在京城作为人质的胞弟李希倩和李希烈的岳母、妻弟、妻妹及其子女送到许昌换回颜真卿。臣僚上书都要交政事堂审查,通通被卢杞压了下来。颜真卿在许昌叛军行营久不见皇上回音,先后又派狄强、狄壮二人持了他的奏疏回京禀报,奏疏都被卢杞锁进了政事堂的大铁柜内。卢杞一不上报皇帝,二不公布于朝廷,瞒上欺下,胡作非为,误国害民,丧尽天良。

建中四年(783)二月下旬,东都留守郑叔则采用颜真卿之计,与攻打汝州的左龙武卫大将军哥舒曜相约,突出奇兵前后夹击,一举消灭了屯驻在洛阳定鼎门外的八千淮西叛兵,解了东京之围。哥舒曜谙熟兵法,善于用兵,率领手下一万将士,突然兵出伊阙杀了个回马枪,一举收复汝州,生擒李希烈的伪刺史周晃及其手下将士、从吏一千多人。

汝州距许昌城不到二百里路,快马加鞭,不足一日之程,对盘踞在许昌的叛军大本营震慑很大。李希烈迫于哥舒曜的威胁,急忙下令暂停攻打开封,立刻调拨两万淮西精锐部队,交由淮西节度副使周曾率领,西征汝州。

淮西节度副使周曾同时兼任整肃军纪的都虞侯,阶在藩帅之下。另一位淮西节度副使王玢兼许州都知兵马使,周曾、王玢以及掌领节镇衙内事务的押衙姚憺和左厢兵马使韦清,都是前平原郡人氏,少年时又都是平原义学的同窗好友,受到太守颜真卿的春风夏雨和解衣推食之惠,忠君爱国,正道直行。平卢军横渡渤海南下平原,四人相邀投笔从戎,屡立战功,升为军将。四人文武双全,志趣相投,被人称为淮宁军四公子。李希烈叛变之后,四人歃血为盟,结为刎颈之交,数次密谋倒戈一击,杀贼反正。因为四人不是李希烈的平卢军嫡系,受到李希烈爪牙的严密监视,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这天上午,周曾率领两万淮西叛军浩浩****来到襄城郊外,突然下令两万将士停止前进,就地安营扎寨,架锅煮饭。襄城在汝州和许昌之间,西距汝州一百二十里,东距许昌不足八十,周曾急忙召来心腹将领康秀琳、吕从贲、梁兴朝、贾乐师、侯仙钦等人,秘密商量抓住机会举旗倒戈。他们计划这天的半夜子时回兵许昌,黎明之前赶到许昌城南门,让在城内做内应的王玢、姚憺和韦清三人打开城门,然后驱兵入城扑杀李希烈。事成之后拥戴朝廷宣慰使、太子太师颜真卿为淮西节度使,归顺朝廷。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十万火急,刻不容缓。周曾与众人商定之后,当即写了一封密信,封在蜡丸之内,交给一位心腹马弁,让马弁化装成一个平民百姓,飞马赶赴许昌,通知王玢和姚憺做好内应准备。

李希烈斗大的字不识几筐,却工于心计,狡猾诡诈,阴险刻毒。他将两万淮西精锐交给周曾之后,秘密选了二十名养子安插在周曾左右,严密监视周曾的一举一动。周曾的异常行为很快就被李希烈的养子们发现了,他们急忙派人飞马赶到许昌,事先通知了李希烈,当即抓获了周曾派往许昌的马弁,并从马弁身上搜出藏有密信的蜡丸。李希烈看了密信之后,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边派人立即抓捕淮西军节度副使王玢和许州押衙姚憺,一边让李克诚和李元平带着他的二百名养子和守卫许昌的三千骡子军飞速赶赴襄城对付周曾。

这时,淮西节度行辕押衙、左厢兵马使韦清和中郎将李鹏尚未暴露,趁着李希烈惊魂未定、张皇失措之机,韦清和李鹏找到李希烈说道:“大王,现在周曾手中有甲兵两万,李克诚只带了三千骡子兵,众寡悬殊,差若天壤,一旦打起来必败无疑,许昌城空城一座,危同累卵。不如让我和李鹏分别到河北和青州走一趟,请冀王朱滔和齐王李纳出兵援助,确保许昌安然无恙,请大王速决。”

