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八十五章 昭日月耿耿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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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自从叛乱以来,以蔡州为大本营,以许州为据点,到处攻城拔镇,烧杀抢掠,为害四方。南从长江沿岸,北至黄河之滨,东自淮河下游,西到伏牛山麓,铁蹄践踏四十余州,魔爪**三百多县,声势震**半个中国。

建中四年(783)夏,大唐皇帝李下诏,以永平节度使、河南都统李勉为淮西招讨使,以龙武卫将军、东都行营节度使哥舒曜为招讨副使;以荆南节度使张伯义为淮西应援招讨使,以江西节度使、曹王李皋和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为应援招讨副使;同时诏令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兼淮南东道节度使陈少游等十二节度使四方出击,八面包围,通力合作,讨伐李希烈。讨贼诏曰: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以一兵健起于行伍,屡受皇恩,擢为一方镇帅,爵高禄厚,威震八方。然其于国家危难之际,不思尽忠报国,勇赴国难,忽与逆贼勾连,擅自称王,忘恩负德,背信弃义,攻城略镇,屠戮生灵,顿置淮右与中原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无数生命横尸荒野,数百城镇化为墟丘,千里断烟,十室九空,大好河山,半身疮痍。

朕君临天下,志安苍生,常夜不能寐,一食三叹,心怀恻隐,意在含容,故而久未兴师讨伐,再三下诏开谕,并派德高望重的国朝元老、太子太师颜真卿持节赴许州宣慰,期盼李希烈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不料李希烈凶狡成性,顽梗不化,不但不思痛改前非,反而变本加厉,气焰更加嚣张,公然拘禁太子太师颜真卿,继续悖逆天理,纵兵中原,焚烧剽掠,加害四方。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希烈逆绝人理,反易天常,虽螳臂举斧,亦当讨伐。诏命神策、汴滑、河阳、东畿、汝州、淮南、山南、荆南、湖南、剑南、江西、鄂岳等道兵马将帅,合计十五万众,克日齐进,同力共讨,吊民伐罪,一匡靖乱。淮西将士有归降者,拜四品以上官衔,并以李希烈官爵授之。平贼诸军将士有斩李希烈者,亦准此例封赏。诏书日行五百里,宣示天下,布告遐迩,官民士庶,咸使闻知。

各地官军受诏之后,纷纷校场点兵,比武选将,厉兵秣马,挥师出征。江西节度使、曹王李皋出兵黄梅,斩李希烈大将韩霜露,然后溯江而上连拔蕲、黄两州,收复四州十七县。荆南节度使张伯义与麾下大将李平,率领一万将士从荆州乘楼船顺江而下,浩浩****抵达汉阳,然后沿涢水溯江北上,欲拔淮宁叛兵盘踞的安陆,从南面攻打李希烈的蔡州老巢。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从襄州出发东击豫州,宋亳节度使刘洽令麾下都虞侯刘昌以及中郎将刘逸标、刘逸准兄弟率兵攻打陈州。各路兵马四面出击,八方围剿,水陆并进,节节胜利。但是,由于朝中奸臣当权,诸军人心不齐,时有内贼掣肘,平叛之战一波三折。

老奸巨猾的陈少游本以重金贿赂元载步步高升,元载被诛之后,又蚁附卢杞,花甲之年擢至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兼淮南东道节度使及淮东、淮西两道观察使。接诏之后,迟迟延延地拖延许久才发兵北上,兵到盱眙即驻足不前,一边坐观战局变化,一边向李希烈暗送秋波。

淮西招讨使兼河南都统李勉坐镇汴州,曾召从许昌贼营逃出来的韦清和李鹏了解敌情。得知许昌守卒不多,欲用围魏救赵之策,急忙上书向朝廷报告说:“贼集重兵围攻襄城,如乘许昌空虚之机,发兵突袭,可一战克城。不但可解襄城之围,同时可救太子太师颜真卿脱离虎口。”李勉将飞章发出之后,立即令麾下大将唐汉臣率领八千甲兵攻打许昌。谁知,大队人马出发之后,李勉接到朝廷飞骑传来的诏令,命他立即停攻许昌,班师回汴。李勉是一位头脑清醒的贤良忠臣,他明白奸相卢杞要置颜真卿于死地,故意从中作梗,但又害怕卢杞到皇帝面前参他图谋不轨,不敢违反诏令。心中恨恨地骂了一句“国狗卢杞,误我战机!”遂让传令兵追回南下部队。

兵战讲究一鼓作气,乘锐直进。本来精神振奋斗志昂扬的唐汉臣和他的麾下将士已经看到了许昌城楼,只要一声呐喊,便能杀进城内。突然之间接到命令,让他们停止前进回兵汴州,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中气闷沮丧,惶惑难解。攻许将士一边偃旗息鼓向后撤退,一边垂头丧气地骂骂咧咧,完全失去了警惕。行至扈涧,突然遭到贼将李克诚的骑兵伏击,八千将士伤亡过半,所携辎重丢失殆尽。龙武卫大将军哥舒曜收复汝州之后,急令麾下骁将陈利贞率领一万将士占领襄城,准备攻打翘首可见的许昌城。李希烈历经兵战,熟知兵法,许昌如失,蔡州也难保。情急之下,再次停攻开封,亲率三万淮宁甲兵南攻襄城,与哥舒曜、陈利贞大战于襄城郊外的首山之下。

