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皇帝李及他的流亡朝廷,被数万能征善战的泾原兵团团围在小小的奉天城内,黑云压城城欲摧,李险些做了朱泚的俘虏。幸亏内有左金吾卫大将军浑瑊沉着冷静、御敌有方,外有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灵武留后兼夏绥节度使杜希全及时赶到奉天救驾,李才转危为安。
嫉贤妒能的宰相卢杞在国难当头之际,对自己的狗彘之行仍不收敛,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依然故我,使国家危难越陷越深。时任尚书右仆射兼司空平章事的前西川节度使崔宁勤王赶到奉天,指责卢杞用人不当,直接导致泾原兵变。卢杞勃然大怒,诬蔑崔宁为朱泚同党,派人将崔宁秘密杀害。此前被卢杞排挤出京的中书侍郎张镒出任陇右节度使镇守凤翔,张镒及其二子皆被朱泚的凤翔党伙残酷杀害。七十四岁的礼部尚书兼国子祭酒李揆受卢杞妒恨,被强行任为入蕃会盟使,死于赴西域途中。太子太师颜真卿被扣在李希烈叛营之中,是死是活朝廷百官都不知道。与颜真卿交厚的左金吾卫大将军浑瑊、河南都统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东都留守郑叔则、河东节度使马燧、灵武留后兼夏绥节度使杜希全等,皆痛恨奸相卢杞瞒上欺下、独揽朝政、迫害贤良、结党乱国,纷纷上书弹劾卢杞。不幸奏疏多半落入卢杞手中,受到卢杞威胁。
此时,灵州大都督兼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将军在河北参加平叛大战,闻泾原兵在京哗变,立即率领五万骁勇西渡黄河赶赴奉天,与朱泚一战,将泾原叛军打了个落花流水,一败涂地,然后屯兵咸阳,上书请求晋见皇帝,强烈要求追究卢杞的罪责。卢杞顿时感到大难临头,惶恐之下反咬一口,诬陷李怀光图谋不轨。于是激起李怀光的愤怒,意欲挥师奉天,兵谏李。李在无奈之下,于建中四年(783)十二月将卢杞罢知政事,贬为岭南道新州司马,其党徒、神策军使白志贞被贬为恩州司马,户部尚书判度支赵赞被贬为播州司马。与卢杞勾结的宦竖翟文秀、陈权国、朱如玉等皆被杖杀。
时任翰林学士知制诰的陆贽博学多才,年轻有为,跟随李逃到奉天之后,尽忠拂过,匡弼天子。为了让李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于是以古时天下大乱,成汤罪己而使国家复兴,楚昭王罪己而让国家重振为例,说服李向国人承认错误,并代李写了一份《奉天改元赦书》(其实就是《罪己诏》)。书曰:
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奉天承运,继承大位,君临万邦,一统天下。倏忽之间,失守宗庙,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意,以示天下。惟我烈祖,大德庇人,致俗化于和平,拯生灵于涂炭,国泰民安,垂二百年,以迄于今。予惧德不嗣,不敢怠荒。由于长居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征戍之劳苦,以致于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于是兴兵讨伐,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车殆马烦,远近骚然。将士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生死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亩荒芜,暴令峻于责求,疲民空于杼轴,转死沟壑,远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遂致乱兵举戈,变起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辱于祖宗,下负于黎庶,痛心疾首,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深谷……
皇帝李在《奉天改元赦书》中深刻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将各路藩帅反叛的责任统统归咎到自己身上,公开宣布大赦天下。除朱泚之处,对各地叛乱的将士一概不予追究。《奉天改元赦书》写得心诚意笃,言真情切,不少将士读后潸然泪下。河北的魏王田悦、赵王王武俊,淄青的齐王李纳主动去除王号,上书归附朝廷。不久,泾原兵叛乱失败,朱泚、姚令言被诛,冀王朱滔逃回幽州之后也上书归顺朝廷。叛乱的各地镇帅之中,唯余李希烈自以为兵强马壮,人多将勇,在开封沐猴而冠,登基称帝,作威作福,为害四方。
兴元元年(784)七月,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灵武留后兼夏绥节度使杜希全以及各路勤王官军齐心协力扫平了在京哗变的泾原叛军,迎接李车驾还京。