李希烈觉得韦清言之有理,急忙让书记分别给朱滔和李纳写了一封信交给韦清和李鹏,并给二人办了一应过关卡的文牒,让二人到马厩各挑了一匹高足快马,一再交代二人速去速回。

韦清和李鹏二人出了许昌城北门,朝着东北方向飞马疾驰,投奔宋州刺史刘玄佐去了。等有人告诉李希烈,韦清和李鹏都是周曾和王玢的党伙时,二人早已经跑出二百里之外了。

傍晚,李克诚和李元平来到襄城,自知三千骡子军打不过周曾的两万甲兵,不敢正面冲突。他们假装路过襄城与周曾偶然相遇,邀请周曾及旗下心腹将领康秀琳、吕从贲、唐琳、梁兴朝、贾乐师、侯仙钦等人饮酒取乐。乘对方不备,突发伏兵将周曾及其心腹将领乱刀砍杀,然后出示李希烈的兵符,两万淮西士兵遂又被控制在李希烈手中。

次日,李希烈带着李元平和二百名养子,气势汹汹地冲进设在关庙内的宣慰使行辕,一脚踹开小院房门,将颜真卿团团围住,指着颜真卿咆哮道:“颜太师,我一直将你视为光明磊落的高德君子,每日好酒好肉以上宾招待,你为何背着我偷偷摸摸煽风点火,分化瓦解我淮宁军将士,企图谋我性命?”

颜真卿两三天未出关庙大门,不知道淮宁军发生了什么事情,说道:“我被你软禁在关庙之内,一举一动都受到你手下的监视,我何时分化你淮宁军将士?又怎么谋你性命?”

李希烈冷笑一声,吼道:“周曾昨天兵屯襄城,企图于子夜时分反戈攻打许昌,杀我之后拥立你为节度使。这里有周曾写给王玢和姚憺的密信,铁证如山,你想抵赖不成?”

颜真卿仰头哈哈大笑,说道:“李希烈,你难道不知道,朝廷使臣建节衔命以临四方,各有不同使命,不准越权行事,否则要受察院追究。我乃皇上钦命的淮西宣慰大使,俗称钦差大臣。我的使命就是招抚你罢兵息戈,归顺朝廷。你不听老夫宣慰,自有王师天讨,我没有诛杀你的任务。你说我与周曾密谋杀你,纯属无稽之谈。我到许昌之后,至今未曾见过周曾。他一直在率部围攻开封,我本想召他谈话,你一直没有让他返回许昌,你说他要拥我当节度使,从何说起?”

李希烈张牙舞爪,又叫道:“你不承认,好。”他抬手朝身后一挥,喊道:“把王玢和姚憺押进来。”小院外边的爪牙应了一声,将五花大绑着的王玢和姚憺推了进来。

王玢和姚憺都有四十多岁,因在军中饱经风霜,脸上皱纹清晰,棱角分明,粗眉大眼,英姿雄发。王玢官职为淮西节度副使兼许州镇遏兵马使,属于总理兵权的节镇衙前军职。姚憺官职为许州押衙,掌理节度衙内侍卫和仪仗诸务。二人经常有机会接触李希烈,如果不是李希烈手下有一千名养子轮番值班日夜不离其左右,他们早就取了李希烈的脑袋传首京师了。李希烈看到王玢和姚憺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一把抓住王玢的前胸衣服问道:“你说,你和周曾一伙谋杀本王,是不是颜真卿的指使?”

王玢安详淡定,坦然自若,冷冷一笑,回道:“李希烈,自你举戈叛变以来,死在你刀下的官兵有两万之多,被你屠杀的无辜百姓有三万之众,战死的淮西士兵也已有一万多人。像你这种丧心病狂、嗜杀成性的恶魔,难道还要谁指使才灭你吗?天下义士皆欲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啖你的肉,喝你的血,恨不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李希烈骂了一句:“屌操的犊子,你等着。”转身又抓住姚憺的胸口衣服,问道:“姚憺,你说,你们杀我是不是颜太师的主谋?你老老实实交代,我饶你不死。”

姚憺哈哈大笑,说道:“我和周曾、王玢诸人从小在平原义学读书,一向钦慕颜太师的博学多识和高品大德。但是自颜太师出使许昌以来,我除了在两次宴会上看到他之外,今日是第三次见到太师尊容。没有得到你的允许,不敢擅自与太师接触。杀你是自去年冬天你叛乱之后,我们就做好的计划,与颜太师毫无瓜葛。好汉做事好汉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死不足惜,可惜未能为民除害,为国平贼。不过我死得不冤,我死之后,淮宁军中一定会有更多好汉站出来继承我们的遗志,为扫平妖孽奋勇战斗。”

李希烈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大吼道:“王玢、姚憺,我待你二人不薄,为何要背叛我?”