哥舒曜为哥舒翰之子,字子明。天宝中哥舒翰威震河西、陇右,令吐蕃闻风丧胆,受到玄宗器重。因此,玄宗将刚满八岁的哥舒曜召入兴庆宫内,授为殿中省尚辇局五品上辇奉御,专为玄宗执伞掌扇,极受玄宗宠爱,哥舒曜刚及冠年就出为军将。安史之乱后期为李光弼的副手,南征北战,东拼西杀,出生入死,军功昭著,建中初年官拜东都镇守兵马使。哥舒曜长相与其父一样,膀宽腰圆,高大威猛,粗眉环目,须发戟张。每战持丈八长矛,身先士卒,威震三军,锋芒所指,无坚不摧。李希烈知道自己不是哥舒曜的对手,不敢硬拼硬打,于是采用惨无人道的无赖战术。他派李元平到周围四乡抓了七八百个五六岁的儿童,将儿童装进麻袋,小脑袋露在外面,然后将儿童绑在马腹两侧,令骑兵驱马交战。小孩子被捆在敌骑两侧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号啕不止。官军将士怕伤了孩子,既不能挥刀舞枪朝敌人大砍大杀,也不能使用强弓硬弩发箭射击,更无法采用绊马索、铁蒺藜撂翻敌骑。每次交战不得不缩手缩脚,瞻左顾右,生怕伤了孩子。哥舒曜出身世家,历受正统教育,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希烈会想出这样一个伤天害理的无赖招数。万般无奈,只好兵退襄城之内,高挂免战牌,铁山四面,闭城固守,打算暂时拖住李希烈的三万主力,坐等四方援军到来,围剿李希烈。李希烈一声令下,三万叛兵一阵呼啸,将一个小小的襄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同时切断了官军粮道和城内水源,企图将哥舒曜困死襄城。

建中四年九月末,皇帝李为解襄城之围,迅速派飞骑敦促各路兵马加紧进攻。同时,传檄京北泾原部队东出潼关,参加讨伐李希烈之战。泾原部队共有五万将士,接到诏书之后,计划分批出发。第一批五千骁勇,个个坚甲利器,有兼人之勇,由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亲自率领,从京北原州出发,冒着凄风苦雨,忍饥挨饿,日夜兼程,十月初二这天来到长安。将士们原以为,他们奉命东征,为天子卖命讨贼,今日路过天子脚下,一定会受到重赏。按照惯例,少不了每个战士奖励三五匹素绢,十来吊青钱,大鱼大肉饱餐一顿。为此,许多将士还带了家属子弟一同入京,以便将奖品及时送回家中。不料,五千泾原甲兵到了京师之后,皇帝竟一无所赐,而且连派个官员慰问一声都没有,不禁大失所望。次日,五千将士满腹牢骚地走到京东浐水岸边,眼看就要出京了,京兆尹王翃奉卢杞之命赶来犒师。东征将士们心想,再不济也得让大家好吃好喝一顿吧?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眼巴巴盼来的竟然是难以下咽的粝米粗食和带着馊味的清汤寡水,连他们平时在泾原驻地吃的饭菜都不如。顿时,将士们一个个勃然大怒,他们踢翻了饭锅和菜盆,摔了碗筷,这个说:“皇帝让我们到战场流血牺牲,难道就用这些猪狗之食犒劳我们吗?”那个说:“我们拼死拼活为天子效命,天子却不把我们当人看待,我们干吗要到战场为他送死?”一时间群情激愤,怒气冲天,怨声载道,指阙骂娘。有人喊道:“听说大明宫内有琼林、大盈两座皇家宝库,里边储满了金银财宝,天下奇珍,都是我们黎民百姓的血汗啊!皇上不舍得赏赐我们这些为他卖命的健儿,我等为何不自己去取呢?”于是有人就登高大呼道:“走啊!到大明宫取宝去呀!”顿时,五千铁甲健儿像一锅沸腾的开水似的,欢呼雀跃齐声响应。他们高举着五彩牙旗和刀枪长矛,唱着跳着高声呐喊着,一窝蜂似的冲进长安城内,然后又浩浩****向大明宫挺进。

正在大明宫内晋见皇帝李的泾原节度使姚令言闻听之后,急忙骑马冲出建福门拦截暴乱的部下。可是,此时此刻愤怒的健儿们犹如下山觅食的猛虎,眼中只见猎物而不顾其他,亦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势不可当。任凭姚令言喊破嗓子,健儿们视而不见,将校们也无人听他指挥。皇帝李一连派了几拨宦官拉着满车的金银器皿和绫罗锦缎出宫安抚,都被愤怒的士兵乱刀砍杀。

守卫皇宫的神策六军本来就由一批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组成,平时除了排排仪仗、吓唬吓唬老百姓之外,百无一用,而且南北二衙六军长官为吃空饷,常常缺员不报。德宗的舅舅沈震任金吾卫大将之后,与神策都将李晟通力合作,大加整顿。但是,终因尾大不掉,积重难返,成效甚微。建中三年冬,沈震年至古稀,又数受卢杞党伙和神策军使白志贞的诋毁,含恨致仕,退隐吴兴祖居。河北板**,李晟率领麾下一万多将士赴前线平叛靖乱去了。泾原兵突然之间入京暴乱,守卫京师的金吾卫士兵和负责皇宫宿卫的神策军士卒,一个个吓得闻风丧胆,屁滚尿流,未及泾原兵到达面前,早已经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住在大明宫内的皇帝李无奈之下,急忙带着妃嫔姬妾、皇子皇孙以及几个心腹大臣,由龙虎军将令狐建及手下四百名士兵殿后,悄悄从宫苑北门溜出大明宫。快马加鞭,朝西北方向狼狈逃窜,一气逃到距离长安一百四十里外的奉天城内才停下来。

追随李来到奉天的翰林学士姜公辅上言道:“太尉朱泚曾任泾原主帅,在泾原军中威望很高,一定会被乱兵奉为魁首。朱泚被陛下冷落一年,心中怏怏颇感失意,一定会率领叛兵攻打奉天,请陛下立即诏令天下各地兵马到奉天来勤王保驾,并尽快派人组织民工加固奉天城池,深沟高垒,严阵以待,以防叛军来犯。”

宰相卢杞一向与朱泚交厚,信誓旦旦地说道:“朱泚是一位大贤大德、大仁大义的国家栋梁之材,对皇上一向披肝沥胆,竭诚尽忠。姜学士凭空诬蔑朱太尉是何居心?臣敢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朱太尉很快就会平息叛乱,并亲自到奉天来迎接天子车驾返京,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地调集兵马入关勤王?更无须劳民伤财修固城池。”

李对卢杞点点头,高兴地说道:“对,对,卢爱卿说得对。朕对朱太尉不薄,他一定会来接朕还京的,大家不必惊慌。”

这时,单于大都护兼振武军使浑瑊因为调入京师,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兼检校兵部尚书。他看到宰相卢杞全不把朝廷危难当回事儿,事到这般地步还称霸于朝,把皇帝引入歧途,说话极不负责,于是怒道:“奉天乃弹丸之地,守备十分薄弱。朱泚是忠是奸、犯不犯奉天,都应该加强防御,未雨绸缪,有备无患,难道还用争论吗?”