李经过泾原兵乱,头脑清醒了许多。回京不久,即调兵遣将,集中兵力围剿李希烈。十一月,各路官军在河南都统李勉的指挥下,与李希烈的淮西叛军决战于陈州。一战下来,斩俘叛兵三万之众,尸体枕藉一百多里,彻底消灭了李希烈的主力部队。宋亳节度使刘洽回兵**平汴州,开封、郑州、滑州相继光复。河南都知兵马使刘逸准挥师解放许昌,李希烈携带残部丢盔弃甲窜回淮西,企图盘踞蔡州,负隅顽抗。刘逸标、刘逸准兄弟急于搭救太师颜真卿,在许昌四处搜寻。当他们从俘虏口中得知颜真卿被押往汝州之后,又率兵攻进汝州,不料,颜真卿早已又被叛兵秘密转移到了蔡州。
蔡州原为豫州,二十多年前的宝应元年(762)改为蔡州,州治在汝阳县城,下领十一县,辖境相当于淮河以北、颍水下游以南、桐柏山以东广大地区,发源于伏牛山北麓的汝水从西北向东南斜贯全境,蜿蜒一千多里,至淮滨汇入淮河。
蔡州地处中国正中,气候温和,农牧业十分发达。李希烈在这里经营多年,打下了雄厚的经济基础。庞大的龙陂牧场储备战马三千匹,牛羊驴驼上万头,粮库储满了稻米和小麦。这也是李希烈胆敢举旗称王与朝廷分庭抗礼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希烈回到蔡州之后,又将在郑州、汝州、开封、许昌战败的残兵败将收拢在一起,东拼西凑蚁聚两万余众,分布在蔡州、申州、光州城内,做三足鼎立之势,然后深沟高垒,秣马厉兵,磨刀霍霍,欲与官军对抗到底。
太子太师颜真卿被押到蔡州之后,李希烈令李元平将他秘密软禁在距蔡州不远的朗山县城北十八里处的龙兴寺内。龙兴寺建于北齐年间,因为寺内有一棵枝繁叶茂、树干似佛的千年银杏,初名树佛寺,唐初改名资福寺。开元年间,玄宗皇帝李隆基中兴大唐,为了彰显自己龙兴凤举的圣德灵威,命令天下各州各县都要建一座龙兴寺。朗山县穷,没有资力兴建新寺,就将资福寺略加修葺,改名龙兴寺。龙兴寺筑在菩提山上,菩提山位于乐山和秀山之间,是一座独峰,四面都是悬崖绝壁。上山下山只有一条两尺多宽的山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龙兴寺的方丈法名正道,俗姓玉,名成,字成器,祖籍颍川。开元二十二年进士及第,次年制举解褐,任过几年县尉、县丞之职。天宝初,因慕北海太守李邕大名,投其门下攻研诗文书法,被李邕聘为北海郡的录事参军。天宝六载,奸相李林甫恨李邕书名冠天下而不肯附己,派他的时任御史台监察御史的外孙罗希奭将李邕杖杀于北海郡正堂。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玉成视仕途为虎尾春冰。他亲手埋葬了先生之后,挂冠出走,浪迹天涯。后来在洛阳菏泽寺遁入空门,奉大乘一宗,研习六祖慧能的顿悟之法,人称玉禅师。安史之乱中逃到蔡州,隐身于龙兴寺内。颜真卿被李元平押到龙兴寺之后,软禁在龙兴寺后院一间厢房客舍,僧众全部被赶到前院,四周设岗戒严,禁绝善男信女烧香拜佛。霎时之间,一座远离红尘的佛土净地变成了李希烈的监狱。
正道方丈起初不知道来者姓甚名谁,李元平只告诉他说,囚禁在这里的人是一位朝廷大臣,二十名看守士兵和被囚的主仆二人,每日两餐由佛寺膳堂负责供应,其他一概不准过问。正道方丈心中纳闷,建中四年春,他听说太子太师颜真卿奉诏到许昌招抚淮宁军,被李希烈软禁起来,一直没有放归,此后再也没有听说朝廷派人前来,这位大臣是不是颜太师呢?
次日,正道方丈做过佛事,带着知客僧宽和尚散步来到后院,想看看被囚禁在这里的大臣到底是谁。后院的门口有两个淮宁兵站岗,一看是方丈不敢阻拦,正道方丈径直走进囚室。这时,颜真卿正在内室靠在一个竹榻上闭目小憩,童仆银鹿坐在主人身边看书。正道方丈步履轻轻地走进外室,主仆二人均未察觉。正道在外室举目四顾,只见粉壁上有几句新写的题词,墨色灿然,熠熠生辉。题词曰:
贞元元年正月五日,真卿自汝移蔡。天也,天之昭昭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
十九日书
正道方丈看罢大吃一惊,合掌诵了一声“阿弥陀佛!”脱口叫道:“颜太师,颜真卿,是你吗?”
颜真卿听到有人唤他,声调颤颤的,亲切而略显激动。他急忙起身从内室走出来,看到面前站着一位老僧,抱拳拱了一揖,问道:“师父是叫我吗?”
正道方丈跨前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激动地问道:“颜真卿,还认得我吗?”
颜真卿眨眨眼,双眉一挑,上下打量面前的老僧:长脸细目,高鼻子大耳,形貌伟岸,面相清奇,目光炯炯,白髯飘逸。一时记不起是何方大德,于是又抱拳拱了一揖,赧然一笑,说道:“抱歉。”
正道诵了一声“阿弥陀佛”,嗔道:“颜真卿,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你的同年进士玉成器啊!”
颜真卿大吃一惊,趋前一步,盯着正道方丈再次仔细看了一番,使劲儿一想,激动地说道:“你,你,你是颍川玉成兄吗?”
正道方丈激动地回道:“是的,是的,我正是颍川郡的玉成啊!”于是,两位老人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老泪纵横,抽泣不止。许久,才拍拍打打着将对方推开,双双落座。二人回忆起中榜之后,被李林甫的几个宝贝女儿脔婿的事,不由捧腹哈哈大笑,直笑得泪水都流了出来。好久,他们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开始畅述五十年的离情别绪。