王玢胸一挺,昂然说道:“李希烈,天子对你薄吗?天子以你为股肱,封你为一方镇帅,官高禄厚,荣极天下。你为何要背主弃恩、图谋不轨?你祸国殃民,倒行逆施,我等安能不背叛于你?颜太师苦口婆心劝你回头,你至今顽梗不化。淮宁军中要杀你的何止我们?成千上万之人争相为国灭贼,为民除害!”

李希烈气红了眼,咬牙切齿,吼道:“好,好,我叫你为国灭贼,我叫你为民除害。”回头对他的养子叫道:“先把这二人的耳朵割下来给我下酒。”

四个养子应了一声,从靴中拔出匕首,凶神恶煞一般冲到王玢和姚憺面前,嚓嚓两下割了王玢和姚憺的耳朵,双手捧着送到李希烈面前,另一个养子端上一大碗酒。李希烈接过酒,一仰脑袋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内,然后抓起四只血淋淋的耳朵,咔吧咔吧大嚼起来。嚼罢,又要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内。霎时,李希烈满面通红,左额上的大疤闪闪发亮,歇斯底里,哇哇大叫。颜真卿指着李希烈骂了一声:“畜生!”举起拳头朝李希烈狠狠打去。李希烈一个趔趄摔到地上,被两个养子扶起之后,急忙窜到小院外边。颜真卿从一个淮西士兵手中夺过一把刀追到院外,李希烈的十几个养子一拥而上,夺去了颜真卿的手中之刀。

这时,李元平指挥他手下的几个爪牙将王玢和姚憺也押到了小院外边。李希烈指指身旁的一棵大榆树,叫道:“李元平,把这两个家伙给我吊死!”

李元平应了一声,指挥他手下爪牙将王玢和姚憺推到大榆树下,然后取来两条长长的麻绳,先将麻绳挂在大榆树的粗杈上,又在两条麻绳的一头各吊了一个长长的又尖又利的粗铁钩,准备吊死王玢和姚憺。

王玢远远地对颜真卿大声说道:“太师,我等为铲除元恶、吊民伐罪,为国尽忠。如有机会,请为我们奏明天子,昭示天下,我等含笑九泉,死而无憾!”

姚憺也喊道:“颜太师,拜托您了。”

颜真卿被十几个叛匪围着不能近前,只好举起双手抱拳对王玢和姚憺高高拱了一揖,大声说道:“二位竭诚奉国,英勇不屈,乃国朝忠贞烈士。我如不死,定为二公树碑立传,让二位永垂不朽!”喊着欲冲过去,却被叛兵拉进了房内。

王玢骂道:“李希烈,你这个衣冠禽兽,天讨人伐,千刀万剐,你不得好死。”

姚憺骂道:“李希烈,我到阴曹地府也不放过你。”

李元平的几个爪牙紧紧抓住王玢和姚憺的头发和四肢,李元平手持两把利钩,猛力扎进王玢和姚憺的下颌骨内。另一伙匪徒抓住绳索的另一头用力一拉,将王玢和姚憺吊到空中,利钩从下颌穿到脑外,鲜血淋淋,脑浆四溢,惨不忍睹。

李元平嘻嘻一笑,对李希烈说道:“大王,刚才王玢说,他杀你是为了吊民伐罪。你若落到他们手中,是不是也这样吊死你啊?”