此时此地,朝廷只有浑瑊一位大将随驾出京,遂成为行在朝廷的擎天一柱。卢杞恼浑瑊不附己,怀恨在心,欲以上凌下加以斥责。皇帝李在这危难之际不愿看到将相龃龉,拍案而起说道:“浑将军言之有理,有备无患,加强防御。”

长安城内哗变的泾原士兵一声呐喊,先冲进了大明宫,接着又占领了太极宫、兴庆宫、东宫和朱雀门内天街两侧的朝廷南衙百司,他们哪里见过这等只有神话传说中的蓬莱仙宫和玉皇宝殿才有的宏伟而又豪华的去处啊,一个个疯狂地大喊大叫着砸开了琼林、大盈宝库和左藏、右藏国库,他们看到了一箱箱的珠玉璎珞,一架架的奇珍异宝,一垛垛的金铤银锭,一摞摞的锦衣绣裳,一匹匹的绫罗绸缎……士兵们看得眼花缭乱却心花怒放,每人尽着自己的气力,大包小包地抢了个够,宫娥妃嫔被他们追得乱跑乱窜。有的土兵还戴上皇冠,穿上龙袍,在金銮殿的龙椅上摆着架子坐一会儿,有的士兵跳上龙床蹦蹦跳跳,大喊大叫。长安百姓有的带着家眷逃到南山,有的紧闭院门藏进地窖。因为皇宫有抢不完的金银珠宝,暴乱官兵并没有扰民,有些士兵甚至在街上安抚百姓,沿街叫道:“乡亲们不必惊慌,我们不抢百姓财产,不抄商肆货物,也不征收间架税和除陌税,保证京民平安无事。”老百姓听了宣传也就不再外逃,纷纷聚在街头,驻足观望。

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眼见自己的旗下士兵惹下一场滔天大祸,追随皇上难免一死,只好留下来遂了众意。可眼下群龙无首,到处乱糟糟的像一锅烂粥,急忙召集几个带头暴乱的将领商议如何收拾残局。大家认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常言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自己立个皇帝坐天下吧,参加哗变的将领都弄一个开国功臣风光风光。姚令言心想,自己威望不高,撑不起这个局面,于是对大家说道:“要立皇帝,我等都不是这块料,只有请朱太尉出山了。”

朱太尉就是朱泚,建中二年拜为太尉、中书令、陇右节度使兼四镇北庭行军总管及泾原节度使,坐镇凤翔。一年前受他叛乱的胞弟——范阳节度使朱滔牵连被褫夺军权,以正一品太尉之职闲居长安晋昌里。朱泚是幽州昌平人,他及其麾下主要将领都是安禄山、史思明旧部。朱泚为人比较宽厚,任泾原节度使时喜欢赏赐部下,深受将士的拥戴。泾原军将韩旻、李日月、李子平、仇敬忠、何望之等一致拥护姚令言的提议,于是召来全部哗变将领,高举着几十杆牙旗,一路敲锣打鼓、鸣鞭放炮来到晋昌里朱太尉门楼前边。

一年来一直在家中闭门锁户、谢客息交的太尉朱泚,初闻泾原兵在京哗变,吓得战战兢兢,不知是祸是福。他躲在深宅大院内一边焚香祷告、乞求菩萨保佑,一边派家人偷偷到外边打探消息。忽然一伙泾原将领拥进家门,一齐跪到地上匍匐大拜,请他出山称帝君临天下,竟然将他惊喜得晕了过去。朱泚这年刚过不惑,身材高大魁梧,肥胖而不臃肿。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面壁思过、苟且偷生一年多,竟然苟且到了做皇帝的一天。待他清醒过来,禁不住心花怒放,口中谦虚地说着“老夫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心中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今日皇天开眼,造化作美,人心所向,天命攸归,岂人力所能为之?”于是憨憨地傻笑着,嘻嘻地对大家抱拳致意,在众多部将的簇拥之下昂首走出家门,骑上一匹龙驹,嘚嘚地进了大明宫,登上了含元殿。

京兆少尹源休、检校司空平章事李忠臣、太仆卿张光晟在朝中郁郁而不得志,主动投靠了朱泚,并帮助朱泚出谋划策,努力劝进。经过一番简单策划,建中四年(783)十月八日这天,朱泚在大明宫宣政殿登基称帝。先以大秦为国号,后因秦朝短命,遂又改为大汉。登基之后,首先派飞骑召回各路已经入关与李希烈交战的泾原兵马,十月十日任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元帅,李忠臣为京兆尹兼皇城留守,并亲率三万泾原兵马,杀气腾腾西攻奉天。从长安到奉天一百多里的官道上,刀枪森森,人吼马叫,狼烟滚滚,阴风怒号,十月十二日将奉天城团团围住。城外刀枪闪烁,金鼓齐鸣,攻城的号角响彻云霄;城内的流亡皇帝李、随驾官员以及数万黎民百姓一片张皇失措,胆战心惊。暴乱的战火顿时从长安蔓延到八百里秦川大地,河南河北战场上平叛靖乱的各路官军闻讯之后纷纷回兵奉天,救驾勤王。