知客僧宽和尚悄悄回到前院提来一壶茶水,正道方丈和颜真卿二人边饮边叙。二人先是回忆了各自的坎坷经历,然后一个个地数说二十位同年的下落:状元李琚因病夭亡,葬于东都北邙山上,终官河南府洛阳县尉;崔圆和杜鸿渐攀附权贵,扶摇直上,都当了一任宰相,执掌国柄,扬威一时,至今二人也都已作古;韩液于至德二年跟随郭子仪收复京师,在京南的一次大战之中被叛军俘虏,英勇殉国;李史渔被迫从伪,安禄山死后逃离叛营,反正归朝,代宗年间因病辞世;阎防在湖南混迹多年,安史之乱后放浪于江南的高山大川之间,不知下落;人称伊川田父的郗昂,于大历末年在太子詹事任上致仕;河南陆据于天宝十三载卒于司勋员外郎任上;另外,南阳张茂之、琅玡王澄也都驾鹤升天;五原县令孙嵩因为贪赃枉法、助纣为虐,被贬谪河西任簿丞多年,听说也已经作古 。同年之中,唯知洛下梁洽尚健在。梁洽在单父县任过一届县尉,秩满之后挂冠归隐,每日潜心于绘事,沉醉于山水松石和花鸟虫鱼之中,心不旁骛,脑无二用,孜孜矻矻,乐此不疲……颜真卿与正道方丈围炉扺掌侃侃而谈,时而兴叹,时而唏嘘,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痛哭流涕,感世事沧桑陵谷,事态万变,叹人生命舛数奇,死生无常。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如五十年前的青年学子,没有忌讳,没有遮掩,唯有一颗光明磊落、干净纯朴的赤子之心和满腔忠君报国的沸腾热血。从此,正道方丈每日与颜真卿谈天说地,形影不离,一僧一儒,俨然兄弟一般。一日两餐,正道竭尽山中所有,生活起居,正道让知客僧宽和尚专职照料太师,细心周到,无微不至。正道方丈是蔡州高僧,看守颜真卿的士兵除了严密监视之外,不敢加以干涉,这令被囚禁的颜真卿自由了许多。
颜真卿在许昌时,曾经先后派遣侄儿颜岘和狄强、狄壮兄弟回京送信,到贞元元年(785)春,两年多时间几乎与朝廷失去了联系。朝臣们有的以为颜真卿为国捐躯,有的以为颜真卿屈节投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李希烈听从李元平之计,将颜真卿押在身边作为人质,一来使官军投鼠忌器;二来,到走投无路时也好拿颜真卿做赌注,向朝廷交换条件。李希烈想断绝颜真卿的希望,迫使颜真卿屈节,曾派人潜入长安散布谣言说,颜太师已经出任大楚宰相。李闻言怒不可遏,立刻派神策禁卫包围了敦化坊颜家宅院,欲将颜家一门斩首示众。朝廷大臣都不相信,联名具结担保太师清节,李命御史台察院明察暗访,抓到两个奸细,奸细承认自己是受命入京造谣惑众,但又说颜太师已经为国捐躯了。李听说之后又痛哭流涕,急忙令内侍抬了大批礼物到敦化坊颜家吊唁慰问,颜真卿的家人被弄得啼笑皆非。此时,已经升任朔方节度使的杜希全以及河东节度使马燧,陕、虢都防御使李泌,门下侍中浑瑊,河南都知兵马使刘逸准,河南尹兼右骁卫上将军哥舒曜等纷纷上书皇帝李,请求发兵攻打蔡州,捉拿李希烈,为朝廷雪耻,为颜太师报仇。
皇帝李经过一场生死动乱,虽然只有四十三岁,却已经老气横秋,萎靡不振。他征求翰林学士陆贽的意见,陆贽对他说:“李希烈叛乱以来,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后来又窃号称帝触犯天条,大逆不道,罪在不赦。朝廷之耻一定要雪,太师之仇也一定要报,但是眼下不是时候。”李垂问原因,陆贽回道:“老子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自大历末年河北藩镇举戈起事以来,兵戈扰攘长达六年之久。六年之中,河南、河北、淮南、淮北以及关中、山南诸多地区都被迫卷入战争的旋涡之中。战火纷飞,狼烟四起,尸横遍野,山河变色。今日虽然停战,但是天地伤了阴阳之和,导致水旱不断,瘟疫肆虐,长江以北广大地区土地荒芜,物价飞涨,民有饥色,路有饿殍,百姓易子而食。当此大灾之年,国家本应出太仓之米平抑物价,放粮舍粥,救民于倒悬。可是六年的战争,日削月割,大明宫的左藏、右藏空空如也,洛阳的含嘉仓以及太原、成都乃至江南粮仓都几近告罄。至今,大唐江山犹如一辆经过长途颠簸的老牛破车,如果不立即停车修缮,一旦再有不轨之徒乘机发难,这辆车子就难保不会散架了。因此,朝廷的当务之急不是讨伐李希烈,而是稳定局势,安定民心,招抚流民,恢复生产。至于李希烈,他大势已去,黔驴技穷,龟缩蔡州,苟延残喘,犹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目下只要他不骚扰邻州、祸乱四方,陛下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发兵围剿,以免困兽犹斗、穷鼠啮狸。要不了多久,李希烈不死于人杀,必死于天杀,陛下尽可以坐观其变,让他自取灭亡,这就是不战而屈敌兵的上上之策。两年之后,如果李希烈没有消亡而仍然负隅顽抗,到那时国家恢复了元气,陛下再发兵讨伐为时不晚。”
李听从了陆贽之言,遂向淮西蔡、光、申三州周边各道兵马将帅以及各州刺史下诏,罢兵息戈,休牛归马,安富恤贫,恢复生产。对待龟缩于蔡州的叛将李希烈加强警戒,严阵以待,淮西兵若不犯境,不得擅自发兵攻打。