李希烈转身对李元平扇了一个耳光,骂道:“去你娘的,什么吊民伐罪?这叫健儿钩下死。”说罢,带上他的养子和爪牙们走了。当晚,颜真卿请庙祝找了几个人,在关庙后院挖了两个坑,埋葬了烈士。

颜真卿来到许昌之后,在叛营中引起很大震动,许多士卒讨厌打仗,很想响应太师招抚罢兵息戈,返镇守土。李希烈一边对率兵将领封官许愿,威胁利诱,一边枪打出头鸟,公开杀了几十个强硬分子,反正之风一时被压了下去。周曾、王玢事件的突发,对李希烈犹如当头一棒,打得他晕头转向,胆战心惊。白天,他带着李元平四处清洗周曾、王玢的同党,夜晚他担心被人暗杀,即令一千养子持枪荷戈,整夜蹲守在他休息的房间四周。同时下令驱逐朝廷淮西宣慰使,迫令颜真卿迅速离开许昌,返回长安。

颜真卿未能完成朝廷使命,自觉对不住皇上,也对不住中原百姓,迟迟不想动身。此时,颜真卿身边只余下银鹿一人,银鹿劝道:“主人,你糊涂了,卢杞那奸贼欲借刀杀人,才派你到许昌来。李希烈担心激起国人共愤,不敢杀你,也算他人性还没有泯灭殆尽。听说那厮反复无常,他一旦反悔就麻烦了。”

颜真卿笑道:“你怕死吗?”

银鹿回道:“我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太师若死在这里,国家损失就大了。”

颜真卿拍拍银鹿的肩膀,又道:“你放心,两军交兵不杀来使。即使杀了来使,也绝不杀从人。你今年还未及弱冠,好好活着。我若死在这里,一靠你给老夫收尸,二靠你回京向皇上报告,老夫在此不辱使命。”

颜真卿迟迟延延又拖了一天,打算再召李希烈谈次话。李希烈拒不见面,并下令断了宣慰使的日食供应。颜真卿无奈,只好收拾行囊,向驿站讨了两头小毛驴,主仆二人骑在驴背上,嘚嘚地离开许昌。

颜真卿在许昌二十多天,曾多次让银鹿到城西一个叫碾上的村庄寻找老友李择交和范冬馥,一直没有找到。李希烈背叛朝廷占领许昌之后,抓兵抓夫,烧杀抢掠,百姓皆曰:乱世之人不如狗。遂结伙外逃,十室九空。这天,颜真卿与银鹿二人骑着毛驴出西门北行,走了三里路,过了卧虎桥,来到一个叫洞上村的地方,经过同门学友吴道子的许昌故居。颜真卿下驴观望,在一片东倒西歪的竹林之中,十几间青砖瓦舍已经变成了败屋残垣。几片断壁上的彩色壁画斑斑驳驳隐约可见,残佛身上罗带飘飘,褶裙当风,俨然吴道子亲笔所绘。颜真卿喟然长叹一声,自语道:“道玄兄不在了,李择交和范冬馥两位故友也不知流落何方。奸臣当国,叛将谋逆,国不太平,百姓遭殃啊!”说罢,举目四望,荒凉一片,百里不见人烟。颜真卿鼻根一酸,禁不住潸然泪下。

银鹿催促道:“主人,快走吧,这次我们算捡了一条命。”

颜真卿出城不久,被外出征丁抓夫刚刚回来的游击将李元平得知消息。李元平心想,不能让颜太师返回长安。现在举国上下都骂我屈膝投敌,颜太师乃朝廷一品大员,如果迫使他也屈节过来,那影响该有多大?届时,国人把矛头都指向了太师,自然也就无人再责难我了。于是他找到李希烈说道:“大王为何将颜太师放走了?”

李希烈说道:“我已查明,周曾、王玢一伙企图反戈谋杀本王,与颜太师没有关系,放他走算了。如果让他留在这里,他的影响太大,许多淮西将士对他十分敬重和仰慕,久而久之,我担心又会给我惹出麻烦。”

李元平道:“大王,那也不能放他走啊。如果担心他在淮宁军中煽风点火,把他看严点不就行了?”

李希烈眨眨眼问道:“一个老朽,你留他何用?”

李元平说道:“大王,你不明白。颜太师虽老,一人可抵十万甲兵啊!”