泾原兵在京哗变,顿时改变了河南及两淮战场的局势。被困在襄城之内的左龙武卫将军哥舒曜无心与李希烈相持下去,于一日子夜时分,突然打开城门,亲率由三千陌刀手组成的敢死队,大喊大叫着,跃马挥刀朝敌营冲杀过去。三千勇士头戴金盔,身披铠甲,满面涂红,在催战鼓的隆隆声中,大砍大杀,横冲直闯,直杀得叛兵晕头转向,抱头四窜。围城的敌营很快被官军砍出一条几十丈宽的血路。哥舒曜横枪立马,虎视八方,眼见敌兵一个个吓得傻了眼,股栗观望,不敢上前交战,于是牙旗一挥,率领着一万将士从容地撤出襄城,退守洛阳。

江西节度使李皋停止向蔡州进军,沿江布防等待诏令。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回兵襄阳,准备率军北上勤王救驾。宋州刺史刘洽及旗下的刘逸标、刘逸准二将也从陈州撤兵退守宋城。淮东节度使陈少游久怀二心,暗交李希烈,从盱眙撤兵回到扬州,厉兵秣马,伺机起事。浙江东西两道节度使韩滉探得陈少游居心叵测,立即陈兵金陵,加固江防,严密监视江北动静以防不测。江南、江北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几乎是一夜之间,各路官军解除了对淮宁军的围剿,李希烈顿时转危为安,大喜过望,连声大叫:“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挥师占领了汝州各县,并乘机向四方扩张势力。

与淮宁军大战于安陆的荆南节度使张伯义闻得泾原兵变,皇帝出逃奉天,也急忙停止了北攻蔡州,率军返回江陵固守本土。麾下大将李平与颜真卿情深谊厚,胜过父子,欲攻下蔡州救出太师,自带了五千人马继续北上。急切之下,不幸于深山峡谷之内中了敌人埋伏,五千将士全员玉碎,李平壮烈殉国。

李希烈的各路叛军节节胜利,捷报频传,把李希烈高兴得每天都摆酒设宴,大祝大庆。这天,他兴高采烈地回到许昌行辕,又摆了几桌酒席,宴请属下将官,并让李元平到关庙去请太子太师颜真卿参加酒宴,欲在太师面前炫耀战绩,劝说颜真卿投到他的旗下,为他装点门面、张势扬威。

李元平趾高气扬地来到关庙,眉飞色舞地将朱泚在京称帝、李被困在奉天的事述说了一番。这小子历善吹牛,添油加醋地说什么大唐朝廷气数已尽,李皇帝命在旦夕,大唐官员纷纷改换门庭,投到了朱泚和李希烈旗下,将来的天下由朱泚和李希烈一决雌雄。而朱泚既没有李希烈实力雄厚,也不如李希烈勇猛善战,诱劝颜真卿识时达务,辅助李希烈成就帝业。

颜真卿闻言,指着李元平骂道:“你这个钻在李希烈裤裆里苟延活命的乱臣贼子,我生为大唐臣民,死为大唐之鬼,决不随你屈节投敌,滚!”说罢,朝着李元平猛出一掌,将李元平打到门外,摔了个仰八叉。颜真卿嘭一声关了房门,朝西拜了三拜,匍匐在地失声痛哭。他恨皇帝昏庸,亲奸佞而远诤臣。更恨奸贼当朝,叛将乱国,致使战火连连,国无宁日,天子蒙羞,民不聊生。古贤道:忠臣事君,有死无二;烈士殉义,虽殁犹存。至今,山河破碎,金瓯残缺,国即不国,家亦不家。我身为人臣,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人间?想到这里,挥笔写了“丹心酬社稷,涂脑报君恩”十字,将笔一掷,跃身而起,一头朝墙上撞去。站在太师身后的银鹿伸手去拉没有拉住,太师额头已经鲜血淋淋,随即晕厥过去。关庙庙祝闻知之后,急忙带了伤药为太师包扎住伤口,并熬了一钵子汤药给太师灌进口中。颜真卿醒来之后,因为流血过多,浑身无力,躺在**流泪不止。他有气无力地对银鹿说:“如今皇上蒙难,西狩奉天。我身为钦差大臣,没有完成使命,唯有一死以表臣节。你跟我多年,吃了不少苦,我很感谢你。我这里还有十枚金币,是当年皇上赏赐的,一直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你带上这十枚金币找机会离开这里吧!贼平之日,莫忘了买刀纸钱,到我坟头祭上一祭,告诉我一声,老夫在九泉之下可瞑目了。”说罢,从身上扣出指甲盖大小的十枚金币交给银鹿。

银鹿扑通跪在颜真卿面前,泪如泉涌,说道:“我成家祖孙三代受主人恩惠,主人春风风我,夏雨雨我,犹如春晖寸草,银鹿方有今日。银鹿怎么能在主人危难之际背主弃恩逃命苟活呢?我不走,我要陪着主人,主人殉国,我则为主人殉节。主人名留青史,银鹿也很光荣。”

“胡说!”颜真卿心中不悦,嗔道,“我是朝廷一品太师,肩负皇帝重要使命,不能尽职,只有殉节。你年纪轻轻,仅是我的一名书童,叛兵不会杀你,岂能自做无谓牺牲?”