日来月往,光阴荏苒,倏忽又过了半年多时间。贞元元年(785)秋,平静下来的河南、河北以及两淮广大地区逐渐恢复了生机,唯有李希烈盘踞的申、光、蔡三州依然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先是从春至夏滴水未落,河流干涸,农田龟裂,庄稼枯死,农民断收。至夏末,突然之间天上的银河裂了一条大口,瓢泼大雨一气下了三天三夜,顷刻之间洪水暴发,江河横流,山崩地陷,房倒屋塌。雨停之后,淮西三州一片汪洋,大批百姓被洪水的浪涛卷进淮河,葬身鱼腹。幸存下来的人成群结伙逃往江南,老弱病残则呻吟号啕,坐以待毙。李希烈的小朝廷没有收到租粮,淮西军两万将士坐吃山空。吃尽了存粮,杀光了战马,只好屠宰龙陂牧场的牛马驼羊,龙陂牧场被扫**一空之后,士兵们再无食果腹,只好吃树皮、草根、甲衣、革带。李希烈急红了眼,多次派遣部将出境劫掠,但是每次出兵都被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一次,李希烈亲自率领三千铁骑剽掠了许昌,逼近郑州,被郑、滑、许三州节度使李澄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回。河南、淮南、江西、山南诸道兵马元帅乘机发兵围了淮西三州,李希烈顿时成了笼中豺狼、瓮中之鳖。淮西将士有的逃窜,有的谋划举戈反正、归顺朝廷。李希烈躲在蔡州城内的伪皇宫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上蹿下跳,坐卧不安。
此时,位于蔡州城西南八十多里处的朗山县龙兴寺却是另一番景象。龙兴寺位居菩提山的独峰之上,山上山下以及佛寺四周怪石嶙峋、古木葱茏。大雨如注时,四周乐山、秀山的悬崖峭壁上飞瀑如练,水帘似锦,别有一番疑似银河落九天的奇丽景观。大旱时,山下深谷之中依然溪水潺潺,清泉叮咚。无论天涝天旱,山上的人都安然无恙。正道方丈出家之前毕竟当过几年亲民之官,深知“无财无以养兵,无人无以守国”的道理,大如一国一州,小如一寺一庙,甚至一村一户莫不如此。寺内有几十个和尚,平时正道就常教导僧众“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寺庙常储两年粮食,每年还收板栗、银杏、木耳、蘑菇以及山楂、茱萸数百篓,晒干之后藏于库中,由此保证了几十个和尚的吃食。天下许多寺庙一日一顿,此处虽穷乡僻壤,和尚们却能日食两顿。蔡州大饥之年,太子太师颜真卿也因为被囚于龙兴寺内没有遭受饥饿之苦。他每日习字读书,锻炼身体,与正道谈古说今,诵经赋诗,日子过得也还平静。
八月,天高云淡,风轻气爽,远山红叶似火,近山丹桂飘香。一日,颜真卿与正道方丈站在寺院欣赏四周景色,忽然听到一声高亢而洪亮的鹤鸣,回头看时,只见一只半人高的白鹤,昂首站在附近松下的一块巨石之旁,朱冠、褐颈、白羽、墨翅。那鹤看到颜真卿时,微微扇了两下翅膀,又轻轻鸣了一声,似乎是打招呼。颜真卿蹑手蹑脚地走到白鹤身边,那鹤并不躲避,反而高仰着细细的脖颈看着颜真卿低吟一声,显得十分亲切。颜真卿忽然想起他在四岁时二哥允南曾经收养过一只小胫受伤的幼鹤。那时,自己年幼好奇,看到鹤羽雪白似纸,提笔在鹤背上写了“仙鹤”二字。二哥看到之后,嗔道:“庄子曾说,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今鹤胫受伤,失群落难,弟弟应该对它倍加呵护才对,怎么能玷污其背呢?”颜真卿认识到错误,急忙把鹤背上的墨迹擦得干干净净,每天跑到敦化坊附近的池塘为幼鹤捕捉小鱼和昆虫。半月之后,鹤胫伤愈,但是小鹤并未飞走,直到次年秋天,听到空中有鹤唳之声,也许是听到了亲人的召唤,这时小白鹤才展翅腾空,在敦化坊颜宅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昂然一声长鸣,告别颜家,跟随着十几只老鹤远飞他乡去了。
颜真卿伸手抚摸了一下鹤背上那洁白的羽毛,心说:“这只鹤多么像当年那只受伤的幼鹤啊!”他仔细察看了一下鹤的左胫,隐隐约约有一道伤疤。人都说鹤为仙物,灵性通天,也许这真是自己小时候救助过的那只幼鹤,今日路过此地,看到老友落难,上门探望。颜真卿急忙让银鹿跑到山下的小河中捉了几条小鱼来喂,从此,此鹤留了下来,饿了,自己飞到山下河滨捉鱼果腹,吃饱了又飞回山上的龙兴寺后院与颜真卿为伴,挥之不去,驱之不走,似乎是决心要与颜真卿患难与共。
李希烈有个亲兄弟,叫李希倩,是在长安称帝的朱泚的部将。泾原兵变平定之后,李希倩被斩于西市,李希烈的岳母及妻妹一家在长安也下落不明。李希烈听说之后,顿时气急败坏,丧心病狂,几次欲杀太子太师报复朝廷,都被部将陈仙奇等人以留着太师要挟和牵制王师为由使颜真卿免遭杀害。正道方丈深知李希烈残忍狠毒,报复心极强,忖度太师难逃厄运,想方设法要搭救太师,都被颜真卿断然谢绝。
一天夜晚,正道方丈在寺院散步,忽见一颗流星在夜空中从东向西一扫而过。次日清晨,正道起床趺坐,做过日课佛事之后,忽然又看到天上白虹贯日,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以为不祥之兆,急忙从前院方丈室跑到后院看望太师。此时,颜真卿正在房侧一棵古松树下做吐纳呼吸,银鹿垂手侍立一旁。白鹤在另一旁轻轻扇动着美丽的翅膀引吭长鸣,山下的深谷之中流水淙淙,云雾缭绕,远方,一轮红日冲破层云喷薄而出冉冉升空。正道方丈啊喝一声,合十诵道:“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这天早膳之后,正道方丈让知客僧宽和尚带着一套剃头工具来到后院,要让颜真卿落发为僧,颜真卿诧异地问道:“无缘无故,为何要度我出家?”
正道方丈说道:“这样也许可以躲过李希烈这一劫难。”
颜真卿呵呵笑道:“不妥,不妥。如果我是一个流民,流亡此地落发为僧,也还算是缘分。可是,我现在是落入虎口的淮西宣慰使,仅仅为了逃避一死而落发为僧,叫我有何脸面苟活于人间?”
正道有些不以为然,说道:“你那个宣慰使就那么重要吗?”