李希烈嘴一咧道:“李元平,难怪国人都说你是个牛皮大王,你又吹牛了。”

李元平被说得满面通红,急得走来走去,说道:“大王,你难道不知道,天宝十五载安禄山举戈南下,河北二十四郡闻风披靡。当时颜真卿干城平原,振臂一呼,数日之间,竟然招来义士二十万众。已经投降安禄山的十七郡举兵倒戈,全部归服于颜真卿旗下。颜真卿率领二十万义军像一把钢刀插进了安禄山的后臀,气得安禄山眼疾发作双目失明,立即下令停止攻打潼关,回师北上扫**河北义军。今天颜真卿虽然老迈,可是他老马嘶风,威风不减当年,在全国的声望超过当年百倍,甚至千倍。将他扣押在淮宁军中,一定会大挫官军士气。有句话叫投鼠忌器,李晟、李勉、哥舒曜、马燧、刘洽这些人都将颜真卿奉为国器。颜真卿在我们手中,他们再与我军交锋,不能不有所顾忌。再说,大王的胞弟李希倩和大王的岳母、妻妹、妻弟都在长安为质。我们将颜太师押在手中,也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啊……”李元平说到这里,一边挠头,一边吞吞吐吐:“再说,再说……”

李希烈怒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犹豫什么?”

李元平接着说道:“万一大王举戈失利,一败涂地,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时,大王还可以拿颜太师做筹码,与王师交换条件,总不至于重演霸王别姬的悲剧啊!”

李希烈霍地起身,唰地一下抽出腰刀,怒道:“我淮西军强悍骁勇,天下无敌。你他娘的竟敢咒我穷途末路,我杀了你。”

李元平吓得魂飞魄散,面色苍白,急忙跪到地上求道:“大王,小人巴不得跟随大王永享富贵。小人只是说,有备无患,以防万一而已。大王头上长角,额放紫光,一副真龙天子之相。打进长安,龙登大明宫,指日可待。”

李希烈闻言,立刻转怒为喜,说道:“你这个王八犊子,到底读过几卷黄麻老书,瞻前顾后,比我想得周到。就劳你大驾,火速将颜太师追回来。”

颜真卿与银鹿主仆二人骑驴走到十里之外一个叫苏镇的地方,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呼啸。回头看时,原来是一彪叛兵扬鞭催马追了过来,旋踵之间将他们团团围住。二十多个骑卒一个个手持刀枪,身背弩机,张牙舞爪,吹胡子瞪眼。叛将李元平拍马朝前跨了几步,因为个子小,故意挺挺胸伸伸脖子,趾高气扬地说道:“颜太师,对不住了。”手执马鞭对一个小校一挥,命令道:“押回去!”

颜真卿一看到李元平就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人面畜生。”

在长安,很快就有不少官员知道了李希烈扣押宣慰使颜太师的消息。史馆修撰张荐怀着满腔对颜太师的敬仰之情,挥笔写了一份《请赎太师颜真卿归朝疏》上奏皇帝,疏曰:

去年正月中,太子太师颜真卿奉使淮西,期不先告,行无素备,受命之后不宿于家,亲友不及告别,属下无暇陈请,单骑简从,当日起程,冒贼锋于郑野,折元恶于许下,捐躯仗义,威诟群凶,遂令叛匪惶恐疑虑,忠勇之士公然抗争。周曾奋发于外,王玢、韦清接应于内。倒戈虽未成功,足令李希烈仓皇窘迫,胆战心惊,龟缩于巢穴,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切都是一身正气的颜真卿所造成的啊!颜太师供奉四朝,为国家元老,忠直孝友,历受尊重,行年八十,老迈龙钟,被叛匪囚于环堵之间,四顾皆刀枪钩戟,呼嗟愤慨,失寝忘食,不知可怜的老人何以堪此!

伏闻李希烈之母怀念儿子,目不绝泣,请求面斥希烈,又闻李希烈的妻祖母郭氏及妻妹封氏都在长安为质,此三人留之无益,请送到许昌赎回颜太师,先降诏书,明白告知,李希烈知道颜真卿为天下人望,必不敢加害,二人既无嫌隙,只是因循未遣罢了,若将李希烈的几位亲人归还给他,他何必要吝惜归还一位使节呢?臣又闻颜真卿曾遣侄儿颜岘及武从数人奉表回京,皆被政事堂扣留。颜真卿之子颜颇、颜等人孝心拳拳,思父心切,望准予探视, 并告以安否。

臣 张荐 顿首再拜

另外上书请赎颜真卿回京的官员还有十几个人,奏疏呈至中书省政事堂,全部被宰相卢杞压下不报。颜真卿何罪?怀璧是罪。奸臣误国,以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