银鹿誓死要与主人患难与共,坚决不走,颜真卿无奈,只好任他留下,说道:“你不走也罢,我殉难之后,还需你为我收尸,但是绝不可为我而死,死一定要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

颜真卿分析形势,料想李希烈是王八吞秤砣——铁了心要与王师对抗到底,自己身困贼营,不能顺从于他,早晚必有一死,禁不住激昂愤慨,满腔怒火。为了表明心迹,昭示后人,他起身朝西拜了三拜,然后提笔在居室的白壁上写道:

真卿奉命来此,事期未竟,止缘忠勤,无有旋意。然心中悢悢,始终不改,游于波涛,宜得斯报。千百年间,察真卿心者,见此一事,知我是行,亦足达于时命耳。

颜真卿写罢,心中仍意犹未尽,激**不止,挥笔又在下边补了两句:

人心无路见,时事只天知。

言辞慷慨,意志悲惋,朗朗心志,与日月同辉。当晚,颜真卿又给儿子写了封信。信曰:

吾儿颇、[img alt="3-07" src="images/214923778826.jpg" style="font-size: 16px; line-height: 1.618; text-align: justify; text-indent: 2em;" /]、硕:

父陷贼营,料今世难再聚首。太史公司马迁有言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父为国难而死,死而无憾。汝等当告慰母亲,勿为父悲伤。

古人云:“以清白遗子孙,不亦厚乎?”吾家无积蓄,却世代清白。汝等当恪守《家训》,勤勉上进,自强不息,勿为颜门遗耻,父在九泉之下可闭目矣。

父字

写罢,让银鹿把信藏在身上。

就在李希烈及麾下将官们为重新攻下汝州而大庆大贺、狂欢海饮之际,囚禁颜真卿的关庙房顶上,于半夜时分多次发现有人影晃动,看守颜真卿的士兵莫名其妙地死了四五个,吓得关庙内的守卒胆战心惊,夜不敢眠,只能不断地击打刁斗,轮番巡夜。一天深夜,颜真卿正在睡梦之中,忽然房顶上又发出嗦嗦的响声,接着听到有人轻轻呼唤道:“太师,太师,太师在哪里?”颜真卿急忙披衣起床,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庙内守兵大声叫道:“有人偷太师来了!”顿时,关庙内人声大哗。颜真卿隔窗窥望,只见院内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二十名守兵个个一手持刀,一手擎火把,将两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围在中间厮杀起来。两个蒙面人皆使三尺宝剑,剑术娴熟,动作矫健敏捷,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时进时退,时腾时跃。两把利剑犹如两条游蛇一般,寒光闪闪,出没无常。两个蒙面人一连刺倒了十几个守护士兵,余下几个自知不是对手,左顾右盼,边战边退。正在这时,李元平带了两百名游弋兵突然冲进院内,将两个蒙面人团团围在中间。李元平叫道:“抓活的,抓活的,莫让他们跑了。”双方虽众寡悬殊,却打得势均力敌,难解难分。

开元年间,朝廷重文轻武,社会以武为耻,遂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之谣流行。至天宝末年社会动乱,世人渐渐重武轻文,特别到安史之乱以后,朝廷重赏行伍,官员多以军功入仕,于是武风大盛,勇士辈出,游侠塞道。颜真卿广交天下,厚以待人,他估计可能是哪位义士前来搭救。于是对外喊道:“壮士,我乃皇上钦差、宣慰大使,来得光明磊落,走也要走得堂堂正正。不劳壮士冒死搭救,请壮士远走高飞去吧!”

两个蒙面人闻言,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人突然雄鹰展翅,顺势横扫一剑,一下撂倒两个士兵,然后纵身跳上身后假山。另一人一个鹞子翻身,站到大殿屋顶的飞檐上,对下抱拳一揖,大声说道:“太师,保重啊!”那声音带着哭腔,清澈嘹亮,撕心裂肺。说罢,双双闪身不见了踪影。

颜真卿忧国忧民,心焦如焚,数月之间须发皆白,人更老迈了许多,而且眼花耳背。他只觉得是个女人的声音,但不知是谁。在颜真卿的记忆中,曾经有两个女子武功超群,十分了得。一个是平原郡东方锄非的孙女东方子玉,曾经只身潜入叛兵占领的信都郡武邑县牢,匹马单剑救出了李铣的母亲。另一位就是他在醴泉和长安尉上时,手下教头罗青锋的女儿罗宵妹。乾元元年,罗宵妹十三岁时跟他在蒲州生活过半年。十月,颜真卿贬谪饶州,罗宵妹与颜泉明同路入川,上峨眉山投奔了她的姑姑罗青娘。肃宗上元二年,颜真卿贬到蓬州,曾受罗宵妹邀请游览峨眉胜景。那时,她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转眼过了二十多年,山遥路远再未相见。颜真卿心想,这两个女子都身在道观,侠肝义胆,轻生重义,但是行事不顾及后果。我乃朝廷大臣,是生是死,皆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岂是她们出家人所能干预得了的?且不说她们难以将我救出虎口,即使能救我出去,如此偷偷摸摸,我又有何脸面苟活于人间?颜真卿不想让她们为他而白白搭了性命,于是写了一纸公告,次日让银鹿贴在许昌的十字街头告示世人。公告曰:

吾乃大唐皇帝钦差淮西宣慰大使,持节来许昌宣慰淮西将士,是生是死命系于国家,无须诸位仁人义士冒死搭救。吾如遭杀害,是为国难殉节,死而无憾。如能以死唤醒淮西将士罢兵息戈,还天下以太平,吾将含笑于九泉。各位仁人义士见吾此书请速归道山,勿为老夫做无谓牺牲。

大唐淮西宣慰使、太子太师 颜真卿 顿首

颜真卿想借此向世人表明心迹,顺手又在旁边写了两句话:“成败可以不计,忠心须昭日月。”字如刀劈斧砍,遒劲雄强,入木三分。

颜真卿虽然贴出了公告,但是许昌城内敌营之中仍不能平静,时常有巡逻的游弋士兵被杀。派到关庙内看守颜真卿的士兵,先由二十人增加到五十,不久又增至二百。尽管李希烈有一千养子保卫,一天深夜蒙面人几乎潜进李希烈的卧室取了他的脑袋。李希烈吓得夜不敢眠,整晚由三百养子披甲执锐站在他的大床四周。不久,李希烈率兵三万再攻开封,趁大批军人调动之机,他秘密地将颜真卿和仆童银鹿从许昌关庙转移到了汝州的深山老林之中。