颜真卿肃然说道:“中华民族历来讲究信义。一介草民为纤芥细事受人之托尚不失信义,我乃一国重臣,受天子之托,为国家消灾靖难,岂能失信于天下?我来得光明,走也要走得正大。”
正道方丈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太师与佛无缘。”
颜真卿哈哈大笑,说道:“有缘,有缘,缘分还不浅呢。我幼时家贫,长安净影寺高僧嵩影大德欲度我出家,还带我见过印度高僧善无畏大师。善无畏摸了摸我的头骨,说我非佛门中人,赐我法号妙聪,让我在家出家,当了一名居士。永泰二年我外贬江西,在赴吉州途中游览庐山,我的内弟韦柏尼和西林寺高僧正义大德亦曾起心度我出家,也因缘分不够,未能皈依佛门。缘分不够不等于无缘,实际上我这一生与佛的缘分深着呢,所以,几十年来我为佛寺写过许多匾额、经幢和浮屠碑铭,诸如京师的《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宋州的《有唐宋州官吏八关斋会报德记》,开封的《开元寺僧碑》,湖州的《妙喜寺碑铭》……”颜真卿说到这里,嘿嘿一笑,又道:“说实在话,我不太信佛法,但好居佛寺,喜与高僧聊天。年轻时在福山草堂读书,受过佛门的恩惠,有许多佛门朋友。我这一生与佛有不解之缘啊!”颜真卿说到这里,笑笑又道:“当然,我不只与佛门有缘,与道教也有不解之缘。我儿时家人唤我羡门子,这是嵩山逍遥谷崇唐观天师司马承祯在京师游说时赐我的道号。大历七年,我北上路过金陵,内弟韦渠牟和嵩山嵩阳观天师吴筠将我引诱到三茅山,差点儿出家当了道士……”颜真卿说着又哈哈大笑,笑罢,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五十年的官场沉浮,仕途蹭蹬,五十年的紫陌红尘,颠沛流离,让我吃尽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如果早年出家,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劫难了啊!”
正道方丈拊掌笑道:“觉悟不分早晚,得道便能成佛。太师现在皈依佛门为时不晚。”
颜真卿对正道摆摆手,说道:“罢,罢!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上人不要再提出家的事了。今日你就是生公说法,说得顽石点头,此时此刻我也不能剃度出家了啊!”
正道方丈又道:“时至今日,太师年近耄耋之年,功成名就,德高天下,孩子们也都解褐入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法界乾坤大,山中天地宽。遁入空门不仅可以逃避眼下这一劫难,还可以令你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
颜真卿面色严肃,心情沉重,说道:“今日我既然被囚于贼营,天也!命也!天之昭昭岂可诬乎?忠臣事君,有死无二。这一劫难,我决不逃避。”
正道看着颜真卿不由肃然起敬,对颜真卿合十行了个礼,说道:“颜太师一生敢发举朝文武不敢出口之言,敢行举世之人不敢为之事。正大光明犹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心胸磊落纯净,不染纤芥微尘。您品格之高尚、精神之可贵,足以感天地、泣鬼神。大丈夫也!”
颜真卿摇摇头笑道:“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没想到玉成兄今日竟然也发空言虚语,我颜真卿消受不了。”说罢,指指卧室西侧墙根说道:“拜托上人 ,我死之后,就将我暂且埋在这里好了。贼平之日,我的家人一定会将我的遗骸移葬京师。上人恩德,我只好来世报答了。”说罢,对正道抱拳拱了一揖,凄然而笑。
正道方丈双手合十诵了一声“阿弥陀佛”,戏道:“太师若有心报答贫僧,那就今世来报,何必等到来世。”
颜真卿两手一摊,笑道:“老颜如今身无分文,如何报答?”
正道笑道:“颜太师墨宝无价,请太师为山寺书联一副,价值连城。”
颜真卿看到正道向他求字,不由双眉一挑,满面喜色。他拊掌而起,命银鹿磨墨,自己净手焚香,对着几上的一尊石雕观音大士拜了三拜,然后寻出一支大毫提笔,展开一张六尺麻纸,问道:“写什么?”
正道方丈昂首稍思,说道:“就写‘法界乾坤大,山中天地宽’吧!”
颜真卿应了一声“好!”提笔濡墨写了起来。也许他意识到这是绝笔,所以写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写罢,左右端详了会儿,自觉差强人意,赧然一笑,搁笔说道:“献丑,请上人指正。”
正道看了又看,啧啧连声,赞不绝口,又请太师谈作书心得。颜真卿道:“曩者,我以手书字,先将全身之力聚之于臂,再将全臂之力推向肘腕。继之,再将肘腕之力运之于五指,再将五指之力汇之于笔锋。最后,千钧之力凝于锋端,遂得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云阵,竖如万岁枯藤,撇如利剑断角,一画落笔入木三分,此乃我中年所得也。至老年,我则以心写字,心书相印,胸有成竹,心到手到,纵横自如。古稀之后,我则以神写字,虽老眼昏花,依然出神入化,纵横自如,如有神助,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正道方丈听太师侃侃而谈,不由击节叫好。回头又看对联,那气势的确出神入化,纵横自如。看到下联“山中天地宽”的前三字,忽然想起:上古时代禹分天下为九州,豫为九州之中,豫州即蔡州。龙兴寺东边不远有一个山头,恰在蔡州之中,人称天中山,山清水秀,峰奇谷幽。山顶有一巨石,高百尺,犹如擎天一柱,巍峨挺拔,高耸入云,天然一座地标。古籍载:“自古考日影,测分数,以此为正。”于是,正道方丈欲请太师书“天中山”三字,以备镌于石柱之上,传之不朽。话未出口,忽见一群淮西士兵如狼似虎一般冲了进来。随后,李希烈的伪皇宫内侍张棽一瘸一拐地来到颜真卿的住房。他先在屋里扫了一眼,挺挺胸,清清嗓门,用那女里女气的腔调喊道:“有敕——”
颜真卿一谈起书道,就意气飞扬,激昂慷慨。忽见一个黄衣内侍操着一口京腔,虽不阴不阳,却是一个地道的阉奴声调,一时没有醒过神,以为自己没有完成使命,皇上派内侍宦官向他问罪来了,急忙整衣趋前接旨。张棽心中得意扬扬,胸一挺厉声宣道:“赐卿死。”
颜真卿再拜曰:“老臣无状,有负圣命,罪当死。”遂问道:“不知使者何日从长安出发?”张棽不耐烦地回道:“早上从蔡州汝阳县城大楚皇帝行宫过来,非长安也。”
颜真卿闻言勃然大怒,手指张棽厉声斥道:“原来是逆贼!李希烈犯上作乱,僭号称帝,罪大恶极。你称什么敕?冒什么旨?狗屁!”斥罢,抓起案上的一方石砚朝着张棽头上掷去,张棽躲闪不及,被石砚砸得头破血流,墨汁也洒了他一头一脸。张棽抱着脑袋哭爹叫娘,疼痛欲死。二十个淮西士兵凶神恶煞一般一拥而上,将颜真卿架到室外的老银杏树下。颜真卿抬头一看,李希烈头戴绣金软幞头,身穿黄绫团花滚龙绣袍,腰中束了一条金玉红鞓革带。为了提防有人暗杀,胸前还罩着嵌有护心镜的两裆甲。他气急败坏地坐在银杏树下一把交椅上,身后和两侧被他的一千名亲信养子围成了一个凹形屏障,伪相李元平和伪将辛景臻、安华等人侍立一旁。李希烈看到颜真卿,急忙让李元平搬过去一把凳子,请颜真卿坐下,然后抱拳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颜太师,别来无恙乎?”