建中四年十一月,颜真卿和银鹿被叛兵押解到汝州之后,软禁在城北风穴山深处的白云寺中。白云寺建于北魏,隋朝名叫千峰寺,至唐已有二百五十年历史。白云寺四周群山环绕,林壑幽深,苍松翠柏布满山野,流泉飞瀑蜿蜒其间,是一个修身养性和诵经悟道的好地方。白云寺后院有一座开元初年建造的方形九层七祖宝塔,塔身高耸入云,巍然屹立于千山万峰之间,十分雄伟壮观。塔内置佛教禅宗七祖石雕佛像,塔周有李斯、蔡邕、钟繇、山涛、王羲之以及本朝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书法大家的作品刻石。因为地处偏僻,善男信女不多,文人墨客也鲜有来往,碑石很少响拓,保存完好。

白云寺的住持号文楚,四十多岁,原是洛阳天宫寺的沙弥,因性喜草书,每天在寺中对着张旭书的一壁《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临写不止。文楚为了学习草书,曾到江南寻找智永书迹,颠沛奔走十数年不忘于怀,到处投师求教,几近疯狂。大历七年怀素游历洛阳时,文楚曾拜怀素为师,受到怀素开示,草法大进,名动洛阳。文楚担心为名所累,主动离开了繁华的东都,来到汝州清幽僻静的白云寺继续潜心钻研草书,乐而不疲,不知世外的风云变幻。颜真卿被叛军押到白云寺后,文楚以为天降宗师,心中大喜,遂以徒孙之辈事奉太师。他专门派了两个小沙弥侍候颜真卿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竭尽山中所有。每日做过功课,就陪伴颜真卿散步、聊天,请教书法笔意,想方设法让颜真卿愉快一点。颜真卿看了文楚写字,落笔如飞鸟出林,笔疾似惊蛇入草,飘然若飞云之映寺月,冷然又令人发物外之兴,不由赞道:“和尚书法点画飘逸,笔趣雅致,清丽明洁,无一点俗气。老夫观之,文楚已得草法三昧。虽然略逊怀素一筹,却能自成一家。就这样写下去,一定能光大草法,名标青史,张旭、怀素之后,草法承继有人了。”文楚听了,犹如喝了一碗蜂蜜,心中甜丝丝、美滋滋的,习书更加勤奋。

此时,河北叛将田悦、王武俊以及淄青李纳在河东节度使马燧和右神策都将李晟的凌厉攻势之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再加朱泚在长安称帝,其弟朱滔俨然以皇弟自居,凌驾于田悦、王武俊和李纳之上,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田悦、王武俊和李纳三人思前想后,自觉造反没有前途,即使推翻了唐室,在朱氏兄弟的统治下,还不如现今的李唐天下。于是不愿再与官军对抗下去,遂罢兵息戈,背着朱滔派使者与马燧谈判,准备归顺王师。至此,河北战场唯余冀王朱滔一支叛军,借了盘踞长安的朱泚之势负隅顽抗。

在河南战场上,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自恃兵强马壮,乘着各路官军奔赴关中勤王之机,加紧攻打开封,意与朱泚争霸天下。李希烈生性残忍野蛮,视人如蚁,常生吃人肉。在攻打开封时,冲车、云梯、天桥、地道、飞弹流矢、火攻、水淹,使尽各种招数仍然久不能克,急得焦头烂额,七窍生烟。他两眼又红又肿,犹如烂桃一般,心中邪火四窜,顿时又生出一套草菅人命的恶招。他命令李元平在占领区内大批抓捕平民百姓作为民工,与被俘的官军士卒一起押到开封城下,强迫他们搬运土木砖石填塞河道。到了护城河边,就将民工、俘虏与砖石一起推进护城河内,名曰“湿薪”,攻城时也将民工和俘虏驱赶在士兵前面抵矢挡箭。河南都统兼永平军节度使李勉亲自指挥开封保卫战,他本来计划趁河北叛军内讧之机,邀请神策都将李晟过河援助开封,夹击李希烈。泾原兵变之后,李晟奉诏入关救驾去了,开封失去了外援。李勉站在开封城头,眼看着城下的李希烈每天都大量地屠戮百姓,心中悲痛难忍,一咬牙下令放弃开封,率军冲出城外,退守宋州。

建中四年十二月,李希烈率领淮西军进入开封,次日设宴大庆。李元平看看李希烈额上的那块紫色大疤说道:“昨晚梦见一位老道对我说,左额有疤者龙相。大王头上有龙犀日角,帝王之貌也。”一个幕僚从民间药坊弄到一块表面放射出珍珠光泽的绿色滑石,请人雕成四寸见方的螭钮印玺,上镌“受天之命,皇帝永昌”八个篆字,说是从井下挖出来的,接着又有人牵来一头大象。李希烈大喜,以为天授其命,欣喜若狂,于是宣布称帝。因为朱泚在长安僭号“大汉”,李希烈则僭号“大楚”。他以为大唐已经不复存在,中华大地唯余楚、汉两雄争霸天下,遂定于新一年的正月一日举行登基大典。可是,当他做好龙袍,布置好宫殿,并安排齐了一切事宜之后,这才发现他麾下数百伪员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懂得皇帝登基的大典仪式。于是就发动全体伪员在开封城内挨家挨户寻找从皇宫出来的人,找了几天,终于找到一个被驱逐出宫的大明宫小宦官。

小宦官叫张棽,祖居开封,人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因为家贫,由表叔王内侍介绍入宫,去势时,张棽吓得大喊大叫,鬼哭狼嚎。司阉中官手一软,草草了事。张棽**内的精虫没有阉割干净,所以留下后患。这小子经常在宫中的僻静之处对宫女动手动脚,事发之后被内侍监打得死去活来。拖到后苑活埋时,被他表叔王内侍花钱救了出来,张棽跛着一条腿逃回开封避居小巷。李希烈听说之后如获至宝,让人用一乘小轿将张棽抬到伪皇宫内,封为后宫总管,问他皇帝登基大典的礼仪程序。不料,张棽却说,他只知道皇帝在后宫的生活起居习俗,并不知道皇帝登基大典,把李希烈气得只想抽刀把他劈了。

这时,李元平又想起了太子太师颜真卿。他是千方百计想迫使颜真卿也投到李希烈旗下,以此冲淡他在国人眼中投敌变节的丑恶形象,于是对李希烈说道:“颜太师在朝做过多年礼仪使,还主持制定过国家的礼仪典章制度,他肯定懂得皇帝的登基礼仪,为什么不请他来主持大楚皇帝的登基大典呢?”