颜真卿挺胸昂首,扎着架子大坐在李希烈前边不远处。他先是鄙夷地睨视了李希烈一眼,看到李希烈打扮得不伦不类的样子,就像是耍猴人手中牵的红屁股猴子一样,尽管头戴皇冠身穿龙袍,依然是猴鼻子猴眼一脸猴气,禁不住心中好笑,但又不愿与李希烈搭腔,遂嗤之以鼻,用力“哼”了一声。
李希烈不在乎,继续说道:“颜太师乃国朝大才,在国人眼中德高望重,国之大器也。我李希烈虽然斗大的字不识几筐,心中却十分爱才,这一点,我比长安李那厮强多了。因此,去年正月初一大楚开国之际,我拜你为大楚宰相,想借你的人望,招揽人才,一统天下。没想到,你不买我的账,遗憾,遗憾!”
颜真卿哼哼冷笑两声,说道:“李希烈,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触迕天条,僭号称帝,在开封当了十个月的伪皇帝。这下,你过了皇帝瘾,你痛快了?”
李希烈哈哈大笑,说道:“当皇帝比当臣子开心多了,上朝有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回宫有美女如云前呼后拥。臣子称我陛下,妃子呼我圣人,行则龙车凤辇,坐则牙床绣墩。一日三餐山珍海味,四季服饰绣龙绘麟。发话为金口玉言,闻事为天视天听。谁敢忤我诏敕谕旨,立刻灭他全家满门……”说着,又哈哈大笑,直笑得左额大疤泛出紫光,两眼流泪。哭着笑着又说道:“那真正是老子天下第一,比神仙还痛快。过瘾,过瘾,当皇帝真过瘾!”
颜真卿“呸”的一声朝着李希烈吐了一口唾沫,讥道:“你是光屁股猴儿爬上金銮殿,装人都不像,还想装人主呢!黄粱一梦,沐猴而冠。”
李希烈身旁几个牙将唰地抽出腰刀,哇哇叫着冲到颜真卿面前,张牙舞爪地说道:“你胆敢侮辱我大楚国皇帝,你活腻了?”
一直站在颜真卿身后的仆童银鹿,闪身挺立在主人前边,手握一把短刀,大声说道:“谁敢动我主人一根毫毛,我和他拼了!”
李希烈对手下牙将挥挥手,几个牙将哼哼唧唧地退回到李希烈两侧。李希烈又说道:“颜太师,你说得对,我不是真龙天子,当不了这个鸟皇帝,所以,今天来和你商量,请你帮我一把。”
颜真卿又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好啊,伪皇帝当不下去了,打算归顺朝廷了?”
李希烈道:“对,今日找你,就是想借你的名声和威望,请你给皇上写封信,让他赦我。”
颜真卿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两年前我初到许昌,劝你罢兵息戈,回兵蔡州,我保证你的官职和爵位一如既往,所犯罪行一概不究,可你把老夫的话当成了马耳东风,拒不受诏。一年前,皇上在奉天颁《奉天改元赦书》大赦天下,并公开声明,除朱泚之外,河南、河北所有叛乱将帅只要幡然悔悟,一律赦而不究,朱滔、田悦、李纳、王武俊四人自觉上书,去除王号俯首称臣,可是你李希烈不但不迷途知返,反而步朱泚后尘,公然在开封登基称帝,变本加厉祸乱四方,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啊。时至今日,你计穷力尽,走投无路,才想到归顺朝廷。李希烈,你不觉得为时太晚了吗?”
这时,正道方丈站在银杏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双手合十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佛法广大,开悟众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颜真卿看了正道一眼,笑道:“好一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回头对李希烈说道:“既然正道上人发了话,李希烈,我成全你。现在你就随老夫到长安负荆请罪,上表乞降,老夫凭着这张老脸,请求皇上赦你。”
李希烈狡黠地摇摇头,说道:“长安我不去,我不相信朝廷。”
颜真卿脸一板问道:“你想怎么着?”
李希烈道:“请颜太师上书朝廷,第一,让李为我平反昭雪,并昭告天下,我不是贰臣。第二,我在朝廷的官职为淮南西道节度使兼蔡州刺史,封爵南平郡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实封五百户。让皇上下诏恢复我的官职和爵禄,我死之后由我儿子继承。第三,立即向蔡州运送军粮三十万石,牛羊五千头犒劳淮西将士。仅此三条,别无他求。”
颜真卿哈哈大笑,讽刺道:“李希烈,你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祸乱天下三年之久,你不是贰臣是什么?难道你一夜之间变成了国家的功臣不成?你还仅此三条呢。你怎么不加上第四条,请皇上让你半壁江山?”
李希烈道:“别说废话,你就照我的话上书长安,看李如何回答。”
颜真卿说道:“头上三尺有神灵,湛湛青天不可欺。李希烈,休想利用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李希烈鼓着两眼将颜真卿打量了一阵,口中嘟囔道:“老东西被囚几年,一点都不糊涂。”遂又说道:“好,你嫌我提的条件多了。前两条暂且不说,你先让朝廷给我送来三十万石粮食,再说归顺的事。”
颜真卿面孔一板斥道:“李希烈,老夫奉敕来招抚你归顺朝廷,你将老夫囚禁了两年零八个月。今天你山穷水尽,四面楚歌,还想耍什么花招?人道你是个无赖,一点不假,你聪明过头了。你以为朝廷百官都长了个木头脑袋,会干出借贼兵、赍盗粮的蠢事吗?你触犯天条,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只有投降,没有资格提任何条件。今天,你随我入京请罪,算你主动投降,我会尽力保你不死,救济淮西将士的粮食也会很快运到蔡州。如果你顽固不化,垂死挣扎,只有死路一条。”
李希烈叫道:“我决不入京谢罪,入京等于自投罗网。”
颜真卿道:“龙潜大海,虎踞高山,鸡栖于埘,犬宿狗窦。你是什么东西?”
李希烈叫道:“我是龙,我是虎,我要龙腾虎跃,决不入京盘着、卧着,受制于他人。”
颜真卿道:“你是什么龙?草丛中的变色龙。你是什么虎?墙缝中的爬壁虎。今日你不受老夫招抚,王师克城之日,叫你变成地沟里爬行的蛇、墙洞里流窜的鼠。”
李希烈头一拧,横眉竖目地说道:“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我地有三州,兵有两万,别逼我。”
颜真卿冷冷一笑,说道:“李希烈,你已经黔驴技穷,还挣扎什么?”
李希烈一拍扶手,怒道:“颜真卿,你写不写?”
颜真卿昂首回道:“我堂堂国朝太师,决不为贼所用。”
李希烈忽地起身说道:“你不为我所用,今日就叫你死。”
颜真卿冷冷一笑,说道:“李希烈,你听说过颜杲卿吗?那是我的族兄,天宝十五载,颜杲卿在常山平叛靖乱落入安禄山之手,宁可受凌迟而死,决不失节降贼。铁骨铮铮,令山河变色,这就是我颜家兄弟的气节和品格。我颜真卿自从跨进你李希烈的叛营,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李希烈斜楞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行,你颜真卿有血性,有骨气,有种,我成全你。”
颜真卿哈哈大笑,说道:“我死在一个乱臣贼子之手,为国捐躯,名垂青史,千古不朽。你这个叛逆,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世世代代受国人唾骂。”
李希烈气得哇哇大叫,吼道:“好,我让你名垂青史!我让你千古不朽!”转身对左右牙将命令道:“挖个坑,把他给我活埋了,让他在这里千古不朽。”
李希烈的牙将和十几个假子忽地朝颜真卿冲了过去,一直站在主人身后的银鹿唰地抽出腰间佩刀,一步蹿到主人前边,对贼将吼道:“不得对我主人无礼。”挥刀与敌人厮杀,无奈寡不敌众,被贼兵捆了起来,颜真卿也被一群贼将围在当中。
银鹿对李希烈大声喊道:“李希烈,我有话要对你讲。”
李元平冲到银鹿面前,“啪”地扇了银鹿一个耳光,说道:“你这个奴才,竟敢直呼我大楚皇帝的名讳,叫陛下。”
银鹿骂了一句“去你娘的陛下”,抬起右脚,朝着李元平的心口狠狠踢去,一脚将李元平踹到一丈开外。几个贼兵对着银鹿拳打脚踢,李希烈对贼兵挥挥手说道:“他想说什么,叫他讲。”
银鹿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鲜血,对着李希烈大声说道:“李希烈,你也曾是朝廷的一方镇帅,为国家立过尺寸之功。没想到你今日竟然堕落到一个山贼流寇的地步,你不感到羞耻吗?”
李希烈双眼一鼓,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银鹿说道:“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杀来使。我主人身为朝廷使节,你不听招抚也就罢了,理应放我主人回朝复命,为何要杀我主人?”
李希烈鼻子内哼哼两声,说道:“正因为他是朝廷使节,我才要杀他,以此来报复朝廷杀我兄弟之仇。”
银鹿又说道:“你兄弟不是使节,他是朱泚手下的叛军部将。他跟着朱泚举兵叛乱,祸害国家,理应处死,这与我主人的身份完全不同。你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两箩筐的猪,这一点道理都不懂吗?”
李希烈鼻子里又哼哼两下,说道:“你这个奴才,懂得还不少呢。”
银鹿“哼”了一声,说道:“我们颜家的小猫小狗都比你有学问,比你懂道理。”
李希烈牙一龇,吼道:“你不怕死吗?”
银鹿头一仰说道:“我若怕死,就不是颜太师的书童。”
李希烈霍地起身,气得手指颤颤抖抖,指着银鹿说道:“我先杀了你。”
这时,正道方丈突然站在颜真卿旁边对李希烈说道:“施主,颜太师和这位小书童已经被老衲引渡出家,遁入空门,不再是朝廷使臣。施主若有慈悲之心,应当放下屠刀。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如果从今之后不再杀人,死后可免刀山剑树和汤镬之难。”
李希烈手一挥,叫道:“和尚滚开!”几个贼兵冲上去将正道推搡到了一边。
银鹿又说道:“李希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
颜真卿对银鹿说道:“孩子,人生在世,活要活得有人格,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不要向逆贼乞求。”
银鹿回头看了主人一眼,心头一酸,涌出两眶泪水。他用力将眼泪咽进肚内,又对李希烈大声说道:“李希烈,你若是条汉子,杀我好了。我主人是国朝的槃槃大才,你杀我主人,必挨骂千古,遗臭万载。我愿代主人一死,也减轻你的罪孽。”
李希烈哼哼两声,说道:“你这个奴才还挺义气,可惜你没有这个资格。”
叛将安华趋前说道:“银鹿,要想救你主人,还是劝劝你的主人,让他屈节吧。”
银鹿“呸”了一声,斥道:“我在颜太师身边长大,明白什么是气节和操守,岂能帮逆贼讲话而给主人遗耻?做梦!”