李希烈听了大喜,指着李元平骂道:“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颜老太师为天下人望,影响大得恶。他跺跺脚,五湖四海都震**。他若给我这个面子,这中华大地的万里江山,我李希烈可就坐得稳稳地了。快,快去把他请来。”

李元平说道:“自古以来,皇帝登基大典多由宰相主持。大王既然决定请颜太师主持,就应该拜他为大楚宰相。”

李希烈道:“好,好,别说让他做大楚宰相,他若愿意,让他做我的太上皇也可。只要他在我身边一站,那就会天下归心,八方来朝。举国的精英才俊,朝廷的名臣重器,无不倾慕颜真卿大名接踵而至。无须多久,我大楚旗帜将插遍中华大地。李的大唐、朱泚的大汉,都将土崩瓦解、望风披靡。到那时,还有谁能与我争霸天下呢?”说罢,仰起脑袋哈哈大笑。笑够了,指指李元平和旁边站着的安华、辛景臻二将,又道:“你们三位快到汝州走一趟,谁能说服颜真卿任我大楚宰相,谁就是大楚国的副宰相。”

都将安华说道:“颜太师视节操胜过生命,他岂肯屈尊?”

李元平道:“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能摧毁一切,他颜真卿也是凡人肉身,让他任大楚上相,我不信他不心动。”

大胡子辛景臻暴眼一瞪,说道:“他敢不识抬举,我杀了他。”

李希烈手一挥,说道:“好了,本王就拜托你们三位了。带上我的诏命和一份厚礼,好好劝说,不得无礼。时间紧迫,速去速回。”

李元平和辛景臻、安华三人,带着二百名叛兵骁勇和两箱金铤,一路呼啸着,马不停蹄地一气跑到汝州白云寺内。李元平喘着粗气对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笑嘻嘻地说道:“颜太师,恭喜恭喜。”

颜真卿应文楚方丈之邀,正站在一张长案前为白云寺书写匾额,抬头看到李元平,本来平静的心情顿时风起云涌。他一脸愤怒,不冷不热地说道:“今天一大早就听到院子里乌鸦报丧,原来是你这个丧门星大驾光临啊!我现在成了你们的阶下囚,能有什么喜事?难道李希烈同意罢兵息戈、归顺朝廷了吗?”

李元平哈哈大笑,说道:“颜太师,你怎么不识时务?李已经被朱泚赶出了长安,成了一只丧家犬,将来谁归顺谁还难说呢!”

颜真卿勃然大怒,斥道:“胡说八道。”

李元平把胸一挺,又伸伸脖子,笑道:“这次我李元平没有胡说八道。建兴王已经扫平汴州,拿下开封,拟于正月初一在开封建国称帝,国号大楚。我李元平抬举你,请大楚国皇帝拜你为大楚国首任一品宰相。我和辛景臻、安华三人,特来请你到开封主持大楚皇帝的登基大典。”说罢将伪诏书呈到颜真卿面前。

颜真卿接过伪诏看了一眼,顿时怒不可遏,他将伪诏撕得粉碎,又在手中攥成一团,照着李元平脸上砸去,怒斥道:“李希烈背主弃恩叛朝谋反,已经是罪大恶极。现在又胆敢僭称帝号,天讨人伐,罪该万死,千刀万剐,死有余辜。”

李元平也勃然变色,张牙舞爪说道:“你这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你怎么如此不识抬举?”

颜真卿冷冷一笑,说道:“大唐皇帝抬举我,是因为我竭智尽忠,不污官箴;国朝同僚抬举我,是因为我正身守位,待人以诚;四海儒生抬举我,是因为我勤奋好学,小有成就;天下黎庶抬举我,是因为我清廉无私大公至正。今天,一个双手沾满老百姓鲜血的刽子手抬举我,我算什么?我若受你等抬举,岂不成了助纣为虐的爪牙了吗?呸!你们的抬举是对我的侮辱!”

李元平两只金鱼似的泡泡眼一鼓,龇牙咧嘴就想发作,但又怕事情弄糟完不成任务。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强装笑脸说道:“颜太师,你老糊涂了。人生在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只要你当了大楚国宰相,我保证你田连阡陌,金玉满堂。每天锦衣美食,珠围翠绕,子子孙孙享用不尽。”

颜真卿仰起头颅哈哈大笑,说道:“人生只为一张嘴,与猪狗何异?”

这时,都将安华插嘴说道:“颜太师,你也太迂腐了。你说说,人生不为荣华富贵,还能为了什么?”

颜真卿肃然说道:“生当益国益民,死当千古流芳。”

大胡子辛景臻不屑地笑笑,低声骂了一句“老朽”,说道:“什么益国益民、千古流芳,太师之言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话、虚话。人死了再千古也是一堆朽骨,吃进口里、穿在身上才实实在在。”

颜真卿鄙夷地扫了辛景臻一眼,冷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元平对安华、辛景臻挥挥手说道:“这老头子学富五车,我们说不过他,不和他争论这些没用的道理。”回头令士兵打开他们带来的两个木箱,箱内霎时放射出灿灿金光。李元平指指两箱金铤,对颜真卿道:“太师,这是建兴王让我们给你送来的礼物。只要你答应出任大楚宰相,这一百斤的金铤就归你了。”

颜真卿看都未看,朝箱子猛踢一脚,说道:“给我一座金山,我也决不受叛逆的伪任。搬走,别脏了我的眼睛。”

李元平气得两眼一鼓一鼓的,指着颜真卿问道:“你到底愿不愿意?”