李希烈吼道:“别和他说废话了,把他绑到一边的树上,留着他,让他给颜太师收尸。”
这时,正道方丈又突然站了出来,对李希烈说道:“施主,如不嫌弃,我代太师一死如何?你杀死太师就作大孽了,必被十大阎罗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永世不能托生。如果让我代太师一死,亦可减轻你三分罪孽。”
李希烈指着正道方丈,对手下叛将吼道:“把他给我赶出去。”一群士兵一拥而上,将正道推到了门外。挖墓坑的几个贼兵挥动着铁锹、铁铲、铁镐和头,拼命朝地下挖土。山上多石,一个小校双手举起铁镐用力朝下一掘,火光一闪,飞起一粒石子击穿了小校的眼睛,穿入颅骨,小校立刻倒地毙命。几个挖坑的贼兵惊慌失措,丢下工具想溜。李元平、辛景臻拉出小校的尸体,持刀威逼士兵继续挖坑。
坑的上方高坡两三丈处,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人称飞来石。石头表面虽然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基本上呈圆形。起初,僧人们常于早上对着飞来石拍拍打打、推来滚去锻炼臂力。后来,有一位行脚的云水高僧让正道趺坐在飞来石前仔细端详,正道看出飞来石俨如一尊弥勒佛。于是,就用两个石块垫在下边,将飞来石固定在银杏树下,尊为石佛,并在石佛前放了个香炉,供善男信女烧香祭拜。给颜真卿挖掘墓坑的几个贼兵吭吭哧哧挖了许久,一个个累得大汗淋漓,终于挖出了一个五尺深坑。就在这时,正道和尚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趁人不备,迅速搬开了香炉和石佛下边垫的两个石块,双手摁着石佛的背用力一推,千斤巨石悄无声息地朝下方的坑中滚去,轰隆一声,不偏不倚滚到坑内,五六个贼兵皆被砸死在自己挖的墓坑之中。有人大叫一声:“石佛显灵了!”贼兵们顿时慌作一团,跪到地上对着石佛叩头祷告,乞求宽恕。
李希烈抽出腰刀,对着石佛砍了一刀,腰刀哐啷一声折成两段。李希烈大叫道:“点火,点火,点火把颜真卿烧死。”话音一落,几个贼兵急忙从膳堂弄来一大堆木柴,一个贼将还提了两桶油浇到柴堆上。李元平手持火石朝火镰上啪地一击,点着了火绒。他将火绒朝柴堆上一扔,轰的一声,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一群贼兵抓着颜真卿的左右两臂往火堆上推,颜真卿说道:“不就是一死吗?站开,不用你们推推搡搡,我自己来。”贼兵不听,颜真卿双手抱拳,运气上肘,猛地向后发力一击,身后贼兵哎哟哟叫着摔在地上。颜真卿昂首“哼”了一声,大步走向熊熊烈火。就在此时,山头突然吹来一股冷气,众人抬头看时,天上黑云滚滚,浓雾翻腾,天空变得犹如一口巨大的黑锅从空中扣了下来。只听咔嚓嚓一声炸雷响彻云霄,紧接着轰隆隆一串滚雷动地惊天,一场暴雨瓢泼盆倾似的从天上一泻而下。眨眼之间,颜真卿面前那堆罪恶的邪火被浇为一堆灰烬。先前飞进龙兴寺的那只白鹤,此时突然站在那块巨大的石佛上振翅鼓翼,引颈长鸣,很快从四周飞来了七八只白鹤,边扇翅膀,边焦躁不安地唳唳高鸣。
大唐年间,从皇帝到百姓都相信佛道、命相和鬼神。颜真卿一生正身立朝,清廉无私,每到一地就造福一方,许多地方都给他立有德政碑和生祠。逢年过节,黎民百姓纷纷携了香火、酒肴叩头祭拜,反映出老百姓对清官廉吏的敬仰和热爱。
颜真卿到达许昌不久,军营中就曾有人传说颜真卿是神,因而李希烈对颜真卿有些畏惧。飞石杀贼、石佛动怒、天雨灭火、仙鹤惊鸣,将李希烈手下的假子和贼兵们吓得一个个魂飞魄散,胆战心惊。李希烈虽然也被吓得惶恐不安,仍然壮着胆子对贼兵大吼大叫道:“别怕,别怕,颜真卿不是神。”张牙舞爪着鼓舞贼气,虚张声势。他看到一个牙将躲在远处对着颜真卿战战兢兢,作揖祷告,抽出腰刀将那个牙将劈死在地。然后指着颜真卿对李元平、安华、辛景臻吼叫道:“吊死他,吊死他,拿绳子来吊死他。”
李元平找来一条绳子,打了个套吊在银杏树的枝干上。几十个贼兵躲躲闪闪,没有人敢上前去套颜真卿的脖子。李希烈也有些心中发怵,趋前几步对着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说道:“颜太师,我与你无冤无仇,但我要拿你来报李杀我兄弟之仇,这一劫你摆脱不了。普天之下都说你是人中骐骥,我想给你留个全尸,你自缢吧!”
颜真卿面朝西北长安方向拜了三拜,默默自语道:“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颜真卿一生正道直行,竭智尽忠,虽无盛德大业,却无愧于《家训》的教导。忠臣事君有死无二,烈士殉义虽殁犹存。我去也。”颜真卿对天祷告之后,毅然将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又轰隆隆滚过一串惊雷,咔嚓嚓一排闪电掠过。转瞬之间风吹云散,雨住天晴,天空绽出细细一片蓝天,天空中射出一束阳光。恍惚之中,人们看到一群仙鹤扇动着雪白的翅膀,伴着阵阵悦耳的乐声,簇拥着一位白髯老翁,向着那一小片蓝天飘然飞去。
全书完