颜真卿“呸”了一声,说道:“什么大楚国?一群衣冠禽兽的恶作剧而已。”

李元平无奈,但又不肯善罢甘休,又对颜真卿说道:“太师不肯屈尊受任大楚国宰相也罢。这样吧,太师随我到开封走一趟,主持一下大楚皇帝的登基仪式。反正你也回不了长安,这两箱金铤都给你,随你到哪里去,听君自便。”

颜真卿又呵呵一笑,说道:“让我主持沐猴而冠之典吗?那我成什么人了?是为猴戏敲锣的浪人,还是为虎作伥的小鬼?”

李元平咬咬牙,强忍住心头怒火,对着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又道:“你不去开封主持典礼也行,那就请太师讲讲皇帝登基的礼仪程序总可以吧?”

颜真卿摇摇头,说道:“不知道。”

李元平怒视着颜真卿说道:“你当了多年的礼仪使,朝廷的礼仪制度都出自你手,怎么能不知道皇帝登基礼仪呢?”

颜真卿冷冷一笑,回道:“我制定的礼仪典章制度,上自皇帝、太子、皇亲国戚及王公大臣的尊号、谥号、等级、名分,下至平民百姓的婚丧嫁娶、礼乐祭祀,林林总总,各式各样,唯没有皇帝登基典礼,无可奉告。”颜真卿想了下,眉毛一挑,又道:“如果李希烈愿意拜见皇帝,老夫可教他晋见之礼。”

狡猾阴险、诡计多端的李元平一心想诱骗颜真卿变节投敌,想尽各种办法难以得逞。他怕弄巧成拙又不敢逼人太甚,只好步步退却。他和辛景臻、安华商量了一下,本想就此作罢,又怕回到开封不好向李希烈交代。正犹豫间,忽然看到案上放着一幅颜真卿刚刚写好的“白云禅寺”四个匾额大字,心中一喜,在房内找出一张六尺麻纸铺到案上,对颜真卿说道:“颜太师,你不任大楚宰相也可,你不告诉我皇帝登基礼仪也罢,看在你我曾经同朝共事的分上,我也不想太为难你。今天请你写几个字总可以吧?太师举手之劳,我等回到开封也好交差了。”

颜真卿问道:“写什么?”

李元平道:“大楚万年。”

颜真卿仰头稍思,说道:“好,准备笔墨。”

李元平看到颜真卿说到写字就满口答应,心中暗喜,心想:“这四个字一写出来,我看你嘴巴还有多硬。”于是叫他手下士兵动手研墨。李元平双手抱拳对颜真卿恭恭敬敬地拱了一揖,满面堆笑,说道:“颜太师,请。”

颜真卿抓起一支书匾的羊毫大斗笔,在墨钵中濡了几濡,然后提笔落墨写了起来,四周围了许多士兵及和尚张目观看。颜真卿先写了一个“大”字,墨汁淋漓,遒劲有力,入木三分。李元平、辛景臻、安华及四周围观的士兵欢呼雀跃,高声叫好。接着颜真卿又写了一个“楚”,结体奇崛,怪诞生姿,李元平及其同伙又一阵欢呼。颜真卿濡濡墨,提笔又写出一个“万”字,笔势挺拔,奇峭险绝,爽爽有神,李元平一伙兴奋得鼓掌叫好,啧啧称赞,鼓着双眼等待最后一字。颜真卿眯起双目,看了看前边三字,就在“大楚万”三字后边猛然落笔写出了一个“死”字。淮西叛兵多不识字,看到太师写完,高兴得又蹦又跳,振臂高呼“大楚万年!”李元平大吼一声:“别叫了!”士兵们急忙闭嘴,伸长脖颈观看,有人认得是个“死”字,不由“呜呼”一声,连叫:“凶兆,凶兆,大楚前途险恶,必有大咎。”

辛景臻唰地抽出腰刀,架在颜真卿的脖子上,凶神恶煞般地吼道:“我杀了你。”

颜真卿笑道:“我本一名平平常常的朝廷循吏,今天如果被一个叛将杀了,我必成为一名殉国烈士,留芳青史,千古不朽。”颜真卿抱拳对辛景臻拱了一揖,又道:“谢谢你成全了我,动手吧,小子!”

辛景臻气得咬牙切齿,吹胡子瞪眼,双手抓着刀把,将刀在太师肩头蹭了几蹭。颜真卿大怒,斥道:“混蛋!我的肩膀不是磨刀石,要杀便杀!你拿刀蹭来蹭去干什么?”

安华将辛景臻推开,对颜真卿说道:“好,太师有气节,有胆量!可太师忘了,成者王侯败者贼。太师今日不愿屈节,等大楚一统天下,你再想屈节就晚了。”

颜真卿用力“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忤逆民心,悖天而行,只能传首天下,永远别想一统天下。”

李元平、辛景臻和安华三个叛将施尽招数,对颜真卿无可奈何,只好带上两箱金铤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白云寺顿时又平静下来。一日早饭之后,文楚和尚沏了壶茶,与颜真卿围炉扺掌饮茶聊天,谈到国势危如累卵,皇帝离京西狩,颜真卿长叹一声唏嘘不止。文楚悄悄对颜真卿说:“此地四周都是深山老林,地处偏僻,少有人烟,看守士兵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文楚愿领太师逃出虎口,先找个去处暂且躲避一些时日,待时局稍有缓和,文楚再与太师一道逃往洛阳或者投奔行在,免得太师在这里横遭不测。”

颜真卿摇摇头,谢绝道:“真卿无能,没有完成使命,心中惴惴不安,愧对苍生。古贤曰: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泾原兵在京师哗变,皇上受辱离京,我不能为天子死节,有何面目再见天颜?”

文楚叹道:“这些皆非太师之过。明知无可奈何而安分守命,德之至也。”

颜真卿摇摇头,喟然长叹道:“何德何能?上不能匡国致君,下不能安民济物,空怀一腔热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